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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新婚的甜蜜写在脸上,总有道不完的情话,缠绵缱绻相依相亲耳鬃厮磨,每天都是在无比的幸福中度过的。 十一月过得这样快,时间象飞一样流逝了。冬天,真正地来临,朔风从长空掠过,带来的是无尽的寒冬。 李祥君陈思静的第一次争执到底是发生了。 有一天,郦亚萍的弟弟郦彦江到镇上赶完了集到李德旺家里来。他本来也没什么事,就是随便走走。年轻时的郦彦江腿勤,隔三差五地就往李家马架子跑,现在家里面事多,年岁又大了,就很少来。郦亚萍为弟弟准备了酒菜,等李祥君和陈思静回到家里时,桌子已经放上了。 李祥君认识舅舅的自行车,在进院子时,他就对陈思静说:“我老舅来了。”进屋后,李祥君问候了郦彦江,陈思静笑笑,问什么时候到的。陈思静的表姐嫁给了他,现在倒不知叫什么了。 李祥君没有喝酒,李祥臣陪着郦彦江,和他一杯一杯地对饮。李德旺在一边吃过饭后就退去了,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宝贝二儿子人模狗样的胡说八道。酒已喝到半酣时,郦彦江转脸看李祥君,他说:“祥君,你看祥臣,喝酒就跟喝凉水似的。”李祥臣咧开嘴得意地笑着说:“这酒不就是水做的吗?我一高兴,二斤老白干轻松拿下。看没看着我这大‘人参’,现在就泡在酒里呢!”李祥臣的一番话逗乐了陈思静,她对愣头愣脑的小叔子说:“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赶明儿哪缺陪酒员就找你得了,也显显你的才干。”她说完在祥臣的背上打了一下,祥臣一缩脖,大声嚷道:“轻点哟,这塑料体格能扛你拍吗?” 郦彦江听叔嫂两人逗笑怪有趣的,举起酒杯在李祥君的眼前晃了晃,“祥君,你的也来点?没事,怕啥的!”他说。李祥君笑道:“老舅,你给我倒酒我就喝。”郦彦江真的拿起酒瓶倒了给李祥君。陈思静斜了李祥君一眼,用手挡住了酒杯道:“别喝!”李祥君陪笑道:“我不喝,我也没想喝。”郦亚萍嗔怪弟弟,说李祥君不能喝酒,给他倒什么!郦彦江嘻嘻笑道,毫不在意地说:“喝点酒算什么,我天天喝。”郦亚萍瞪了他一眼。 天色暗下来,已有八分醉意的郦彦江回去了。郦亚萍嘱咐他路上小心,别磕着碰着。回到屋里后,一家人在一起闲聊了一会儿,郦亚萍少不了又嘟嚷几句自家兄弟的不是。李祥君没有听,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了。陈思静过了一会也过来,她把手伸进被子底下。炕很热,被子里暖暖的。李祥君也把手伸到被子底子,说:“我这边不热,凉。”陈思静没有吭声,看看外面,又看了看钟,就脱掉鞋子上炕里。李祥君一眼一眼地看她,陈思静却不理他。这使李祥君感到莫名其妙,他不知道陈思静今天晚上缘何这样不高兴。他试着挨近陈思静,却被陈思静推到了一边。李祥君讨了个没趣,自言自语地说:“唉,被窝是热的,进去暖暖身子,身子热了,心也就热了。”他麻利地脱了衣被,就想钻进里面。不想,陈思静一瞪眼:“回你自个被窝去!”李祥君有几分委屈,默默地回到自己的被子里。 陈思静低头想了一阵,用脚踹踹李祥君问道:“我问你!”李祥君脸对着她,等着她的问话。“你怎么那样跟你老舅说话?让他给倒酒,一点礼貌都没有!”陈思静说。李祥君不解地睁大眼睛说:“这没什么呀!”陈思静不屑地哼道:“没教养!”李祥君心里升起一股火,但他忍住了。他转而想想,是不应该让老舅倒酒的。于是他陪了笑脸,说:“是我的不好,惹你生气了,以后一定改正!”陈思静挖苦道:“改正,这件事改了,那件事又出了,改得过来吗?你也不寻思寻思,都是晚辈给长辈敬酒,哪有长辈给晚辈敬酒的?”李祥君听着她的指责有些挂不住,他想自己经承认错误了,为什么还这样不依不饶而且还要上纲上线?再说舅舅和外甥之间不必那么过分拘泥于礼节,这些年来他和舅舅就是这么过的,从来没有想到要恭敬他,舅舅也不需要他恭敬。