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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文 / aihe

十四
秋天已近尾声,被刈过的田野又是茫茫的一望无际,视线没有了遮拦。穷尽远方,又可见天边那一带黛静色,神秘遥远,仿佛神仙的居所,也有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里画仙住的房子吧。
李德旺这些天来正盘算着给李祥君筹办婚事。他充分自信,自己有能力办好这件大事。钱不成问题,他已给远在大庆的三姐去了信,三姐借了他二千元钱。大哥李德财去年借的三百元钱已答应归还,而且他还说再张罗五百。想到这时,李德旺一脸的得意。更为重要的是,本村的郭书记答应过他,让他到镇教育办开个证明,他会提前把李祥君的民办工资款支出来。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呀。
李德旺想好了要办婚事,就在一天晚上到了赵有德家。赵有德正趴在电视前看电视,听见有人进来,回转头看是李德旺,连忙起身让座。他料定李德旺来有事,没事他是不来的,就说:“叔,有事?”李德旺直截了当地把来意说了。赵有德也说是应该办了,孩子们都不小了。赵有德与李德旺商定好在星期天过到陈启堂家里,把李德旺的意思说了。李德旺打算在阴历的九月二十六日办事,过两天就过大礼。赵有德说陈家说道少,没那些“挑儿”,估计不会有什么波折。李德旺自是欢喜。走时,再三道谢,说着麻烦在德了。
赵有德星期天去了陈启堂那里,没费什么口舌,结婚的日子就定了。一切都依了李德旺的意思,没有变更。赵有德嘻滋滋地到了李德旺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李德旺喜不自胜,当下就留赵有德喝酒。
按习俗,赵有德和李德旺趁着星期天休息到陈启堂那儿过大礼。李德旺喝了酒,神情兴奋,回去时一个劲地叫有德有德的,舌头都短了。赵有德也一路大呼小叫,叔长叔短地磨叨起来,车轱辘话没完没了地说。
此时天气已冷了起来,好像冬天就在不远的地方偷视着。
今天,离结婚的日子还有二十一天
无论是李德旺还是郦亚萍,亦或是小旋、李祥臣,无一例外地沉浸在喜悦中。在忙碌中他们体会快乐,体味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李德旺应该准备应该张罗的是订制家具拾掇屋子雇请喇叭班子,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琐碎的事情。家具的订制不需要他太费心思,只要说明好尽寸颜色样式就可以,一切都交由师傅劳作,他交钱就是了。屋子只要粉刷一遍,地上再铺了红砖,不规整的地方再修整一遍,就没有旁的事了。当做完这一切后,算算离正日子还有十来天了。
小旋觉得这日子过得慢,时间就象是在爬。她做梦都梦见哥哥和陈思静结婚的情形。
李祥君这边一切都准备停当,陈思静这里一番地忙碌后也办得妥贴了。柜上的摆设、窗帘布、化妆品什么的都购置齐全了。为了买这些东西,陈思静两个星期天都没有休息。陈启堂为自己最钟爱的女儿的婚事,动用了各种关系,求了一辆轿车,一辆中型客车,一辆平板解放,再加上镇政府的吉普,这气派也够大了。
陈思静的母亲除了让女儿置了一些必备的用品外再也没让她买其它的东西。她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充足很能说服人:结婚后肯定要分开另过,那就要盖房,而且要生儿育女,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陈思静听从了母亲的意见,尽量俭省着,一切都为以后的日子着想。
