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尾海战中牺牲的黄季良在给他父亲的信中,曾提到“移孝作忠”,果然不幸而言中,其实对于首批留美幼童来说,除了少数几个受美国自由民主思想影响而滞美不归或重新返美者,大多数都有浓厚的传统思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始至终都成为他们人生奋斗的目标。体现在对家庭和国家的态度上,一以贯之的就是“孝”和“忠”,这不得不说是当初上海出洋肄业局和哈德福驻洋肄业局的汉文监督及教习们对幼童们严格管束与灌输的结果,也正是当年曾国藩生前对幼童们寄以的期望。对家庭与国家的感恩使得这些幼童们回国后,不管安排在何种岗位,都能尽职尽责,毫无怨言。詹天佑回国之后,所有的工作安排都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都是被动的接受者,当年在福州船政学堂学驾驶时,他是一名水师兵勇,或许是由于学业成绩好而成了一位教习,或者是因为长相太儒雅而无缘成为一名水师战将。在广东水陆师学堂,不论是讲英文还是测绘,他都一丝不苟,所谓官服其能,士服其教,说的就是这一点。或许他是幸运的,没有从事专业八年之后,由于邝景阳的推荐,重新开始了自己学有所长的铁路专业工作。十多年来,他也是自始至终默默奉献在铁路修筑的第一线,从最初的实习工程师到帮工程师,一直到能独立解决铁路修筑中的难题、独立主持一段铁路的修筑,成为中外注目的铁路工程师,一路走来,都是他在适应工作的需要。
现在,已是身为四品的清朝高官了,对于家庭与国家的承诺与责任,他都要双肩挑起,看到母亲与妻儿在昌黎幸福的生活,那种天伦之乐使他感到国家与社会的安定,对于百姓之家来说是多么重要啊!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难于忘怀国家的局势,东北情势怎么样了?关外铁路还要不要展修?日本与俄国还会不会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南方各省正在兴修的铁路会不会受制于外国资本及工程技术人员?大清国什么时候才能不受列强支配,对自己国家修铁路的事有自己的发言权?作为一个铁路工程师,他亲历亲见的许多事实,使他不得不忧心。
这年春天,詹天佑得到一个好消息,因为他在收回和修筑关内外铁路过程中“尤为出力”,由袁世凯和胡燏棻联合保奏,“免选本班以道员选用”,由知府衔升为道员衔,意味着詹天佑又官升一级,京报人来家报喜时,全家人都很高兴,当然最为高兴的莫过于母亲陈娇了。
1905年5月4日(光绪三十一年四月初一),他与家人刚刚度过了几个愉快的欢聚日子,他接到了前一天由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兼督办关内外铁路大臣袁世凯的命令,要他“对拟修筑之北京到张家口铁路进行测量”。詹天佑当时并没有多想,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将是一次完全改写他个人人生和中国铁路历史的机会,他一如既往,一接到命令就告别母亲与妻儿,前往天津的总督衙门领差。
第二天,他在总督衙门拜见了袁世凯。袁世凯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眷诚啊,你在铁路这一行干了有些年头吧?”
詹天佑说:“是的,从光绪十四年开始从津塘铁路起,至今年刚好十七年。”
袁世凯说:“铁路技艺由西洋传入我国,几经波折,但到今天为止,全国各地铁路都受制于西人,固由国家积贫积弱所致,然铁路人才的缺乏也是其中重要的一个原因。”
詹天佑说:“在下忝为铁路工程师,深为不能为国家铁路多做一些事情而有愧啊。”
袁世凯说:“你不用有愧心,其实大清国应有愧心的人有很多,但不是你。那些人根本不考虑国家面对的国际竞争环境,对老百姓的利益也根本不关心,只考虑个人私利,不管做什么想什么,都以自己的升官发财为出发点。记得皇太后那次在新易铁路上的上段话吗?有些人身在官位,就是为当官而当官,根本不知道国家和百姓的利益在何处。别人看起来我身在高位很荣耀,其实我整天为那些跑官求官的人烦透了。”
詹天佑不知如何应答,他望着袁世凯,一言不发。袁世凯又开言道:“眷诚啊,要是官场上的人都象你们这些留学生一样就好了,大家都把本事用在专业技术上,不要整天为了升官发财削尖脑袋投机钻营。那一次太后提出让你入朝为官,你却表明自己只懂修铁路,其实太后也认为国家更需要你这样能干实事的人,后来有一次她还向我提过你呢。”
