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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这两天里,陈思静出奇地平静,在李祥君的眼里她有些异样。她很少说话。 风刮了三天后,到第三天晚上,停了。天空复又安静祥和,傍晚的西边天际又是云霞烂漫。 这几天里小旋的话带给他一阵阵的悸动,小旋说:“你老是不去人家那儿,人家都想你了!”李祥君问是谁,小旋说:“还有谁,是林影呗。她没直接说想你,就问你哥干什么呢。这不是想你吗?” 林影是不是想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处地一种矛盾的状态中。林影和陈思静常常被他在心里比较。林影的情感不需要证明,陈思静却让他捉摸不透,或者说他感觉到了陈思静的那份爱恋却不敢接受,说不敢接受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她那么不般配。陈思静高贵典雅,是正式的民办老师,是陈启堂的女儿,而他,没有什么可以引为骄傲的。李祥君这样想。 今年的四月是非常温暖的,雨水也调和,雨过之后就是艳丽的晴天。春光无限,微风如醉。 开学已经六周了。昨天陆洪福到镇上教育办开了会,早晨陆洪福召集全体教师传达会议精神。 陆洪福待全体教师都落座后,他欠了欠屁股,挽了挽袖子,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下各位,缓缓说道:“昨天,教育办刘主任召集各校长开了会,具体内容如下:一、加强教学改革,不搞填鸭式,以启发式为主,引导学生自主学习。刘主任说了,以点带线,以线牵面,全面开花,要让教育教学双丰收……”陆洪福的话题发生了偏转,讲到兴奋处,忽然站起来:“那、那可不,你老师有前面一个劲地说,学生在下面都听困了,这有什么效果?得启发,启发启发,一启就发!这形势很明确,课堂教学非改不可,怎么改?有困难要改,没困难创造困难也要改!”陆洪福挥起了胳膊,瞪着眼睛慷慨激昂地说。 大家都在笑,孟宪平笑眯了眼睛,老张憋红了脸,眼泪滑下来了。陈思静把头埋进肘弯里,强忍着不出声。陆洪福四下看看,觉得奇怪。孟宪平忍着笑对陆洪福说:“二、二、……”陆洪福不解地问:“啥二?”翟景波咧开嘴突然说道:“红桃二,调主!”陆洪福把头转向翟景波说:“待着,严肃点儿,开会呢!”所有的人俱已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笑声持续了几分钟,只有陆洪福一人莫名其妙,他真的不知道说错了什么。 下自习的铃声响了,学生们都跑到操场上。笑够了的老师们又正襟危坐听陆洪福校长传达会议精神。这回他没有说二,他把二忘了。他的话是要老师们加强备课批改,教育办要抽查,还有就是要注意安全,加强防火,以及其它的一些零碎的事情。 上课的铃响了,他还意犹未尽,孟宪平打断他的话说:“还有什么涉及老师们的吗?”陆洪福明白了他的话,马上结束传达:“就这些了,涉及到学校的我和宪平研究。该上课的上课!要坚守阵地,人在阵地在,不能随便离开课堂。” 教师们陆续离开了办公室。等屋里只剩下陆洪福和孟宪平还有老张时,孟宪平对陆洪福说:“陆老师,说错了。”陆洪福一怔,“错了?啥错了?”孟宪平说:“不是有困难要改没困难创造困难也要改!”陆洪福“啊”了一声,嗯,是错了!他随后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呢,怎么大伙都跟母鸡下蛋似的脸红脖子粗!” 陆洪福和孟宪平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最后聊到村支书,说支书病了。这正是紧关节要处,陆洪福马上站起来,对孟宪平说:“宪平,这得看看去,书记支持咱学校,他有病咱得去,凉水温成热水是那份心思。”陆洪福不等孟宪平表态,已拔脚向外走去,孟宪平无奈也相跟着出去了。其实,孟宪平是必须去的,书记是他远房姐夫。 