农历月九月二十三日这一天,陈启堂为了女儿的出嫁招待亲朋,设酒宴备佳肴喧闹了一天。在这一天里,陈启堂没有做什么,一切都是镇政府的王乐子代办,所需物品都由他出面采购,又有陆洪福忙前忙后吆五喝六,事情办得周到稳妥。省城的大姐陈思薇给陈思静二百元钱,做为她结婚的贺礼,二姐思宁特地赶回来,送她一身纯毛的布料。
在陈启堂为女儿设酒宴待亲朋那天,李祥君也被陈思静领了去。在酒宴上,陆洪福放开嗓门喊“两位新人给各位亲朋好友敬酒”之后,李祥君和陈思静挨桌敬酒。这时的李祥君有点懵懵然,机械地跟在陆洪福的身后为客人斟酒,不理会众人好奇的目光。
这天的情景深深地烙印在李祥君的脑海中,连同他结婚的那一天同陈思静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在以后的许多年里,他都不断地回忆起,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于两性对于人生对于社会的理解的不断加深,那场景愈愈清晰,并不因为时间的流逝右模糊。
再有三天就是迎娶陈思静的日子了。昨天下午三点多时李祥君从陈思静家里回来,看见小旋在擦玻璃。玻璃被她擦过不止一遍了,她仍嫌不透亮,看见有一点污秽就赶紧用手去擦拭。柜子也初一遍一遍地地擦过了,都能照见人的影子。郦亚萍少不了嘟嚷:“成天擦,啥也没有还擦,也不干啥,就摆弄那几块玻璃!”小旋当然不服气,反驳母亲,母女俩唱戏一样话来话往,却又没看出谁真的动了气。李德旺出去找靳德福去了,让他开菜单,顺带找助忙的。晚上回来后,他象做了天大的一样事后自报其功,也是在得意自己的能力。
因为昨天站了大半天,很乏累,李祥君晚上睡得很沉。今
天早上起来时,看父亲李德旺已经和李祥臣在院子里了。初冬时的冷气扑鼻而来,他打了一个寒噤。李祥吉,李祥瑞,大裤头靳德福几个聚齐以后就上城里买菜去了。李祥君被留在家里和李祥林到赁匠铺里租盘租碗也置办一些小物件。
前两天时,李祥臣就安排好了,让王小宝把车开过来,需要时随时启动。李祥君还没去找他,他就开车过来了。李祥君和李祥林上了车,王小宝又把车子突突地朝租赁铺开去。
李祥君他们把一应家什拉回来,卸到院子里后,小旋跑出来,对李祥君说她去供销社买大红纸。她嘿嘿地笑着,走路时没有一个好样子,差点被院子里的一块砖绊倒,她捡起砖扔出去好远。
灶台要搭,好在拾搭桥台不需要特别的技术。王小宝自告奋勇地说他会。李祥瑞和王小宝两个搬砖和泥砌灶,等灶砌好了,看看也真象与回事。锅放上,把缝隙堵严,筒子安上后,王小宝满意地左看看右看看,前后转了两三圈。他找来一小抱玉米杆,塞进里面,点燃。刚开始,因为有潮气,烟从灶口向外跑,过了一小会儿,白烟从炉筒子里冒出来,灶里的火舔着锅底,锅里面的水滋啦啦地响了。祥瑞逗王小宝说:“行啊,你、你还有两下子。”王小宝说:“有三下子呢,后来丢了一下子,就剩下两下子了。”
李家现在开始有了喜庆的气氛,郦亚萍的脸上布满了笑容。小旋早已回来了,也拉来了小芳。小芳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一双半高跟的皮鞋,灰色的裤子,浅绿的女式半大衣显得她楚楚动人。因为还不是忙的时候,小旋的小芳在东屋说说笑笑,欢快的声音让人感到温馨。
李祥君走进屋里,正好小芳笑弯了腰。李祥君问笑什么,这么高兴。小旋说上几天上集上去,看见大马车上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吵架,吵着吵着那个男的让那女的一下子推了下去,大头朝下摔在一个土堆上,弄得那男的满脸满嘴都土。那男的长得特有意思,两个眼睛离得那么远,还小,就跟在鼻梁子两边按了两个绿豆似的,嘴也小,一说话就象鱼“嘎巴嘴儿”似的。这没什么好笑的呀,李祥君奇怪地俯下身子凑近小芳的脸,看她涨红的脸止不住自己也笑了。他拍拍小芳的肩说:“别——笑——了!”小芳半天才止住笑,对李祥君说:“新郎官,陈思静怎么勾引你的?”小芳大概觉得用勾引这个词不大好,又笑起来。李祥君不再和两个女孩逗笑,出去了。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暖洋洋的,没有风,天上也没有云。李祥君希望明天和后天也象今天一样。
