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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在陈思静上学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李祥臣结婚了,陈启堂搬到了城里,知春嫁给了城里的一个卖书的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青年,孟宪平得了病住了半个月的院……陈思静经过两年的历练似乎也悟出了不少人生的真啻,只不过她不善于总结。最让她高兴的是星梅大了,她已经四岁了,能清楚地表达她想说想做的。女儿在长大,陈思静也看见自己脸的细细的纹路在一点点地增加,祥君也是。 这两年里她很少去学校,所以学校对她就有点生疏了。九月末的阳光亲吻着陈思静的面庞,撩拨起她重新回到学校的一点点快乐。从这学期开始,她接手三年级。原先的那个班任是一个小姑娘,重新回到一年级去了。她有一些感慨,想起星移斗转四季更迭这两个词。 学校里的人事也发生了大的变化:谢兴文告病在家,翟景波调到另外一个学校当教导主任,一年级又新增了一个班,就从土城镇调来一个男教师,叫邹志明。 今天是学生上学的第一天,陆洪福照例要开晨会,大家都坐在座位上听陆洪福讲。陆洪福道:“新的学期开始了,今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所以要严守阵地,事关重大,不能擅自离岗。上边要来人检查,我们都是老胳膊老腿的,不用多说,该怎么做大家都知道。”这类老生常谈式的讲话熟得都能背下来,陆洪福并不因为自己的罗嗦而精简自己的话,顾视四周又道,“第一,要狠抓德育,五育德为首;第二,……”陆洪福停顿了一下,四下望望,每一个人都表情肃然地坐着,似乎在倾听。这种严肃的场面使陆洪福有些茫然,没有翟景波在中间插上一句半句的气氛就有点沉闷。翟景波好像胡椒面,缺了他这一味就没有意思喽。 陆洪福第二第三地讲完后,恰是下自习铃声响过。陆洪福戛然止住了话,对孟宪平说:“宪平,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孟宪平接过道:“各班强调一下,小食品的包装袋不要随地乱扔。嗯,没有了。”会议结束了,接下去就是人们轻松的交谈。邹志明本来和大家熟悉,所以说起话来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 这一天的课下来,陈思静觉得很累,毕竟已有两年没有进课堂了。 学生放学后到四点半是绝不容提前一分钟下班的,每个学期的第一天都下来一班人检查各校是否正常上课,是否升了国旗,校园是否整洁。一周的课是已经备出,又没有作业可批,陆洪福就兴致勃勃地和大家闲聊。 “那天,我上刘三富子家。我一看,这里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可门没锁,不会没人吧?这话说起来,刘三富子是多年的校长了,老哥们,都不许外,没人也进去。我一推门,可把我吓着了,你们说我看着啥啦?”陆洪福卖了卖关子,望着大家。赵有德巴嗒巴嗒嘴道:“有屎就拉,有——就放!你看着好事啦?闹眼睛!”陆洪福一瞪眼道:“说啥呢?啥好事!好事也得你先看。还行这么说你大叔的?”赵有德装模作样在脸上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道:“瞅我这张破嘴!”陆洪福刚才佯装愠怒的脸登时有了笑模样,继续说道:“你说,我看着啥啦?”哈哈哈……陆洪福忽然大笑起来,难以自制,过了一会儿,他憋红了脸说:“刘三富正给趴在炕上的媳妇挠后背。”众人并未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本来也不稀奇呀。陆洪家又接着说道:“我噢喽一嗓子,他媳妇激凌一下坐起来。”他象是在学,忽地一下子站起来,扬起胳膊,倒吓了大家一跳。随即办公室里爆发一阵欢畅的笑声,不是笑他的故事,而是笑他。这些人又扯姓氏,又从姓氏扯到教育办的副主任的人选上。