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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十·一过后，情况突然急转直下，不可逆的出乎人们预料的变故顿时让陈思静乱了方寸。孟宪平和赵有德之间的矛盾虽然未趋于公开化，但陈思静和赵德维系了六年的还算友好的关系突然间破裂了。
回顾一下学校的历史，赵有德所认定的存有帮派还是他的根据的。姑且不说赵有德是否从客观实际出发，是否以好恶而论人，是否会参省自己的疏漏得失，单就其与别人的关系上往往给人一种直觉的界定：陈思静、王艳和李祥君一定归属于孟宪平这一边，周德侠与赵有德过从甚密，又是他的学生，理所应当是赵有德的帮衫。老张时左时右，没有一个明确切的立场，好像他自己也无法把握自己，魏红英尽力做得乖巧一些，倒显得从容自在与世无争，一副闲云野鹤的姿态。
人为的划分已使这个不大的小学校整日里充满了猜忌和蔑视，谁之过？背后的挑拨又似乎是在无意中进行的，在亲切和甜蜜的话语中还有许多温馨，所做的事情天经地义无庸置疑，唯有道义责任良知公平公正被束之脑后。
李祥君开始厌恶，厌恶这个环境，厌恶这个充溢着书卷气的弥漫着朗朗读书声的学校。他说不清是谁把他和陈思静置于这个可怕的境地，他担心陈思静陷于一种无法摆脱的泥淖中，而陈思静自己也感到苦闷和迷茫。
星期三的中午，陈思静来得早，每天大都如此。她已习惯了早早到学校，并不是因为工作的需要，不是因为她积极要求上进，而是因为中午饭吃得简单，饭后的碗筷胡乱地堆在一起，洗刷费时，索性就不收拾了，留到晚上一起做。李祥君让陈思静打发到郦亚萍那里去看星梅，早晨星梅有点热，她说头疼。
十月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起来，今天的风又不小，格外地让人感到末秋的萧瑟和衰萎，还有那么多的冷意。这样的时日也使人心绪不佳，仿佛那枯叶是从心头飘落的，旋在风里，也将人的一点秋日的清爽带走了。
陈思静奇怪的是，周德侠今天来得特别地早。她和周德侠打着招呼，但周德侠待理不理地答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邹志明在专心地研究他的指甲，清脆的指甲刀的响声在办公室里回旋。陈思静注意到周德侠的气色不好，大概有什么心事。周德侠到幼儿教师已有八九年了，在这八九年里陈思静说的话还不好同小芳一个月说的多。她是一个怪僻的女人，很少同别人做深入的长久的交谈，如果她有兴致说点什么，一定是左邻右舍的家庭琐事。如果家庭琐事也要评出是与非的话，她是最好的裁判。
周德侠坐在椅子上，双脚蹬着椅子的横梁，弓着腰，脸向外看。周德侠的姿势很老气，再加上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就使得她有一种老太婆的模样。周德侠肤色较黑，面皮上皱纹多且深，虽然她刻意打扮自己，搽胭脂办事抹唇膏，却也掩饰不掉她的缺陷。她大概是思索了又思索，终于开口说道：“嗳，这年月，人心都让狗吃了，对她还咋样？”陈思静心里一愣，这突兀地话似有所指，旋而又想到：你对谁怎么的了？整天一个大寡妇脸拉拉着，就象谁欠了钱没还似的。她心里想，不免抬起头来看周德侠，见周德侠耷拉着眼皮，旁若无人地张开大嘴打了个很大的哈欠。周德侠不去看邹志明的反应，也不看陈思静有哪些变化，继续道：“他妈的，真是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以前挺好的，还拿她当个人，现在就背地里坏，还攀我？我中午回提前回家咋的呀，没事了在这待着干啥？别说是现在，就是陆洪福在时，我也这样！有‘章程’当面说呀，在后边瞎‘乱乱’啥？明天还照样走，气死她！……”周德侠的话已远远地超出了发牢骚的范围，已是狠狠的咒骂了。陈思静明显地感到这是在冲自己的，她心里的怒火撞得她的胸脯隐隐作痛，但她忍着不出声。王艳嘻嘻地笑着进来，笑眯眯地神色没有让陈思静有一点舒心。王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在座的三位缘何故面色那么古里古怪。她坐在陈思静旁边的座位上和陈思静讲她刚才在道上见过的趣事。