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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文 / aihe

十六
郭书记许诺给陈思静一块机动田,他真的没有食言。三月二十八号,他来到李祥君家里,告诉陈思静西南三节地有一块地,共是一垧多一点,今年就由他们来经营了。郭书记说好是一年,过年由谁种说不好,那块地是三队的地,恐怕有人会指责他呢。陈思静很感激郭书记,李祥君也千恩万谢。郭书记说不用客气,他和陈启堂书记关系非同一般,理应这样做的。临走时,他说茬子已经割过,深浅也还有合适,地里已做了记号,一找就找到。
这天正好是星期天。郭书记走后,陈思静对李祥君说:“咱们去看看走吧!”陈思静商量着李祥君。现在是上午的十点,阳光很明媚地照着。李祥君听从了陈思静的话,两个人稍稍收拾了一下就赶亲戚一样去了。
由家向南再向西南出村子,就是一条荒道。荒道上少有车马来往,又没有行人,显得分外的寂静。陈思静看看前后没人,抓住李祥君的手唱道:“我们走在大路上……”陈思静的声音圆润好听,虽然调子唱走了,在李祥君听来却依然象蘸了蜜的桃子。
田野里阗无人迹,只有很远处的一辆四轮车在缓慢地移动。那车子那样远,感觉就象在童话里的一样。有轻微的地气起伏着。
李祥君家的地不在这边,他很少到这儿来,所以对这里就有点陌生,也有几分新奇的感觉。
荒道是斜向西南方向,在这片大地的中央有一条树带向南穿去,和远处的一条东西向的树带交汇。李祥君小的时候常到这里来玩,那时节这里还有很多未垦的荒地,荒地上长着各样的野草野花。有一种初他们称为“地瓜儿”的东西,有一股特别的味道,酸甜可口。今年,那里还会有吗?
郭书记划给他们的那块地就在道边上,过了荒道就是陆家子的地界了。看到这片属于自己的地,陈思静满脸的兴奋,眼睛里闪着光。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割过的玉米茬子,使劲地磕打着。可是,茬子上的土怎么也磕打不掉。李祥君拿过来一看,里面还有一点冻没有化开呢。陈思静扔下茬子,跺了一下脚,拍打了一下裤子上的土,抬眼看李祥君。李祥君问:“瞅啥”陈思静说:“白来了!”
今天虽然阳光明媚,气温却不高,还有点冻手呢。可能是昨天郭书记开的村上的四轮车到地里割的茬子吧。四轮车的车主们割茬子割出了经验,每年在地垄还没有完全化透时割茬子,割出的茬子深浅相宜,磕打起来才更容易一些。
陈思静和李祥君说了几句玩笑,就拉起李祥君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说:“你看,这儿就咱们俩。”李祥君说:“哪呀,还有一辆车呢。”他指着那一边。陈思静把胳膊环上去,“他看不见!”她说。
陈思静突然把头挪开,手也松开了,问李祥君下午去不去镇上,她说她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回家了。李祥君高兴她提出这个建议来,他愿意到陈启堂那里,一到那里陈启堂就会打发陈思静买好东西吃。
回去时陈思静走得很快,脚下象生了风一样,她恨不得立刻赶到母亲那里。李祥君在后面一个劲地喊“思静思静的”,快步跟着象个随从。

天气陡然间变了,又刮起了大风,冷嗖嗖地又象是回到了初春。天气不好,就不能下地打茬子,每天吃过晚饭后,陈思静就坐到巧云那屋的热炕上,听满屋子的人云山雾罩地瞎扯。代常福是哥四个中最小的一个,他的母亲还健在。每天晚上,代常福的哥哥嫂子都要来报个到,本家的堂兄弟也凑热闹。代常福开玩笑说,他们是早八点晚八点有时间的。
天气又渐渐暖和起来,天空中又呈现出春天的暖意。到了四月的三四号,地里有了打茬子的人影。
星期六的下午,陈思静和李祥君早早地下了地。陈思静换了一身衣服,戴了一顶深蓝色的前进帽。看上去,她添了几分妩媚,少了几分娇气。李祥君问陈思静行吗,陈思静回答说怎么不可以,在家里也干过。
李祥君推过他的破自行车骑上,陈思静悄无声息地坐上了,他还不知道。他招呼道:“上来呀。”陈思静拍了他一下道:“叫啥!”李祥君轻声笑道:“怎么跟个猫似的?”