关于教育办副主任的人选费了人们好大的脑筋,种猜测莫衷一是。 过了四点二十,陆洪福瞄瞄钟,痛下决心说:“今个儿就到这里,下班。咱们可不是没等他们,他们不来,那没办法。”陆洪福的一句话立竿见影,老师们起身,相跟着出了办公室。 星梅还由郦亚萍带着,她疼爱大孙女,又暗自企盼祥臣媳妇生个儿子,那样的话就齐了。接星梅的任务是由李祥君完成的,陈思静不愿多走这几百米,不愿上婆婆家里去。星梅正和小旋在院子里疯闹,看见爸爸来了,就喊开:“爸——”她张开胳膊,扑上来,被李祥君抱起。 星梅的两眉中间点了红点,李祥君问:“又是老姑点的?”星梅嘟起了嘴道:“我不让点,老姑就点。”李祥君习惯了星梅这种说话的方式,“星梅,爸没批评你,好看,嗯,好看。”星梅听爸爸赞美她,把脸对着他,睁大了眼睛。 星梅和李祥君一路说着话,到家时,星梅又从李祥君怀中转到了陈思静的怀里。陈思静又重复起做过了很多遍的游戏,“星梅,几岁?”“四岁。”“属啥的?”“属猴的。”“姓啥?”“姓李。”“叫啥?”“李星梅。”“妈妈和爸爸哪个好?”“爸爸妈妈都好!”陈思静把星梅举得高高的,说:“只说一个,是妈妈好还是爸爸好?”星梅看看李祥君,重复着刚才的话,“都好!” 太阳一点一点地向西滑落,星梅被放在一边自己玩。李祥君和陈思静准备做饭。 李祥君忽地想起一件事,他问陈思静:“今天陆洪福说上学期期末试题是不是镇上统一订的,可听孟宪平说的意思不是那回事。”陈思静一边忙一边说:“我哪知道,我上学期也没有上班。”李祥君说:“对,你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自己说道:“孟宪平这个人呢,总是撒谎,听他说话得拿出十个心眼。”李祥君对孟宪有几分看法,完全是因为孟宪平为人圆滑说话含糊躲闪,总是避重就轻。 孟宪平十七八岁时曾经和比他大十来岁的一个女教师有暧昧的关系,那女教师姓贺。贺老师后来调到外地去了,也带走了那一段风流韵史。详情李祥君无从知道,那时他还小,只是大了才听别人说起。李祥君时常叹孟宪平还有这么一段浪漫的经历,不可思议。李祥君在陈思静面前说起时,却不料陈思静很反感地说:“你是不是在提醒我?我不会象那个女人一样的。”李祥君有点难堪,他没有那个意思,他不会提醒别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现在李祥君又回想起这件事,因为中午时他看见几个妇女起哄让一个剽悍的女人去亲孟宪平,说如果她真那样做了她们就轮流请她吃饭。那女人真就上前截住孟宪平亲了他一下。女人的放肆的开心的笑荡漾在初秋的空气里,有成熟玉米的味道。 李祥君嘴角漾起了微笑,他回味着所见过的。陈思静见李祥君的样子,以为他在想什么好事,就带笑地问道:“你想谁呢,甜蜜蜜的?”李祥君说:“哪想谁呢,不敢!”陈思静撇嘴说:“你可以不敢做什么,怎么可以不敢想什么?”陈思静边说边擦灶台,抬眼见星梅舀了一缸水,就问:“星梅,干什么呢呢?”星梅头也不回地进西屋去了,只是回答说:“和面。”陈思静刚才看星梅舀了一缸水,向西屋去,现在又舀了一缸水向西屋去,而且她的小胳膊上还有面星,那么她一定是真的在和面了。陈思静进西屋,刚好星梅把水倒进装有白面的一只旧盆里。星梅倒完水后,用一根小棍搅着。陈思静看了心头火起,厉声呵斥道:“星梅,你又祸害人啦!”星梅看着威严的母亲,惶恐地将缸子捧在胸前,眼睛里涌出泪花。 李祥君闻声过来抱住星梅,擦拭她溢出的眼泪陈思静申斥道:“就你惯着吧,你瞅瞅,舀了那么多面,整得满地都是。没见你这么个孩子!”她过来,瞪着眼睛扬起手。星梅看母亲要打,哇地哭起来。李祥君生气地将陈思静推开,一脚踢飞了星梅用来和面的破盆道:“干啥呀,没完没了了!瞅你跟破母鸡似的,连个好出出都没有。”星梅见爸爸妈妈吵架,吓得不敢出声了,抽咽着双手搂住了李祥君,惊恐地看着。陈思静指着李祥君和星梅说:“瞅瞅你们俩,老的没个正事,小的屁事不懂,气死我了!”李祥君没有作声,他不想同她吵下去,他知道陈思静过一会就会好的,发脾气就象是一阵风,风过去就什么事都没了。 陈思静转身出去,盛出饭来,叫李祥君把桌子放上。李祥君看女儿没有刚才害怕的神情,情绪也好转了,就说:“星梅,给爸拿筷子去。”星梅迈着小步子,到了碗橱前,抓了一大把筷子,仰头递向李祥君。李祥君说:“爸爸真喜欢你!”