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小芳很多天没有回到母亲家里了,她惦记着母亲。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星期五下午就回去,领着潘宇。这两天里她总是心绪不宁,而且她总是做梦,梦见千奇百怪的事,梦见李祥君,在梦里她总是回到过去。怅怅然的情怀包围着她,让她有种忧伤的感觉。昨天她和戴着眼镜的姐夫吵了一架,原因是她对顾客的提问不耐烦。姐夫不善言语,他吵不过小芳。
小芳引导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子选了两本网络小说后,就坐在书店里边的圆凳上。一上午那样地站着,对顾客展笑脸,实在很累。另一个雇请来的小姑娘,在打理着另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小芳已习惯了城市里的生活,也习惯了这份工作,对这份工作她本来就不陌生。从心里讲,她不太喜欢每天彬彬有礼地迎送每一位客人,但为了生活,她必须努力去做。姐夫待她不错,或者说姐姐知春待她不错。姐夫的父亲是邮局的退休职工,十几年前摆摊卖书,姐夫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也来帮衬他。他们一路走来,由书摊到门市房,借债再咬牙还债,吃了很多苦。知春功不可没,若没有她积极主张买门市房,现在姐夫还在摆书摊呢。
姐夫的戴眼镜的脸由门外闪进来,坐在收款台后的知春马上问:“进了?”姐夫点点头。小芳白了他一眼,心里道:就知道点头摇头,跟个哑巴似的。成天捧个书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也说不上能看出个啥来,里面有花呀?她伸了伸胳膊,打了个呵欠。昨天没有睡好,现在有点困意。
电话铃响了,知春拿起听筒。知春“嗯嗯”地应着,又问是什么时候,怎么这么突然。知春听电话时的表情怪怪的,而且她不时地用眼睛瞥自己。等知春撂下电话,她过去问:“是妈打来的吧?”知春说是。“有什么事?是不是让我回去淘米?”小芳嘻嘻地笑着说,“前两天妈来电话说有好多家都淘米了,我正想着回去呢,要不老太太急得火上房了。”知春摆手说:“妈来电话就是问问,没有什么事。嗯,跟你说个事。”知春停顿了一下,她看着小芳的反应。小芳忙问道:“啥事?快说,别磨磨叽叽的!”知春忙又改口道:“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和你没有关系。”知春的吞吞吐吐的话让小芳心生疑窦,“到底是啥事?”小芳急了,她想刚才母亲来电话所说的一定和自己有关系。知春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可别吓着,妈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她说过两天你回去她跟你说。”那么是什么事这么神秘,小芳努力地猜测着。
知春把小芳拉到外面,在一片嘈杂中,她告诉小芳说:“李祥君死了!”
小芳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谁死了?”知春大声地重复着:“李祥君,李祥君死了!”
小芳僵住了,她知道姐姐不是在和她开玩笑,这是真的。她木然地望着街上往来的车辆,她无法接受这个消息。怎么可能啊?知春拽了她一下,把她拉回到屋里,让她从在收款台后的椅子上。小垂着头,只感到眼睛酸涩,心里抑郁得难受。过了一会儿,她拔通了母亲的电话,“妈,是李祥君……”她没有说出死字,好像这死原来不应该与李祥君有任何关联。母亲回答说:“死了,今天早上出殡,现在都埋了。”小芳的一颗泪滴忽地滚落下来,她握着听筒问:“妈,是怎么回事?”母亲把事情简单说了,她电话里不住地劝小芳道:“命里该着啊!芳儿,听妈话,别难过。过两天回家,帮我淘米,人家都淘了。你哥来电话要呢,我寻思多淘点,家数多,少了不够分……芳儿,芳儿……”小芳没有听清母亲再说些什么,她只看到李祥君又在对她微笑,看到李祥君关切的眼睛。知春按过听筒,对母亲说了几句后,就挂断了。
小芳背过身去,用手一个一个端正着书脊,从这边挪到了那边,再挪回来。她不说话,面色沉郁。知春走过去扳过她的身子,看到她眼里噙着的泪。“芳儿,你回去吧,这有我们呢。瞅瞅,跟死个亲哥似的!”小芳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她说:“姐,我回去了。”