下午一点多时,李德旺他们回来。他们将买好的东西搬到屋里后,靳德福说:“祥君,你说这几天谁最重要?”李祥没听明白他的话。靳福得意地笑了又道:“书都念傻了,谁重要?大家都围着你转,你就是二人转里薛仁贵,主角!”李祥君方始明白。李德旺张罗着炒菜做饭,郦亚萍就唤在园子里的小旋。小旋听见母亲叫她,边往过走边可着嗓子喊道:“干啥?”靳德福听了一咧嘴说:“老妹来脾气了,还不小呢!”小旋脸色一沉,道:“管得着吗?”说完咯咯笑起来。
小旋按郦亚萍的吩咐摘了菜,抱了柴这时,靳德福说:“老婶儿,不用你,等会儿祥瑞给我烧火,我掌勺。你就把那芹菜切切,再切点大头菜。”郦亚萍笑笑,就按靳一说的做了。
一阵忙碌之后,四个热腾腾的散着香味的菜盛了上来。李祥臣陪着靳德福喝酒,他比划划地又说又笑,也省了李德旺的一份事。
饭后,靳德福坐了一会我,说了明天的安排,开几桌席,还要有哪些要做的的准备。李德旺说你多想着,毕竟你经的事多。靳德福满口应承,又一阵热络的说笑后,他才离去。
祥吉他们也走了,只剩下李德旺一家人。李祥臣倒不觉得累,一个劲地说着自己在城里的见闻。但郦亚萍也好,李祥君也好,都不听了。他觉得没趣,就到外面去了,很晚了才回来。
天已短了很多,刚过四点多外面就黑了下来。东方天上已有了星星。
李德旺和郦亚萍忙碌了一整天,早早地躺下了。躺在炕上的李德旺和郦亚萍唠了一阵嗑,憧憬了一下美好的未来。他们想象过了门的儿媳妇为李家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全家人其乐融融地过生活,这情景让他们感动。睡了,梦中的美好的幻境浮现在脸上,就是恬淡的微笑。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早早地起来了,应该收拾的都收拾好,只等着靳德福来造厨。
靳德福哼着王二姐思夫的曲子进屋时,祥臣正好往灶口上收玉米瓤子。他也高兴,随着靳德福的调子哼起来。靳德福说:“老二,你哥结婚你怎么这高兴?”李祥臣最喜欢有人和逗嘴,紧着说道:“添人进口,谁不高兴。哪象你,你大哥结婚你哭天抹泪的,就嗔着你嫂子没嫁给你!”靳德福想再逗几句,但听见李德旺在叫他,就住了嘴。
此时天已见亮了,东边的太阳还没有出来。青天上有一条云奇怪地象被什么扯着似的。向西望去,天际暗淡,似有云漫来。
靳德福和郦亚萍、小旋一阵切削洗涮后,淑华来了。靳德福不断地和淑华笑闹,这屋子里就多了许多生气。灶火升起来,靳德福炒菜。
李德旺看时间不早,就让李祥君去叫助忙的人过来吃早饭。李祥臣叫了几兄弟把喇叭棚支了起来。等助忙的人和李德旺的一些亲朋好友过来后,平日里很宽敞的院子突然间变得拥挤起来。
依照习俗,上午要到祖坟前祭祀。女支客夏二婶为李祥君披了红。这时的屋里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新郎倌。李祥君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修剪得整齐漂亮,又有白色的领口衬托,就显得潇洒英俊,周身乏着儒雅和素净。夏三婶夸道:“看看,我大侄儿,李家马架子找不出第二个来!”夏二婶说的未必是客套话,她的目光里流露出赞美的神色。淑华丽抻抻李祥君的衣角,拍打了一下上面的浮灰,笑着说:”怨不得陈思静看上了你,瞅瞅,要多帅多帅!“李祥君被说得满面通红。