出村子,李祥君疾风似的把车子蹬得飞快。陈思静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欢笑着,让他慢点。李祥君脸上有汗渗出来,他放慢了车速,对陈思静道:“你说,你是你不嫁给我,是不是就不用遭这份罪了。”陈思静回答说:“唉,就这个命啊!谁让我相中你了呢?”她叹了一口气,旋又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现在是二点多了,但天还早,太阳挂在西边天上,高高的。
到了地里,李祥君唾了一口唾沫,抓起茬子打起来,他边打边对陈思静说:“慢点!有我呢。这一垧多地儿,用不了三天,拿下。你头一天干活,悠着点,别累着,坏了我心疼!”陈思静哼了一声道:“快干活!少巴巴!“李祥君被呵斥,并不生气,他猫下腰,打起茬子。
陈思静打得不比李祥君慢,这让李祥君很惊奇。他嬉皮笑脸地说:“哎,思静,你以前干过?”陈思静直起腰,向前望望又向后望望,说:“干过?没有,我们家不种地。”她的脸上挂满了灰土。李祥君恍然大悟,说:“对,对,你们家不种地,你爸是干部。”
李祥君和陈思静两个人边干活边说话,不觉太阳贴在地平线上。陈思静腰已直不起来,她从来没有干过这么重的活,吃过这样的苦。李祥君说:“我帮你直直。”陈思静说:“还没累着你?”
他们往回走时,太阳的余辉还在。
陈思静先坐到车后架上,然后李祥君再骑上车。此时的陈思静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巧云晚上多煮了饭,让陈思静吃现成的。李祥君烧了炕。陈思静躺在炕上时,腰还是酸的,就算是翻身都费力。
第二天早饭后,陈思静硬撑着和李祥君去了地里。李祥君但心她累坏了,嘱咐她慢些。陈思静说:“咋慢也得猫腰,慢打快打都是打,抽筋扒骨地还不如‘煞愣儿‘地干。”
没有功夫也没有心思说闲话。陈思静咬牙干了一天,看看还有一少半没有打完了。
陈思静觉得浑身散了架子,晚饭只吃了几口,老早地就上炕休息了。她晚上没有睡好。陈思静感觉种地真苦!
第二天下午,李祥君没有让陈思静和他一起去。他对陈思静说:“你可别去了,瞅你一天嘿呀唬叫的,听着就叫人难受。”李祥君这样说,陈思静不高兴,她反诘道:“我累还不兴我叫吗?”陈思静知道李祥君心疼自己,他也知道李祥君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只会默默地关心。她叮嘱李祥君早些回来,说完时眼圈竟湿润起来,象是要久别了似的。虽然她叮嘱过,但李祥君很晚才回来,看上去他非常疲惫。陈思静责备他,嗔怨他。她端过热水让他洗脸洗脚。李祥君享受着陈思静的关爱。
虽然陈思静的腰还有一点酸痛,但做起家务来还不碍事。她特地为李祥君做了春饼,炒了土豆丝。
在饭桌前,李祥君端祥着盘里的饼和小搪瓷盔里的土豆丝。陈思静见他出神,以为他累晕了头,忙为他卷上一个递给他。李祥君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吃法,以前,母亲也从来没有做过。他接过来,上下看了看,一口咬掉了一大块。“好吃?”陈思静笑盈盈地问。李祥君不答,只顾点头,又连着咬了几口,一个春饼卷土豆丝就这样被他报销了。
陈思静又卷起了第二张。肚子里有了底的李祥君也让她同自己一起吃,他说不能把自己当客人呀。陈思静的脸上又浮出做姑娘时的红晕,眼睛里象充盈了一屋水雾。