星梅高兴了,扒住炕沿向上爬,可她怎么也上不去。李祥君托起她的小屁股,稍一用力,星梅就趴到炕上了。星梅前后晃着头,眯着眼睛笑。 陈思静看这对父女,止不住也露出笑容,说道:“笑笑笑,一天就知道笑!”李祥君梗梗脖子,无奈地说:“不笑还哭,天天哭眼泪都哭干了,是不是星梅?”没有了刚才紧张气氛,这三口之家又温馨可人,充满了欢乐。 陈思静把星梅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小脸蛋说:“星梅,还玩面吗?”星梅说:“不玩了。”陈思静满意地点点头:“对,面是吃的,不是玩的。星梅,吃饭,使勺还是使筷子?”陈思静因为刚才对女儿大发雷霆而惴惴不安,仿佛她亏欠她什么似的。星梅的眼泪落下来时,就像是滴在她的心上。做为年轻的母亲,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她有着深深的舐犊之情。 李祥君提出了批评意见:“思静,星梅和面是好事,说明她动脑了而且动手去进行尝试。你这也不让动那也不让动,未必就是爱她,是你的私心在做怪,怕她弄乱了糟损了你的东西。”陈思静“啧啧”地揶揄道:“你还成专家了,别在这儿净说大道理解听不懂。敢情祸害人还有理了是不是?啊,我错了,我还得赔不是?”陈思静把星梅放到一边,“你爸呀,就是狗戴嚼子——胡勒!”她用小勺舀了一点鸡蛋羹送到星梅嘴里说:“好乖乖,吃,吃饭了,给妈跳迪士高。” 星梅享受着父母的拳拳爱意,她的幼小心灵里只盛着父亲和母亲的笑脸,假如有一天母亲或者父亲不对她笑,不去亲吻她,她就有疑惑恐惧的感觉。 开学刚一个星期,学校的人事突然起了变化,陆洪福自己要求到中心校当校长,刘主任同意了。原来的中心校长到了城里的一个学校,他之所以去那里,原因再明白不过了——负气!他没当上教育办的副主任。消息是陆洪福在星期的晨会上自己传达的。在公布这一消息时,人们多少有点惊讶,但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陆洪福向说自己是第二教育办。今天中心校没出现了校长这一空缺,人选自然是非他莫属。陆洪福校长在晨会上说了一大堆感谢大家多年来鼎力相助之类的话,又抱拳拱手,躬身以礼,不伦不类的礼数叫人啼笑皆非。 既然陆洪福校长荣升高就,校长一职就应该有人继任。陆洪福校长在刘主任面前举荐孟宪平,说孟宪平为人细致认真,做事谨慎勤勉,说话委婉得体,上达下和,校长之职于他来说可谓人尽其才。孟宪平被找到教育办,虽然陆洪福没有说为何而去,但人们已从他的语气和面部表情里看出了名堂。陆洪福自己给自己订下了章程:努站好最后一班岗。 无论是李祥君还是陈思静亦或是小芳,对于陆洪福的调转不足为怪,对孟宪平被召到教育办究竟缘何故也不做更多的揣测,这些与他们没有太多的干系,谁去谁留都一样,他们只是普通教师。唯有赵有德,掩饰不住内心深处的兴奋,不断地进出办公室与陆洪福长谈。喜形于色的赵有德给人的印象不止是掩不住的得意,还有些趾高气扬。 第三节下课后,赵德和陈思静一同回办公室,在走廓里,赵有德说:“思静,你说魏红英这个人啊,早晨到学校后不上班,一个劲地说她们家的破事,车车的!”他说话时的语气已有几分轻蔑,并不单单地含有指责魏红英不尽教师职责的意味。陈思静“哦”了一声,算是对赵有德的回答。赵有德推门进了办公室,老张从椅子上站起来,似笑非笑地调侃陆洪福道:“洪福校长,你荣升了,先走一步,是不是得送你一程?”卫洪福把嘴扯到了耳根子上,也似笑非笑地说:“这啥兄弟呀,还先走一步,送我一程!”老张转而说道:“不对。我的意思是你当中心校长了,级别又高了,咱们得摆酒设宴,是不是?唉,可是你走了,宪平接着,那主任谁接?”陆洪福神神秘秘地眨眨眼睛,讲了官话:“这事吗,是教育办的事,怎么安排怎么是,我没有权力去干涉。”老张想极力掏出一点东西来:“那你也有举荐的责任呢,是谁你心中总有数了吧?”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一唱一和地敲闷鼓打响锣,那边赵有德稳稳端坐,笑而不语。他的神态已起了变化,矜持沉稳,目光迥迥,手中的香烟不时被送到唇边,那资势优雅有风度,弹烟灰的动作不疾不徐,一切都恰到好处。这和以前的他大不一样了。