刚才喇叭已响了一阵,呜啦啦的乐曲向村里人传递着李家的喜讯。喇叭匠们已停止了吹奏,因为男支客老柴告诉他们马上要“上坟“了,各位准备停当。
李祥臣的一帮兄弟们在屋子里前前后后乱挤乱窜,一个满脸酒刺的矮壮的小伙子站在门前念:红丝牵绿帐什么什么,白什么引蓝田千年好合。他没念得出来,也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对着红艳艳的对联傻笑了一下,又跑到大门前的喇叭棚拿起鼓槌敲了一下鼓,被鼓手骂一声:“去,滚犊子!”于是,他又对着喇叭对念道:“唢呐声声江南第一曲,锣鼓阵阵塞北乐三章。这回他念下来了,而且也好像明白了,脸露出满意的笑容。
小旋早晨和小芳到赵有德家写的对子,又是她俩贴的。她俩手拉手从小芳家里出来,嘻嘻哈哈地走琛来,刚好看见这个满脸粉刺的不识几个字的楞头小伙子,就喊道:“大龙!”被叫作大龙的“酒刺”扭转头,憨声憨气地问:“干啥?”小芳未曾说话先乐了,掩住嘴小声跟小旋说“你就说有个小姑娘在等他呢。”小旋电话一样把话传过去:“有个小姑娘在等你呢,在那儿!”小旋胡乱地指。大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脸红脖子粗地说:“在哪呢,净逗我!”两个女孩子很开心地笑着进院。
小芳穿的和昨天一样,只是颈上多了一条白丝巾,人就显得愈加漂亮轻灵。李家的祥字辈的长媳妇是淑华,上坟祭祖的事亏了她张罗,她吵嚷着说早早去早早回,事多着呢,一晃就晌午。李德有手捧着一大捆黄纸率先出了屋门,随后是李德旺、李祥君、赵宝金等。一干人上了车后,王小宝将车发动,突突地开去,吹鼓手鼓起腮帮子吹起曲子,钹手“锵锵”地击着。四轮车向东走,到村口又调转头沿村中的主干道向西行,一路唢呐缭云绕日,喜庆的乐符袅袅盘桓。
李祥君站在不紧不慢行进的车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十一月的风,看着西边天空中薄薄的暗淡的云,忽然有一丝感慨:结婚了!就这么结婚了?再过两天自己就是人之夫了。
当车开到离林影家小卖店不远时,李祥君看见林影就在门前站着。林影一如往常一样的打扮,在十一月的风中她把自己的半个身子偏向太阳的方向,目光却却从未离开披着红的李祥君。李祥君心头“登”地一下,他不敢再看她,但他知道林影一定在看自己。他说不上是一种什么心情,愧疚?不安?遗憾?都不是。他没有向林影许过诺言,他没有表白过自己的心声,他没有赠给林影任何一件礼物哪怕是一句祝福的话,甚至于他和林影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都很少。但是,李祥君,他的内心里还是起了波澜。在经过林影身边的一刹那,他看林影,林影的目光也正投过来。李祥君忽然有一种失落感,林影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一丝失望、艾怨。
车渐渐西行,李祥君没有回头望。
在李家祖坟前,车子停下。这是一处很大的坟场。枯黄的草在风中籁籁地抖,也有黄叶随风旋转着飞舞落下。
李德旺几个都下了车。吹鼓手吹起哀婉的曲子。李德旺在坟前将纸点燃,口中有词。李德旺叩头,李德有也叩,李祥君也跟着跪下,祈求祖先祛灾禳祸庇佑后人一生平安。
纸焚过之后,纸灰在一阵阵风的吹拂下,飘忽忽地向远处飞去。祭祀的仪式很简单,吹鼓手又吹了一会,就停下了。众人上车,王小宝比来开快了许多,两旁的地垄旋转着向后退去。
九点半。
李德旺的院子里聚了那么多人,在说笑中都无比的快乐。郦彦江正和李德旺的一个表妹夫“呛呛”着喂猪是喂干料还是喂湿料好。李德旺的表妹夫是吉林省的。他讲述那里喂猪的经验时,被郦彦江打断话头,说喂猪喂用水泡的料不得拉稀吗?两个人不相让,争执不下,又从猪扯到牛再扯到不相关的车马。旁边的人听得有劲,不断地敲边鼓,又有人打哈哈抬杠插诨,说笑的已不只是他们俩个。笑声不断地爆发,是十分的热闹。