陈启堂在四月十七号那天来到了陈思静这儿,顺便捎来了一袋大米、一袋白面还有一桶油。他只坐了一小阵儿,就走了。他很知足,因为女儿和女婿的生活虽然苦一些,但幸福和睦。

星期日总是一转眼就到,算一算,开学都已经七周了。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上两天的恶风停了,心情也就舒畅了许多。
早晨李祥君到镇上买玉米种子时,陈思静特意多让他多带了点钱,让他回来时称点肉。郦亚萍那里还有几棵酸菜,正好包饺子。郦亚萍去年腌的酸菜多了,多一口人呢,总共是一大缸另一小缸,总归是吃不过来。郦亚萍把剩下的几棵菜悉心保管着,和冬日里的菜没什么两样。
李祥君买了种子和肉回到家里后,又去母亲那里去取酸菜,陈思静嗔怪他为什么不一起带过来,还要费二遍事。她的神态是甜蜜蜜的,虽然是责备的话,但让巧云听来却有那么多的羡慕,她说:“打是亲,骂是爱!这架式,明儿个含在嘴里吧。”陈思静对快嘴的表妹也无可奈何,她就是么一个人,和谁都闹,不分老幼不论场合。
陈思静着手和面,等面和完了,李祥君也回来了。肉馅由陈思静来杀,她信不着李祥君;酸菜由李祥君来剁,这是粗活,就应该他做,他有气力有耐性。等一切都准备停当后就要动手包时,陈思静问李祥君:“你会包吗?”李祥君说:“学嘛!”
陈思静揉面的姿式很优美,面团在她的手下轻柔地滑来滑去。揉得差不多了,陈思静把面揪成两块,再一块一块地揉,然后把其中的一块放回盆里,用湿屉布盖好。陈思静把另一块的中间掏开,两手不断地挤压,最后揪断,放在面板上来回搓匀。陈思静把搓好的一根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让李祥君来擀。
李祥君拿起擀面杖拙笨地擀起来。他从来没有干过这活儿,他还不会。那一小块儿面的他的手下怎么也不听调遗。他没有办法,干脆把它放在面板上,用擀面杖一点点儿地擀。陈思静看着他的笨样,生了气,拿过擀面杖做示范,并说给李祥君擀面的要领。李祥君倒是把要领记住了,但擀下来仍旧吃力,他呼呼哧哧地竟把面擀成了一个圆不圆方不方的薄饼儿。陈思静脱口而出道:“真笨!”她夺过擀面杖,几下子就擀成一个饺子皮儿。她看着李祥君又问道:“就这么的,就不会?笨得倒上炕!”李祥君被责问得心里有气,但不好发作出来。他知道自己笨,不怪陈思静骂自己。
李祥君努力地一个心思地擀,但擀出来的不但不能令陈思表满意,就是自己看了也不满意。陈思静眼睛里冒火,瞪着他,狠狠地道:“滚犊子!不用你!倒来气!”李祥君放下擀面杖,面红耳赤地退到一边去。陈思静自己擀皮自己包馅,包了几个忽又斥责起来:“让你滚犊子你就滚犊子?擀呢!”李祥君委屈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他沉着脸拿起擀面杖,使劲地擀。陈思静不高兴看他,拿着他擀过的皮说道:“这也是皮?都露了!”
巧云听见陈思静斥责李祥君的声音笑嘻嘻地进来,问吵什么。陈思静抿嘴一乐:“挺大个人连饺子皮都不会擀。”巧云劝解地说:“他能会干啥?在家连瞅都不用瞅。你寻思是两个人结婚入洞房呢,不用教就会?”陈思静白了李祥君一眼,对李祥君说:“烧水去!”
李祥君把水烧开了,陈思静和巧云也把饺子包好了。“扒蒜,捣蒜,象木头人!不会自己找活干呢?”陈思静笑着说,她的笑只是象征性地咧咧嘴。巧云接过陈思静的话说:“得了得了,少说几句吧,你说了人家一大堆,人家一句都没还,还想咋的?”
