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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立秋了。代老太太总是那句老话:一晃立秋了!可不,一晃立秋了!陈思静也有些感慨,她让李祥君到镇上买了点肉和一捆芹菜,依照风俗包了饺子,抓秋膘。 时间地得飞快,转眼间又是九月下旬了。土豆刚刚起过,再有八九天又要收大田了。 秋天的天空湛蓝得象无底的湖,高远清澈,澄净明丽。早晚有一些凉,中午的热力又常常让人想起夏天,以为夏天还在。看看天边,云又起来,只是淡一些,薄一些,没有夏日里的那样浓重。 这天晚上,李祥君到母亲那里,他没有什么事,只是随便走走。晚霞将他镀成一个金色的人,一路沐着太阳的余辉到了母亲家里,却只见小旋在炕上趴着。李祥君问小旋,母亲上哪去了。小旋说不知道。她的面色难看,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李祥君再三追问,知道李德旺和郦亚萍吵架了,起因无非是言语冲撞,再扩展到相互指责。李德旺拂袖而去,郦亚萍冲他的背影说就死在外边不要再回来了。郦亚萍也将小旋也骂了,因为小旋批评母亲嘴碎。 李祥君没有说什么话,这样的事他见得多了,明天会依然如故。小旋待了一会儿,唉声叹地象有什么心事。李祥君问她是不是因为爸爸和妈妈吵架心里不痛快乐。小旋说她才不会呢。接着一翻身坐起,说:“林影要结婚了,这个月二十八号的日子。过两天她们家办置。”李祥君知道这件事,但她假装不知。小旋见哥哥没有反应,又说:“前天我去的,林影正哭呢!”李祥君一惊:“是吗?”小旋陡地来了精神,说:“真的!我去了,她就不哭了。”李祥君问了一句傻话“她为啥哭?”小旋“抹搭”了哥哥一眼道:“那还能因为啥,你也不是不知道!她的对象不称心呗。”小旋语气很重,她的话在李祥君听来就象小锤子一样当当地敲在心上。 李祥君没有和小旋再唠下去,自己一个人站在院里想了来天。他想不出什么来,看看天色已暗下来,就返身进屋找了一个塑料盔儿,到园子里摘了几个柿子。陈思静喜欢吃,可这时的李祥君并不是因为陈思静喜欢吃才摘的,他只是想做一件事情,不管是什么。 他到家后,陈思静已把被子铺好了。陈思静今天没有象往常一样到巧云那屋去听他们闲聊,她说她困。陈思静晚饭后吃了感冒药,那种感冒药有一种使人发困的成份。陈思静睡了,李祥君却望着暗夜出神,石英钟在嘀嘀哒哒地响,不紧不慢。 林占军是村上的有职位的人,在李家马架子响当当叫得出喊得开,所以昨天特地来请老师们都到场。陈思静没有去,她在家胡乱地吃了一口,收拾了一下就上班了。 早晨时,李祥君犹豫着不想去,他怕看见林影。陈思静倒没想那么多,她说去就去嘛,人家是诚心来请,不去多不好。李祥君没有听出她的话里还有什么另外一层意思,大约她真的没有想什么。 李祥君怕见林影的目光,怕见林影幽怨的神情。到林家时,他看见孟宪平赵有德他们都到了。陆洪福昨天下班时到林占军那儿看了一眼,照了面,说今天一天就在这儿站脚助威了,至于早饭嘛,就免了,留着中午一起吃。学校的几个人正好凑成一桌。 早晨二凉四热,白酒啤酒接需分配。赵有德和孟宪平喝得高兴,推杯换盏地把杯子里的白酒和啤酒全扔进了嘴里。 李祥君既不没喝白酒也没喝啤酒,他不喜欢喝也不想。坐在桌子旁看林影进进出出有一种很怪的感觉,他说不清。林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那么笑容满面地招呼每一个人,声音甜而脆。 孟宪平和赵有德他们几个总算把酒喝完了,边看表边起身,走到那边同林占军辞别。林占军客气了一番,询问吃没吃好,赵有德说吃也吃好了喝也喝好。赵有德摇晃着硕大的脑袋走在后面,一行人出了大门。林占军和林影相送着。李祥君在前面走着,他没有回头,因为没看林影,就不知道林影是不是在看他。凭感觉,她没有忧郁或都说也没有快乐。 林占军许诺中午时给学校的老师们留一桌,所以只不过是管安心地上课,晚一点没有关系。