路越来越烂。这是个被遗忘的世界。
泥泞、积水的路面坑洼不平,甚至长满了野草和杂藤,原本不算窄的路基多处塌方,常常遇到从山崖上滚落的石块横在路中央,有时不得不下车费力清理。时间像冰冻凝固一样失去应有的节奏,缓慢而空洞,但前行速度更慢,离开城市和大一点的村镇后,这里的世界仿佛有部分残缺,变幻成灰色的二维空间,距离扭曲,只能像在深邃的太空踱步般可怜地慢吞吞前进。
前方一望无垠,没有时间,失去空间,一切都在冰冻中渐渐死去。
车内有着沉闷的压抑,琦琦和小白面如死灰,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琦琦软靠着车门,修长的肉腿虚开,空气中漂浮着她的香水味道,已不再暧昧,丝丝缕缕长时间的刺激枯燥顽固地撩拨着韩彬烦乱的神经,让他心情越发低落,生出各种狂乱的想法,轰然在脑袋中乱窜,搞得他手指尖发凉,头发胀。
“那具妙曼的躯壳是什么东西?光亮亮的饰品和衣物之下布满毛孔的皮肤厚约零点五毫米,内含血管、神经、淋巴管和形状奇怪的汗腺,小心翼翼地掀开后可以看见浅粉色的脂肪,油腻而湿滑,有点弹性,打开胸腔,就是热气腾腾的心肺、食道、气管、支气管、大动脉,顺势而下到琳琅满目的腹腔,胃、肝、胆囊、胰、小肠、大肠、肾、膀胱、输尿管、子宫、卵巢、输卵管……五颜六色、乱七八糟地挤在一堆……”
“……找一个无人的山头上,突然将女人推到深渊,在娇声尖叫声中硬邦邦地摔到石头上,断成几截,血肉模糊,热烘烘黏糊糊的体液渗透出来,在阳光下融入自然,汇入湖水……”
“她的肉体慢慢腐烂发臭,也许鬼魂还在,就像电影《劳莱和哈代》中的胖子,转世变成一匹马,在某一个阴天,遇见,会忧悒地打个招呼,嗨!‘你还好吗?靓女,饲料的味道怎么样?’……”
在极度意乱神迷的幻想中,韩彬找到快感,心脏被不断幻化出来的离奇情节敲打得“啪啪”作响,在这样的前行过程中,一个孤独的男人,唯有同幻想做爱,在意淫中变化着各种姿势和体位,忽男忽女,自己抚慰着冰冷的自己,寻找着不存在的快乐。
他痛苦地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部有毛病的电话机,仅仅接收得到“嘶嘶啦啦”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但永远打不出去。
“没人了解这种撕心裂肺的孤寞,一直到死。永远没有……”
林正清亦是在空洞地注目着弯弯曲曲的沿湖山路,路旁不时闪现的高低起伏,灰黑杂白、光秃秃的石头,狰狞古怪,一两棵枝叶稀落的古桑树。没有耕田、电线杆、人影,丝毫看不出人居痕迹,就连平时山中多有的山雀、野兔、麻鸪之类的活物也不见,天地安静得古怪。
太阳亮恍恍地照下来,但隔着一层水气,犹如透亮的蚕茧。
林正清始终存在着一丝不安,人昏沉沉的,仿佛陷在一片冰凉的烂泥潭,周身潮湿腻滑,没有声音,竟然慢慢闻到一股浓烈的腐烂臭味缠绕包围、浸透全身,耳边传来细微但清晰的哭泣声,如远似近,疑真若幻,好像是个女人,总在断断续续在哭,透出无尽悲凄的绝望……
蓦然间,他一头震醒,直直地瞪着前方。太阳穴鼓鼓跳动,全身蓦然起了层细麻麻的汗水,清醒片刻就变成片粘稠的冰凉。朦胧黝黑的大山,路两旁树木飞速向后消失,有节奏的马达低鸣声,身子起伏晃动……
他仍然还在车中。
又下雨了,天阴得厉害,只有在远处的空中挂着一抹猥亵的绯红亮色,前方的山崖朦胧阴影透着巨大的不安,扑面而来,高鹗的山体产生的压迫感,瞬间将他侵袭和包围。
韩彬问:“醒了?”