他和舅舅很随便,也很亲昵,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想到这时,李祥君从炕上坐起,披着被子一字板地说:“就你们说道多!”陈思静陡地变了脸色,说:“我们怎么了?我不好我们全家就都不好?” 吵嘴的事由只不过是那一句话,既然已开启了“战端”,陈思静就毫不示弱,指责李祥君没老没少,不懂礼数。李祥君满腹委屈,说话也难免不中听。两个人虽然压低了声音,火气却不小。 李祥君吵不过陈思静,又担心被母亲听到,就扭过脸闭上眼睛不做声。陈思静见他这样,愈加气恼,猛地拽开李祥君身上的被子,质问道:“今天你给我说明白的,我什么地方不讲理了,你有理了是不是?”李祥君袒露着臂膊,默默地不作声。 陈思静见李祥君默然无语,以为他是在作无声的抗争,心里也有了十分的委屈,指着李祥君的鼻子道:“装熊,又鲁又蛮的,怎么气人怎么说,你诚心呢?”说着,她的眼里涌出了泪花。陈思静下了地,穿了鞋子,从衣柜里找出大衣就往身上穿。李祥君急急地问:“上哪?”陈思静说:“不用你管!”李祥君慌了,扯过棉裤蹬进去,当他把棉袄披上时,已听见门响了。李祥君边系着扣子边下炕,穿上鞋就追。 到外面时,李祥君却不见了陈思静的身影。他奇怪陈思静怎么走得这样快。天虽然黑了,但有雪光的映照,还可以看得清街上的人影。李祥君茫然四顾,不知道该怎么样做才是。他感觉肚子有些胀,就要到厕所小解,刚走到拐角处,见陈思静站在那里。 陈思静问:“跟我干啥?” 李祥君说:“我没跟你,我要撒尿。” 陈思静说:“我死了你也不找我是不?” 李祥君接过她的话说道:“哪呀?走吧,进屋,这怪冷的。” 陈思静没有再说下去,她走在了前面。但她并没有进屋,而是到了大街上。李祥君在她身后,双手捂着耳朵,问她:“上哪去呀?怪冷的。”陈思静说:“我哪也不去,你回去,跟我干啥?冻坏了你妈朝我要人,我可担待不起!”李祥君心里的火气慢慢郁积,但他忍着。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不讲情面,仅仅是因为一句话就这样大动干戈。于是,他狠狠地说:“你走吧,我跟着。你上哪我跟哪,我一直跟你到你家。”陈思静不说话,一个人慢慢地在前面走。 李祥君无心看天空,他没有注意到此时有一颗流星倏然划出过。两人个都没有说话,只是在雪路上走着。 出村子不远,陈思静回头说:“你回去!我自己能找到家。”李祥君哆嗦着,央告着陈思静回去。 从后面过来一辆四轮车,四轮车刺目的灯光照在雪地上,也把陈思静和李祥君的身影拖得好长好长。陈思静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妈呀,妈呀……”她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有几次险些摔倒。李祥君傻了眼,等他醒过来,就猛地追上去,抱住陈思静,大声说:“思静、思静,跟我回家!”他的眼泪流下来。 李祥君紧紧地抱住了陈思静,任凭着她在他的怀里挣扎、捶打。 四轮车从他们的身边驶过,刚才眩目的光没有了,只有一片黑暗,四轮车的“突突”声也渐渐地远去,又是一片沉寂。陈思静止住了哭声,埋首在李祥君的肩上。李祥君拥着她,向回走去。 郦亚萍并不知道新婚的儿子和儿媳妇闹了一次口角。她听到门响了两声,又过了一大阵子,门又响了,接着是西屋两个人的说话声,以为他们出去串门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闹,在结婚的第三十二天。 婚后生活里甜蜜的感觉渐渐淡去,剩下的只有面对柴米油盐这些日常的生活琐事所带来的情感上的琐碎。激情不知遁于何处,恋爱时的心绪已被相互间的不满和责备慢慢取代。虽然天空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深湛高远,却不再有梦萦绕在云际。 刚过阴历的二月份,李祥君就和李德旺分了家。李德旺没有将年前儿子结婚时拉的饥荒分给李祥君。他知道儿子的能力,陈思静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拒领一部份外债,但李德旺知道,倘若让他们承担一些,会闹得不愉快不和睦。