这是对老师们的敬重,孟完平和赵有德还有嘴笨的老张罗哩罗嗦地说一些感谢的话,又言办这么大的事难免有不周的地方,都能谅解,若中午太晚了,就赶哪算哪,不用太麻烦。林占军爽快地一挥手,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见外了! 他们到学校后上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了。陆洪福严肃地坐在那,象模象样地看书。 陆洪福早晨都召开晨会,这是惯例。现在,陆洪福见众人落座,清了清嗓子,然后环视四周。人们知道陆洪福要说些什么了,就都摆出一副聆听的样子。陆洪福先强调了一下各班主任应深入早自习,然后又谆谆告诫各位老师要坚守阵地,站好每一班岗,不能擅离职守。这也是老生常谈了。陆洪福说到高兴处,又提起刘主任初步拟定的教学评估方案,要量化管理,不唯学生成绩,全面考核云云。看看钟,离下自习还有两分钟,就突然转了话题,转眼看赵有德,问他中午都谁去,好提前做个安排。赵有德点数了每个人,说都去,没有不去的。陆洪福点点头。 上课铃响不久,陆洪福骑上自行车出了大门。他上林占军那里了。 早晨时,陈思静吃得少,现在肚子有点饿了。但现在是第三节课,还要等一阵子才能午休。她忍着,后悔早上自己太能凑和了。 陈思静让李祥君把陈启堂的礼钱也捎上,说自己中午就不过去了。她有她的想法,她听说过林影和李祥君之间的事,本能地对林影和一点抵触的情绪。陈思静也见过林影,她总觉得林影对她有妒意,觉得林影的目光里有令她背后发凉的冷漠。 林占军交往很广,从镇常委书记到镇上普通的办事员,都和他熟识。有消息说,村支书记的位置要由他来接替了,现任的郭书记即将调任到镇财政所。郭书记已做了十来年书记了,该挪挪地方了。陈思静虽然不大去留意这些人事的变迁安排,但耳闻目睹之余,总能觉察其中的蹊跷。 第四节下午时,陈思静要往回走,赵有德叫住了她,劝她无论如何也要去参加喜宴。孟宪平也如是说,又有老张魏红英从旁掇辍,陈思静也不好再坚持,就随了大家。 到林家时,酒席已开了。 陆洪福校长在这里已待了小半天,现在被林占军强按在桌前,说你的兵你来陪。 几位酒将开启白酒,相互斟满,吆喝着开怀畅饮。 酒席到一半时,一对新人来敬酒。林影的未婚夫是一个面皮有点黑的长脸形的青年,略瘦,看上去倒很斯文。他们俩人由支客人领着,到了李祥君他们这一桌前。李祥君没有喝白酒也没有喝啤酒,面前碗是空的。林影给魏红英倒了半碗啤酒,再想给其它的女老师也倒上,被她们谢绝了。她拿起酒瓶站到了李祥君的身旁,并未来说些什么,将酒倒上,倒得满满的。李祥君想阻拦,却已晚了。啤酒的金黄映进他的眼里,从啤酒里泛出的气泡也象是由心头泛起。他侧脸看林影的未婚夫,只见他的脸上的几粒雀斑,这雀斑很醒目。以后,只要一想起林影来,他就同时在眼前浮现出那几粒雀斑来。 陈思静莞尔一笑,她的好看的眼睛闪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倏然间又消逝了。 林影今天穿了一件很漂亮的淡绿色的外衣,里面是鹅黄的绒衣,就象在草地上忽然来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鹅。林影修长的双腿着一条纯蓝的裤子,益发让她显得轻灵纯净。林影过去了,在过了几桌后扭头一瞥,恰好李祥君也看她。林影的这一瞥深深地镌刻在李祥君的脑海里。 陆洪福早吃完了,坐在了一边,不停地催促赵有德等“后手”高点,速战速决。几位酒将不敢怠慢,迅速结束战头,看看表还有不到十分钟就上课了。于是,几位即起身,同林占军告辞。 下午第一节课孟宪到翟景波班里上自然,翟景波就在办公室里说浑话。他说这些话是酒壮熊人胆。他说着说着就跑了题不着边际。他问陆洪福:“陆校长,你洪福齐天,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陆洪福笑眯眯地说:“说,快刀斩乱麻,少来车轱辘话。”翟景波吭吭了两专,喝了一口水道:“你让我们七点四十上班,七点五十到就是迟到了吧?”陆洪福说道:“对呀,七点五十可不迟到了吗。”