她的事还有叙述到一半，猛地又听到周德侠恶狠狠地骂起来，她看了看陈思静，又看了看邹志明，又看了看周德侠，她的疑惑的目光里有一丝惊讶。因为周德侠没有指名道姓地骂，屋子里的三个人谁也不便接过话。邹志明已感到周德侠可能不是在骂自己，就对她说：“德侠，你看这是何苦，谁能攀比你？你教的是幼儿班，和我们教大班的不能比。别骂了，要是有什么意见，就当面鼓对面锣的提出来。大家都是一个地方待着，一个马槽里吃食，别伤了和气！”周德侠缓和了语气，回答邹志明说：“邹老师，不是我念秧歌儿，真的，人家攀我了。我上班晚了，回家早了，整天在背后打‘瞿瞿’。当面说呀，咋没那个能耐了？我不骂，我不骂就更熊了！”邹志明邹志明点头说：“行行行，就算听说有人攀你了，可那是别人说的，能信吗？听闲言失落江山！”邹志明极力劝周德侠，他重复着他已说过的话。
其它的人到都到了后，周德侠停止了让人疑惑的唠叨谩骂。赵有德坐到她的对面，审视着她的脸问道：“德侠，咋不乐呵？”周德侠勉强挤出点笑容来，道：“咋不乐呵？天天乐呵！”赵有德听罢哈哈大笑，很大度地在屋子里踱了一圈，然后说：“我就说嘛，今天马书记肯定答应。”他指的是学校找村上解决桌椅的事。
马书记在上任前曾找到赵有德的叔叔，让他出面活动，于是他谋到了今天的位置。因为有了这么一个过程，马书记往往给赵有德的面子，多数时不驳赵有德的诉求，遇到赵有德对村上的事指手划脚时也不正面与他冲突，虽然心里不大愿意。赵有德因此也就吹嘘说他就是副书记副村长。
整个一下午，陈思静都沉浸在一种难能以排遣的郁闷和气愤中。她想找周德侠，当面质问她斥责她，但是，想归想，还是放弃了。周德侠没有指名道姓，如果去诘问她，岂不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她在心里竭力劝自己，对自己说：不是说你的，那和自己没有关系。陈思静心里对周德侠的品质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此时对于她的一点点好感倾刻间荡然无存了，剩下的只有鄙视和厌恶。
因为心情不好，陈思静的面部表情也是沉郁的，没有一点笑容，少言少语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晚上，陈思静征询李祥君的意见，希望他能拿出切实的看法，为她分解眼前的困境。李祥君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周德侠所说的分明就是陈思静，不必要再自欺。他问陈思静：“你没有和别人议论过周德侠吗？比如说过她提前走，懒散不守纪律。”陈思静满脸的委屈和困惑：“没有哇，我就和王艳在背地里嘀咕过，说赵有德就知道说咱们，周德侠晚来早走从来不说一句。在赵有德面前我连牙口缝都没欠。”李祥君好言安慰陈思静道：“这也不怪你，你没说也会往你头上安赃。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谁让你没摊上好人呢！”陈思静顿时醒悟，说道：“那肯定是赵有德使坏！”这只是推测，陈思静和李祥君相信赵有德做得出来这种事。
陈思静努力地回忆自己除了和王艳说过周德侠在工作上的不守时不负责之外，还和小芳说过类似的话，但小芳无论如何也不会传话给周德侠的。魏红英令她不信任，老张口无遮拦，邹志明又不那么熟稔，想不起来又和哪个人议论过周德侠。那么，唯一可以说得通的是：赵有德在里面做了手脚造谣中伤挑拨离间。李祥君说得对，赵有德无中生有捏造事实无是生非只为达到两个目的：一是借此拢络周德侠，让她明确地站在赵有德的一边；二是让周德侠以后更能约束她自己的行为，以便于赵有德更好地发号施令，那样赵有德说起话来就更具权威。此时，陈思静倒真的佩服李祥君了，觉得他的分析有理，难得他竟有深入人物内心的能力。
周德侠骂自己的猜测得到了验证，因为第二天王艳神秘地告诉陈思静说她昨天晚上去了周德侠家里，周德侠指天发誓这里没有王艳的事儿。是这样！陈思静痛恨赵有德反目成仇恶语中伤，也痛恨这个整天阴着脸古里古怪的象巫婆一样的周德侠。因为心里发狠，脸的表情就异常难看。王艳看到陈思静这个样子，有点后悔把这个事抖搂清楚了，倒不如瞒下去，那样陈思静或许还能继续欺骗自己。王艳脸上的笑容没了，她说：“陈老师，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咱们还不是咱们吗？不少一两肉不差一斤份量，何必和这种人计较的？别看我们是表妯娌，我掐半个眼睛都看不上她！”王艳眼眉挑起，眼皮一抹搭。如若是平常，陈思静看她这个样子准会笑个不止，但今天她没有笑出来。