詹天佑说:“天佑只是表达内心之真实想法,没有想到还有劳太后挂心。”
袁世凯说:“有太后挂心是好事啊,你要知道,朝内朝外有多少人盼着太后挂心而不得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在高位其实并不快乐,我现在既有伴君如伴虎的紧张感,每天都提心吊胆,总怕哪件事做得不好,让皇上和太后不高兴了,贬官受罚事小,说不定要掉脑袋的,同时又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在我周边全是势利之徒,没有人肯向我讲真话,所有的人都在讨好我,一切的一切,都是希望我帮他们升官,官位这么少,想升官的人那么多,给人家升了官,你在位时人家巴结你,不给人家升官,你不在位时,人家骂死你,你说这烦不烦。所以那一次太后说,当了官的搞腐败,没有实现当官愿望的反腐败,我是身有同感,非常真切地知道太后之难处啊。
”
詹天佑还是不得要领,不知如何回答袁世凯,一方面他在想,怎么高位如慈禧太后和袁世凯者,原来也有烦恼,看来天下这烦心事是谁也躲不脱的;另一方面他又在想,今天我只是出于礼节来拜访,袁世凯怎么向自己说起了这些,看来袁大人平时真的身边那些人都是不能谈论这些话题的,所以他才向我说起,看来这些内心的想法在他心中是闷了好久的,今天终于一吐为快。不过他又想,听说官场凶险,如果一个知道太多,并不一定安全,所以很多人都推崇郑板桥所言“难得湖涂”的格言。那还是很小的时候,母亲曾经对他说过,自古以来糊涂官好官,谁太明白,谁心倒楣。从袁大人今天之所言,亿心中对官场很多事都明白,平时之所以那样随波逐流,那是装糊涂。
袁世凯这时可能也感到自己有些失言了,看着一脸茫然的詹天佑说:“眷诚啊,大清国其实不缺当官的人,只缺干实事讲真话我人啊,我身处此位,对此很有感受。不时无法对人谈起,所以向你讲了这么多。”
詹天佑说:“大人对天佑如此信任,我自当感激。”
袁世凯说:“好吧,咱们还回到正题。自李鸿章大人作古之后,我深感责任重大,然列强环伺,掠夺我大清之心不死,尤其可恶者,东瀛的日本,北边的俄国,不仅要我国的财富,更要我国的领土,这种狼子野心,日盛一日,现在俄国有报应了,其国内已发生动乱,这会使日本更加肆无忌惮啊。”
詹天佑说:“是啊,大人肩上担子很重啊。”
袁世凯说:“生为男人,本来就是为了承担担子的。我们还说修铁路一事吧,到现在为止,除了你独立主持过修筑新易铁路外,还没有一个中国工程师在大清国的土地上修过一条完整的铁路。”
詹天佑说:“这正是下官羞愧之处。”
袁世凯说:“其实这不能怪你,因为以往并没有这个机会给你。借外债修铁路,不得不受借款合约的制约聘用外国工程师。现在倒是有一个机会,这就是京张铁路。”
袁世凯停下来看着詹天佑的脸,尽管詹天佑一听,心中确有一阵感奋,这可是他多少年来梦寐以求而又无法诉说的机会啊,但他脸上还是非常的平静,回望了一眼袁世凯说:“大人是说京张铁路想用中国工程师作总工程师。”
袁世凯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说:“是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这么急把你叫来的原因。有一个叫梁敦彦的人你认识吗?”
詹天佑说:“认识,是在下出洋肄业的同学,与天佑第一批赴美的官学生。回国后各奔东西,几年前在汉口见过,当时他在张之洞大人手下任江海道道台。”
袁世凯说:“他现在任天津海关道台。”
詹天佑说:“噢,他现在大人您手下当差呀?”
袁世凯说:“是的,张之洞向我推荐了他,于是我与张之洞联合保奏他做了天津海关道台。这一次,我们在讨论京张铁路总工程师的人选时,是他提醒了我,使我想起了你。其实在新易铁路和关内外铁路事务方面,我都是亲自看到了你的敬业精神与专业水平。”
詹天佑没有说话,两眼望着前方。
袁世凯继续说:“我已向朝廷保奏你为京张铁路总工程师,两个月前我与胡大人联合保奏你为道员时,就已经考虑了这个问题。”
詹天佑说:“多谢大人!”
袁世凯说:“京张铁路的修筑其实早几年前就有人提出来了,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朝廷成立商部,颁发了《铁路简明章程》,鼓励民间资本参与铁路修筑,当时曾有商人李明和、李春等自称筹股600万两银,要求朝廷准许他们修筑京张铁路,后来又有商人张理谦、候学纶、王芝洲等要求修筑京张铁路,再后来,甚至有朝官御史瑞深代商人张锡玉、御史阿查本代商人李遇龙向朝提出修筑京张铁路,都被商部驳回。”
詹天佑说:“据在下所知,当今南方各省,都有一些商股筹办的铁路,不知为何京张不可以由商人筹股?”