翟景波突然大喝一声:“不对!晚到是迟到,你记上,我早到你咋不算早到?明天章程得改一改,早到的时间和晚到的时间都记上,然后累积起来,再算总账。”陆洪福干笑了两声,对这不是问题的问题不作回答。 翟景波没完没了地说,又由迟到扯到海湾战争,再扯到李家马架子的张三尖头偷玉米。陆洪福让他歇一会儿,下堂还有课,留点精神。 这两个人在屋子里吵闹得热闹,不觉下课了。赵有德进屋又粗声大嗓地乱喊一气,这办公室里又开了锅,笑得陈思静趴在桌子上抬不起头来。 下班以后,李祥君和陈思静一同往家走时,正碰上谢兴文的妻子。陈思静说晚上到她那去,让她搭搭脉。淑敏热情地答应。 李祥君不知道陈思静要干什么,就问:“上她家干什么?”陈思静说:“不告诉你!”既然陈思静不告诉,李祥君就不好再问了。 吃过晚饭后,陈思静走了,李祥君收拾了碗筷。待了一阵后,他去接陈思静。陈思静走时告诉他,让他去接。 天色灿烂,云霞悦目。 李祥君到谢兴文家里时,见陈思静正和淑敏说得开心。大概是邓淑敏说了一句什么有意思的话,陈思静双手捶打在她的身上,笑逐颜开的样子很让人喜欢。李祥君进屋后,邓淑敏急急忙忙让李祥君坐在炕上,笑意依然荡漾在脸上。 李祥君坐了一阵,听他们说话。谢兴文没从西屋里出来,他想必是在拜佛问菩萨,李祥君没有过去。 外面黑下来。 陈思静和李祥君从谢兴文家里出来时,邓淑敏送他们到门口。 陈思静抓住李祥君的胳膊,让他挽着自己走。李祥君抽出来,他怕别人看见。陈思静说:“又不是纸糊的小棉袄——假的,你怕的是什么。挎上,这多浪漫!”陈思静的兴致很高。李祥君挎着陈思静的胳膊,在暗夜中走着。陈思静的体香渗入李祥君的肺腑,让他感到舒服和惬意。他对陈思静说:“咱俩就这么走,走!一直走下去。”陈思静问:“你不怕了?”她把头靠在李祥君的肩上,小声说:“到家后,我告诉你一个事。”李祥君嘻嘻笑道说:“你还有好事!”陈思静假装不高地说:“我怎么就没有好事?” 他们到家后,陈思静到巧云那里坐了一小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屋里,只几下子就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李祥君还在那里收拾着一个坏了的开关,咔哩咔啦地响。陈思静叫他道:“过来。”李祥君问啥事,陈思静神秘秘地说:“你躺下,我再告诉你。” 李祥君躺下了。陈思静凑近他的耳朵说:“祥君,你要不要孩子?”李祥君看着的神兮兮的样子,明白了几分,道:“想呀,你有了?”陈思静点点头。 李祥君撩起被子挨近陈思静,不住地亲吻她。陈思静怪他手重嘴也重,把她亲得都受不了了。 陈思静的小腹柔滑细腻,李祥君抚摸着,却什么也未来感觉到。他问:“没有动静啊!”陈思静推开他的手,说:“笨蛋,才一个月多一点,哪有什么动静啊!” 他们议论着将来有孩子时的日子会有什么的快乐。有了孩子就有了新的希望。陈思静忽然开玩笑似地说:“祥君,今天林影给你满酒,她是让你为她的幸福干杯!”陈思静用异样的目光看李祥君。李祥君没有作声。陈思静笑笑说:“心疼了?”李祥君伸手按灭了灯,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我只心疼你一个人。” 星期日,李祥君去西南地看自己的玉米。仲秋的太阳很温暖,走了一阵,他感到热了。明天就是八月节了。八月节温馨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空气里也充盈着月饼的甜香。 玉米已没有了绿色,黄的叶子随风飒飒地响,玉米棒子耷拉着,沉甸甸的。道旁的草也枯黄了,各种野花都结出了各色的种子。 李祥君一路高兴现来,兴冲冲地走到地头时,赫然发现几株玉米的棒子被掰掉了,只剩下空的白壳子。他没有在意,地头总会被掰走几棒的。但当他向里面走时,他脑袋轰地大起来,嗡嗡地响,心也震颤着,周身的血液奔涌激荡。到处都空的白花花的壳子——玉米被人偷了!李祥君还心存希望,希望只是一点点,但是,从北走到南,目之所及,都是被偷过的痕迹。天啊!