好在外债不多,他领着小旋和祥臣很快就会还上的。祥臣还不算大,才二十,而且他的生日小,算起来也不过十九,给他娶亲的日子还远着呢。这样,李德旺就可以喘喘气啦。 陈思静的老姑家的郑巧云比陈思静小两岁,却早早地结了婚,嫁给了本村的代常福。郑巧巧云家三间房,西屋已腾了出来,让陈思静她们搬过去住。 搬家的那天早晨清冷无风,低洼处的雪水又结冰了,冰盖的中间是一个规则的呈白色的椭园形。三月里的天晴朗透明,没有了冬日里的厚重灰暗。太阳升得早,将一团阳光射下来,就生出了春天的希望。 李德旺和李祥臣早早地起来收拾了东西。他们和李祥君找来的其它人一起把最后的一点东西装上车时,李祥臣傻愣愣地坐在地上,一名话也不说。李德旺叫起他,让他拿上家里的一把笤帚到哥哥的新家去。李祥臣走后,李德旺屁股跨着炕沿,望着空荡荡的西屋,竟落下两行泪水。儿子走了,儿子和自己生活了二十几年,朝夕相处、休戚与共,今天分出去另过了。他的心里很空,象眼前这屋子。他站起来,沿着四周走了两圈,似乎还能感觉到儿子在这里的气息。他摇了摇头,忽然苦笑了一下,他知道儿子总是要独立的。 小旋帮着嫂子做饭去了。她倒是少有伤感,快快乐乐的。对她而言,哥哥家也是是家,多个家不是更好。早晨小芳来帮着搬了点东西,这会儿,她回去了。 家具已安放好,东西也重新安置到柜里,新家就安顿完毕。本来,李祥君和陈思静就没有什么,新成家立业的,哪有那么厚实的家底。 中午的天气非常好,有人家办喜事,唢呐的欢快的乐曲听来也颇舒服。 吃过晚饭以后,李祥君又回到家里。他到了自己曾经生活了十来年的房间里,一股莫名的伤感袭上他的心头。这不再是自己的家了!他摸着墙壁,摸着自己倚靠过的地方,看看已被撤去炕革的炕面。他和陈思静在这上面同床共枕了几个月,似乎上面有留有她的发香。他捡起炕缝里的一枚小巧的发卡,这是陈思静的。他把发卡放进衣袋里。 郦亚萍大概是哭过,红肿着眼睛看儿子。李祥君从西出来后,她就问:“你爸呢?”李祥君说,他吃完饭就走了。郦亚萍似乎有许多话要同儿子说,但说了半天却只是反复地告诉李祥君在人家找房住要勤快些,早起多干,不然人家要笑话。李祥君子想,勤快早起那是当然的了,挑门单过,总不能指望别人呀。李祥君听母亲说得罗嗦,就截断她的话,问她要一把刷锅的刷子。郦亚萍拿出两把来,交给儿子。 小旋一定是去小芳那里了,郦亚萍说她回来不大一会儿就没影儿了。李祥君正琢磨着让母亲告诉小旋明天到集上捎回两个塑料桶,正巧小旋和小芳一同从外面进来了。一进屋,李祥君就看见小旋一脸的红润,一副羞涩的样子。李祥君问她们:“你脸怎么这么红呢,跟云彩似的?”小芳抢着答道:“她看见她相好的了!“小旋狠狠地在小芳的背上捶了一下。 天已暗下来,李祥君回家,他要小芳明天过去。小芳问他说:“有事吗?”李祥君说:“没事就不能串门?”小芳吃吃地笑着答应。 陈思静在和郑巧妙云说话,能言善辩还有些自负的代常福在一边听着,他不插言,因为他觉得自己对她们所说的话不了解,况且陈思静是他的大姨姐,同大姨姐说话总有些拘谨。姐妹俩个说得热闹,全然不顾进来的李祥君。 三月初的天长了很多,清冷的夜风虽然不太强烈,却也有几入骨的凉意。 李祥君和陈思静睡到炕上已七点多了。这是李祥君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同自己的妻子到另外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去度过长夜,在以后的岁月里他再也没有回到自己曾睡过了十来年的热炕上。这间屋子是陌生的,同时也使李祥君有一种新鲜的感觉。李鹏祥君拥着陈思静,在她柔光滑的胴体上抚摸。此刻,他想起了新婚之夜。李祥君亲吻起陈思静,这样做的结果是陈思静娇嗔地拍了他一下,接着便热烈地回应他。夜色浓重,灿烂的星星愈加明亮。 陈思静躺在李祥君的臂弯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李祥君把胳膊从她的颈下抽出来,望着暗夜出神地想。今天是他人生的又一个起点,从此以后,他就和陈思静一同携手奔向明天,陈思静是他的伴侣。