在李祥君上坟时,李家的晚辈媳妇们把菜都择了,土豆皮打了,所有的该干的活都已干完。那么,她们现在就在李祥君的新房里叽叽嘎嘎的打闹说笑。
李祥君的新房有特别的温馨的氛围,这是人们用心感觉到的。新房的门上对联醒目:柳叶映眉妆镜晓,桃花照面洞房春。组合家具,粉刷一新的墙壁,墙上小旋和小芳嘻嘻哈哈地贴上的一胖娃娃的图画使这间屋子富有生气,无论是什么人都会觉得自己又年轻了许多。
梁志民和春香大姐叫大门进来时,被眼尖的小旋发现。她跑过去,抱过小外甥,亲热地叫他的小名。梁志民咧开大嘴哈哈地笑,一面和认识的人打招呼。春香拽过迎出来的李祥君的胳膊,左端详右端详笑眯眯地赞道:“大弟,真好看!”她象小时候那样摸着李祥君的脸。正在这时,灶台上的靳德福高喊:“志民!”梁志民应声过去。两个人说笑着象是久别的挚友。靳德福感慨着:“去年办一个,今年又办一个,一晃啊。志民,咱们老了!”梁志民在这里和他说,春香已到屋里,在李祥君的新房内摸摸这儿摸摸那儿,不住地啧啧称赞。
李德旺顾不得和已到的亲友说话,只管站在院子里迎候陆续到来的新戚朋友们,不住地敬烟不住地点头。李德旺的远在大庆的姐姐到来时,已过了十二点,她一进院就找到李祥君,手捧着他的脸夸个没完没了。
天上漫阴过来。虽然云不厚,却遮却了一部份阳光,于是,天光就不那么明亮了。但人们心底的喜悦却依旧,依旧写在脸上。
李祥君中午没有吃饭,他不饿。小芳说:“哥,你乐得连饭都不吃了?”李祥君看着这个叫他为哥的异姓妹妹,真想抱起她,象小时候那样。李祥君喜欢这个好说好笑的小芳,不仅因为小旋是她最好的伙伴,还因为小芳对他有一种特别的依赖。
下午一点半刚过,支客人老柴就喊起来:“方盘手压桌子,男客东院,女客本院。坐好,马上开席。”老柴这样说着,眼睛习惯地挤咕着
喝喜酒的人都找了自己的拉开置,院子里就没有多少人了。一下子空旷起来的院子站着李祥君、李祥臣和他的一帮弟兄们。李德旺的灶前的靳德福悄声耳语。靳德福比比划划起劲地说,竟有忘不了了锅里的菜。烧火的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拿棍子捅了他一下屁股,他才一下子醒过来,赶紧去翻动铁锅。李德旺又说了几句走了,他去找梁志民研究明天招待娘家客人的事宜。
老柴问靳德福菜炒得怎么样了,靳德福说现在就可以开了。老柴就喊方盘手道:“开!”放盘手鱼贯而出,将满盘的菜肴端到每一桌上。李祥臣和他的小兄弟们倒酒盛饭。
没有李祥君什么事,他倒很清闲。只是,因为总站着,腿有点酸。
乡村的酒宴少有美味道佳馐。但那份热闹喜庆却是没减半分。亲戚朋友品着这份热闹和喜庆,那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滋味的饭菜也有香有色了。
当人们都散去,只剩李德旺的至亲好友时,三姑坐在炕上问这问那,问即将做她侄媳妇的陈思静的长相品性。淑华向她介绍,三姑听后不住地赞叹,说李祥君自小就有福相。在欢乐融洽的气氛中,说说笑笑,不觉时间已过了七点。天很晚了。
梁志民想回到李德财家,却被靳德福拽住了,硬生生地让他再坐一会。
外面的空气很冷。靳德福打了焯锅,炸了白面条,又炸了黄豆,灶下是李祥臣烧火。待他把一切都做完时,已经九点。劳累了一天的靳德福被邀到炕上,由梁志民陪着,好好地喝一顿。
酒桌上,梁志民不断地感慨,说好像是又过回去了,又回到了去年,只是人不是那个人事不是那个事。两个人热情地交谈不停地劝饮,喝到高兴时,梁志民以筷击碗和着靳德福有板有眼的二人转的曲调,唱二哥你怎么还不回来。
这天晚上,李祥君睡得不好,人多,连翻身都不容易。好歹迷糊了一觉,醒来后,就不想再睡了。看看表,才四点多。