王艳和同德侠有很近的亲属关系，王艳的公公和周德侠的婆婆是亲表兄妹。但是，并没有因为这么一层关系她们就亲近密切。有一件小事可以看出王艳和周德侠的彼此的不和睦不谐调。暑假时，王艳和周德侠还有另外两个人在一起打麻将。周德侠坐了好几回桩了，在兴头上的周德侠掷骰子、抓牌，待牌抓到一半时，王艳问周德侠：“你打骰是多少？”周德侠说：“十一。”王艳又道：“打十一咋抓把剩二？停和！”周德侠不服气，她说；“开门开错了也停和？”王艳回答道：“你说的，你刚坐这儿就说‘哼哈不动’不许先摸牌，门开错了清一色都没‘听’，不记着？”周德侠翻翻眼睛，“哗”地一声把牌一推，道：“不玩了！”起身向外走去。另外的一个小瘦子脸色乌青，恨恨地嘟嚷道：“什么事呀？这两圈儿我输了二十多，想不玩也得一个八圈再下去。她不赢钱吗？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尖尖腚！什么人呢！”这样许多的小事累积起来，彼此间产生了怨结互有防范。但王艳是个性情开朗的人，所以给人的印象是她们间所有的矛盾多由周德侠而起。
周德侠虽然平日里与王艳素有不和，但对于王艳在她家里的质问不敢有半点含混，明确地告诉王艳不是在骂她，澄清了王艳心中的疑虑。王艳追问，得到的答复是：“指正不是你，我心里有数。你就不用问了，问我也不说。”王艳心里明白了，既然不是她，那就是陈思静了。
现在，王艳安慰陈思静的话显得苍白无力，无论怎样都不能让陈思静的心绪平静下来。
现在正是早晨，早自习还没有下。太阳很温和，天气也是很好的，但陈思静没有心思感受阳光、这清凉的空气，看天上漂浮的白云。
心事重重就难免分神，一上午陈思静都在思考着。中午魏红英悄悄告诉陈思静说：“上些天我由打外边上办公室，一进走廓就听赵有德说‘你得给大哥长脸哪，都瞅着你呢’。我还纳闷呢，谁瞅谁呀？就听周德侠说，谁攀我啦？赵有德的话我听清楚的，就听他小声说，还能有谁？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好看着他指着东边。看我屋来了，赵有德就假装跟我说话。指定是他撮坏！这个犊子，哪回有事也少不了他。”魏红英语气激动。
陈思静只觉得脑袋嗡嗡的涨，虽然她预见到是赵有德从中作梗。她恨不得立刻抽赵有德的嘴巴，再痛骂周德侠一顿。魏红英的话坚定了她去周德侠那里当面求证的决心，她一定要让无中生有居心叵测的赵有德和偏听偏信乖张孤僻的周德侠付出代价。
王艳知道事情不妙，自己也难脱干系；魏红英暗地揣摩，看陈思静的脸色觉得有变故发生；小芳已看出陈思静怒火中烧，目光中的愤怒难以遏制。办公室里除了赵有德几声说笑外，没有人再说话。沉闷，死静。孟宪平如坐针毡一样起来坐下，一会儿又到外面去。他预感到将有一声暴风雨来临，他个人是无法平息的。
晚饭后，陈思静让李祥君看好家看好星梅，然后风一样地出门找周德侠去了。李祥君哄着星梅，想着陈思静会如何应对那复杂的局面，会不会言语失控而和周德侠大动干弋。这种忧虑使他心神不宁，无心回答星梅的提问，任由她在炕上把被子拽来拽去。
这一个月来的所见所闻，搅扰着他本来平静的心态。世事艰难，人心不古，一切都如秋天里枯黄衰萎的败叶，日日堕落。为名，为利，为权，在争斗中不惜牺牲自己的操行，不畏良心的遣责，不惧名节的损失，可悲呀！他慨叹险恶的交往中处处隐匿着阴谋，暗伏着杀机。李祥君这样担心陈思静，怕她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同陈思静结婚这些年来，他已深谙她的性格。陈思静的冲动率直偏激是她最大的缺点，遇事不会全面地思考，多凭意气用事，不善于细致地分析，往往使她陷于很被动的地位。李祥君还记得在一年前在同陈思静的那次争吵。那一次夫妻间的恶言恶语给陈思静很大的伤害，而李祥君又觉得自己委屈万分。