陈思静睡得恬静,呼吸均匀细微,李祥君把脸贴上去,感觉她脸的温热。 早晨,陈思静醒得早,她推醒了李祥君。李祥君看外面,正是一片桔红。巧云已经起来了,在掏灶里的灰。 李祥君穿好衣服刚要下地,陈思静把手伸出来,让李祥君扶她。李祥君拉着她的胳膊,轻声说:“起——”陈思静甜甜地笑着,脸上泛着红润的光泽,明亮的眼睛看了李祥君好半天,然后一下子勾住他,小鸡啄食一样亲了李祥君几口。 外面的空气清凉爽朗,没有云没有风,是一个好春日。 巧云的房子是三间拉合辨油毡纸盖顶的普通民居。房子的后面是道,左面也是道,左面的道成弧形向西南方向伸过去,再笔直向南,前面向东还有一条道,这里就成了道的交汇处。因为便利,天气好的时候,巧云家的墙外总是聚集着一些人,山上地下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地闲聊。巧云家的土墙很矮,一抬腿就能过去。大门朝外东开,几根木棍钉成的门歪歪扭扭地半掩着。 这样一个朴实的农家没有一点多余的点缀,杂物被代常福堆放在墙角。代常福干净利落,巧云却有点邋遢。早晨抱柴时,巧云没有用代常福做的丝织袋柴兜抱碎柴,致使柴草叶子飘了一地。代常福责备了巧云几句,被巧云机关枪一样地回敬道:“没兜就没兜呗,吵吵啥?你咋不去抱去!”代常福没有同她争辩,自己挑水去了。陈思静劝解她,让她少说两句,她回头告诉李祥君明天想着挑水。巧云家原先是是有井的,不过是浅水,但后来不出不出水了,代常福就将它拔了,所以挑水就必须到前院那家去。 巧云受了劝不作声。代常福回来后弯腰去拾院子里的柴草叶子。这情景看在陈思静的眼里,忽然间她不安起来,她想借住在别人家里终归不是办法,时刻要谨慎。 李祥君和陈思静一同上班时,才过七点。 今天是周一。按照以往的习惯,陆洪福肯定是要召集全体教师开晨会的。但今天很特别,陆洪福神情黯然,面色沉郁。陆洪福有心事,要不然他不会不开会。陆洪福老实地坐椅子上一言不发,这种反常的举止叫人心中疑惑,习惯了晨会时陆洪福的滔滔不绝慷慨激昂,现在他忽然间沉默不语,人们觉得缺少了什么。这屋子里出现少有的沉寂。 下午时,陆洪福才有了一点笑模样。他布置身班趁天气好擦玻璃打扫院子。可是学生们都没带抹布,也没有带扫除工具。陆洪福一下子兴清醒过来,说自己糊涂了,把下午当成上午过了。他自嘲地笑。 下班了,陈思静和李祥君还在议论陆洪福,笑陆洪福吃错了药。巧云看他们下班回来,把两个塑料桶拎了过来,说是小旋来过,刚坐了一会又走了。还有一个姑娘,她不太认识,小旋小她小芳,是叶会计家的二姑娘。巧云夸赞小芳长得干净透亮,陈思静说:“你知道吧,小芳是你姐夫的小妹儿!”巧云半张着嘴,糊里糊涂地听着。 周二时,陈思静回了一趟娘家,她跟陈启堂说要盖房子,要地号。陈启堂支持女儿的想法,也说借住在别人家里不容易、不方便。他答应找郭书记,也答应盖房时借钱给陈思静。其实,要房号是不需他特别过问的,李家马架子有十多处房基地,陈思需要的是钱,这才是好最关心的。陈启堂过了几天问郭书记,郭书记一口应承,又主动说有一块机动地可以让李祥君种,费用不会高。陈启堂把这件事告诉陈思静时,陈思静当然高兴。虽然种地不会挣很多钱,但总也是一笔收入,明年盖房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陈思静和李祥君畅想着未来的日子,畅想着砖房盖起时入住里面的欢乐,畅想着再有一个宝贝儿子叫他们爸爸妈妈,心里就开了无数的花朵。 这些年的民办工资陈启堂一分也没要,李德旺过给陈思静的礼钱她也俭省着花,没添什么大件,所以,陈思静的手里就有了六千多元的积蓄。两个人盘算着,今年上秋再开两个人的民办工资,凑成七千元钱不会有什么问题。余下不足的部份再挪借一下,盖个房子还不算困难。 目标既已明确,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向目标迈近。 陆洪福传达上面一个消息:全市要进行学籍检查,评定学额巩固工作。三月二十四日检查组到到土城,土城所属的中心校和李家马架子是必到的,刘主任特别安排陆洪福一定不能出纰漏,一定要安排周密,不出意外,一定要将藏和瞒的藏好瞒好…… 刘主任相信陆洪福,自有他的道理。