“嗯!”林正清坐直身体,伸手抹了把口水,闻到股死鱼烂虾腥臭味。
韩彬说:“你磨牙得厉害,一阵阵,象在啃骨头,听得心慌牙酸。做梦吃死人啦?”
“我睡了多久?”林正清活动着下颌,确实酸涨。他问:“还有多远?”
“很快就到。”
“两小时前,你就这样说。”
“时间有什么关系,地球是圆的,哥伦布走完一圈还是回到老地方。”
“至少他发现了新大陆,我们这样算什么?屎屙螂一样绕着一堆雄伟的牛屎山打转。”林正清摇开车窗吐了口青白浓痰,雨点升腾上来的淡凉水气,吹进憋闷的车中。
点烟的时候,手有些颤抖,他想起刚刚惊鸿一瞥出现的梦魇,暗暗苦笑:“我是不是被恶鬼缠身了?而且还是个凄厉的女鬼。”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车窗外荒凉的景物确实很符合鬼魅情节,未知的前方也许就有一个厉鬼在黑暗中磨着森森獠牙,安静地等着他的到来。
雨点渐渐变大,滴滴打在车顶啪啪作响,气温骤然下降,空气潮湿冰冷,似乎还带些麻麻的静电。
林正清不喜欢这样的雨天,单调的滴水声、似是而非的腐烂味道、迷乱的前景,让人的情绪无处可藏,让人联想起恐怖电影中雨夜提刀杀人的屠夫,一刀、一刀,朝柔软的腹部猛刺,似乎只有飞溅的血花,才能捅破压抑的天地,宣泄关闸蓄水的情绪。
韩彬慢慢地开着车,不时擦擦挡风玻璃内壁上凝结的水雾,路面泥泞希烂,静的只听到单调的雨声、马达声。
路过一间破屋。
韩彬没有停车,很明显这是一间废屋,几乎全部倒塌,剩下半愣腐烂的木框斜靠一堵残墙,在风雨中颤抖摇晃。
没有人,雨在单调执著地落下。
又过一段路,赫然又是破房。路边的残墙烂石中长满了茅草、青藤、野花,木然地低头滴水,冷冷地斜瞅过来。
路途似乎离开了湖边,进入了一个山谷里的村镇,但是一座废弃之镇,没有人烟,整个空间漂浮着一层雨水都化不开的薄雾,四周围早已经被各种植物占领,仅在绿叶树干间偶尔可见房屋的残墙断壁,在满地的野核桃浆果中依稀有着街道的摸样。
汽轮碾压过枯枝,“啪啪”作响。
林正清心悸地问:“这村庄怎么会没有人?好像破败很久的样子。”
“是病毒赶走了人。”韩彬冷笑说:“Z1禽流感病毒的突变终于让所有人忽然醒悟,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自然界的主人,原来拿皮鞭的居然是这些所谓的低等生命,嘿嘿!你知道光是这几十公里内的村镇最后一共死了多少人?九千多吧!”
“有那么严重?”林正清皱着眉头。
“你看那个铁罐。”韩彬指着一棵大榕树旁的一个爬满青藤的巨型物体说:“这里原来是集市,特殊时期成为焚尸坑,要彻底焚化一具尸体而不残留病菌需要十公升左右汽油,救援特别行动组拉到这里使用的汽油应该超过百吨了吧!他妈~的!每天都有新鲜尸体产生,连续不断的烧烤,火焰差点将百年老树都烤焦。”
“难道没有救助的人?”