袁世凯说:“这方面你就是外行了。修铁路你行,论天下大势还是我行。我告诉你,从北京到张家口的这条铁路,可是一条比关内外铁路还重要的一条要道。为什么这么说呢?往张家口的这条路可非同一般,它是北京通往北方与西北的交通枢纽,如果让这些商人修筑的话,那么多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采取暗渡陈仓的方法,表面上由那些商人出面,实际是借外国资本,到头来还是受制于民间甚至外国啊。为此,我提出了‘官办’的设想。”
詹天佑说:“大人高屋建瓴,所言甚是。”
袁世凯说:“从北京往张家口有四百余里(200公里),都是崇山峻岭,地势险要之处,我请金达初步考察过,他也认为是一项非常艰难的工程。原来曾设想让金达当总工程师,这样你的压力就没有那么大,但是俄国人说什么长城以北是其势力范围,反对我们用英国人作工程师。金达这个人呢,你与他也共事多年,在修铁路方面还是比较可信的。”
詹天佑一听,原来自己在袁世凯心中的地位并不如金达,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在北方的几条重要铁路都是由金达任总工程师的,金达也确是有敬业精神,与一般混充的外国工程师不同,他是一个务实的技术专家,詹天佑之所以能在他手下工作十多年,也是因为詹天佑对他亦师亦友,是真心敬重的。当然,袁世凯说的也是实话,詹天佑当然能够理解。
詹天佑没有讲话。
袁世凯继续说:“这样也好,我们不用外国资本,不用外国工程师,一个都不用,全用华员,修一条最难的铁路给洋人看看,显示一下我们大清国的实力,你有没有信心?”
詹天佑说:“天佑自幼受朝廷恩典,以官学生身份出洋肄业,从美国耶鲁大书院学的就是铁路专业,从事路工以来,长期关注路工之事,深感国家铁路建设之重要,浸淫此业几近二十年,未尝不是一日希望用自己绵薄之力为国家贡献,大人多年来对天佑多有厚爱,几次承蒙奖掖,天佑虽肝脑涂地,难以为报,于朝廷,于大人,天佑都将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袁世凯说:“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至于需要之人才或费用,你尽可以大胆提出,不为别的,我就是想争一口气。为大清国争一口气。”
詹天佑说:“谢大人!在下明白!”
詹天佑离开袁世凯的衙门,来不及回昌黎看望家人,立即赶往山海关,从那里选调了两位学员,一个叫徐士远,一个张鸿诰,赶到北京郊外的丰台,那里将是他们工作的起点,当年詹天佑修津卢铁路时,就住过一段时期丰台。詹天佑让徐、张二人暂驻丰台等候,自己一人前往北京拜见京张铁路会办大臣胡燏棻。胡燏棻是詹天佑的老上司了,两人一见如故。
胡燏棻说:“眷诚啊,这几年你一直在铁路上忙,真不容易啊。”
詹天佑说:“天佑才疏学浅,向受朝廷恩典,实难报效于万一,国家多难,天佑不能纵横驱驰,但用自己的铁路技术为国效力总是应该的。”
胡燏棻说:“其实我也知道,让你这么长时间在金达手下做事,长期受制于金达,实是委曲了你。”
詹天佑说:“天佑所想,就是只要有利于国家,个人得失总是在所难免。”
胡燏棻说:“是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体谅朝廷的难处啊。你说皇太后、皇上又何尝不为国家受制于西人而苦恼呢?但国家积贫积弱,技不如人,只好卧薪尝胆,自我图强啊。可是南方还在闹什么革命党,这些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詹天佑说:“政治之事,天佑不敏,但深知铁路交通实为富民强国之要途,故当年天佑在美国留学时,选学了铁路一艺,多年来,天佑也是身体力行,潜心铁路修筑之事,虽说受制于金达,其实我也向他学了不少东西,比如铁路线的管理与营运,很多我就是从事路工之后学到的,因为当初学校主要讲专业技能,对于一些实际的东西并不教授,很多都是要在实际工作中去感悟的。”
胡燏棻说:“这就对了,国家也好,个人也好,不怕受制于人,就怕受制于人而被人所制,一个人受到压制时能理性面对,潜心学习他人优长,必是有大作为之人啊。京张一路,现在受朝野重视,中外则目,袁大人亲任督办大臣,你把这件事办好了,就是给全国做了一个大大的示范,也向洋人证明了咱们大清国不仅财富不能为他们掠尽,就是人才也不必外借于它国啊。”
詹天佑说:“大人所言极是,对于国家之艰难,天佑也是日有所想,但回过头来一静思,深感临渊羡渔,不如退而结网,所以对铁路技术之钻研未尝一日停止。现在蒙你与袁大人之信任,忝为京张铁路总工程师一职,必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谨慎从事,尽职尽责。”
胡燏棻说:“这就对了,为官也好,做事也好,最怕就是把上级的信任当资本,自我得意,自我张狂,做官夸夸其谈,做事弄虚作假,自己身败名裂不说,还辱没了信任他的上级。你知道吗?官场上有一种不能公开说的秘密,就是朝臣向朝廷举荐官员时,一般都不轻易一个人署名的,所以,这次向皇太后、皇上推荐你为京张铁路总工程师是由我与袁大人联署的。”
詹天佑说:“两位大人用心之良苦,天佑一定谨记。”
1905年5月10日(光绪三十一年四月初七),京郊的天气非常晴朗,山野一片翠绿,国槐、侧柏、油松、白皮松、白玉兰、紫玉兰、银杏等分布在道路旁、村庄边和山岭上,到处绿茵缤纷,月季、紫藤和玫瑰花竞相开放,四周繁花似锦。农田间正冒着一片片新绿,偶尔一辆火车从丰台车站经过往东开行,农民赶着马车、骡车或挑着粪担在田埂地头忙碌着。这是一个生机盎然的春天。詹天佑将堪测的任务分两组落实,他自己带着徐士远与张鸿诰,从丰台东边关内外铁路柳村第60号桩起,顺着北洋官铁路局原来设计的京城段万寿山铁路支线选定的线路开始测量,开启了京张铁路修筑的第一步。另安排一个水平组,根据他在前面测量打好的标桩进行详细数据的测算。所以水平组的工作比他要更具体一些,也会显得略慢一点。
詹天佑只要一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就非常投入,他一般不怎么讲话,多用手势向学员示意,徐士远与张鸿诰都了解他的这一习惯,因而都能做到配合默契。他们从柳村,往彰仪门(广安门),重新堪测往万寿山去的线路,有些路过的老农看到詹天佑他们在测量,还会主动过来攀谈,当测量到护城河边时,有两个肩上搭着布袋的老农路过,詹天佑迎了过去,拱了拱手,亲切地说:“两位老人家,你们好啊。”
老人们看到他们摆弄着仪器在测量,知道他们是修铁路的,因为以前也有人拿着这些工具来过。他们看到詹天佑一身官服,长相又圆润,见惯了大世面的京城百姓已猜出詹天佑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因为不在官衙,老人们并不惧生。
老人甲说:“谬大人不是说这条铁路不修了吗?”