那时正是夏季，陈思静请假从师范学校回来。看了哥哥嫂子。陈思源还和陈启堂闹意见，父子俩势若路人。陈思静尽力从中调和，但收效却不大。无处诉说内心忧虑苦闷的陈思静就把李祥君当做忠实的听众，从陈启堂说到陈思源，又说到陈思泉。陈思源有一件事是很对不起妹妹的，在分家另过时，他曾指责陈启堂给了陈思静一千元钱。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虽然陈启堂一再说明没有那样的事，但陈思源不相信。他说的话深深地刺痛了陈启堂，也让陈思静伤心不已。在那以后的一年里，他对陈思静不亲不近不冷不热。陈思静不计较这些，她了解哥哥，哥哥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还是哥哥。李祥君在听陈思静说起陈思源的不是时，他不知天高地厚地把陈思源数落了一番。陈思静刚开始还满有耐心地听，但后来脸色一点点变了。李祥君没有觉察出陈思静细微的表情的变化，自己依旧说着。不料陈思静劈头一句：“我们家一个人不好就都不好了？”李祥君说：“我没有说啥呀？就是说你哥太把钱当回事，处处算计，事事计较！”陈思静指着李祥君的鼻子道：“你不说我哥这个人‘各楞’吗？就你家好？！”李祥君心里暗暗叫苦，他的意思是：那时陈思源没有做哥哥的样子，没有做哥哥的表率，遇事锱铢必较，说话挖苦难听，可现在好了，人变得越来越随和。然而他的话没有说完，陈思静就断章取义完全错误地领会。李祥君也索性变了脸，说陈思静你一天就知道吹胡子瞪眼睛拍桌子吓唬耗子，三句话不来就急急歪歪的，没法和你说！
言语间以生了冲撞，各自又不退让一步，就险些打在一起，幸亏有邻居过来劝解，才不至于闹得更大。李祥君一方面艾怨，怨陈思静蛮横任性难于沟通；一方面又后悔，后悔自己言多有失。李祥君是善于躬身自省的人，又不愿意拂逆别人的意愿，陈思静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打折扣，于是，他的个人形象在外人的眼里就显得有些懦弱。
李祥君现在回忆起这些事来愈加不安。在外不比在家里，倘若没有把握好分寸而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会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也让人笑话。这样想来，他就对星梅说找妈妈去。星梅很高兴，她的思想里姑姑抱她出去是很开心的事，那么爸爸抱她出去找妈妈也一定很好玩。星梅顺从地依着李祥君的摆弄，穿衣、戴帽、套袜子。
天上满是繁星，清爽的空气沁入肺腑，脑子里倏然清朗了许多。
李祥君抱着星梅，几乎是小跑着向周德侠家奔去。一路上星梅只顾看天上的星星，她的黑亮的眼睛在暗夜中闪烁着好奇的探究的光。周德侠的家在村子的东头，是一座红砖围定的很漂亮的院落，带走廓的房间显得主人的观念与众不同。李祥君的到来令几个女人稍显惊讶，无一例外地停止了争吵。周德侠虽然表情还不自然，神志也局促甚至有点狼狈，但是有礼貌地同李祥君打了招呼。从几个人的脸上，李祥君看出了潜藏在她们内心的不愉快、鄙视、轻蔑，然而碍于面子谁都没有当面坦言自己的内心真实的想法。
周德侠的丈夫是村上的出纳兼团书记，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他把李祥君叫到一边，小声说：“让她们呛呛去，慢慢就出头了。抽烟！”李祥君推却掉递过来的烟，和他说起别的事。
王艳正坐在炕上，盘腿的姿态很象一个讲究老章法的太太，她的手高高地扬起，手指翘着，然后拍在炕上，脖子一挺说：“德侠，你说你没骂这个没骂那个，那‘三七嘎杂话’是谁说给谁听的？当时屋子里就咱们四个，你不可能骂邹志明老师，那么，就是我和陈思静了！”她的话传到李祥君的耳里，感觉王艳说中了要害。周德侠说：“我能说谁？你们都别嗔心了，我就是说说心里痛快。你们非得要捡这个骂我也没招儿。”陈思静把话接过来道：“德侠，咱们这么多年了，有啥过不去的？你说你就是骂骂心里痛快，那你要是上没有的地方，我们谁也听不着，不也就不多心了？你在那儿念秧歌儿，你说有人攀比你了，反正我听了不是滋味。明天你在我跟前我也骂，你啥心情？”周德侠说：“那你也骂吧，我可是不答茬。”周德侠抽着了一枝烟，眼睛向旁处看去。陈思静涨红了脸说：“你说没骂我也没骂王艳，我信。可是说有人攀你了，那就是有人在背地里使坏。明天我就找赵有德，跑不了这个王八蛋戳尿窝窝。”