因为有早晨陆洪福的那段笑话,整个一上午老师们都面有喜色,反复回味着那几句堪称经典的片断。翟景波渲染着每一个细节,再现那绝妙的一幕,又使人们一次又一次陷于捧腹之中。陈思静笑得最响也最长处,她全身都沉浸在这个“乐子”之中。 每天中午李祥君都来得早,今天中午也不例外。天上有丝丝缕缕地云,凉嗖嗖的风吹得他有点冷。 李祥君到学校的操场时,正好陈思静从自己班里探出身子,喊到:“李祥君!”李祥君快步走到陈思静的班里,见她正一筹莫展地望着一个掉了腿的椅子。“要我帮忙吗?”李祥君问。陈思静点点头,顺手递给他几枚铁钉和一柄锤子。李祥君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修好了,本来这椅子也只是腿掉了,很容易修。陈思静说了感谢的话,说得李祥君不好意思。陈思静让李祥君坐在一张椅子上,她自己坐在李祥君的对面,两个人相距不到一米。相互看了几秒钟后,陈思静问李祥君:“陆洪福这个人有意思吧?”李祥君无言地笑了,这是他的肯定的回答。陈思静自己也轻快地笑起来。 两个人回忆了一下晨会时的情形,多了了轻松。陈思静深有感触,说陆洪福这个人活得有滋有味,天大的愁事也压不垮他,为人也还算正派。李祥君不知道她所说的正派是指生活检点还是处事公正,他在陆家窝棚时曾听到过陆洪福和一个女教师关系暖昧的传闻。李祥君不想问陈思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也许她是对的,从这些天来看,陆洪福也称得上比较公正客观。 李祥君看了陈思静好一会儿,直把陈思静看得低了头。上个星期六魏红英说的话又回响在耳旁,他忍不住问:“魏老师说,是你跟你爸说调我回来的?”陈思静直面李祥君,很坦然地回答:“是呀,你看,这个魏红英,就是藏不住话!我都告诉她了,别和别人说,怎么又说了呢?”她象是在责怪魏红英,略微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咱们这儿本来不缺老师,陆家子不是去了一个吗,我让我爸调你回来了。你不是帮我吗,我得感谢你呀!”说完,她莞尔一笑,这笑很好看。李祥君若有所悟,想了一会儿,也笑了,看看陈思静潮红的脸,点点头。 陈思静心里嗔怪这个有些傻的青年人:点什么头!笨蛋! 陈思静双手托住下颏,肘支在桌子上,听李祥君说前两天下午赵有德和翟景波吵架的事。其实,她早就听魏红英叙说了。她喜欢听李祥君有条理的讲述,喜欢听他富有磁性的声音,喜欢看他讲述时专注的神情。李祥君提到了林占军。那天他们吵完后,林占军和他们一起打了麻将。陆洪福生拉硬扯地把翟景波弄到了赵有德家里,以好让他们和解。陈思静问林占军怎么和他们凑到了一起。李祥君说不知道,当时他回家了,谁知道他怎么掺乎进去的。 陈思静听到林占军这个名字,马上想起林影,就移了话题,问李祥君:“我好像见过林家的姑娘,是不是留着长发,穿得挺漂亮,眼睛长得水灵灵的,瓜子脸。”李祥君说是呀,并问陈思静怎么会认识她。陈思静欲说还休,倒引得李祥君想探个究竟。陈思静见他这个模样,心里不是滋味,索性说开去:“林影在我们那儿相了对象,是公交办主任的儿子。那天,我看到他们在道上走呢!”陈思静语气平缓,好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 李祥君的眼神游移着,没有看陈思静的目光,他尽力地地向操场上瞟去。“不知他们成没成,他们挺般配的。你认识公交办主任的儿子吧?挺帅的,戴着眼睛。”李祥君从刚才的失态中回过神来,回答陈思静:“不认识。”陈思静看到她脸上有一点沮丧失望和落寞,还有一点委屈。 学生们一个一个地来了,李祥君站起,说上办公室。陈思静也站起身来。他们俩个一前一后地到了办公室,翟景波正比划划地说着镇政府的老孙头的故事。陈思静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又忍了回去,坐在桌子前,专心地看教案。 李祥君现在有了上当受骗的感觉,心里酸楚。