詹天佑望着废弃铁路沿线耕种的庄稼和正在重新盖建的房屋,知道可能当地官员以为这条铁路不再兴建,而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百姓。詹天佑说:“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朝廷又决定要建这条路了。”
老人乙说:“唉呀,这朝廷的事啊,一天一个变,原来说建铁路,田地也征了,房子也拆了,坟墓也迁了,刚刚开工,又把它停下来了,你说不建铁路,这些地荒着多可惜啊,所以老百姓就种上庄稼,盖上新屋了,现在你们又说要修铁路了,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为什么会变来变去?”
詹天佑耐心地笑着说:“老人家,修铁路也是为咱乡亲们好啊,铁路肯定要修的,只是当时因为还有很多路要修,这一段才临时停下来了,现在朝廷决定修了,而且要修到很远的地方去,修到张家口,张家口听说过吗?”
老人乙说:“张家口怎么没有听说过,那可远着呢,在山那边,我这一辈子去过两次,那里真的好远啊。这里到张家口要穿过大山,你说要把铁路修到张家口,我们看到这附近的铁路都在平原上跑,山那么高能修铁路吗?”
詹天佑说:“山里修路确实难,但现在朝廷决定要修了,多难都得修。”
老人甲说:“你们官府修路都是为了你们官府来往方便,我们老百姓一辈子也难得出一次远门,与我们关系不大。”
詹天佑说:“不是这样说的,老人家,铁路修通了,货物运输方便了,人员往来方便了,这更多的还是为了老百姓啊。即使我们自己年岁大了,出远门少了,但我们的子孙后代可以享受很多便利。”
老人乙笑着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便利其实我们想也没有用。”
詹天佑说:“但朝廷会想到,因为朝廷要为整个国家着想,当然包括为子孙后代着想。修铁路是功德无量的事,我修了几十年铁路,看到铁路修到哪里,哪里的社会经济就活跃。”
老人甲说:“朝廷都是老百姓供着呢,皇太后与皇上确实应该为老百姓多想想,多做些好事。其实,我们老百姓也都知道修铁路的好处,一般不会反对,但是以前那些洋人在这里修铁路,测量的是外国人,干苦力活的都是大清国人,我们看到了心中都不高兴啊。难道大清国没有修铁路的人吗?你们是我们第一次看到的抗着这些工具的大清国人啊。”
詹天佑:“以后你们会看到更多的拿着这些工具的大清国人。”
老人乙说:“是啊,干嘛大清国的铁路都要他们外国人来修?”
老人甲说:“你们在这里修铁路,看你们在这里打的桩,好象要跨过这条御河(护城河)?”
詹天佑说:“是的,我们正有这个考虑。”
老人甲说:“可是你们要知道,这条御河是皇太后、皇上他们出城用的水道。”
詹天佑说:“这有什么不妥吗?”
老人甲说:“没有什么不妥,不过要跨过这御河的话,你们准备建多高的桥啊?”
詹天佑说:“这个我们倒是没有想好,一般来说,铁路需要平稳,所以,我们可能考虑桥与地面一样高。”
老人甲说:“唉呀,你们不要脑袋呀,你们在这建一座平地面的桥,到时候皇太后、皇上的船怎么从桥下穿过?”
詹天佑说:“我们平时一般规则都是这样。”
老人乙说:“你们是外地的官员吧,听口音也不象京城里的官,你们可能没有见过皇太后与皇上的御船,那船可大了,行在河里,比地面的房子还高,而且顶上飘着各色旗帜,宏伟壮观啊!”