李祥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发疯似的直扑到荒道上,胸脯剧烈地起伏,脸色苍白。 好半天,李祥君才爬起来,扑扑身上的土,重又钻进玉米地。他仔细地点查着丢失的玉米,大根有三成多。他恨,恨偷玉米的确人,他大声地咒骂着,用尽最恶毒的语言。 从地里钻出来后,他又站了一会儿,回想着和陈思静在地里劳作的情形,回想着施肥封垄后的兴奋,回想着上些日子来这里看到粗大的玉米棒子时的喜悦。这才十多天的工夫,怎么会这成这样?李祥君想着想着,竟激愤地哭起来他蹲在地上,任泪水向下流着。 李祥君站走来,一步一步地向回挨。他没有心思看周围的一切。 陈思静早晨特地多称了一点肉,她想这将近一年来苦熬苦干,委实太委屈自己了,也委屈了李祥君。芹菜是现成的,巧云割了一大把让陈思静包饺子。陈思静满心欢喜,想着李祥君吃饺子时的神情。祥君走了小半天了,应该回来了,都一点多了。她心里埋怨李祥君慢性子不知道麻利做事,回来得“崩”他!陈思静不等李祥君,自己动手和面剁馅。 李祥君回来时,陈思静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好了了。陈思静看李祥君面色难看,步履沉重,精神萎糜,心里疑惑,到嘴边的责怪的话一句也没说。李祥君进屋后倚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陈思静来到他面前,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她问:“怎么啦?”李祥君有气无力地说:“没怎么。“陈思静端祥了一会儿,就到外面去,包起饺子来。 李祥君靠了一会儿,听见外边陈思静一会儿擀,一会包,就起身到外面,擀起皮来。可他的心思怎么也集中不到擀皮这件事上来,不是厚了就是薄了,陈思静没有责怪他。虽然她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她只是断定他心里有事。 饺子包好了,陈思静让李祥君抱柴在回来时,李祥君突然摔倒,柴散了一地。 李祥君只吃了几个饺子,陈思静撩起眼皮看了看他,忍不住又问:“怎么啦?你说说,我听听。”李祥君还是说:“没怎么。” 陈思静不再追问。李祥君只管在那里发愣,望着棚顶好像又看到了白花花的玉米壳子。他总在想那片地,那片洒过他和陈思静汗水的地。 李祥君又恍恍惚惚地在地里挥汗如雨地干活,黑油油的土地上禾苗整齐茁壮,他手舞着一柄硕大的锄把一棵棵奇怪的草锄掉。突然间,漫过来大水,他就扎在了水中。他呼呼哧哧地喘气,拼命地喊……陈思静推醒了他,看他紧张的神情默默无语。窗外已是黑暗,夜幕降临了。 陈思静唉声叹气,再次追问他有什么心事。李祥君说没有。他不想让陈思静知道玉米丢了,不想让陈思静心里难过。但是陈思静明显地眼里有一丝忧虑陈思静问:“祥君,是不是看林影结婚你心里不好受?”李祥君没有回答。 陈思静把身子转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又转回来,她扳过陈思静柔声安慰道:“祥君,有话就说,别闷在肚子里。你说吧,我不生气。”李祥君望着这个大自己一岁的妻子,忍不住把头埋在她的怀里,轻声啜泣。陈思静哄孩子一样地哄他:“真是,还男子汉呢?说吧——” 李祥君抹抹眼泪,看看自己亲爱的陈思静,咬着牙说:“丢了!”陈思静一愣,问道:“丢了?什么丢了?”李祥君搂住陈思静,大滴大滴的泪水涌出来,哽咽着说:“苞米丢了,让人偷了!”陈思静一惊,但马上又平静下来,安慰道:“丢了?丢就丢吧,丢的没有剩下的多。别哭,啊!”陈思静只顾劝李祥君,没有功夫想丢玉米的事。 李祥君从刚才的情绪中慢慢走出来,也是听了陈思静的安慰,他不再哭泣。李祥君叙述了他所见到的一切,这让陈思静也很气愤。这样一来,李祥君反倒又劝起她来。 八月节的浓厚的节日气氛也令李祥君有了些许的快乐。经过一夜的反复的自我劝解,他似乎将愤闷懑和苦痛忘却了。陈思静一如往日的无忧无虑,昨天李祥君带回来的不幸的消息仿佛被风吹散,唯有怜爱祥君的情感让她尽力地不出支使他做事情。