周德侠被王艳和陈思静问得没有办法，既不能承认是骂她们，又不好说那天只是图痛快随便发发牢骚。她难能自圆其说，就只能说：“你们非得嗔心捡这个骂吗，不是你们就行了呗。”时间就在几个女人的争吵中过去，争吵的结果并未清晰。周德侠既然不敢明确说是骂陈思静或者是骂王艳，就更说不清是谁在攀比她，也没有露出是谁告诉她有人与她攀比的。这种情况下周德侠很被动，她天生的不善于同别人争吵，又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使她在陈思静和王艳面有所顾虑，不能敞开心扉尽可能地辨驳。周德侠没有提及赵有德，但话里已透了点风声，这让陈思静怒不可遏。
事情不能作最后的了结，周德侠还是那副死板板的模样。她骂谁被抛在一边了，王艳和陈思静也真就核对不出什么名堂来。天已很晚了，这几个人都已倦怠，精神上的倦怠。灯光映在王艳的脸上，惨白。她真的动了气，陈思静的脸涨得通红，血涌着，冲着她的额头。周德侠面色依旧，只是皱纹更深了些。
从周德侠家里出来后，王艳说她憋闷，真是气死人了，怎么就那么愿意听信别人的话，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她在慨叹周德侠，语气中有一点怜悯，有一点蔑视。陈思静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牵强，她想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句话，忽然改了口道：“谁说不是呢！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尽做蠢事。”
分手后时，王艳笑嘻嘻地说：“别往心里去，晚上睡好觉。”
星梅睡了，在李祥君的臂弯里甜甜地睡了。到家时，陈思静简单地叙说了今天的过程。是她先找的王艳，然后和王艳一起上周德侠家里。开始，周德侠态度很强硬，说她就骂了，骂谁知道。陈思静说那你是骂我，因我我一个在屋。周德侠不满地哼了一声说：“那是你自个儿说的，我没说。”那么，这就等于公开地承认了。陈思静就质问周德侠凭什么，你说攀比了是谁告诉的，六只眼睛到一块好好对证对证。周德侠拿不出证据，又矢口否认，说没有骂陈思静。在一旁沉默的王艳插话请周德侠把话挑明了，针对谁就是谁，别弄得都糊里糊涂的。周德侠答复不上来，就用一句话来搪塞：谁攀了就骂谁！陈思静说李祥君去时正是吵得最激烈的时候。
“看得出来，”李祥君说，“都自己说自己的，没有喘气的功夫。”陈思静砸了一下炕面，说：“他妈的真气，她骂人还有理了！啊，骂就骂了，是她的儿男弟女？还说你没攀嗔啥心呢？呸，不当面骂我才不嗔心呢！黑不溜秋的掉在土里都找不着，她还扯个屁！”李祥君被她的话给说乐了。陈思静拍了她一下，道：“你还有心思乐，我都快气疯了。嗳，我问你，明天我我就找赵有德，就问他，凭啥在背地里挑拨，行吗？”李祥君赞成陈思静当面质问赵有德，但是，证据呢？没有证据表明是赵有德在背地里捣鬼。魏红英倒是听过赵有德离间陈思静与周德侠的话，但她不会站出来作证的。“那也去问他，我就说是他，不是也是！”陈思静咬着牙齿，她想要做的是必须要做成的。
陈思静一夜都没睡好，总是梦见和赵有德吵架，和周德侠吵架。
第二天，早早地吃完了饭，李祥君送星梅到郦亚萍那儿。往回走时，他拐进了小芳的家里。小芳刚吃过饭，正在镜子前梳头。她的娇好地面容映在镜子里，还有青春的神彩流溢出来，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小芳从镜子里看见李祥君，也看到了李祥君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热。小芳将头发束在脑后，用双手捋了捋，再把衔在嘴上的皮套束在发上。她的一连串的动作优雅娴熟，是女孩子都有的而她尤为明显的充满神秘风致的内心深处的气韵的流泻。在小芳的身上，李祥君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不可违拗的力量——青春的活力，张扬着，涌动着。
小芳的姐姐知春已经结婚一年多了，哥哥参了军，妹妹也到省城工作去了，所以家里就只有她的父母。知英以前常来，但现在只能待在她自己的家里了，她要生产。
小芳收拾完冲李祥君莞尔一笑。此时的小芳以不同于先那样亲切地喊李祥君为“哥”的那个小姑娘，她不再把“哥”紧紧地挂在嘴边，甚至也不大和他说很多的话，但目光却常常停伫在李祥君的脸上。她很聪明，她不会让人觉察她专注地看李祥君，一切似乎都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哪怕是瞬间的一瞥，也会有一种深意蕴藏在里面。