老人甲说:“你要是在这河上建一座桥,到时候,宫中的御船怎么过啊?得罪了皇太后、皇上,不要说你这乌纱帽保不住,就是你这颗人头也难保啊。”
詹天佑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点了点头说:“多谢二位老人家指教。”
两位老人继续赶路。
张鸿诰问詹天佑:“詹大人,刚才两位老人说的话可信吗?”
詹天佑说:“可信。幸好遇到这两位老人,否则的话,我可能会犯一个大错误。你们两个从这件事中也要有所体会,我们书上学的东西是固定的,而许多鲜活的知识都在老百姓中间啊。你们应该知道,《论语》中经常有孔子向老农请教的故事,这说明自古以来,我中华学人就懂得向民间吸取知识营养。以刚才两位老人之言,事事在理,这是天子脚下,任何一个不慎的做法都可能给自己带来无枉之灾。老人所言,是值得考虑的。”
詹天佑当场就在笔记本上把两位老人的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从彰仪门,他们继续往前测量,一直测到西直门。詹天佑考察了一下西直门周边的环境和交通条件,他知道修筑京张铁路是一项长期的工程,为了生活方便,他需要把家安置到这里来,因而,决定在西直门找一处地方安家,修铁路是一个流动性很强的工作,为此,他打算租房住。
从西直门往西一直到万寿山。京郊之地,到处都是敏感之处,对官场之事常有耳闻的詹天佑深知自己在朝中大臣眼中最多是一个筹人(懂得技艺的人),虽有官品,但毕竟不如那些授予实职的官员有权位和影响,京城权贵不是他可以得罪得起的,因而将铁路沿线要经过的世家大族的墓地、园林、居所等都作了记录。每量过一个地段,都作一个标记。一路往前,经过大石桥、城府、沙河镇、哈吧屯,第七天(5月16日,四月初八日)到达南口。在南口,他接到了袁世凯派人送来的专函,在专函中袁世凯告诉詹天佑,他已经会同胡燏棻为京张铁路工款的事向朝廷奏报,由关内外铁路营运的铁路利润中调拔款项用于京张铁路修筑,要求詹天佑尽快堪测线路并提出报告,同时还要绘制测量的路线平面图。
詹天佑当即回函给袁世凯,告诉他,自己正带着学员在赶测线路,会加快进度,尽早按要求做好测绘报告。
徐士远说:“詹大人,您是否要亲往总督衙门报告。”
詹天佑说:“不用了,袁大人说想尽快把事情落实,所以派专人送信过来告诉我有关情况,看来我们还得加紧工作啊。”
张鸿诰说:“是啊,袁总督能这样派专门的信使送信到现场,这说明他非常重视京张铁路啊。”
詹天佑说:“能不重视吗?不仅仅是这条铁路本身的地理位置重要,更在于它的艰险受到中外注目。所以,我们要一时一刻都不能放松啊,这不是我们个人的事,是大清国的事。”
从南口第50号测量站继续往前行进,但在这里,他们遇到了困难,他们已经进入到山区,地面非常崎岖难行,而且山回路转,眼睛很难看到远方,测量进度变得缓慢起来。尽管山里开满了各种鲜花,蝴蝶飞舞,花香扑鼻,鸟儿在灿烂阳光照耀的空中飞过,景物非常美丽宜人,但詹天佑他们无意欣赏,作为铁路工程师,他的眼中只有那陡山险路,只有那令他们心中紧张的数据分析,詹天佑知道,要在这样一段山路上修筑铁路,是非常艰难的,他不能有半点疏失,必须准确测量、准确计算。
好不容易测量到居庸关。站在居庸关上,詹天佑他们张望四周,感觉真是太美了,正值5月春天花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的萃绿中,到处点缀着各色鲜花,花香随着山风吹来,令人心情舒畅。徐士远说:“啊,这里的景色真是太美了。”
詹天佑说:“是啊,这里的景色确实很美。”
张鸿诰说:“詹大人,这里为什么叫居庸关啊?”
詹天佑说:“这个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修铁路的人啊,确实要有一些传统文化知识,将来我们京张铁路要从此穿过,一定会影响到这里的景观改变。这些古迹反映了旧时先民们的许多经历,我们要尽可能地不予破坏。要说这居庸关呢,这里属于太行山余脉军都山的山地,地形极为险要,向有‘天下第一雄关’之称,在明朝时与紫荆关、倒马关、固关并称京西四大名关。此处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它有南北两个关口,我们前面测量的‘南口’是南边的关口,居庸关是北边关口。这座关城是明太祖朱元璋派遣大将军徐达督建的。为北京西北的门户。居庸关两旁,山势雄奇,你们看,这中间的溪谷,俗称‘关沟’。现在这里清流萦绕,翠峰重迭,花木郁茂,山鸟争鸣,风景绮丽,古有‘居庸叠翠’之称,被列为金朝‘燕京八景’之一。在春秋战国时代,燕国就要扼控此口,时称‘居庸塞’。为什么会称之为居庸关呢?这还要从秦朝说起,相传秦始皇修筑长城时,将囚犯、士卒和强征来的民夫徙居于此,取‘徙居庸徒’之意。这个名字就一直延用下来。”
张鸿诰说:“詹大人不是出洋肄业吗?何以对国故也如此博学?”