吃饭时,陈思静还没有忘记给巧云盛过满满的一大盘子。当李祥君低眉顺眼一夹起一个饺子时,陈思静问:“还生气呢?”李祥君说:“没有,不生气。”陈思静将一个饺子夹到他的碗里,哄他道:“吃吧,吃吧,吃饱了好干活。”李祥君眼睛里忽然湿润起来,他也看到了陈思静面颊上的潮红。
四月的天空飘着青草地味道,傍晚地云霞映红了大半个天。
天已暗下来。陈思静躺在被子里,看李祥君一件一件地褪去衣服钻进自己的被子里。她叫李祥君道:“不理我了?”李祥君不自然地咧咧嘴,将手伸了过来。陈思静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陈思静的肌肤富有弹性,光滑细腻的脖颈在灯下闪着莹莹地光泽。陈思静把胳膊放到李祥君的颈下,另一只手掀起被子。李祥君不等陈思静说什么,老实地过来,挨在了陈思静的身边。
“还委屈吗?“陈思静把脸贴向他的额头,手抚着他的背。
李祥君鼻子一酸,一滴泪滚下来,滴到陈思静的胳膊上。陈思静扳起他的脸,笑道:“哟,不哭,宝儿!”她伸手关了灯,屋子里是一片黑暗。
虽然有琐碎,但生活中还是充溢着幸福,在幸福中他们珍惜着每一天。但幸福毕竟并不总充盈在每时每刻,生活渐渐开始平淡下来后,两个人有时也会争吵。争吵归争吵,心底并不排斥。
夏锄时节很快到来。那一垧来地加上李祥君的三亩半地还不至于让李祥君有手忙脚乱的感觉。早上李祥君就早早地起来了,到地里,铲了将近两垄后再回去吃早饭,然后上班。李祥君不觉得累,只觉得困。
陈思静央求李祥君也要和他一起去,她说两个个人锄地总要比一个轻快一些。李祥君没有答应。
从五月二十八号开始,学校放了农忙假,算上星期天总共是四天。李祥君算了算,在过去的三天中,北三节地那三亩多地已经铲完了,那么,南三节地那一垧多一点用四天怎么也能拿下。因为放假了,他没有再阻拦陈思静,他也喜欢有陈思静在身边,不希望她能铲多少,只希望有她在身边和他说话。
二十八号早晨,李祥君悄悄地起来,他看了看熟睡中的陈思静后,就到外屋。昨天晚上陈思静做的面饼还剩下一张,他找了一个方便袋装下,又灌了一瓶水,然后出发了。他希望陈思静不要醒来。
早晨很凉,骑在车上的李祥君用力蹬着,他希望这样能暖和一些。
太阳还在地平线下,东边天际一片暗青。
李祥君没有去颀赏晨光,他放下车子,取下锄头,干起来。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升起来,眼前的禾苗呈现出金红色,整个大地也都罩在这金红中,那么神秘、安祥。
李祥君铲到了南头,他并没有休息,马上又回头向回铲。等铲到了快一半时,他听到地头亲切的呼唤:“祥君!”李祥君知道是陈思静来了。他停下来,等着陈思静。
陈思静穿了一件白地的淡粉色花的短袖衬衫,看上去干净利落,充满了诱人的青春女子的气息。她一到李祥君跟前,拿出兜子里的饭盒,香喷喷的米饭和炒鸡蛋就呈现在李祥君的眼前。
天儿已有了几分热,远处有很多锄地的人了。
陈思静也拿了一把锄,等李祥君吃完稍作休息后,也和李祥君一起铲起来。
陈思静没有铲过地,她不知道怎样下锄,遇到苗厚的地方,就用手去薅。她侧歪着身子别着垄铲,这样是很累的。李祥君教她铲地的要领,又安慰她不急。李祥君站在两垄的中间,把自己的这一边铲完了,再带上她的一半于是,他们总在一起。
李祥君没有停歇的时候,锄头象长了眼睛,把草剔除了。被铲过的地垄黑色的土壤的本色和玉米苗的翠绿相互映衬着。李祥君肩胛上的肌肉有节律地错动,被太阳晒得微黑的皮肤闪着性感的光泽。陈思静站在那儿,注视着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年轻的丈夫,嗅着他身上散发的青年男子成熟的不可抗拒的气息。这时,她有些遗憾,如果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正式的民办教师多好。
三根半,这一午没少干活!