陆洪福头脑灵活,做事细致,重要的是陆洪福是刘主任的同学而且是同一个村里出来的,重任非他莫属。陆洪福肩上千斤重,哪敢怠慢! 今天是三月十八日,虽然离检查组的到来还有几天的时间,但工作必须赶到前面,该做的该准备的务必准备好,特别是那些黑学生,一定要将他们藏匿起来。具体的细微的工作是:值日轮流表要换,点名薄要重新誊录,班上的桌椅要和学生的籍数相符合,不能有多余的在那里摆放。不将黑学生撵回家,那样家长来了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将他们集中到一处,又恐怕被人知道后家长来问还是说不清。陆洪福昏了头,孟宪平也无计可施。其它人虽然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不是领导,也就不太劳那份心神。 如何不在黑学生身上出现问题伤透了陆洪福的脑筋,其余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唯独这一件还没有头绪,眼看着明天就到了十八日,却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来。早晨开会时,陆洪福左右环视征求意见。翟景波笑嘻嘻地说:“这老娘们生的这些玩艺全是次品,傻不傻乜不乜的,那时咋不找我赵大哥开瓜,生的都象我赵大哥那样聪明,就不用今天犯愁了。”他的话引得办公室里一片笑声,赵有德不满意地说道:“拿我涮呢?再不这么办吧,你去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塞回娘肚子里去。”陆洪福笑了一会儿,忽地板起脸来道:“严肃点,说正事,整的是啥玩艺儿,荤不荤素不素的。” 商量来商量去的结果是:黑学生照样上学,到学校后再另行安排,撵他们到大墙外,不许进课堂。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差老张明天到大墙外守着。事情也就敲定,陆洪福很满意。 下午风起了,不过不算大。 仿佛是临战前,陆洪福查验了又查验,各位老师也都反复检视了自己的工作,生怕有什么闪失。陈思静跑到李祥君那儿,告诉李祥君如何对学生什么也不要说。二年级的学生小,他们听陈思静和李祥君说事情,都睁大眼睛看着。 放学时,陈思静把自己班里的桌椅搬走了三套,又看了一下班级的布置、学生的点名册,确信没有什么疏漏后回到办室。因为明天就是检查的日子,陆洪福又召集大家开会,重复早晨说过的话,要大家通力合作精诚团结。“可是,校长,把学生撵到大墙外要被家长看见了怎么办?”老张说。这是个问题,但没有解决的办法,听天由命吧。 李祥君觉得今天过得挺有意思。陆洪福整个是总指挥,带头作假,搞骗人的勾当。陈思静回想起白天翟景波指责陆洪福之所以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全因为黑学生太多引起的。他的真正用意陈思静明白,他的班上不在籍的学生少,只有二名,他觉得吃亏,所以才出言不恭。李祥君和陈思静议论起这件事来,不免对翟景波有看法。陈思静讲了一大堆翟景波的肮脏事,话里话外充满了对他的不屑与鄙视。 今天晚上有月光,半个月亮挂在中天,使得春天的夜晚更加清爽。 陈思静拉过李祥君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眼睛望着那半个月亮,说:“祥君,什么时候我们有个房子,哪怕是两间小草房,那多好!”李祥君搂住李祥君,学着电影里的对白说:“面包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陈思静淡然一笑,她相信李祥君的话,都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第二天早晨,陆洪福早早地到了学校,巡视了一圈后,如临大敌般地站在操场中间。