詹天佑说:“这要得益于当初我们肄业局里那些汉学监督与汉文教习啊?虽然我们出洋近十年,但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老先生们对我们的汉文教习与监督自始至终都很严厉,所以尽管我们更喜欢西学一些,但国学一直没有中断。回国后,我看了很多古旧书籍,而且每到一处,必先查看一些当地文献,为此,这次对京张一线可能经过的地方,事前都进行了一些了解。”
徐士远说:“难怪詹大人这么博学。”
张鸿诰指着居庸关南券城和北券城城墙之上的铁炮说:“詹大人,你看这铁炮,想必是旧时用于防敌的?”
詹天佑看了看那些锈迹斑驳的铁炮,心中不免想起了自己在广东实学馆时受张之洞之命修筑广东沿海炮台的事,更想到了当年在福州马尾海战中自己看到法舰降旗而挥舞衣衫得到一处水师炮台回应的情景,想到这么多年来在关内外铁路修筑过程中经历的八国联军的掠夺,英俄军队占领关内外的各种事情,他甚至还想到当年在美国留学时参观费城博览会在德国展区看到的克鲁勃大炮,心中不免多了许多感慨。他说:“这些炮本来是我国人首先发明的,可是,自鸦片战争以来,我们国家却被列强国家的大炮打得千疮百孔。”
张鸿诰说:“列强各国真是狼子野心,对我们大清国的侵略实是得其寸,进其尺,贪得无厌。”
徐士远说:“我在山海关读书时,就觉得当年八国联军要求我们大清国拆毁大沽炮台是欺人太甚,有什么理由大清国在自己的国土上设置炮台还要受到它国的干涉?”
詹天佑说:“你们有这些认识是好的,但要知道,世界各国的竞争,光靠怒骂与愤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们想想,古时候日本还是东瀛一个岛国,当鸦片战争发生时,日本还依附于我们大清国,它开埠的时间远远晚于大清国,但它却强大起来了。不能说是西洋人不欺负日本人吧,人家不是照样在别人的欺负中富强起来了。我们大清国太大了,也太古老了,船大难掉头啊。不过好在当前总算有所觉醒了,毕竟各种新学都在推进之中。”
居庸关无论是自然景物还是人文景观都是非常吸引人的,但詹天佑他们没有太多的心思去附庸风雅,他们从南口到居庸关,来回好几趟,特别是在南口与居庸关之间的关沟测量时,为这里复杂的地形花费了很多心血。清政府在居庸关设有一个道捐局,是专门负责征收从关上经过的南来北往的货物和客商关税的,当时经过那里的所有牲口和车马都要交税,以便维持官道的维修。詹天佑知道,如果铁路修通了的话,经过这里的货物和客商可能就不必走行这个关口,而是会通过铁路运行。在筹划铁路建设的过程中,他必须考虑各种因素,甚至还要考虑将来的营运与赢利问题。取得道捐局官员的同意,詹天佑作了一个统计,每年居庸关一个关口的捐税即可达近千万大钱,他做了一个统计表:
骆驼每头10个大钱,骡马每头5个大钱,牛每头5个大钱,驴每头3个大钱,猪羊每头2个大钱,大车每辆50个大钱,座车每辆25个大钱,每天有10000头牲口经过居庸关,加上各项客货运输,道捐局每年收捐约10,000,000个大钱。
铁路的快捷比这些原始的运输方式总是有吸引力得多,就这一项,如果转为铁路运输的话,效益一定相当可观。徐士远与张鸿诰看着詹天佑这样计算着,心中更对眼前这位博学的工程师多了一份敬意,原来修铁路除了懂技术外,还要会算经济帐,这对他们来说,当然又是非常现实而生动的一课。在居庸关,詹天佑还对当地的民工工资进行了了解,因为一旦铁路开工,将会征用当地大量民工,这也是他必须考虑的事情。
对于居庸关与南口之间的关沟,因为地势险要而且复杂,为了慎重起见,詹天佑带着两个学员进行了反复测量,在设计铁路线时设计了七八条线路,对于铁路是否从山下开挖涵洞或是截去长城的一段让火车线路通过都有认真考虑。
正在他快要完成关沟一段的测量、设计时,金达带着几个人骑马前来。
金达说:“嗨!詹工程师,你还好吗?”