“嘿嘿!他们已经尽力了。救援组耐心地将所有人隔离,预防病毒扩散,没有劳作、不用出门,只需安心地待在家里等待他们定时供应物质,半个月或者更久,他们来了,分发食物和水,喷洒含浓氟消毒剂,当然最后的结果表明,这些工作基本无用,在没使用疫苗前,这些努力仅是一种人道主义关怀。其实,实际一点的手段还是应该尽快将一具具尸体运送到这里烧毁,不要让大家腐烂在床上。”
林正清打了个寒战问:“全部人都死……死了?”他赫然察觉到一个疑问,这里既然已经荒芜,那韩彬为什么还要带他来?
“你是救世主啊!挽救了千千万万人的生命。”韩彬尖刻地笑。“爱的力量充满世界,照耀大地,哈哈!无论是天涯还是这里,病毒疫苗终于恩泽到快要奄奄一息的每个人身上。村镇上的存活率还是蛮高的,百分之四十了。只不过大家可能无法再接受这瘟疫之地,能走能动的人,离开了村镇,植物成了现在的主人,让这儿的一切重新回归欣欣向荣的自然。现在的环境真不错,到处是树木、灌木和野草,树干上密密麻麻地箍满了藤蔓,生长蔓延,快乐地尖叫。似乎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绿色的,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人类存在的地球将多么洁净,假如有一天人类彻底消失,这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
林正清摇摇头,觉得他言语疯癫至极。不过看到眼前的植物肆意地将房屋覆盖的场面就像一个抽象无序的未来之梦,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暗绿深处是浓重的阴影,冷冷看着人,一根藤条在风雨中“呀呀”晃动。
“据说人类的存在期不到一百万年,同大自然相比,短促得就像地球在悠长的岁月中打了一个喷嚏。”韩彬停住车,仰视着窗外一棵高大无声的树木,那粗壮的身躯几乎被潮湿、翠绿的苔藓包裹着,默默地同他对视。“假如上帝是我,人类就应该立即消亡,就像危地马拉北部丛林吞没了从前的玛雅文明、金字塔和城市一样,坚固的钢筋混凝土会在20年内倒塌,化为灰烬,新的空间出现,又很快被植物占据,混凝土路面充满裂缝,四分五裂,重新变成河流。”
他指着街道旁残存的房屋接着说:“500年以后,这里将被森林覆盖,1000万年以后,世界基本上总算又回到人类出现之前的模样,时间将人类垃圾铲平,大量金属被埋在地下。未来的星外来客如果看到自由女神像和月球上的数吨金属器械,3辆电子月球车、6面美国国旗和数千个宇航员脚印,也许会考证出那些臭屁的破铜烂铁就是所谓人类文明的遗迹……”
“你好像很痛恨人啊?”小白突然开口说话,打断韩彬高昂的演讲,她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并恰如其分地插话。
“每个人都会鄙视自己,如果他敢剥开虚伪真正审视内在的丑陋。”韩彬指着树木说:“世界的主人从来都是它们,人就像地球上的毒瘤,应该早些消亡。”
林正清刚要说话,猛然撇见汽车旁边的树阴下站着一个女人。
紫色长裙,长发,安静苍白的面孔。
模糊,但是绝美。
转眼之间,恍然又不见了,刚刚存在的人儿好像仅是个光斑幻影,或者是那个噩梦中的女鬼跳出意识在眼前闪现。
林正清惊出一声身冷汗,涩声问:“有没有看见,前面有个人?”
小白说:“那里?”
微风带着丝丝水雾,扫过两旁的树木“哗哗”作响。“真遇到鬼了?”林正清使劲回想那女人的形象,似乎苍白一片,但有着惊心动魄的美,面目不清,然而分明可以感受到她有着温润柔和的唇,唇色明媚,娇艳欲滴。
琦琦也醒了,转身正想开门出去。
“砰……砰”
突然,一只手,搭车窗上。她不禁往后一缩,高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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