陈思静由李祥君驮着回家时已经十点多了。太阳火辣辣的,空气滞灼。
中午,陈思静没有让李祥君动,她做好了饭看着李祥君吃完后,就让他躺一会儿。下午的天更热,要晚一些才会一些。
李祥君头一挨着枕头,马上进入了梦乡,他真的太疲乏了。
虽然才将近六月,天却热得不行,整个世界仿佛着了火,灼人的气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孔不入。
下午,陈思静坚持着和陈思静一起下地了。陈思静说铲地总比打茬子要强许多,不用弯腰,站着干活怎么说也不是太累。她显然要比开始铲时快了很多,下锄也准了些
太阳的热力在一点点地减退,当太阳由炽白变成淡黄再染成叫人怦然心动的红色时,就意味道着一天又要结束了。晚霞将禾苗装扮成桔红色,在夕阳的余晕中,禾苗跳跃着霞光也也映红了陈思静的脸,在无边的充盈着神秘色彩的夕照中,她像恬淡的微笑的女神。
连续几天陈思静都和李祥君一起下地,虽然累了些,但她感到快乐。这几天累得她快不行,李祥君实在不忍心再让她继续下去。
今天早上,陈思静没有让李祥君起得那样早。看着被晒得黝黑的李祥君,她有些心疼。她做好了饭,叫李祥君道:“嗳,起来了。”她拍拍李祥君,然后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李祥君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裤。陈思静边叠被子边说:“还有几个抹斜子。一头午就能铲完吗?”李祥君说:“差不多。”陈思静叠完被子就放桌子,端饭菜。李祥君对陈思静说:“思静,今天你就别去了,我一个能干过来。不多一点,你去了过不了一阵又回来,折折腾腾的,还不如不去。在家里好好歇着,明天又上班了。”陈思静还经坚持,李祥君却果断地摆手,坚决地说不行。
走时,陈思静特意叮嘱李祥君别贪晌,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算,不还有明天吗。
路上少有行人,安静的村庄在六月初的阳光下祥和得象浮在梦里一样。
陈思静收拾完桌子后,找出脏衣服泡在水里,过一会她要洗。衣服都是轻薄的夏装,洗起来也容易。
代常福和巧云下地了,家里只有代老太太和两个小孩子。代常福的妈妈是个响快的老人。
陈思静边同老太太说话边向一个小盒子倒洗衣粉。她光顾说话,意不留意洗衣粉倒了一大堆。代老太太笑说:“哎呀,冒了,还倒?”陈思静忙将袋口向上,收起。她抿嘴一乐。
两上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时,忽然小的哭起来。老太太几步到外面,吆喝着问道:“是不是你招小弟了?你看‘傍叨个儿’我不告诉你妈。”大孩子只有三、四岁,他童声童气地解释说不是他的错。陈思静过去,端下身子搂过小的那个道:“小宾,告诉老姨怎么了?”小宾指着大孩子说:“他不给我那个玩艺。”陈思静看清大孩子手里的是一个小圆镜。陈思静抹抹小宾的眼泪说:“老姨有,不哭,我给你拿去。”她抱起小宾到屋子里,拿出小圆镜给他。小孩子高兴了,拿着小镜左晃右晃,他和大孩子又玩到一起了。
几天的地铲下来,反倒不觉得太累了。陈思静把衣服洗完了,投净晾在杆上,又和代老太太闲聊了一会儿,就开始做中饭。
中饭很简单,米饭是早晨剩下的,菜是黄瓜拌凉皮,再加一点干豆腐。刚才大街上过来卖黄瓜,她称了二斤,粉皮和干豆腐是她走了十分钟的路在供销社买的。陈思静等着李祥君回来,她想李祥君一定很喜欢吃。
巧云和代常福回来了,他们吃完饭后就到炕上休息。可是李祥君呢,始终不见他的影子,都十一点了!