陈思静从中看出了端倪,心中窃笑。 中午时,陈思静李祥君和小芳一同回家。九月的中午仍然有那么多的热力,树梢一动不动,就愈显得空气凝滞了一样。天空是湛蓝高远,有燕子匆匆地掠过。 小芳似乎对于学校的变故视若无睹,她还没有那么多的人生经验去谙透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李祥君象往常一样让小芳到家里坐一会,小芳说不了。 李祥君很佩服陈思静的先见之明,他没有她想得那样远,那样透彻。陈思静料定赵有德出任主任一职,她说赵有德和陆洪福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这好像是肯定的,从赵有德的神情和举止上就能看出来。虽然如此,李祥君没有得到明确的印证之前是不能轻易认同陈思静的,毕竟她还只不过是揣测猜度。 下午的情形立刻让李祥君感到陈思静的高明。孟宪平回来后宣布:他继任校长,赵有德协助校长工诈,由于人员紧张他暂时带着班级,以后的事情再另行安排。这入出乎人们的意料,协助这个词是新名词,如何协助,怎么做才算是协助,协助这一职位有多大的职责……一切都叫人不知所云。是不是这里面另有隐情呢?不过,既然是协助了,那就是说赵有德现在的身份已不同于前,他已不再是普通的教师,而应该算是领导了。升迁了,可喜可贺,众老师在老张的带动下一个劲地让孟宪平和陆洪福请客,赵有德也难逃“法网”。 孟宪平当场宣布:后天,欢送老校长!孟宪平的话引来齐声的喝彩。赵有德环顾四周,望望每一位在座的老师,然后缓慢说道:“各位老师,诸位同仁,陆校长和咱们大家共处七年,不,是八年,不容易啊!孟老师荣升校长,应该祝贺。”他没有提及他自己,赵有德大方地挥挥手,挺起肚子,把一抹瑰丽的笑洒在每一个角落里,最后说,“我幸运地摊上了两位领导,有提携之恩,到时,我一定敬二位一杯,不可推辞!” 下午下课后,陆洪福和孟宪平俩人在办公室里神神秘秘地说着,陈思静在经过办公室的窗下时正好听到陆洪福压低了声音道:“有德有魄力,敢说敢做,有些事,你不出头他就能出头。他能帮你大忙吧!”陈思静暗暗地想:一个槽头栓不下两个叫驴,非咬架不可。 陆洪福到底坐到了下班才离去,最后一班岗站得他自己很满意。恍惚之间,他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校长。本来嘛,以身作则是对校长这一称呼的最好注解、最好的诠释,还有他更能说服人的吗?他在下班蹬上车子后的一刹那,饱含深情地说:后儿个见! 天气越来越凉爽,玉米的叶尖已经泛黄了,秋天的萧瑟就在不远处。 陈思静越来越不满意赵有德的作法,对他的行为不仅是不理解,而且嗤之以鼻。擅权、专横、武断、违反教学原则,乖张的举止和原来判若两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做了协助吧? 这一天,是星期四,开学后的第四周。同往常一样,晨会时赵有德一定要讲上几句,布置一天的工作,总结过去的失误与疏漏,提醒人们的缺点与不足。他的这种状态已是不正常,教师们颇有微词。陆洪福在时,也是每天要开晨会。晨会每天都开是否有必要?赵有德和翟景波的意见是:有必要,但不可天天开。有些日子,翟景波弄来磁带,放进卡式收录机里,于是马季和赵炎的相声《会迷》就响在办公室里。但现在,赵有德似乎忘了当年他捉弄陆洪福的故事,或者他觉得他自己的所言都是振聋发聩的纲要,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能指方向是明航程。 赵有德的讲话归结起来有三:一是,要提高教学质量,此也是老生常谈;二是抓好学生的思想道德建设,具体而微地从小事做起,要谨记老校长的话,学校无小事,处处是教育;三是,要严明纪律,不迟到不早退,不在上班期间做与教学无关的事。对于前两条,人们是可以接受,此等话已听过无数次,也不再乎多听这一次。只是后一条,让王艳和小芳听着特别的不快。昨天下午放学后王艳笑眯眯地找小芳下跳棋。小芳没有看赵有德的脸色,也没有过多地想就和王艳下起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以至于赵有德吭吭地咳了两声,面色凝重,端坐在椅子上,一眼一眼地看她们时,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妙。