午后的风从大街的那一端吹过来,吹在小芳的脸上,泪水冰一样的凉,挂在脸上仿佛秋末的冷雨。现在他入土了,入土为安,一切的苦难,一切的烦恼和忧愁也就终结了,曾有过的欢乐和幸福也终结在那一丘黑土里。
小芳把门扣好后,径直扑到床上。她愈来愈悲切,忍不住嘤嘤地哭泣。现在,她突然明白了,李祥君在她的心里是那么的重要,没有谁能替代得了他。她哭了很久,觉得眼泪都已干涸了。小芳把脸贴在濡湿的床上,眼睛定定地望着那片光滑的泛着柔和的蓝白色的墙面,那仿佛是一块幕布,祥君哥哥就从里面走出来,向她招手,听她诉说。“你说过来这儿的,说要看看我的新房儿,可你怎么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小芳说。她闭上眼睛,把那许多旧时的影像又映出来。
“哥,你看我的屋。”小芳说的,从床上爬起,到柜子里取出她学校代课时的合影,将李祥君的影像小心地剔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对着床,对着电视,对着每个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她说:“哥,你看,这比镇上的那间房子强多了,冬天不用烧炉子,不用掏灰不用抱柴。立柜是淅买的,你说那个苫电视的帘儿太艳,我把它换了。这是厨房,这是新买的菜板儿,还有这个燃气灶也是新买的。……等潘宇大了,他就住这屋,给他买张单人床,再置一个写字台,在这屋里看书写字多好!……”小芳对冥冥中的李祥君说着话,就好像他在她身边一样,正由她引领着,看遍每一个细小的地方。在阳台上,她眺望着远方,目光穿过一片低矮的平房越过市医院的三层老式的楼房,“哥,这可眼亮了,你看!”李祥君的影像在她手里微微颤抖着,他的明亮清澈的眼睛依然在笑。
小芳把李祥君的影像紧紧地贴在胸前,生怕一松手,它就会随风跑掉一样。她默默地伫立着,而后,转身寻到了一个火机,把李祥君的影像用两枚牙签夹住,再用火机点燃。燃过的灰烬被她放到了一张纸上,再拢起四角,从打开的通风的窗子里轻轻地松手。那一点点相纸的灰儿就很快地飞散了,那一张纸从五楼飘摇着落到地上。
小芳虔诚地做完这一切后,倚着阳台的墙慢慢地蹲下,她的泪水又涌出来,终于抑制不住,她抱头痛哭。
小芳没回去祭奠李祥君,消息来得晚,回去能做什么呢?她不想在陈思静的面前流露出她的悲伤,面对陈思静她也无话可说。以后吧,她会回去看望李祥君的。
陈思静每天都会接到父亲的电话,陈思薇陈思宁的电话,他们安慰她,劝解她,希望她能一点一点地淡忘所发生的一切。自从他们参加完李祥君的葬礼后,已有七八天的时间了,他们还没有从突然而至的创痛中走出来。对于他们来说,李祥君已深深地烙印于他们的心中,是他们的亲人,不单单是他们的女婿妹夫。陈思静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些天来的痛苦的回忆和思索,她逐渐懂得了爱原来就深藏在生活里,所向往所憧憬的令她周身震颤的另一种两性间的情份不过如霓虹一样缥缈,如烟霞一样易散。最值得珍视的却未去珍视它,最值得收藏的却远远地抛弃了,这是怎样的一种过错!
今天的天气好,天宇澄明,明彻深远。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带来了融融的暖意。屋子里很干净,象祥君在的时候一样。陈思静把屋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为的是在梦里让祥君高兴。陈思静喜欢上了睡觉,在半醒半睡之中,李祥君象活着时候一样。这些天来,她没有找人在晚上跟她做伴,她一点都不怕。她喜欢一个人在屋里同李祥君说话,回忆他,回忆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梦想着有一天李祥君能回到她的身边。
陈思静尽量忙碌,忙碌能让她减少一点悲伤。她现在坐在炕上,阳光抚摸着她,炕面的热力透过棉裤传导在她的身上,这是多么惬意的享受!但李祥君不在了。陈思静伤感了一阵后,拿过窗台儿上的手机,打开,查到了李祥君的手机号,确认呼叫。她想象往常一样李祥君能来接听电话,叫她思静。“嘟嘟”的一阵响过后,又是一个柔和的女声的提示。祥君不会接了,物已随人去,不会接了!