外面清冷的空气猛然着浸透了他的全身,他穿得单薄,于是,返回屋里又加了件衣服。
天空中暗淡的云经过一夜的堆积愈加浓重。十一月的早晨里,李祥君开始了他喜庆的做新郎的一天。
早饭以后,吹鼓手们又开始了吹吹打打,唢呐的明亮的声响和二胡的呕哑嘲哳重又提醒人们今天有一对新人即将走到一起,成就姻缘。
但事情总是百密一疏,踩堂鞋没有买。这也多亏了淑华,苦不是她提醒,恐怕谁也不会想到。李德旺赶紧叫自己的大外甥去镇上买了,只要是红色的,不论价钱不论款式,镇上没有就上城里。这一切安排完毕又检查了其它事项,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给小孩子的压兜钱、拉窗帘钱、上灯泡钱等等是不是都包在小红包里了。郦亚萍将它们一一做了记号,以不至于拿错。虽然女方说这一切大部份都免了,但准备还是必须的。快嘴的淑华对郦亚萍说:“老婶,零钱多预备点,说不准又有啥说法。现在别算计钱了,这个时候钱串就得倒提拎着。”
这里郦亚萍忙得都转了向,那边李德旺忙招待客人。夏三婶指派李家的晚辈的媳妇在东邻右舍烧了水,做招待娘家客人用,同是又吩咐淑华找几个本家人等一会接娘家客人点烟倒茶端盘盛饭。
男支客老柴已传下话去,叫方盘手压桌子,单等靳德福炒好了菜,典了礼,就一声令下,菜就走了。他们的活就是这些:摆入桌子,端盘布菜,收拾残局。早晨他们都打了“腰节”,吃了酸菜馅的饺子,一个个精壮的小伙子正愁没地方使力气呢。
还不到十点,喜车还没有到。不过,也快了。
早晨时,赵有德来过,他捎陈启堂的口信说,陈家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需给司机几盒好烟就行了。李德旺心里不那么痛快,和赵有德争执了半天,到底还是同意了,打发祥林到镇上买了两条云烟。赵有德昨天下二点多时和学校的老师们一起过来的,由梁志民陪着,他喝多了酒,回去后倒在炕上就睡了,竟把烟的事给忘了。不过,还有今天,所以早早地过来。
陈思静这两天里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中,她就要做新娘了,就要成为李祥君的妻子和他长相厮守。想到这时,她的心禁不住怦怦地跳起来。前天,她到城里去,特地为李祥君买了一身内衣,一打袜子。母亲她五十无元钱让他买一身衣服,这是结婚那天由陈思静的弟弟穿给李祥君的。陈思静记得李祥君的身高他的三围,她相信她给祥君买的衣服一定合他的身,也一定给他增色不少。本来祥君就是一个相貌出众的人。
盘着新婚的发髻,陈思静益发显得雍容典雅,润泽光洁的脸上扑了一层粉,眉毛也轻轻地描过,唇白齿红。做新妇的陈思静今天有些娇羞,一频一笑都透着对新婚的期盼和一个新娘子的妩媚。
做伴娘的是常玉芬和“小老孩”。陈思静早些天就告诉常玉芬,等到结婚那天一定送她。这使常玉芬很感动,她感动于陈思静的平易随和不高傲不以自己的家世而自豪。今天早晨,常玉芬就早早地来了,在陈思静身边照应。
陈家送女出嫁的场面很隆重,镇政府的老乐子张罗得冒了汗,大呼小叫着招呼送亲的赶紧搬东西上车。九点半了。于是,众人搬箱拎包,陆续上了车。陈思静由常玉芬和小老孩搀着也下了炕。当陈思静出门回头望这个留有她体香的印过她无数青春愈影的温暖的屋子时,一阵异样的伤感忽地袭上心头家,从此就要和它说再见了,她不再属于这家中的一员,她不会再整天服侍在母亲身边,不会再每日都看到父母,陈明会想她这个姑姑的。她的眼泪悄悄地涌出来,当看到母亲孱弱的身影时,她真的有些忍不住,她闭起了眼睛……
陈思静上了车,从车窗里看父亲和母亲,看他们的身影在十一月的天光下孤单渺小无助。她第一次感到父亲和母亲原来那样伟大,原来的认识很肤浅、不深刻,仅仅是缘自父亲和母亲天然的受。
车缓缓地开动,从现在开始,陈思静就行走在另一条生活的轨道上了。