但这时她欲罢不能,一方面是王艳兴趣正浓,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另一方面也是此时罢手就有屈从的意味,这于她的面子也过不去。于是,小芳就和王艳下下去。赵有德在这时已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王艳是否已意识到赵有德内心里面的不悦甚至于气愤呢?小芳揣测不出来。但有一点她很明白,王艳愈来愈高兴,而且还哼起了歌。小芳偷看赵有德,见他向外看,目光犹如镀了银的钢管,从窗子斜刺里穿过去担在对面人家的房脊上。小芳心里一惊,就知道赵有德胸前积了恶气。小芳是赵有德带到毕业的学生,她非常了解赵有德的脾气禀性。在做学生时,她很怕赵有德,怕他打雷似的粗五的嗓门突然炸响,劈头盖脸的怒喝令她全身都缩成一团。现在,不芳的笑是勉强的,她不看或者是不敢看赵有德的那张大脸。但王艳似乎没有察觉。 倘将陆洪福与赵有德对比,就可以看出两个人的品性是多么的迥异。有一件事情总让老师们念念不忘,也颇有感慨。那是三年前的一个中午,赵有德翟景波几个人在办公室里“斗鸡“,底儿是一角钱,输赢不大,就是玩个乐子。大家斗得正起劲,口中大喊“青龙青龙青龙”时,上课铃响了,但大家好像都没有听见似的。这时陆洪福到外面告诉学生活动,然后进屋来,面带喜色,掏出钱也加入战团。好不热闹! 下午第一节课下来,战事平息,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觉得有点过份,心中息觉惭愧。陆洪福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言学生放学后接着再战,斗上瘾了!但从此以后,没有人再因为玩误课。 情形若此,细细品味,倒真的感触很深。赵有德宣布纪律后,很威严地四下顾视,他没有看王艳,目光在王艳的头顶上一寸远的地方掠过。小芳的目光和王艳相遇时,王艳撇撇嘴,不屑地将头扭向窗外。 今天的气氛有一点紧张,不友好。课间时王艳拿出跳棋摆到桌子上,有点示威的味道。 从这些天来赵有德严肃的语气一丝不苟的作风上,人们感到可前所未有的压力,心头也仿佛有一层阴云挥之不去,总觉得自己就是被监督的对象,被驱动被役使。李祥君这些天心情也不是特别的好,因为赵有德曾让李祥君管理好自己班的学生,不要再“撕皮扯带”满院疯闹。虽然他没有严厉地指责,但语态已有几分的不快和不耐烦甚至还有点鄙视。他没有向陈思静说起这件事,以免她添不必要的烦恼。虽然没有和陈思静说,但他和老张说了。老张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不知道他是无意的还有有意的,竟把李祥君的话一字不落地传给了赵有德。孟宪平有一天对李祥君说:“赵有德是主任,主任是最好当的,有些事能管就管管,不能管就推给校长。好事落不下,坏事找不着,不是很便宜?比如说上两天下跳棋的事,没有必要嘛。”当李祥君各把这话也转述给老张时,他竟也不分里外同样讲给赵有德听了。因此,赵德后来对孟宪平说,你刀切豆腐八面见光,躲在暗处拿我当枪使,太滑头了吧?李祥君很后悔,后悔和老张说这件事。 虽然李祥君怪老张,但老张似乎也对赵有德不满,大骂赵有德是对人马克思主义对已是自由主义,一派家长式的工作作风。“霸槽子!霸槽子咱不管,那是你们当官的事。咱们脖子上夹板上得够紧的,还有后面摇鞭子,什么东西!”老张忿然。 赵有德和孟宪平的裂痕越来越大,而且陈思静也被裹挟到里面。原因是她被孟宪平委任为会计,学校的一切财务均由她经手。这理所当然被赵有德认为是孟宪平的得力助手,而李祥君又是陈思静的丈夫,他们两个人成为孟宪平的左膀右臂,大约也就顺理成章了。王艳和赵有德的矛盾已趋激化,这不仅仅表现在一些事情上的口舌这争,也表现在日常的沉默无语不屑一顾。 陈思静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和赵有德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一步,相互戒备相互之间毫不信任。