学校的操场上没有一片纸没有一块杂物,象被大风刮过一样,各班也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还散发着洒过水后的土腥气,办公室里也纤尘不染。陆洪福还不够,他刚才特地叫过来两个学生把墙上的镜框擦了又擦。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包括那些黑学生也被老张带到学校后面的大墙外。陆洪福叮嘱老张,学生在你在,寸步不离! 第二节课刚下来,教育办的王副主任就带着几个陌生人进了校门。陆洪福忙迎上去,一一同他们握手,寒喧着把他们让进去。李祥君站在远处,没有看清楚他们长得什么样,只见得一个中等个子的很胖,另一个矮瘦象《水浒》里的时迁,另一个高挑文静。 既然来了客人,众位老师都没有到办公室里。陈思静和魏红英一起说笑,旁边的周景茹掩嘴偷乐,因为魏红英说了一句有趣的话。 李祥君在门口站着,望着前面道上的人影,忽然皱起了眉,他心事重重。昨天午休时,巧云对陈思静说他不会说话,虽然没有明确哪句话让她产生了想法,只说李祥君人老实本份说话不加思考她也不在意,但陈思静回过头来还是批评了他,要他以后说话注意点,别顺嘴胡嘞嘞。李祥君莫名其妙,然而,陈思静既然有批评的意思,那自己真的就应该注意。李祥君一向对陈思静言听计从,因为他这样顺从,有时巧云就逗他,说他是小绵羊。 上课的铃响了,操场上安静下来。 课还没有上到一半,李祥君看见班里的最后排的大个子男生抻着脖子向外看。这个男生平素里精神就不集中,总是看风景一样看外面,哪怕是一只麻雀飞过。李祥君也向外看,正看见赵有德扯着一个三十几岁的黑黝黝的男人,急切地说着什么。男人的一只胳膊虽然被扯住了,另一只却挥舞着,看情形他非常激动。 李祥君猜测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家长来找了。赵有德上学期送走了毕业班,现在从一年级教起,教惯了大学生现在来哄小孩子的赵有德有点手忙脚乱,尽管他扯破了嗓子整日地喊,效果还是不那么太好。刚才他看见学生家长气咻咻地进院,他就出去了。 那个男人到底还是被赵有德劝走了。他小跑着跑到李祥君这里,让李祥君看着他的班,他说他到前面十字街迎家长,免得再闯进来一位,那岂不是砸了锅。他走了,走得比陆洪福还急。 李祥君要照看赵有德的班,还要看自己的班,这一堂课就不很轻松。快下课时,他去厕所,翟景波也去了。在厕所里,翟景波兴高采烈地说今天真热闹,赵有德忙欢脱了。他们刚走出厕所门,恰巧那个高个子的检查组员也来上厕所。校墙外的学生伸着脖子小燕似地向里看,被高个子看见,事情不妙!!李祥君说:“翟老师,那帮孩子干什么呢?好像不是咱们这的。”高个子微微一笑,走进厕所。翟景波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李祥君经过办公室时,见里面的人在说笑,估计是各种表册已看完了,那么下一步,就是要到各班核点人数了吧?李祥君想。 孟宪平出来,到李祥君身边,问赵有德是是不是在前边。李祥君告诉了他发生的事情。孟宪平显得很平静,他早有所料。他吩咐李祥君叫老张过来。李祥君飞快地跑去。 老张正在呵斥学生,让他们不许乱嚷嚷不许打闹,见李祥君翻墙而过,忙迎上去问:“走了?”李祥君说:“走什么走,让你过去呢。”老张又瞪眼宣布了不许动不许吵吵的禁令后,就从墙上爬过去,到孟宪平那儿。孟宪平叫老张先到一年,就说自己是班主任。老张点点头,说行。孟宪平转身回去,刚好上课铃响了。 李祥君正在领读课文时,门开了,孟宪平领着检查组的人进屋来。检查的人简单地询问了一下李祥君,就开始点名,清点子数。几分钟过后,他们又出去了,没有看值日轮流表。李祥君想,那些表册算是白造了,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检查组的人草草地转了一圈后就由陆洪福和孟宪平陪着到镇上去了,他们要吃中饭。算一算,连来带去还不到两个小时。 各位教师都松了一口气。 下午,陆洪福和孟宪平回来,早已有赵有德介绍上午所发生的事情。来学校找的都是周景茹那班学生的家长,统统地被他拦在了十字街那儿,凭他的面子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才让他们没有再向前跨一步。