李家的亲友翘首以盼新娘的到来,远远地看见一行车在拐角处露面,就有人高喊:“来了!”院子里等着接亲的人快步走出大门,一齐迎过去。
车子停下,性急的娘家客人从车子里蹦下来,左顾右盼,打量着这个普通的农家院落,也有人在人群中寻着新郎。陈思静在常玉芬的搀扶下从车里出来,早已有郦亚萍立在门品,围裙系在腰上,专等着儿媳妇给自已戴花、兜过儿媳妇带过来的系着红布儿的斧子。礼数总是蕴含着吉祥的企盼,希冀未来的日子红红火火、满门生福。陈思静在夏二婶的点引下给婆婆戴花,并亲热地叫声妈,又把斧子放进郦亚萍的底角用双手牵起的围裙里。夏在婶高声喊:“叫声妈,八十八!”郦亚萍满面幸福地傻望着儿媳妇,看装着八十八元钱的小红包由夏二婶交到陈思静的手上。她心里泛起一阵阵微醺的快意。真好!这感觉使她如坐在飘浮的云上。
一身红妆的陈思静在常玉芬和小老孩的护佑下走向新房,早有性急的半大小子打起了玉米粒子。李祥臣冲他们嚷道:“你大婶还没典礼呢!”祥臣的话惹来一阵哄笑。
李家的亲友们将娘家客人迎进院中,礼让到屋里。男客在东屋,女客在西屋。女客们一番忙活后放了柜上的用品,带上了窗帘,上了灯泡。按习俗,要有上灯泡钱,挪柜钱,上窗帘钱,但这些全免了。陈启堂有话,鸡零狗碎的礼节该省的省了,至于钱更不能提。
新房的炕上早就铺了叠成二棱的红缎被子,陈思静就坐在上面。屋外的男女老少都好奇地向里看,虽然他们大都认识她,但仍然要颀赏新娘梳妆打扮净水洗面的场景。淑华打过一盆清水,里面放了一根葱。陈思静象征性地用水洗了脸,然后是夏二婶叫李祥君进到新房,到焓上“坐福”。两个人并肩依坐在一起,有一个白净的三十来岁男人照相。李祥君夏二婶的引导下做着新婚的各种礼数,如木偶一样听任她的摆布,晕晕糊糊地自己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屋里这样地热闹,窗外的唢呐也吹得起劲。
典礼时,常玉芬和小老孩伴在左右。红色的服饰使陈思静格外耀目,也异常的俏丽。李祥君站在她左边,他的旁边是王小宝做伴郎。赵有德现在是主婚人,一阵鼓乐停止后,赵有德鼓起力气大声说:“良辰吉日,佳偶天成,值此快乐的时刻,我们向两位新人祝福,祝福他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一阵稀落的掌声过后,赵有德请证婚人入座,请新郎父母入座。他拿起结婚证书,朗声而读。
典礼仪式简短不拖沓。在典礼结束的一刹那,玉米粒子横飞过来,打在李祥君的头上,也打在陈思静的头上,常玉芬护着陈思静穿过“枪林弹雨”进到新房。
又过了一阵,老柴宣布:“开席!”
中午的空气中弥满了炒菜的香味。云很厚了,却没有风。
李祥君感到时光好像在轮回,昨年祥吉的婚庆场面又浮现在眼前,只是主角换了。去年结婚的淑华忙里忙外地张罗,不断有她脆生生的话语传过来,祥吉大哥端着盆盛饭去了。他在想着过去,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丝的,抬头看时,雪花如飞舞的蝶一样飘下来。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喜庆的日子有了雪的点缀,这日子就异常美丽了,有种别样的温馨和甜蜜。
散席后,方盘手把桌子一一撤了,碗筷收了起来,洗涮归拢。
娘家客人还没有走,握手、俯耳低语、敬烟,眼睛迷离目光散乱,各自说着毫无意义的客气礼貌的话,却又全不看对方是否听清。在一片杂芜的喧闹中,娘家人告辞,走时没有忘记拿上两个碗两个盘子一个勺子。男方双送了女方带肋骨的猪肉、一把粉条,其意是离娘的肉,虽然离家了,却总有万千联系割舍不断。
雪已不似原先那样斯文,开始漫天地下,迷迷茫茫地遮了人的视线。在外待一会儿,身上就落满了雪。
送亲的车走了,老柴说:“客走主人安,现在就剩我们了!”