这是她不愿看到的局面。有几次,她对孟宪平说她不想但什么会计了这一职务,只安心地教好自己的班,但孟宪平说了一大堆的理由,摆了一大堆的困难,让陈思静不得不收回自己的想法。陈思静开始感到人事的叵测。 十·一渐渐临近,秋天的的成熟的味道越来越浓,天空中充满了仲秋时节的欢乐。 陈启堂捎信给陈思静说他到镇上了,在陈思源那里。他说他不到陈思静这儿啦,怕陈思静破费。做父亲的理解女儿,知道女儿现在经济上还很窘迫。父亲想见女儿,有二个多月他们没有在一起了。父亲来,陈思静很高兴,她考虑着明天是星期六,今天早去一些时候,星期日的下午再回来,这样就能和父亲多待一些时候。因为心情急迫,她在第五节下课时就提前布置了好了作业,又特意嘱咐李祥君看好她的学生,就到办公室去跟赵德请假。孟宪平有事不在,虽然她不情愿同赵有德打交道,但没有办法。赵有德听完陈思静的请求后,不作回答,似有所思沉默不语。陈思静很恼火,她不明白这是他在故意矜持还是在为难她,就又重复了一遍。陈思静尽了最大的耐性,努力平抑自己的情绪压抑自己的不满。赵有德扬扬手,作无可奈何之状,长叹了一口气道:“还记得我这个主任了?”只是这么一句,已经让陈思静怒火中烧,她心里暗暗骂道:“装什么装,不就一个破主任吗?还是个协助!”陈思静撩起眼皮斜了赵有德一眼,想想和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可说的,就几步跨到门外,走了。 陈思静只有气闷,她无心看秋天的风景,直到星梅抱在她怀里时,她才稍微露出一点笑容。 李祥臣为自己的小侄女钉了一个小木座儿,架在车子的横梁上。有了它,星梅舒服多了,她可以在座位上仰起头和妈妈说话。现在,星梅说二婶和二叔打仗了,因为什么呢?星梅没有说清楚,就是学着二婶哭的样子。陈思静乐了,因为她又听星梅说:“我二婶嘴里有个虫子,我二叔给她‘裹’,我二婶直乐。“星梅说的是前两天事。 从李家马架子东边的国道到土城镇已修了一条简易的柏油路,道路虽然不宽阔但是平整。李家马架子到镇上已不再是二里多一点,这其间的距离在越来越小。土城镇的建设日新月异,同十年前相比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城区不断地向东扩张,因为土城的西边是铁道,无法逾越。公路和铁路的便捷使这里成为投资的黄金之地,不断地有新厂开工,不断地有新的商业楼拔地而起。土城已具小城市的规模。 陈思静带着星梅一路说着话到了陈思源的家里。陈启堂明显地发福了,从泛着光的脸可以看出他的生活优裕。陈启堂老了很多,步履不象当年那样沉稳,但神情还算好。陈启堂叙述了生活中的种种琐事,说到自己与与陈思泉媳妇上个月的种种桩桩冲撞,这使陈思静很郁闷。她竭力劝解父亲放开心,不要太斤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居家过日子的哪有那么顺心的?陈思静要走时,父亲依恋的目光让陈思静阵阵心痛。她知道再多安慰的话也顶不了多大的作用,她不能总守在父亲身边,父亲心灵上的抑郁烦闷和焦虑是无法用语言来排遣的;她希望父亲快乐无忧地生活,希望父亲少思少想。父亲以后会好的,思泉是个孝顺的男儿,思泉媳妇也明事理。陈思静叫父亲到自己那住些日子,陈启堂说放假的吧。 因为有父亲的愁眉苦脸不断地在眼前浮现,陈思静看起来就郁郁寡欢,星梅和她说话时只是嗯嗯地答应,不管星梅说的是什么。一路走着,忽然看见树林里有一只古怪的鸟腾空飞起,她吓了一跳,再看自己已进村了。 这几天里陈思静的心情都不好,惦记着父亲,尤其惦记体弱的母亲。她担心性情有点古怪的母亲不善于用言语表达只会生闷气,恐怕要生病的。 赵有德在学校里的端端事由她已毫不在意,孟宪平左右逢源的嘴脸她也懒得去正眼看一下。但是并不因为她不闻不问就使麻烦远她而去,一切都似是注定了的要纠缠于她,哪怕是她刻意地躲避。 这天下午第二节课时,陈思静看了看表,就开始布置作业,如往常一样接着就放学了。陈思静夹着书本进到办公室后站在自己的办公室前向操场上看。她觉得好奇怪,其它的班怎么还不放学呢?她再看看表,然后看行事板上的作息时间,忽然间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时间算错了,提前了十分钟。