李祥君现在在铲最后一条垄,这条垄不长,只有二百多米。但这时的李祥君已经乏到了极点,他的膀缝间酸胀麻木,脖子象锈死了一样。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凉爽了一点,要不,他真会撑不住了。李祥君铲了不到五十米,实在铲不动了,索性躺下来,望着天空里飘移的云絮,望着朵朵云絮中湛蓝的天。
周围是一片静谧,没有喧杂和吵闹。
李祥君躺了足足二十分钟,恍恍惚惚要睡时,他忽地坐起,眼前的一还多米还没有铲完呢。
因为歇了一阵,李祥君觉得身上有了些气力,挥动起锄头来就比先前自如了。等他把归后一锄完成时,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在前面三里远的地方,国道正紧张地诱工中,劳动中的人影和来往的车辆那么小,象玩具。回头看看村子,在一片茫茫中,各家的房子都象在蒸汽中。凭感觉,现在是十点了。
李祥君倒拖着锄头向回走。他的破自行车放在路边。他想不到陈思静此时会骑着自行车来找他。远远地看到陈思静飘来时,李祥君傻傻地喊道:“思静!”
陈思静跳下车,嗔怨他干活性子急。李祥君说:“为什么留个尾巴呢?都铲完了,心也就净了。”
陈思静拍拍他身上的土,逗笑说:“和谁家小姑娘在这里滚了,一身土!”李祥君假装严肃地说:“我对天发誓,今生今世我只爱一个人,那就是,陈——思——静——”阿思静笑得前仰后合,她说她好像看到了香港的电视剧,都是这么个腔调。
两个人高兴地往回走,把欢笑撒在了路上。

天气变了,下了两天雨。这是个好兆头。雨后的禾苗日日见出息,高兴得陈思静合不拢嘴。天气又热起来,晴朗的空中少有云彩。“五月旱不算旱,六月连天吃饭饭”,这象话不假。庄户人紧着趟一遍地,再压四、五天,就该铲二遍地了,然后是施肥封垄,静等着秋后丰收。
李祥君铲二遍地时费了一些气力,陈思静铲过的又长出很多草来,“护脖草”没有蹬净,现在长大了,扎了根。李祥君笑说陈思静连二五庄稼人都不是,只能算半个二百五。陈思静反诘道:“我不是二百五,那你就是二百五了!”

夏天的热烈的情感汪洋恣肆,空气中弥漫着夏花的味道,象爱情。
小旋和小芳总是形影不离。八月的炎热的让她们俩汗流浃背,但这丝毫不能止住她们讲述消息的热情。小芳一进门就说:“哥,我告诉你一个事。”她故意停下来,观察李祥君的反应。昨天下午,陈思静回了娘家,现在还没有回来,所以小芳说话就毫无顾忌。李祥君看她故意拿捏,自己也故意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专心修理自己的指甲。小芳到底忍不住,神秘地说:“哥,你猜,谁订婚了?”李祥君笑道:“这么大个屯子,我哪猜去!不会是你吧?”小芳涨红了脸,举起手在李祥君裸露的胳膊上打了一下。小旋拽过小芳道:“哥、哥、的,快赶上你哥了。轻点,不心疼?”两个小女孩相互逗嘴,李祥君睁大眼睛听着。
她们俩闹了一会儿,小芳又拾起刚才的话说:“你说谁订婚了?林影——”她实在忍不住,说了出来。此刻她忘了观察李祥君的脸色,自顾说道:“林影真是的,找了那么一个玩艺儿,瘦得跟猴似的。咋寻思了呢!”李祥君心里沉沉的,他想象着林影的样子,榻象林影不如意不舒心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小芳说林影后天就过礼了,男方给彩礼八千,还不算被褥家具。小芳刚才只顾说,现在才留心李祥君,见李祥君一脸凝重,心里哎哟了一声,不作声了。小旋说道:“咋不说了,才刚还象个小广播似的,这会没电了?”
李祥君问她们道:“你们去林影那儿了?”