他想象着那个挺帅气的戴着眼镜的公交办主任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样,他想象着林影和那个男人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快意幸福的模样。李祥君妒嫉那个公交办主任的儿子。从学校回来以后,一直到他睡觉醒前,他都在想。感到自己的脑袋在圈一圈地长大,象套了一个又一个铁箍。林影,她?为什么要脚踩两只船呢?他忿然,怨林影的轻佻。他最终想明白了赵雅娴这些天为什么没有过问他和林影的事;他也想明白了自己与林影没有婚约彼此没有做过承诺没有相互表白甚至都不常在一起,他没有理由让林影守着自己也没有理由让自己守望着林影。 这以后的许多天里,李祥君再也没有去林影那里。 五月是最动人的浪漫的季节,空气里永远散发着嫩草的馨香,清爽的风拂着人们的思绪,林就飘在洁白的云朵上。 李德旺这两天挺兴奋,因为他到镇上砖场上做护架工了,虽然钱挣得不多,但贴补家用总比没有强。他有了这份差事,说话的底气就足了些,就好像他一夜间陡然成为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似的。郦亚萍为他准备了午饭,很合口,李德旺喜滋滋的。郦亚满天也高兴,李德旺第一次有了过日子心,能主动出去挣钱了。 对于父亲到砖场做工,李祥君却没有觉出什么特别的意味,没有什么可喜庆的。父亲懒散惯了,能不能长处下去还是个疑问。他没有多想这件事,只要母亲高兴,怎样都好。 小旋这些天不再提林影,大概是她这几天里也没有去。每天晚上他都见小旋在家里不出去,这叫他感到很奇怪。有一天晚上,李祥君对小旋说:“怎么不出去疯?”他的话立即招来小旋的冰雹一样的反诘:“啥疯?我愿意出去就出去,不愿意出去就不出去!”小旋将眼皮一抹搭,带理不理地出外面去,看街上过往的行人。 李祥君讨了个没趣,他知道妹妹的这个脾气,过一会儿就好的。果然过了一会儿,小旋跑进来,喊:“哥,哥。”李祥君赖在炕上,头也不抬,嗓子眼里咕噜出一句,“干什么?”小旋睁大眼睛说:“哥,小芳叫我呢。”李祥君淡淡地说:“那有什么稀奇,她又不是乖乖虎!”小旋说:“我们吵吵了,就因为她要上镇上买豆油我没跟着去,她就说我。我能让她说吗?我们俩好几天不在一起了。”李祥君听罢,哑然失笑,两个小姑娘还会闹别扭!小旋收拾了一番就跑出去了,她说小芳叫她去看“搬杆子”。什么都看,搬杆子也看!李祥君冲她们俩的背影哼了一声。他对小旋有点不满,上些天他问过小旋林影有没有在镇上相对象,小旋说不知道,懒得管他们的事。李祥君哭笑不得。 昨天下午没下班前,中学的学生捎来通知,要在明天举行低年级的观摩教学。 李祥君琢磨着这些天里陈思静对他的态度有些反常,尽管在着力掩饰,但热烈的情感还是从言语中流露出来,常常叫他百思不解,可细细想一想,又好像明白点什么。 今天上午第三节休息时,还没有等他坐下,她就对他说:“李祥君,把这几个字写上。”她指着桌上八开的纸和打开的书。李祥君看清了那本书是一本课外读物,在上面有陈思静画的浪线,文字的意思是如何读懂一篇文章。李祥君拿过笔,铺好纸,就要往上写时,陈思静红着脸说:“不是马上写,有时间的。”李祥君没有敢看她,也不敢看其它人。他觉得别人一定在看他,也看陈思静。 他现在的心情已经解脱出来。不再想林影。林影就如一阵烟云被他从脑海里驱散了,唯有陈思静的音容笑貌占据着他的心,牵扯着他的视线。李祥君感觉到了陈思静心里的兴奋的激动的难以抑制的情愫。那么他呢?他喜欢她! 第二天早晨,李祥君早早地出发了。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天上没有云,湛蓝无比,深远得象要把人的心绪也融化了。已经播种过的土地里已有星星点点的新绿,一些不知名的鸟儿从田野的上空飞过,倏地钻进杨树的还不茂密的枝叶里,只听见一阵叽叽的叫声。 李祥君把车子骑得飞快,耳边是呜呜的风声。 镇中心小学在镇子的东北隅。操场上的国旗已经升起,飘扬着。红砖墙,白铁皮屋顶,明亮的窗子,过节日一样的喜悦的相互寒喧的教师们,使整个校园充满了和谐和愉快的气氛。 