但是话还是由赵有德转了过来:为什么不让我们孩子上课?陆洪福不解地说:“不对呀,我没让放家里去呀!怎么放了呢?”周景茹听了接过道:“我当时听你说不让进课堂就放他们回家了。”陆洪福面色难看,但话却不尖刻:“我是说不让进课堂,没说不让上学。”周景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做反驳。 按照以往的做法,陆洪福陪客人镇上吃完饭是不会再回来的,但今天不同以往。陆洪福想到下午可能会有事情发生,孟宪平也提醒他做好准备。陆洪福笑笑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啥客啥招待!”刚才他听了赵有德的汇报他就预感到肯定会有一场“恶仗”。果然,下午第一节课还没有下来,周景茹的一个学生家长来到学校,口口声声要问陆洪福,她的儿子什么时候改了名更了姓。 高年级的学生中总有个别的读书无望,早早地就辍学回家了。四年、五年、六年,哪个班有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周景茹的四年班有一个男生叫刘德三的,上个月不念了,没有办法,就让是黑学生的张百强冒他的名以应付检查。张百强中午回家把这事和他妈说了,于是他妈贾大芝就找上学校来。 贾大芝气呼呼地闯进学校的大门时,赵有德连忙迎出去,象接亲人一样,赵有德陪出一脸笑容,问她有什么事。贾大芝一甩胳膊道:“滚你妈的犊子,没你事!”赵有德的笑容僵住了,看看贾大芝的背影,抽了抽鼻子,悻悻地回到自己的班上。 陈思静这堂是自然课,是老张的。她正满有兴致地听陆洪福讲检查的事,忽地见门被踢开,一个瘦且黑的女人撞进来。她吓了一跳,看见女人一脸的怒气,她悄悄地退到一边去。 贾大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扇了两下,唱歌似地说:“哟,这椅子还真‘宣乎’!赶上席梦思了。”陆洪福心中叫苦,知道碰上茬口了。他抬眼看看贾大芝,不作声。孟宪平拿了一枝烟递到他手上,再把火划着,贾大芝抽起来抽了几口后,她搭拉着眼皮问孟宪平:“宪平,我来有事!”孟宪平说:“啥事?你说吧。”贾大芝晃晃脑袋,“跟你说没用,你不是校长!” 陈思静觉得这场面怪有趣的,这女人扭扭的象个妖婆。 贾大芝拉长了声音道:“哪位是校长啊,我这眼睛小,看不着!” 陆洪福腾地站起,冲着她大声道:“我是,我就是,你有啥事,痛快点!”贾大芝见陆洪福面色难看,一扭头,冲地上吐了一口道:“哟,校长,你权大呀,我儿子叫张百强,啥时给改成刘德三了?我多咱改的嫁,我怎么不知道呢?”孟宪平脸上堆着笑,上前解释道:“这不,检查的来了,刘德三不念了,就……”他的话还没说完,贾大芝“蹭”地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指着他的鼻子说:“检查的来了就在于给我们改姓,赶明儿个中央来人还得让我上老刘家住是不是?”孟宪平连忙说:“不是,不是……”贾大芝把脸贴近孟宪来高声说:“啥不是不是,还燕子巴巴呢!宪平,今天不说清楚是咋回事我就不走了。我跟谁养汉了是咋的,还给我儿子弄个刘德三这个名!我告诉你,今天我就上老刘家住去,让老刘家养我儿子。我儿子不姓刘吗?”孟宪平眼看着她的脸凑到自己鼻子尖上了,赶紧向后躲。 贾大芝这么一闹,办公室里开了锅。虽然陆洪福脸涨得通红,胸膊起伏着,但他还是强忍着。听贾大芝发了一威风后,他说了:“你坐下,听我说。”贾大芝坐下,脸向着陆洪福,眨了眨道:“有屎就拉有屁就放。”这分明是挑衅的话,叫陆洪福难堪。陆洪福盯着贾大芝,贾大芝丝毫不退让,也盯着陆洪福看。陆洪水福开始解释,然而,他说的话立刻被贾大芝抓住了要害。她忽然站起身来,斥责陆洪福道:“你,陆洪福校长,啊,应付检查唬弄领导,你合格吗?凭着啥刘德三不念了,让我们家百强顶着?”她一拍桌子,然后顿足捶胸,张开嘴嚎起来:“我的儿子百强呀,你改名了,不是妈的儿啦,你姓刘啦!” 陈思静看这不讲道理取笑胡闹的女人心里乐,也乐陆洪福此时毛头竖尾的可怜相。 