陈思静在一阵无边无际的忧思中,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她在朦胧中又看见了李祥君。她含泪呼唤着祥君的名字,但他却不让她靠近一步。就在不远的地方站着。陈思静看见他只穿了一件衬衫,在飒飒的秋风中瑟瑟地抖着。流云不断地从祥君的头上掠过,雪慢慢地在他的脚下堆积。陈思静伸出手来,想拉他过来,但倏忽间李祥君不见了,只有一簇簇野花旺盛地开着,几只鸟在花从中间蹦来蹦去。“祥君,祥君……”她竭力呼喊着。陈思静想把这个梦延续下去,但,还是醒来了。太阳还在中天懒洋洋地照着,前面公路上的汽车的鸣笛隐约可闻。
李祥君托梦了,她要衣服穿。陈思静想。她翻动柜子,找出刚起了头儿的毛衣和毛线,坐在炕上织起来,也把满怀的心绪织进去。她偶尔动一直,换一种姿式,在安静和平和的状态中,她暂时忘掉了悲苦。在已去的岁月中,每当她在织毛衣时,总是李祥君在料理家务,不用她分心。现在,也是,她感觉到了李祥君正在收拾,出出进进。
“祥君,来试试,看领子合不合适?”她高声说道。陈思静双手撑开领口,等着李祥君。好一阵,她才醒过来,泪水潸潸而下。祥君不在了,他不能试毛衣了……
有一天,穆维新来陈思静这儿,他的本意是安慰陈思静。但陈思静待他的方式让他失望也觉得尴尬。陈思静没有下地迎他,在他向陈思静汇报学校的工作时,陈思静很客气地感谢他。穆维新对陈思静说不必那样客气,那样让他不自在。陈思静头也不抬地说客气是应该的,毕竟他还是一个教员,没有义务没有责任去做那些额外的工作。陈思静只顾专注地织毛衣,这让坐在那儿的穆维新感觉到他是多余的。搭讪着说了几句话后,他说他还有事,就走了。陈思静没有送他,她连他的背影都没有看。
昨天下了一场小雪,放眼望去,又是洁白一片了。天晴了,又是一个清爽的冬日。
今天是李祥君烧三期的日子,这个日子对陈思静来说是那么的重要。她好好地打扮了自己,象赴一个约会又象赶一个场面。她要让李祥君看到自己还是先前的自己,看到自己还是那么的雍容大度那么光彩照人,让她闻到自己的发香,自己清新的口气。星梅放假了,但陈思静没有让星梅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只说她去小旋那里。陈思静走前嘱咐星梅不要出门,在家好好待着,星梅答应了。陈思静哀伤地说:“星梅,你不怕吗?”星梅说:“不怕,要是怕了,我就闭眼睛。一闭眼睛,我爸就来了。”陈思静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陈思静用三角兜装了大黄纸和织好的毛衣就上路了,这时还不到十点钟。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她要自己去。皑皑的雪野里融进了无尽的情思,蓝的白的光晕向空中散佚着,犹如夏日里雨后的霓虹。
陈思静在北二节地的地头的横道上,看到了两行凌乱的脚印,脚印象东延伸着,一直延伸到李祥君的墓前。她想这一定是祥臣和小旋来过,来祭奠他们的哥哥。
陈思静在李祥君的墓前停住了,久久地凝望着,眼里慢慢地涌出泪水。“祥君,我来看你了。”说完,她蹲下来,泪水也流下来,滴在雪地上。陈思静照习俗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儿,把黄纸放到圈里,然后用火机点燃,再从里面抽出几张来抛到空中。燃起的火焰呜呜地响着叫,一股灼热的气浪扑到陈思静的脸上。“祥君,我给你送钱来了,送那么多的钱。咱们家都好,你不用惦记。星梅放假了,我没让她来,天冷,我怕她冻着。你也不会让她来的,是吗?明年清明时我和星梅一起来,给你圆坟。你要是想星梅,就给她托梦,她说她可喜欢做梦了,在梦里能看见你……”陈思静同李祥君说着话,喃喃的声音在清冽的空气中传寄给冥冥中的李祥君。“祥君,毛衣织完了,你穿上,看合适不合适。要是不合适,你告诉我一声,我再织一件,反正也放假了,没有别的事。”她把毛衣投进火里,毛衣很快地聚成一团,起了火焰,一股羊毛味散到空气中。
陈思静把最后一点没有燃尽的毛线的焦团用玉米杆拔了拔后,站起身,静静地伫立着,望着眼前祥君的坟墓。
另一处焚纸后留下的痕迹就在陈思静两米远的地方,那还有未燃尽的纸页的残片。她走过去,弯下身子,然后捡起一片来,那上面还有模糊的字迹:……阿克西妮娅辗转……陈思静看清了那堆残灰是黄纸和几本书焚后留下的。她黯然地站起来,悲伤地对李祥君说:“多买些书,记住了吗?”
陈思静抬头看见一群麻雀掠过去,飞远了,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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