李祥君把车子停在一边,向人群走去。他远远地看到了陈思静正和几个年轻的女教师们说笑着。看得出,陈思静很高兴。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黑色的半高跟皮鞋,浅灰色的笔挺的裤子,淡黄的小西服上衣,使她更加俏丽富有神韵。李祥君走进时,留意到陈思静今天敷了薄薄的脂粉,眉目间有往日不曾有的充分的自信和在恋爱中才有的幸福的光彩。 陈思静扭转身,对正要走过去的李祥君道:“李祥君!”李祥君停住了脚步,在众多年轻的女子的目光中惶惶地看陈思静。陈思静把一沓表册交给他,让他带给孟平,填好,明天报到教育办。陆洪福不知上哪去了。 李祥君拿着表册向前走,从后面传女教师们的吃吃的笑声。 八点多时,准时开课。第一节是数学,出课者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很高很瘦的男人。李祥君听不出有什么好,也听不出有什么不好。他唯一的感觉是:这节课是他无法企及的。课讲完时,全体教师报以掌声,李祥君也拍了三下,只拍了三下。旁边的一个四十左右的长着地包天牙齿的男人鬼模鬼样地干笑了两声道:“演戏!”然后,做一个紧鼻子咧嘴的表情。李祥君看着有趣,差点乐出声来。 接下去是识字教学和课文的讲读教学,分别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和三十多的长着黄头发的赵凤玲。赵凤玲是陆家子的老师,李祥君很熟悉。到第三节课时,李祥君已听得有点不耐烦了,坐在后面的老师们不住地议论。教育办的刘主任不时站起,向后排望望,算是无声的提醒。 三节总算熬过去了,李祥君觉得这样听课不比讲课轻松。教育办的刘主任要做总结,他先是盛赞几位老师有锐意进取的精神,能从激发学生的兴趣入手,让学生自主学习,摒弃了阵旧的教学模式,启发设疑循循善诱,然后号召全体教师勇于开拓进取不要因循守旧只凭固有的经验教学。刘主任也指出了几位教师的不足,指出了有待改进的教学上的缺憾。刘主任讲完孙副主任讲,然后是两位教研员做例行的简短的象征性工作汇报。最后是讨论。 尽管刘主任启发再启发,就是没有人发言。无奈,刘主任点名让中心校的曹校长谈谈对这几节课的看法。曹主任侃侃而谈,但终不过是重复刘主任的话而已,说了等于白说,之后又有几位校长不痛不痒褒扬几句,再找出那么点美中不足的地方,就算是应了场点了卯完成了任务。讨论会上没有人讨论,也就行动了意义。最后刘主任讲了些话,教学方面的学校管理方面的等等等等。 李祥君没听进去多少,他瞥见陈思静神情端庄地坐在北面,好像在想什么。正巧蒸思静也将目光投向他,看见李祥君在端详她,就眼含笑意,努努嘴。李祥君不明白什么意思,连忙看她的旁边,原来有一个男老师正在打瞌睡,脑袋一顿一顿地。 会议到底是结束了,李祥君透了口气。他来到外面,又看到了湛蓝的天空,又接受了丽日和风的爱抚。这时,天上有几朵云徜徉着,象李祥君小时候攒起的杨絮,轻盈洁白。 陈思静没有叫李祥君,在心里,她真的想和李祥君再多待一会。她回家的时候,看到了母亲不高兴的神情。陈明在一边乖乖地玩着,没有向往常一样蹦跳雀跃。陈思静问母亲怎么了,母亲说让嫂子打了。陈思静的心放了下来,没有当成一回事。孩子淘气,打就打了。嫂子刚出去,上班了。 陈思静没有问为什么陈明要挨打,倒是母亲主动说了,原来陈明用小勺舀了洗衣粉倒进了水缸里。如果不是陈明把这事说了,没有人会发现。母亲说嫂子过份,小孩子淘气,他懂什么?母亲叹了口气,说其实嫂子也不都因为陈明,还有旁的事,撒邪歪气呗。母亲说到这儿不说了,陈思静感到母亲有苦衷,但母亲不说就不会说的,她从来都这样,有些话宁可烂在肚子里。陈思静不去追问,就抱起了陈明,说姑姑领你玩去。 陈思静抱着陈明到了离自己家不远的常玉芬家里。常玉芬和她同龄,只是个子比她矮一些,模样吗还算端正。她喜欢和陈思静在一起,因为她觉得陈思静开朗热情,不高傲不骄矜。常玉芬和陈思静从初一开始就是同学,彼此熟悉得连身体上有几枚痦子都说得清。常玉芬没有陈思静那样的家境,父亲是一个老实的农民,母亲身体强健,做起农活来不让男人。