二十二岁，小芳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但她却好像没有对任何心动过。父母虽不以为她年纪过“杠”而焦急，但终究是一天天大了，也是让人牵挂的事。小芳的要求小芳的标准是什么呢？她没说。她好像对婚嫁并不着急，当父母提起这件事时，她的脸立刻就撂下来：“不找！有工夫说点正事，别瞎操心！”
小芳和李祥君一同走出叶家，迎着朝阳向学校去。
所有的教师们都到齐了，孟宪平正传达接到的教育办的通知：大专自考招生，还有中年级教研。他的话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赘述，不作长篇大论，这倒比陆洪福干净利落。陆思静双手托着两颊一动不动；周德侠在那儿还是老样子，吸着烟向窗外看；王艳眨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赵有德充满自信地谈论着中年级的教研，发了一通鸿论，但没有人对他的话感兴趣。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闷压抑，有临战前的紧张。
上课铃响过以后，陈思静忽地开口道：“赵老师，等会我有话跟你说。”她的话让赵有德一愣，很快又明白似的说就去布置一下，马上回来。事情不妙，一场大的争吵迫在眉睫。
陈思静现在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对于即将发生的激烈的争吵她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她甚至于期待着这一刻快些来。她想到了赵有德会用一种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姿态来面对她。焦躁、激动、渴望报复的兴奋等种种复杂的情感缠绕着她，使她处于朦胧的不甚明晰的如梦似的境界中。她草草地给学生布置了课堂作业，就来到办公室里等赵有德。
孟宪平已嗅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里窒闷的情绪的味道，无论是陈思静还是赵有德，脸上的表情凝重冷峻，都流露出深深的敌意。虽然赵有德故作轻松，但他心心里的焦灼和不安是掩饰不住的。孟宪平龇牙问陈思静道：“思静，什么事？”陈思静头也不抬，答道：“没什么事。”孟宪平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随即换上一副忧虑的面孔说：“思静，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不必要挂在心上人嘛，有时软弱一点未尝不好。”他这样的话语似乎是劝慰，但陈思静听来却有种怪怪的感觉。她把脸转向孟宪平道：“你是不是特希望我和孟宪平打一仗？隔岸观火很有趣吧？”陈思静昨天晚上听李祥君说起“隔岸观火”这个词，现在正好派到了用场。孟宪平脸色变了，“这这”地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未说出来。陈思静感到自己的话说重了一些，笑了一笑。
赵有德进办公室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发。不知道是他在等陈思静说话还是有意营造一种氛围，在静默中显示他一种精神上的力量，给陈思静一种心理上的压力。陈思静梳理好自己的思绪，用她那摄人魂魄的眼睛看赵有德，明亮的坚毅的目光锁定赵有德那只不算挺拔的鼻子。她问：“赵老师，我问你，周德侠说我攀比她，是不是你在里边挑拨？”赵有德感到突兀，虽然他已意识陈思静找自己是和周德侠指桑骂槐的事有关。但没想到陈思静会这样直截了当地发问。赵有德听完陈思静的话马上变了颜色道：“思静，你说是我和她说你攀比她的吧？你有证据吗？你听到了？你是想当然吧？”赵有德自恃自己有三寸不烂之舌反唇相问，诘责陈思静。