二悠席是给助忙的人和未吃饭的家人预备的。当众人坐好后,李祥君给每人满酒,笑盈盈地让大家吃好喝好。
赵有德刚走,他说“新媳妇上床,媒人靠墙”。在走时,他醉眼朦胧地到陈思静那里寒喧告别,说了一大堆酒后的废话,让陈思静不住地偷着乐。
等陈思静给忙了一天的客人敬完酒后,小旋把她推进了西屋。陈思静渐渐对这个新房有了亲近感,心想以后这自己就在这里生活了,和李祥君恩爱百年,相夫教子。三姑过来陪她说话,她不断地夸陈思静富态、有福相、端庄、人也聪明,从里往外透着一股贤良女子的气质。陈思静不好意思去打断她的话,虽然知道这是在恭维她,还是抿着嘴听着。
李祥臣已经和他的小兄弟们把喇叭棚撤了,该归拢的归拢,最后把赁来的家什送回去。
雪未有停下的意思,大片大片的雪花轻柔地飘下来,吻着大地、树木、房屋,空气变得清新,吸一口,凉爽的如春日里的新绿。
天色渐渐暗下来,李家喧闹的两天的庭院开始安静下来。淑华最最后一个回去的。郦亚萍在她走时叮嘱她晚上一定过来。
正式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了,这在陈思静想来如在恍惚的梦中,一天里所经历的种种细节不断地在眼前变幻,如同天上飞扬的雪花。
因为天气不好,李祥君的小兄弟们都不来了,原来他们是想来闹洞房的。李祥君庆幸他们没来,他不喜欢吵端。淑华来时,天已黑了,是祥吉陪着来的。
淑华同陈思静说话时,拿眼睛看着她的表情,见她羞涩地不住地低头浅笑,就张开嘴乐一阵,然后说:“当媳妇的头三天抹不开,过两天就好了,就啥也不管了。”陈思静对这位嫂子有好感,快快活活地淑华的确有许多地方值得称道。三姑在东屋和李德旺说话,郦亚萍在一边听着,她插不上嘴,因为他们说的是李德旺的几个外女,郦亚萍不了解她们。她不喜欢听,就到外屋,给儿子儿媳妇做宽心面。淑华是嫂子,嫂子给新婚的小叔子铺被。被子搭在一起,有淑华的歌谣唱道:“被角压被角,生个儿子是胖小。被边压被边,生个儿子做大官”她故意大声地念,一边看陈思静的脸。
新娘陈思静把一生的幸福都托付给了李祥君,她知道,在这个男人身上有她未来的希望。此时,因为想得专注,未曾听淑华叫自己:“灯别灭了,点一宿!”小旋探过身子叫哥哥和嫂子:“哥,嫂子,吃面条”她第一次叫陈思静为嫂子,以前总叫她姐,所以叫起来就有点生份,觉得还是叫嫂子不如叫姐亲近。
李祥君呼噜噜地把面吃提飞快,陈思静却吃得少,只是用筷子搛了两根儿。她还不饿,她也没觉得饿。
淑华走了,李德旺他们关了门,闭了灯。这时,陈思静上了炕,把脚放进被子里。炕很热乎,舒舒服服的感觉由脚底开始暖遍了全身。
陈思静暖了一会脚,动手把被子重新铺好。她看了看李祥君,红晕又泛起。这时的陈思静是最美丽的,新婚的笑靥和心底升起的恬美柔情使她如春天里雨后初绽的海棠。
李祥君看得迷醉,也上炕来,拥住了她,热烈地亲吻她。
灯被关掉了。初冬的夜只有雪花在籁籁地响。因为是初冬,又有雪光映衬,夜色里就浸满了清凉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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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2-15 发表 | 本章责编:心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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