常玉芬念到初三就不念了,她的成绩不好,不能在学业上有所指望,自己读书也觉得累,就辍学。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她就到镇上的砖场做护架工了。她过日子没有什么太大的追求,能穿上一身漂亮合体的衣裳就是最大的幸福了。陈思静常常羡慕她生活的简单,对于精神生活的朴实的向往,使她对于生活很满足,因为她的向往是那样的容易实现。 常玉芬每次见到陈思静都羡慕地说上班最好,有工作有地位人人尊重。陈思静说那咱们换好了,常玉芬说换就换嘛,只怕你舍不得。说罢两个人相视而笑。 常玉芬说起护架的甘苦,免不了感慨一番。她总是提到那个叫顾大军的青年,言语中充满了对他的感激、仰慕。陈思静逗她道:“你是不是喜欢他呀?要真是喜欢,咱们找人提提。”常玉芬推了陈思静一把,羞赧地的脸上已红了大半。陈思静明白了她的心思,她的心已有所归,这是很幸福的感觉,爱或是不爱在常玉芬那儿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赘言,脸上就写明了。 但,常玉芬却又慢慢地陷于一种失望中。她说顾大军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家境也好,有那么多女孩追他呢!陈思静听懂了,她感受到了常玉芬的心情。 她们说大半天顾大军、还有她们女孩子之间的可以聊的事情后,陈思静抱着陈明回家了。 陈思静的母亲一个人坐在炕上想心事,就没有去打扰她。她哄着陈明玩。陈明说:“姑,今天风不大,那天风大,比房子还大。”陈明的话让陈思静听着有趣,不禁笑了,把脸贴到他的胖嘟嘟的小脸上,说:“那么大,你比量比量。”陈明张开双臂,用力地比量着。“这么大吗?”陈思静问。“大,我都睡不着觉了。”陈明睁大眼睛偎在她的怀里,看着她。陈思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感染了陈明,他也跟着哈哈地笑。他挣开了陈思静,在原地打着转圈,又是蹦又是跳。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招呼陈明道:“明明,奶奶领你玩去。”陈明张开手,让她牵着,走远了。 陈思静仰头看看天,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天还是那么蓝,云依然徜徉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到屋内。哥哥嫂子都不在家,父亲也少有在家稳当坐一会儿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孤寂。中午饭还没有吃,有点饿了,就顺手拿过就着凉开水嚼了几块。 今天一上午的课怪累的,又没有多大的收获,感觉那就是在演戏。她躺在床上,想到早晨时叫李祥君时他羞怯的模样,心里笑了。这个爱脸红的男孩子,怪可爱的!陈思静忽然觉得脸热心跳,不禁环视了一下四周,生怕有人看穿她的内心。她把脸埋在床上,闭起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想象的翅膀在扑动。 常玉芬的话又回到她的耳畔中。这个简单的女孩子追求幸福的方式也很简单。她想象得出她会用不加掩饰的目光和举止来表达自己的爱,但常玉芬终究还没有将爱羸得,她会怎样呢?陈思静想到这时,又忽然感慨起自己,自己又将如何呢? 李祥君和陈思静的接近看在人们的眼睛里,就少了一些猜测和揣度。有一天,在领操台上,赵有德盘腿坐着,手里捏着烟,幸福地看着老张给他班上体育课。李祥君从和后经过时,赵有德喊住了李祥君。赵有德一脸和气功,笑盈盈地拽出一枝烟来请他抽。李祥君说不会,赵有德说不会也鼓一棵。李祥君玩一样接过烟叨在嘴上,燃着,一吸一吐,倒也觉得有趣。赵有德眨眨眼睛,食指和中指夹烟,拇指摩娑着嘴角问:“二十几了?”李社君说:“二十一。”赵有德点点头,把烟灰弹了一下。他的举止优雅有风度,感觉他不象一个老师而更象一个领导。