既已开启争端，就没有了往日里顾情顾面，也没有斯文，更不会讲究程式，所有的话往往都是随心所欲，言辞愈激烈愈能打到要害处就愈好。陈思静说道：“我没有证据，我也没有亲耳听到。我没听你说也是你说，我就认定了！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赵有德咄咄逼人的目光迎着陈思静，如两柄利剑相指。“认为我说的就是我？我——没——说——！”赵有德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很有力道。陈思静忽然站起身，大声地嚷起来：“你说你没说，那还有谁说的？周德侠骂杂，说有人攀比她，祖宗三代都‘诀’出来了。她骂谁？她骂我！她骂人的时候我在场，王艳后去的，她没骂王艳呀。她说了，在学校管点事就‘洋巴儿’了，谁还能管点事，不就是我吗？你，肯定在挑拨离间，这种事，只有你能干得出来！”赵有德被陈思静一连串的话砸晕了头，好一会儿才醒过来，怒气冲天地吼道：“我说的？你没凭没据的就指责我，冤枉我！她骂你你找她去，那是你们间的事，和我啥关系？你说我说的，找周德侠对证，咱们八只眼睛到一起，要是我，我滚出这个学校！”孟宪平在中间极力劝解，但他的声音好像喧闹的会场上蚊子的嗡嗡哼叫，没有丝毫的作用。
陈思静一口咬定是赵有德在背地里使坏，赵有德否认自己从中作梗，无中生有，并且信誓旦旦地言称若是自己说过那样的话就天打五雷轰。在争吵中，赵有德让孟宪平找周德侠过来。赵有德的脸象猪肝一样的颜色，他手舞动着，粗大的嗓门震得窗玻璃沙啦啦地响。
孟宪平把周德侠叫进屋来了。他觉得赵有德在这里面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而周德侠又不能简单地以不明就里推断其被赵有德欺骗蒙蔽。她的乖僻、古怪、偏执都是她出言不逊的重要原因。孟宪平没有和周德侠做交流，他懒得同这样的女人交流。看见屋里浓重的充满敌意的气氛，周德侠悄悄地坐下来。赵有德率先和周德侠说了话：“德侠，我说过有人攀你吗？”他的话中有十二分的委屈。周德侠沉吟片刻，答道：“没有啊，我没听你说过。”赵有德陡增勇气，说话的声调也提高了几分：“德侠说了，我没说。没说，还有什么指责的？思静哟，别再拿屎盆子往大哥头上扣了！行不行？”陈思静没有被赵有德的气势震住，她指着赵有德说：“德侠说你没说你就没说？你没说，你没说我都死去！德侠，”她转而问周德侠，“我和你说我攀比你了吗？别人当你面说攀比你了吗？都没当你面说吧？那你说有人攀你了，怎么回事，还不是有人‘出出’！没别人，就是你赵有德。今天你咋说都抖落不清！”
周德侠大概想说什么，却又住了口，嘴巴只动了几动。她的处境很尴尬，因为她无法回答陈思静的质问，又不能和盘托出事情的原委。
一方是矢口否认，极力辩解甚至起誓发愿，一方是在口咬定穷追不舍，两个人争吵已呈白热化。针锋相对毫不妥协的场面，看得孟宪平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要劝哪一个，不连贯的话刚一出口就被湮没在陈思静连珠炮似的激扬且清亮的声音里，两个争吵的人也不听他劝。
周德侠试图在里面起到一个缓冲，以减小两个人冲撞的程度，这也会让她脱身出来。她对赵有德说：“赵老师，你不是没说吗？没说还吵吵啥。”赵有德粗哑的嗓子道：“我、我憋气~”陈思静立刻回应道：“你憋气，你憋啥气？挑拨完了你还憋气？”周德侠挤出一点笑容来，她将目光投在因激动和气愤而涨红脸的陈思静身上，说：“得了吧，这事因为我起的，就拉倒算了。我没骂你，真的没骂你。那你要非得捡骂我也没招。”她的话听起来总不是滋味，不知是她有意的还是就这样的一种说话的方式。陈思静很别扭，她凭直觉感到周德侠想把事情收场，是在做劝说的努力。
吵闹的场面继续着，谁也没有留意时间。邹志明走进办公室，见这乱糟糟的场面，紧着按赵有德坐下，让他少说两句，又急忙到陈思静跟前央求她给他个面子，别吵吵了。其实，两个人吵累了，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再说也不过是重复，这当下就都住了嘴。办公室里只有邹志明在说：“啥是啥非，一个锅里搅马勺，差一不二的就得了。和气生财是不是？”赵有德长出气，他看着邹志明说：“邹老师，你不知咋回事。”邹志明说：“啥不知咋回事，我听明白啦！”孟宪平接过话道：“彼此都退一步，志明说得对，都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差一不二的就算了”