詹天佑看到金达等人突现出现在眼前,深感意外,他惊疑地望着金达说:“嗨!金达先生,你好啊。”事前袁世凯也曾告诉过詹天佑,他打算让金达也自行测量京张线,以便作出对比。但詹天佑在此处遇到金达也还是有些意外。
金达说:“我这次到张家口游猎,顺便对京张铁路的一些地段进行了测量。”他望着这一带的群山,说:“詹工程师,你觉得这一带地形怎么样。”
詹天佑也回望着眼前的山岭说:“袁大人曾告诉我你会来测量的。客观地说,这一带地形确实很复杂,但是我们经过反复和慎重的测量后,已经有一些初步设想了。”
金达说:“詹工程师,我发现京张铁路沿线的情况比我预先设想的要艰难得多,特别是南口到岔道城之间的线路困难程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詹天佑在关沟一带测量的过程中已有这种感觉,但他一直没有讲出来,因为怕影响跟随他的两位学员的情绪,徐士远与张鸿诰可能也感觉到这一点,但詹天佑在修筑滦河大桥及修筑新易铁路的影响,使两个学员坚信詹天佑能够解决好关沟一带地形复杂的问题。现在金达讲出来了,詹天佑当然得作出回应。詹天佑说:“这里复杂的地形确实增加了修筑铁路的困难,但总是可以想办法解决的。我们对此有信心。”
金达说:“袁大人给朝廷奏折中说需500万两银子,我看从北京到张家口的铁路要成功修筑的话,这个数量是不够的。”
詹天佑说:“这个数是谁提供给袁大人的?”
金达说:“是我,当时我只是凭经验推断,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困难,现在看来,当时报这个数给他是草率了一些。”
詹天佑说:“你现在认为应是多少合适?”
金达说:“准确的数没有测算,但我估计应不下于700万两银子。怎么样?你算出来了吗?”
詹天佑说:“我的预估与你现在的数字差不多,不过精确的测算还要等我完成到张家口的测量之后才能得出。”
金达说:“从沿途情况来看,你可能要开挖一些山洞。”
詹天佑说:“是的,我也有这种想法,不过全部设想还等测量完成后才能提出。”
金达说:“万一要在这么艰难的山区开挖山洞,你打算怎么办?”
詹天佑说:“现在还没有想好,不过,我想会有办法的。”
金达说:“用你们中国人那种传统的人工开挖太费时间,而且困难大,难于克服,以我的见解,你最好请日本公司承包你们挖山洞的工程,因为日本人有先进的开挖机器,而你们大清国则没有。”
詹天佑说:“袁大人给朝廷的奏折已讲明整条铁路不用外国人,所以即使要挖山洞,我也要执行袁大人的指示,必须用中国人!”詹天佑心中清楚,作为正在兴起的离中国最近的强国,日本甲午一战打出了国威,也膨胀了其侵吞大清国的野心,日本人正在各方面向中国伸手,即使是一个具体的工程,日本人也会削尖脑袋插手,在潮汕铁路的事情上他就领教过。
金达说:“俄国人要求袁大人和胡长官在修筑京张铁路时不用外国人,这是俄国人在撒谎,其实,俄国与英国之间并没有关于长城以北铁路除了俄国工程师外不得用别国工程师的规定。故袁大人对于总工程师还没有决定,应在你我之间,但不是一定就是你。”
詹天佑一听,金达这不是摆明了在公然挑战吗?当然他知道金达说的也许有道理,但袁世凯已当面告诉自己京张铁路不用外国一分钱,不用外国一个人,目的就是要向外国证明,大清国虽然被列强欺侮,但大清国的财力、人力仍然是有实力可以做好任何一件被列强认为是不可能的事情的。詹天佑更相信袁世凯的话,他平静地对金达说:“袁大人决定用谁做总工程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对大清国有利。”
告别金达后,詹天佑带着徐士远与张鸿诰继续往前测量。
徐士远说:“这个金达太目中无人了,袁大人已表明京张铁路不用外国人,他还要自以为是,认为还有可能请他做这条铁路的总工程师。”
詹天佑说:“他说的也不全无道理,金达在大清国修了二十多年的铁路,不管是在李鸿章大人时期,还是在袁大人手下,都成功主持过一些大型铁路工程,朝野对他的技术能力和职业品格都没有人怀疑,此前,袁大人也告诉过我,请金达也测量京张路的有些线段,这说明袁大人对金达并不怀疑,倒有可能是考虑到这一带山路的险峻,对我们有所顾虑,虽然对外说不用外国工程师,但袁大人会把金达作为一个最后的押宝,万一我们不能向袁大人证明我们是可行的话,还不排除袁大人会暗中使用金达。”之所以有这样的认识,显然是由于詹天佑近年来对当时官场生态的了解与体会所致。
张鸿诰说:“袁大人应该相信我们自己人!”
詹天佑说:“你这个话要从两方面分析,一是自己国家的人,从情感上讲,确实应该信任,但是从另一方面看,修铁路是一项技术性很强的工作,特别是京张铁路,你们应该也感觉到会比关内外铁路和津卢铁路要艰难很多,这样的工程,不要说是我们,即使是金达也同样要面对很多困难,所以袁大人有所顾虑,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徐士远说:“那金达也不能认为我们开挖山洞一定非日本人不可呀?”