孟宪平不在,那么,赵有德怎么样认为呢?陈思静懊悔自己不该那样粗心大意匆匆忙忙,等下课铃响再下课也不迟嘛。她暗自责怪自己,怨自己不细细致不缜密,做事粗糙。 陈思静暗忖着,思量着该如何面对赵有德阴沉的脸,也怪孟宪平偏偏这时有事。赵有德进屋时,陈思静没有看他,但她感到了赵有德冷冷的目光,那里边有责备、气愤、羞恼。赵有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色难看,侧目看操场,长长地呼气长长地吸气。办公室的气氛那样沉闷。 赵有德出了一阵长气后,脸色逐渐缓和了,和老张说笑,言语也轻松。 孟宪平下午三点多到的学校,红润的脸上笑容绽放,象八月里的野花。他是一个高个子但不很健康的人,皮肤白皙,背微驮,眼睛不大,眼眶凹陷,不饱满,给人的感觉是:滑稽中有一占猥琐。 孟宪平的祖上是广有良田地地主,他因袭了他祖辈的勤俭精明,又有几年实际工作的磨练,所以人很圆滑。但因他的过分圆滑就既没圆也不滑反而处处露了马脚。今天早上,他说上教育办,回来却说刚刚从柴老六家回来,可能是他喝多了酒忘了早上说过的话吧?赵有德没问他究竟去了哪,陪他说了几句酒话后,忽然话题一转:“校长,你一走,这学校一大堆事就摆在我头上。我呢,又是协助,言不正名不顺呢!”赵有德对自己这句话有些颀赏,他觉得自己的话切中要害而又不失文雅。“什么协助协助,说哪去了!咱们不都是为了工作吗?在我这块儿,你就是主任,名也正言也顺。”孟宪平眯起了眼睛说。赵有德语气激动了,“得了,你别刀切豆腐八面见光了。协助,都知道我协助你,净干得罪人的事,我都快成大麻鸭子啦!”赵有德说到这时脸上已呈现一点红晕。 陈思静听起来不舒服,她明显地听出赵有德正在影射她。她恨恨地把手中的批完的作业本掼在桌子上。众人一惊,都面面相觑。 孟宪平眨着眼睛道:“什么样麻鸭子白鸭子,你要是鸭子还好了。这么地,有德,明个你嫌操心你别管那些闲事。”赵有德气愤起来:“校长,我在这个地位上就得管事,哪怕是协助。狗尿苔不济长在金銮殿上了,我还非管不可,谁让我长了这张愿意得罪人的嘴了。校长,你是不是不支持我的工作?”孟宪平顺着赵有德的话说:“这就是,这就是,都是为了这个集体,该管的你还得管。有德,你放开手,大大方方地往前干,咱们不是干这个的吗?”赵有德把刚才的话拉了回来,刚才激忿的脸也一点一点地挤出笑模样,“不怪你是孔孟之徒行啦,你校长一句话,够我跑三天的了,我还得维护你呀。” 两个人斗嘴斗得难分难解,亦真亦假的笑谈细细品味倒也有咸淡酸甜。陈思静没有兴趣听这些,刚才赵有德的话已经让她心潮起伏,血脉贲张,由胸中升起的怒火不可遏止,就要撞破她的胸膛了。 王艳想必是瞧透了陈思静的心思,她招呼陈思静到外面。在外面,笑嘻嘻的王艳问陈思静:“你是不是生气了?”陈思静苦笑了一下说:“能不生气吗?”王艳撇撇嘴,扬了扬眉毛,说道:“熊色,当他小芝麻官,瞅给他狂的,天底下都搁不下他了。小人得志,不可一世!”王艳骂赵有德是小人,倒是很贴切,想赵有德的确是小人,联想到他的所作所为,他是最适合小人这个称喟了。 王艳安慰陈思静不要和赵有德一般见识,说这种人是不必要去花费自己的精力去计较,只可以不理不睬他,对他冷淡漠视视若无睹。陈思静解释说自己本也没有与他呕气的意思,应该是误会,可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这也太霸道太武断太专横了吧。 毕竟是女老师,年纪又相仿,说起话来毫无隔碍,陈思静心中的不快一点儿一点儿地减去,看看王艳一口洁白的牙齿眯起来象月牙一样的眼睛,陈思静暂时忘了赵有德那些令她不愉快的话。 王艳和陈思静共同抨击着赵有德,历数着赵德的种种不端的行为,说到开心处,都会心地笑。陈思静现在已憎恶赵有德了。 学校里所发生的新闻和旧闻是陈思静和李祥君每天所必须讨论的这些天来的感受让陈思静深刻地认识到人事的复杂,人心的善变,人性的丑陋。李祥君没有她那样的激忿,他的缓慢的话语让陈思静模棱两可,不知他是在谴责谁,亦或是褒扬谁。“倘若以动物的品性来衡量,人的某些方面是退化了。”他说。