李祥君明白陈思静不愿让自己过分忧心,他就更加勤快地忙前忙后。 这个中秋节也算有点滋味。 从十月一日起开始放假,八天。八天的时间足够用了,什么农活都能干完。 李祥君在割地前一天晚上就早早地预备了刀。他不希望陈思静到地里,他不愿让她看到地里白花花的壳子,那会刺痛她。 这几天里,李德旺每天都到地里巡视,他眼见儿子的用辛苦换来的玉米棒子被人轻而易举偷去,他比儿子还要气愤。李德旺手里攥着刀,他巴望恶贼再次光临这片地,他好一刀结果了他。但贼人却不露面了。 这天早上,李德旺下地了。他看见儿子也拿着刀来到地里,他沉默着,和李祥君一起割。望着手里轻飘飘的杆儿,他心里恶狠狠地骂。 李祥臣和小旋晚一些时候孔来了,他们到时,李祥君已经割到了地的中间。李祥臣冲手心唾了一口唾沫,使劲全身力气旋风一样撂倒玉米杆,嘴里不停地骂:“割你妈的腿!封你妈的嘴!做你妈的鬼!偷盗不发家……让你偷,让你偷。”小旋动作轻盈,割玉米时整个人就象是在舞蹈。 他们四个人割这块玉米是不用费多长时间的,只是小半天时间半个地就透亮了。 李祥君每抓住一棵空壳玉米,心里就哆嗦一下。他的感觉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空壳子玉米在他手里跳跃了两下,初他重重地扔到铺子上。 虽然李祥君极力劝阻陈思静,但陈思静拿着镰刀来了。看到李德旺他们,她心里一阵感动。她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当她看见白花花的空壳子时,还是惊得张大了嘴巴,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太可恶了! 中午刚过一点,地里的玉米全割完了。陈思静要回去做中午饭,被李德旺叫住了,他说到他家里吃一口算了,下午也正好一起过来。也好,这样节省了许多时间。 太阳落山了,红霞映着这几个人。李祥君没有心情看风景。下午扒玉米时,每摸到一个空壳子,他都要骂一句。陈思静第一次干这样的活,她还不适应,再加上不断摸到空壳子,她的心情就十分地沮丧恼恨。虽然气恨,但没有象李祥君那样骂出口来。现在,她直着腰,让李祥君扶着艰难地走出地。回头看看,被刈过的那片地开阔豁达,但心境却不轻松。 李德旺前面走,走得很急。李祥臣骑着李祥君的自行车驮着小旋早就没影儿了。李祥君牵着陈思静的手,缓慢地走在后面。他们谁也没有说话。陈思静确是累了,把头靠在李祥君的肩上,依着他一点点地向前挪。 月亮从东方升起,金黄的没有一点气韵,也不浪漫。 陈思静找来一件军大衣让陈思静穿上,嘱咐他晚上在地晨时小心点,别着凉了,实在不行就回来。李祥君深情地凝视着陈思静的脸,伸手抹了一下她的眼角说:“看,都有鱼尾纹了。”陈思静拔开他的手,说:“还有这闲心?”她握着李祥君的手,突然把头俯在他的胸前。“好了,好了,又不是上战场,生离死别的!”李祥君捧起陈思静的脸,看见了她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 李祥君踏着月光来到地里。临行前他悄悄地在怀里揣了一个丝袋子,现在他把它拿出来,在月光下看着,仿佛看到了贼人的那张丑陋的脸。 四周是一片安静。月光如水,静静地泻。 李祥君躺在玉米铺子上,看天空中的星星,也看月亮。他聆听着自然的声音,希望能捕捉到音乐的美感。 月亮升得很高了,惨白不生动。月亮周围的星星不明亮,似隐似现,象被风摇曳一样。 李祥君想事情想得头昏脑胀,夜风又那么凉,他就站起来,从荒道的这边向那边走。茫茫的田野里只有他一个人,鬼魅一样。 在南边,他来回跑了一阵儿,身上热了,重又躺在玉米铺子上。他闭上眼,什么也不想。李祥睡了,虽然睡得不实,总算是睡着了。过了一阵,他醒来,重又打量一下夜空,估摸着现在有十一、二点了。他拿出丝袋,向西走去。 李祥君走进玉米地,大着胆子掰起玉米来。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地,他也不管这是谁的地。