张鸿诰说:“对日本人我最讨厌,以前它还是我们大清国的附属国,年年向大清国进贡呢,可是现在却与西洋人一起欺侮大清国,先是对冲绳岛的侵占,又通过突袭的方式俾劣地发动甲午战争,割走台湾,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它也有份,又与英国人结盛盟国,还宣称不是东方人,这不是数典忘祖吗?现在又与俄国在我东省进行战争,太可恶了,不要说我们自己人能挖山洞,就是挖不了的话,宁愿请美国人帮忙也不把工程包给日本人。对于大清国,有两个国家是最可恶的,一个是日本,一个是俄国。”
詹天佑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看着张鸿诰说:“所以啊,我们要争气,让我国的技术超过它们,到时就不会受它们的窝囊气。我们的技术过硬了,国家的实力强力,别国就会改变对我国的态度的,日本人一样,当年唐朝时,我国强大,日本不是派了很多人来中原学习吗?”
张鸿诰说:“其实国家与国家之间也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相似,当你强大时,别人就会吹捧你,抬举你,依附你,帮助你,当你贫弱时,别人就会欺侮你,贬低你,反对你,伤害你。”
詹天佑说:“所以啊,我们一定要加把劲,用我们的实力说明问题。”
这时,又有一个西方人骑马出现在了詹天佑他们面前,他远远地与詹天佑打招呼:“喂,你好,詹工程师,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了。”
詹天佑一看,认识此人,他叫莫里逊,是英属澳大利亚人,现为英国论敦《太晤士报》驻远东地区的记者,与袁世凯有交情,詹天佑曾在袁府上见过此人。詹天佑说:“喂!你好,莫里逊博士。”
莫里逊说:“我听金达说,袁大人正考虑用你作这条铁路的总工程师?”
詹天佑说:“是的,袁大人告诉我,此路将全部使用大清国的工程技术人员,包括总工程师。”
莫里逊说:“这就对了,其实大清国早就应该这样做了,应该让自己的工程师主持大型铁路修筑。”他也看了看这一带的群山说:“是不是金达曾向你推荐日本人参与到这条铁路中来?”
詹天佑说:“是的,刚才我们遇到金达先生,他向我们谈起了日本人。”
莫里逊说:“其实我还从袁大人那里得到消息,在北京的日本公使向外务部推荐了两个工程师参与京张铁路的修筑。”
詹天佑说:“是吗?袁大人怎么没有告诉我?”
莫里逊说:“也许他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你吧。不过,我告诉你,如果你真的被袁大人确定为本路的总工程师,千万不要用日本人。”
詹天佑说:“为什么?”
莫里逊说:“其实全世界都知道,不管是英国人也好,美国人也好,德国人也好,法国人也好,所有的国家到大清国来都是为了做生意赚钱的,不会有领土野心,只有俄国和日本离大清国最近,一直有领土野心。你想一想,日本在东海、黄海沿岸已把大清国牢牢盯死,现在又在与俄国争夺东北。这条京张铁路可是京城通往北方和西北的重要通道,让日本工程师插手的话,你们不是自己把情报拱手送给日本人吗?”
詹天佑说:“可是金达却对日本人很推崇。”
莫里逊说:“金达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一是金达年轻时曾随其父在日本生活过,二是1902年,日本与英国签订了结盟条约,日本现在是英国的盟国,英国工程师支持日本人,这是联盟条约的精神要求。”
詹天佑说:“多谢你!莫里逊博士。”
莫里逊说:“其实我在远东走访过很多地方,我对大清国人的忠诚品格有好感,对日本人的虑伪和奸诈很反感。不过,我觉得大清国的人,不管是你们的太后、皇上或都普通百姓,最主要的是要树立自己的信心,这一点,日本人比你们强。”
詹天说:“多谢您的指教。”
莫里逊说:“作为大英帝国的臣民,我应该遵守日本与英国的联盟条约精神,支持日本人参与京张铁路,但我实在看不惯日本人的贪得无厌,故我希望你们要对日本人多一个心眼,要从每一个细节上提防日本人对你们国家的侵害。据我的经验,日本人是非常重视国家交往中的每一个细节的,有时候,你们大清国就是输在细节上。”
詹天佑:“我们大清国有一句古话,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今天的话对我们真是启发很大啊。”
莫里逊走后,张鸿诰说:“这个莫里逊还是很有正义感的嘛?”
詹天佑说:“只要是有良知的人,不管是对国家的野心或个人的野心,都是能看出来的,只是有的人讲出来,有的人不说而已。我在美国留学时,那里的老师与家长也是很善良的,当时住在我们哈德福驻洋肄业局附近的著名作家马克吐温先生,也是一个很典型的有正义感的西方人,当朝廷要我们提前返国时,他还与耶鲁大学的校长朴德等人给我国的朝廷联名写信呢。西洋人中也不缺正义之士,所以当初义和团见了洋人就杀,这就有点过头了。”
徐士远说:“外国人有正义是好的,其实还要我们自己人争气啊。”
詹天佑说:“你这句话非常对,其实啊,国家积贫积弱只是一个方面,而我们的当权者和人民如何鼓起自己的勇气,那才是最主要的。对于我们来说,当然就是要拿出最有力的测量报告来,为京张铁路修筑交上第一份满意的答卷。”
两位学员知道,对詹天佑来说,不管话题扯得多远,他都会落脚到对家国的责任和手头的工作上,詹天佑自己向来身体力行,对空谈是反感的,所以他们很认真地跟着詹天佑继续往张家口方向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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