陈思静口干舌燥，刚才那一阵恶吵耗了她不少气力。
邹志明指指钟，向孟宪平道：“校长，是不是过点了？”孟宪平看钟道：“哟嗬，都过二十分钟了。”他伸手去按铃。
当一干人等到办公室后，赵有德稳了稳心神，复又开口道：“大家伙都在，我求各位给个公道，我的为人各位同仁有目共睹，不需要我表白。天地良心，我可是从来不在背地里说鬼话做鬼事。”陈思静看他的样子既可气又好笑，明明是奸狡小人却要装出正人君子的形象来！她“啪”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地喊起来：“别装！你不就是不承认吗。那好，我找一个人指证你。魏红英听你和周德侠说了。是你，是你！”
魏红英一惊，她最怕的就是陈思静抖出自己来。没有人会想到陈思静说出魏红英这个各字来，赵有德先是一阵沉默，继而诧异不安，他不知道魏红英能证明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魏红英一个人身上，看她下一步该做什么。魏红英一阵紧张，她现在已把持不住自己的情绪，说话语无伦次：“思静，你看，我早就说过了……那天吧、那天……”她究竟要表达什么呢？赵有德极其威严地清了一下喉咙，问：“魏红英魏老师，思静说你能证明，你说吧！”魏红英鼻尖额头出了汗，不论是哪一方，她都不愿开罪。但是事情已闹到这个地步，不明确地表态恐怕是不行了，她已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没有游刃回旋的余地。
“你说过，”魏红英把心一横，说出了第一句话。说完了第一句后就没有了顾忌，“你指正说过，说有人攀德侠了，让德侠别晚来早走了，那样人家不服气。”魏红英的证明把赵有德推到一个极为不利的境地。他明白这不仅在陈思静面前一败涂地，更重要的是他将被看作“长舌妇”一样的人，巧舌如簧搬弄是非。赵有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反问魏红英他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说过这样的话。魏红英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罗列出来，这就让赵有德狼狈不堪了。但毕竟赵有德这样的阵式经得太多了，很快他就调整好自己的心神，辩解说是让周德侠守纪律免得被人指责他偏向，并没有旁的意思，至于说有人攀比周德侠的话纯属无中生有断不可能。
事情已人人看得明白，无须认真地甄别。赵有德盛气凌人的气势渐渐弱下去，转而是一副委屈的神态，凄凄然竟落下两滴泪来，挺着胸脯说自己干工作竟落到这个份上，寒心啊！
陈思静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鄙夷地看着演戏一样的赵有德，目光在他的脸上象刀子一样划来划去。
孟宪平劝慰赵有德，邹志明也给赵有德找台阶下。
赵有德和陈思静的矛盾已不可调和，虽然和其它老师未发生冲突，但对他的评价已渐趋尖刻：自私、自大、虚假、正人不正已。
陈思静感觉自己陷入了不可脱身的泥沼中，麻烦总是接踵而至。老张曾和李祥君说起在那次争吵后的第二天，赵有德写了三页向纸的信并要亲自到教育办交给刘主任。其时，恰好周德侠的丈夫到他家里，夺过信撕成碎片，说你这么的就去教育办干什么？告状？告谁？你不是给周德侠上眼药呢吗？赵有德没有去成，可能他也不是诚心去，只是做一个样子给别人看。
李祥君将事情转述给陈思静，她听后觉得荒唐，“哈，去呀，咋不去呢？真是的，自己半斤八两都不知道！”
有了这场风波，赵有德行为谨慎了很多。但一个人的性格是与生俱来的，他没有意识到或不想去意识自己与老师们本来就是平等的关系，而不是领导与被领导，施令与服从的关系。虽然他再不是趾高气扬意气风发，但表情所流露出来的依然是人上人的优越感。
李祥君似乎看透了人的本质，他的确感到人与人之间还有那么多为他所不屑一顾的丑陋的一面，所看到的一切都呈现出土灰色。肮脏莫过于人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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