李祥君看了看笑容可掬的有如弥勒一样的赵有德,顺口而出道:“明年二十二”赵有德说道:“去年二十。”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赵有德止住笑,四下看了看,问:“该处对象了吗?我听说你和林影谈恋爱了?”李祥君不自然地摇摇头,说没有没有。赵有德很理解地拍拍李祥君的肩膀,眨动着眼睛神秘地说:“我看你和陈思静还挺般配的。”他观察着李祥君的反应,然后又说:“就是家不相当,没关系,家境不好不算什么,三穷三富过到老。”李祥君窘迫的神态被他看在眼里,他立刻改了口,“陈思静是个好姑娘,谁能娶到她,那是谁的福啊!怎么样,用不用大哥帮你介绍介绍?”李祥君摇头道:“哪呀!”他没有说出什么来,红头涨脸的样子惹得赵有德一阵大笑。 李祥君没能再继续和他说下去,急匆匆地返回了教室。他不懂赵有德是故意试探还是随口说说,但赵有德的话的确在他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终究是要找女孩谈恋爱的,要结婚,过生活。他先前的朦胧的向往似乎清晰起来。陈思静,这个大他一岁的姑娘,就是他未来生活中的另一半吧?想到这时,忽地又想起林影来,他觉得有些对不住林影。 李祥君的心里充盈着莫名的渴望,他渴望和陈思静在一起的时间长一些,渴望看着陈思静热情的双眸。他的对陈思静的注视的目光有时令陈思静不自然地垂下眼帘,但她从不把脸扭过去,就那样让他看下去,有时也迎着他的目光对视着,再低头,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现在嘴边。 星期日又是陈思静值日了。虽然有老代,但陈思静还是让学生到校。星期六放学时,陈思静对李祥君说,明天来,她有事。陈思静说有事,那一定是有事,是要李祥君帮她做什么。早晨,李祥君好好地收拾了自己,对着镜子看到自己再没有什么纰漏了,才去了学校。 五月的下旬,天已已显得燥热起来。 李祥君迎着太阳走,嫩绿的禾苗和青草愉悦了他的身心,早晨的泥土的清馨让他感到舒适和惬意。李祥君看到世界原来是这样美,连麻雀的叫声也婉转悠扬了。 阳光下的学校里,每一处景物都那么鲜亮,映亮了李祥君的眼睛。 办公室的门开着。李祥君进办公室后,闻到了净水掸地后的清新,窗外的柔和的风拂进来,更让人感到亲切温馨。 陈思静不在屋里。 李祥君坐着看窗外,白杨的叶子绿得炫目,每一个叶片都有一个跳动的梦的音符。在红墙的脚下,一些小草正茁壮地生长,在书写着一个一个对夏日的热切的希望。 李祥君看到几个学生跑到场上,接着又是几个,雀跃着,欢快的叫嚷声从窗外传进来,他知道陈思静就要进屋了。过了一会儿,陈思静的身影从窗子前经过。当她的脚步声响在走廊里时,李祥君连忙端正了身子,危襟正坐,目不斜视。启门而进的陈思静面色桃红,兴奋激动的神情不可抑止,虽然她竭立掩饰努镇定自己的情绪,仍免不了慌乱。陈思静暗暗地责怪自己,怎么这样的不争气!在门口稍停了一会儿,陈思静款款地到了李祥君的对面。她发觉今天的李祥君精神特别的俊朗,神彩从周身洋溢出来。不可抗拒的诱惑力让陈思静注视了好一会。白的的确良衬衫,浅蓝的裤子,修剪得整齐的刚洗过的头发,明净的眼睛……这一切都令他干净利落雅致。陈思静问李祥君:“没事,今天?”李祥说没事。刚才在和陈思静四目相视时,隐约地看见了陈思静心底的爱恋的情感,如他在小说里读到的那样。 现在,陈思静和就和李祥君对面坐着,可以看得清她脸上细微的变化。 陈思静说她学中函授将近四年了,暑期毕业。毕业考试要上市里考,估计要严,虽然每两周有一次面授,但不是所有的题目老师都能讲到,有些她弄不懂。她说这些时眼看着李祥君。李祥君听明白了,她要自己给她解题。想到这一层时,他说:“我能帮你吗?”陈思静愉快地说:“那敢情好!我正要和你说呢。就是、这解析几何,什么抛物线的,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她说着从兜里拿出书,打开,指点给他看。李祥君看书上画线的,打问号的地方,不禁称赞道:“你真用心!”