他掰玉米时咔咔的脆响在静谧的夜空中传得很远。李祥君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时,丝毫没有愧意,他只感到偷盗的兴奋。李祥君掰满了一袋,又掰了一袋。他忙得出了汗。看着别人的玉米现在变成他的了,一种惬意油然而生。妈的,别人偷我的,我就偷别人的。偷,都他妈的偷! 李祥君最终没有再继续下去,因为他听到了清脆的同样是掰玉米棒的声音。那声音是从不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开始有点害怕了,他怕被别人抓住,他怕被另外一个偷玉米的人看见,那样他的行为就会暴露。刚才占据他心中的近乎疯狂的想法突然退去了,他想到了那些被偷的,想到那些安份的老实的庄户人。他偷了他们的玉米,他将如何面对他们,即便是他这种龌龊的行不被发现,即便是人们还那样认为他是一个仁义懂礼守信重情的人。 李祥君又躺倒在玉米铺子上,专心地听着远处咔咔的掰玉米的声音。 李祥君长叹了一口气。 好容易捱到天亮,看到东方天际出现鱼肚白,看到东方天际渐渐出了了曙光,他想,可以回家了。但他仍不放心,又待了半个小时,直到太阳有些发白时才向回走。 陈思静这一夜也没有睡好。这时,李祥君进来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李祥君因为没有睡好觉而面色暗淡无光时,忙拉过他的手,放进自己的被子里,问他:“冷吗?”李祥君点点头李祥君脱了鞋上炕,和衣躺进被子里,家的温暖使他充满了感动。李祥君只想休息一会儿,却睡着了,实实在在地睡着了。陈思静悄悄地起来,到外屋,掏灰、生火、做饭。巧云也起来了,她关切地询问。 在李祥君被轻轻叫醒洗了脸吃了饭后,他又上地了。陈思静也去了,李祥君没有劝阻她。 李德旺带着李祥臣和小旋先于李祥君到了地里。李祥君对父亲说他在地里看了一宿,作为父亲的李德旺非常的不安,他见不得儿子受苦受累。小旋和她扒对铺时小声说林影林今天回门。李祥君听了不免有所震动。林影已经为人妻了!她不再是清纯的姑娘了,她不再是经常做梦的能在梦中梦见意中人的乡村姑娘了。一切都在变,没有知觉,悄悄的、不留痕迹地变。 陈思静没有上几天的光亮鲜明,也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刚来时,小旋说什么也不让她扒,她说剩下的不多了,就别插手了,身子板还不利索陈思静。不知道小旋怎么得到的这个消息,以为是李祥君告诉他的。小旋笑而不言,过了一会说是邓淑敏告诉她的。 贪了一个大垧,玉米扒完了,车也来了。车是代常福二哥的四轮车,昨天晚上陈思静找他订好的。李德旺李祥君还有李祥臣装玉米,小旋和陈思静回去了,她们装不了。中午饭在李德旺那儿吃的。李祥君他们装了一车玉米回来后扒了一口饭又上地了。小旋和李德旺上自家地割玉米,陈思静也要去。郦亚萍劝祖宗一样劝她,说身子板要紧,整地是小事。最后李德旺出主意说,让陈思静在家做饭,郦亚萍下地。李德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还不到五十,就装老太太?下地!”郦亚萍骂他,说自己平时少干了吗,别干了两天就觉得自己是个庄稼人了,狗模样地。陈思静没有觉出两个人的话里有火药味,倒很有趣味。 晚上陈思静买了菜,又买了酒,一家人团团围坐吃了晚饭。虽然玉米丢得让人心疼,让人气恼,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必要再纠缠耿耿于怀,日子还是要向前过。 几天的忙碌之后,玉米都拉回了家里。金灿灿的玉米堆成小山,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苦不是丢了那些,玉米还要多呢! 陈思静盘算着过年时给小旋扯上一块布,给祥臣买一顶好一点的帽子,虽然钱不多,也是一片心意。小旋和祥臣一定会高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