陈思静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她有充分的理由去揶揄李祥君:“别倘若倘若的,说假如如果,说得人脑瓜子疼。”她对李祥君有些酸腐气味的话听不惯,甚至有些烦他这种说话的腔调。李祥君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懂!其实,人都是两面性的,一面是善的、真的、美的,一面是假的、丑的、恶的。变化了的外部因素有时会使人暴露他恶俗的一面。”陈思静愈加不满,但她知道同李祥君再说下去仍然是这种语调,于是她不理他。陈思静沉默不语,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这样的氛围让李祥君感到无聊,他说了八几句话,都是些听来的闲事,陈思静嗯嗯地答应。李祥君看陈思静待理不理的表情,心头不免有被冷冻落的无奈,住了嘴,什么也不说了。 九月末的天气短了很多,五点多时太阳已落下山去,紧接着暗夜降临。刚才李祥君管好了自己的嘴巴,没有和陈思静说只言片语,但现在他忽然忘记了曾许下的誓言。向哄着星梅的陈思静说:“老张说,校长在赵有德那儿‘讲究’你们女老师。”他拿眼睛瞧着陈思静。陈思静立刻来了精神,急切地问道:“说什么?”李祥君心里一阵高兴,嘴上却故意打了个沉儿。陈思静催促道:“说什么,别老牛拉破车似的慢抻悠!”李祥君见陈思静这样急切,于是说道:“啥,他能说啥!他说你们女的太任性,太娇气,对你们太放任太迁就了。他说这个校长真是不好干!”陈思静的脸腾地变了颜色,指着李祥君说:“谁任性?谁娇气?我们还咋的才让他们满意?”李祥君苦着脸说:“干啥呀?又不是我说的,恶眉瞪眼的。肯定是赵有德传话给老张,老张再傻啦巴唧地传过来。傻狗不识臭!动这个气犯得着吗?”陈思静不作声,瞅了李祥君好半天,然后又问:“还说啥了?”李祥君说没有了,就这些。陈思静开始咒骂赵有德,也骂孟宪平。李祥君后悔把老张的话说给她,但为时已晚了。 陈思静心绪难平,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安定下来。李祥君斜靠在墙上,象没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蜷着身子。她不管陈思静喜不喜欢听,把赵有德这一个月来的作为梳理了一遍,最后他说:“思静,我觉得事情还得这么办。”陈思静让躺进被子里,然后坐到李祥君的对面,听他说下去。“思静,你看,上些日子你和他请假,他的态度不好,今天你提前放了学,赵有德一定以为你故意和他作对,这样僵持下来总有一天矛盾要激化。”李祥君说。陈思静点点头,她认为李祥君说得对,但她不在乎赵有德对她怎样,“激化就激化,又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我还怕他?”李祥君把一条腿搭在陈思静的腿上,被陈思静把推到了一边。李祥君高声叫道:“哎哟哟,你轻点!怕倒是不怕,但没有必要僵持,僵持下去只会让孟宪平高兴。他用你和王艳制衡赵有德。”陈思静说:“是是是,你说的对,可人让我怎么做?明摆是孟宪平信任我,才让我管学校的帐目,也是怕赵有德插手学校的财经。赵有德那儿我能不能低头认错,再说我也没错呀。”李祥君坐起身子,面向着陈思静道:“你可以找赵有德和他争执,明确地开诚布公地告诉他,那天你向他请假时他的态度过份了。今天的事也可以向他解释,提前下课只是看错了时间,并不是存心和他过不去。”陈思静情绪开始激动起来:“跟他解释?跟他解释他会听吗?那和认错服软有什么区别?得了得了,你还是别出主意了!” 李祥君的建议被陈思静否定了。虽然陈思静否定了他的建议,但她没有没有说出更让李祥君难堪的话来。她觉得李祥君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她甚至觉得找赵有德当面澄清也未尝不可。但转念一想,既然赵有德已经把自己归属于孟宪平这一帮派之中,作何解释或者同他辨白于事又能有什么裨益,或许只能加重赵有德对她的敌意。 陈思静进退维谷,要维护孟宪平的利益颜面还要要不开罪于赵有德,很难。她现在感到将有一番争斗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