陈思静垂下眼帘,又翻出本子来,推到李祥君的跟前道:“往这儿写。”说完,她站起身,捋了捋头发,说班上还有事,她先去。 李祥君在陈思静转身的一刹那,抬起头来,看她袅袅婷婷的背影轻盈地飘出去,淡淡的脂粉香尚留在他的鼻孔里。他徐徐地吸进去,就好像陈思静隐秘的情思也被吸进到了他的心里,和自己交融。 这节课很长,在李祥君想来,他没有注意到陈思静是什么时间去上课的。陆洪福校长桌子上老式的座钟已显示九点了,还不见陈思静回来。李祥君已经把几个题做了出来,正等着她呢。 还好,刚过不到十分钟,李祥君又听到了操场上的喧闹,而且陈思静也进来了。她看着他,象是在询问,做出来了吗?李祥君报以一个微笑。在刚开始时,他还有一点担心,怕自己解不出来,毕竟已离开做学生的日子久了。做不出来是会让她笑话的,那很丢人!但现在做出来了,他就有了成就感,至少还可以向她证明他还有那么一点能力。 陈思静相当地高兴,为她自己能有这么一个辅导员而高兴,更多的也是为李祥君高兴,倘若今天李祥君做不出来,她是很难过的。陈思静抑住心底的激动,说等一会儿你讲讲。她伏在桌上,手指着题目,眼睛在上面匆匆地掠过,然后就那样地看李祥君,看得李祥君面红耳赤。 陈思静没有让李祥君立刻为她讲解,相互说了几句无足轻重的话后,陈思静又到班上留了些作业让学生做。她回来,坐在旁边,让他讲解。 李祥君讲解得很详细,陈思静也听得认真。陈思静点头时,李祥君知道她懂了;陈思静茫然地望着他或者默不作声时,就是她还不明白,于是李祥君再讲解。 时间就这样在座钟的哒哒声中过去,陈思静最后一个问题弄明白时,她舒了一口气,感谢地朝李祥君笑笑,说:“你讲得真好!”她的夸奖是由衷的,但李祥君却受不了,忸怩的样子引来陈思静逗趣的话:“抹不开?”她把手握成拳,轻捶在李祥君的腿上。这一亲昵的举动使李祥君不知所措,慌乱地站起来。陈思静问:“干什么?回家?”李祥君左右晃了几下肩,勉强挤出一句:“天真热!”其实,天还没有到热的时候。 陈思静让李祥君等她。说完出去了,这里李祥君坐好,想着刚才的事,一种幸福、期待、渴望的情感占据了他的心房。 陈思静没有在班上逗留多长时间,就放学了。孩子们们欢笑着飞出校门。她锁好班上的门,抬头看看太阳,有些热了。她刚才让李祥君等一会儿,不知他是否肯听自己的话。到办公室时看时,李祥君好好地坐在那里。她心里一阵好笑,笑这个傻乎乎的小伙子,这么听话。她忽然觉得李祥君象个小弟弟。 如从前一样,他们闲聊的话题总是由学校说开去。陆洪福校长这几天总闷闷不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翟景波和赵有德闹了点小矛盾,起因无非是日常小事,言语冲撞。陈思静说那是狗咬狗一嘴毛。李祥君说赵有德这个人挺怪的。陈思静不解地问:“什么地方怪呀?”李祥君犹豫了一下说:“他说咱们俩、正好般配。”他说这话时脸上很从容,没有一丝慌乱,连他自己也奇怪。陈思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道:“他瞎说吧。他还说什么啦?”李祥君回答:“我也是觉得他瞎说,别的没说什么。”这时李祥君感到脸一点点热起来,他心里想,不是赵有德瞎说,是自己瞎说。 陈思静似乎在想什么,又象下定决心似的站起来,对李祥君说她该回家了。此时的陈思静没有再多看一眼李祥君,拿起包儿橐橐地向外走,李祥君也站起身,随着她。他们到门口时,陈思静将意味深长的一瞥留给了李祥君,踏上车子走了。 李祥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学赵有德的话,要不然她会多待一些时候的,他们还可以再聊阵。 唉!他叹了一口气。 这天晚上,李祥君处在深深的悔愧和自责之中。今天下午他去帮大伯家砌猪圈,人很多,在嬉闹笑谈中还想不到这事,可现在他静静地倒在炕上,脑子里不断地回响着那句话:赵有德说咱俩挺般配的。他不敢想明天,陈思静会用怎样的目光去看他,会不会鄙夷他,会不会觉得他很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