两个女孩点头,说总去。小芳还想说林影还想着李祥君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旋让小芳陪她到供销社去买一把梳子,早晨她梳头时弄折了几个齿。小芳噘噘嘴:“净事,赶上事妈了。”嘻笑的小芳和小旋走了,李祥君一个人躺在炕上想心事。林影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想起结婚的头一天,他披红在车上和林影四目相视的一刹那。林影要出嫁了,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少一岁的男人。女大一,不是妻,这句俗话闯进他的脑海里。陈思静也比自己大一岁,但她永远会是自己的妻子。他苦笑了一下,想把林影的影子从眼前驱走,他想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他觉得没有对不起林影的地方。但为什么,他放不下她呢?后天,后天是八月的六号,八月六号,林影订婚,然后是结婚。他也想起那个什么公交办主任的儿子,陈思静说林影和那个人在一起过,他后悔没有问小芳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祥君摆脱不掉不林影的影子,他站起来,向外走去。
在阴凉处有很多人在说笑,这时是上午的十多点多,还不是最热的时候。
李祥君站了一会。跟着笑了几下,其实他没有听明白他们为什么样笑,只是看他们笑他也笑。
李祥君没有心思听下去,回转身,向南走,再向西。一路慢慢地走,他不停地想。李祥君任由着思绪围着林影打转转,不觉又到了林影家的小卖店前。他惊诧于自己怎么会到这里,等到他看到林影站在门前看自己时,他木愣愣地一动不动。李祥君的目光没有片刻离开过林影的脸,但他却没有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他的目光是呆滞的。
林影强作镇镇的脸上浮出一点笑容:“李、祥君,上哪去?”李祥君在愣怔中醒过来,面对着林影,面对着这个曾向她表示过爱意的女孩儿,他不知所措。“不干啥,瞎走。”他说。他的目光已离开了林影的脸,看着不远处扑翅的蝴蝶。
两个人在那里站着有两三分钟,却没有再多的言语。林影先打破了沉默的气氛,要李祥君到屋里坐一会儿,李祥君摇头。他望了望林影,正巧林影也望他。李祥君好像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泪花,晶莹的如晨露一样。他没有再作什么表示,扬了扬胳膊,说上大伯家里。但他却反方向向北而去,大伯家在南边。他从林影的身边走过,竟觉得自己的步履那样沉重,也看到林影幽怨的眼睛在看自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
林影是不是还站在那儿望自己?抑或是进屋了?她心里是不是觉得苦?李祥君揣测着林影的幽怨的目光总闪在他的眼效力,还有林影的衬衫上的细花也不断地摇落在他眼前。
李祥君没有上大伯家,他一直向前走,走出村子,回头看看沉浸在夏日情怀里的村庄,意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道路并不宽阔,道的两边长满了草。这是少有车马行走的田野里的荒道。两旁的玉米密不透风,在阳光下滞闷的空气中,玉米叶子一动不动。浓得发黑的叶子,壮实的杆,鼓胀的穗,这些全在李祥君的眼里,他却视而不见。一只绿色的小蚂蚱撞到他的胸口上,李祥君轻轻拈起,端祥了一会儿,然后又轻轻地放开它,让它回到草丛中,去和泥土亲近。
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到了北三节地。他自己的三亩半地里的玉米长势喜人,但他无心去看。他找了一块光溜的地方,坐下,低着头,默默地想。
这里很安静,静得让李祥君想到死亡的美丽。他打了一个寒战,抬头看看天空,去絮正慢慢地堆积,象一座山。
陈思静在娘家住了两天,回来时带了一个好消息,说陈启堂答应帮李祥君转正式民办,但事情不太好办,要人托人找关系走门路,还要花一些钱,要通过劳动局财政局。陈启堂既然有帮助活动的意思,就有了希望。李祥君当然高兴,如果能转成正式民办,就有希望转为公办教师。李祥君和陈思静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的向往中,不可预见的确明天有那么大的诱惑力,让他们去编织美好的梦。
这两天来的不快的情绪渐渐淡了,林影的幽怨的目光虽然有时也闪在李祥君的眼前,但更多的是生活中琐事缠绕着他,快乐的忧心的伤感的气闷的摆不到桌面上的……他的灵魂被浸泡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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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2-17 发表 | 本章责编:玉扇倾城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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