课间时,上课的老师们都回来了。人一多,贾大芝闹得更来劲了。她向着所有的老师喊:“我上厕所!”陆洪福说不清:“去吧,出门右拐右拐再右拐,西边是女厕。”贾大芝鼓起足说:“什么拐呀拐的,我找不着,就在屋里撒。”没有人真的理会她。 陈思静足足看了半个小时了,她被眼前的这个撒泼使性的女人吸引住,真的感到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太稀奇了。 贾大芝毕竟不是真的要如厕,就是要闹腾。赵有德坐了一会儿,憋不住又上前来,带笑劝道:“大姑,你的这是何必呢?有事说事,给大侄儿一个面子。”贾大芝的口气缓和下来,说:“有德大侄儿,大姑在这里是不该骂你,我也不是冲你来的。我来就是说道说道,凭着啥不让孩子上课,凭啥让百强改名叫刘德三?”赵有德堆在脸上的笑越来越多,近乎哀求地说:“大姑呀,回去吧,听大侄一句话。我们错了还不行吗?” 李祥君目光里现出惊讶的神情,这种阵势他从来没有见面过,一方面是口吐白沫的贾大芝声嘶力竭地嚷,一方面是陆洪福孟宪平赵有德不住声地劝不停嘴地检讨不断地调侃。 上课铃响过之后,陆洪福一挥手,示意大家上课去。李祥君是第一个走出去的,后面是陈思静,陈思静咯咯地笑出声来。 李祥君不知道下面的情况怎么样,贾大芝是不是给了赵有德的面子,陆洪福是不是解释清楚了。放学铃响过后,张百强着书包乐颠颠地从教室里跑出去了,撒着欢地去追另一个同学。这时,贾大芝从办公室里出来,向着张百强大声喊:“儿啊,儿啊,妈在这儿哪!”刚从教室里出来陈思静笑弯了腰,她断断续续地对站在门前的李祥君说:“好像……苦难……的母亲……见到久别的……儿子……”李祥君听罢,也好像看到一幕电影,不禁微然一笑。 赵有德功劳不小,陆洪福心里满意。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但是,翟景波猛地又喊道:“来了!坏了!”陆洪福一哆嗦,以为贾大芝又回来了。往外一看,来的却不是贾大芝。孟宪平叨咕道:“她来干什么?” 来的人是孙大虎的兄弟媳妇靳淑宾。靳淑宾一进屋就叨叨地向着陆洪福说他问陆洪福为啥把学生撵到墙外去不让上课?靳淑宾没有贾大芝那撒泼放刁,她说话很有道理。陆洪福被问得闭口无言。 翟景波昨天手划破了,现在他故意把包手的纱布打开,走到靳淑宾的跟前,搭讪着同她说话。翟景波先拉家常似的说他和她家男人认识,是上下班,又说当时靳淑宾的丈夫怎么仁义怎么厚道,靳淑宾只顾同他说话,竟把陆洪福晾在了一边。翟景波忽然举起手,自言自语道:“怎么整的,开了。”他的脸上笑容光灿灿的,对靳淑宾说:“嫂子,帮我系上。”靳淑宾边同他说话,边动手系纱布完了,她又热情地邀翟景波到他家作客。翟景波跟鸡捣米似的不住地点头。靳淑宾同翟景波说了一大阵子,忽然转过头对陆洪福说:“我要不是看在我大兄弟的面子上,你非问你个‘一门到地’不可。陆校长,咱哪说哪了,再有这事,我一定不答应。”陆洪福无可奈何地说:“没有了,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你放心。” 靳淑宾走了,翟景波送她到门口。 教室里一片哄笑。 翟景波回来后,陆洪福笑道:“景波,行啊,三言两语简单麻利快!这么大会认个嫂子,还给你包手,多亲近!”办公室里又是一片开心的笑。翟景波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恶心故意呕了一下,“得了吧,她那手象老鸹爪一样黑,都是陆洪——校长给闹的!”他呲牙咧嘴地说,“我看她不行,黑秋溜光的,不水灵。” 这天的情景让李祥君永生不忘。 巧云在陈思静到家后不断地刨根问底。陈思静就滔滔不绝地叙述说所见到的一切。她讲得绘绘色,声情并茂,巧云竟笑得流出了眼泪。 巧云对站在一边的李祥君说:“你咋不让给你包手?”李祥君说:“我手没破呀!”巧妙云说:“没坏你就咬坏了,再让她嘬,多美个事!”陈思静故意拉着脸说:“他敢吗?” 这一天就是这么过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