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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李祥君这些天很累。从上个星期四开始就打茬子,他感觉他的腿他的腰都酸痛肿胀。其实,他干得并不多,每天只是学生放学后的那一阵儿。到星期天的的上午时,地里已剩下不多一点茬子了。李祥臣这一天要帮着王小宝打茬子,李德旺又被别人找去写礼帐了,就只有小旋和李祥君在忙碌。中午回去时,李祥君对小旋说:“下午你不要去了,那么一点儿。我一个人只要一个多小时就磕打完,去那么多人干啥?在家你洗洗涮涮,再去大街上,搞个对象回来。”他的话立刻招来小旋的不满,嗔怪的小旋把拳头打在了哥身上,打得李祥君哟嗬哟地叫。小旋并未用力,李祥君也只是故意那样叫的。他是在逗小旋开心,看小旋涨红的脸觉得有趣。
中饭很合李祥君的胃口,油饼土豆丝汤。李祥君也是饿了,吃起来特别地香。吃完饭以后,他倒在炕上,真的好舒服啊好惬意啊。
小旋不觉得累,她唏哩哗啦地一阵洗涮换衣服梳理打扮后,趴到炕上凑到哥哥身边,神秘兮兮地说:“哥,你猜小芳相中谁了?”李祥君侧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继而笑了,率真的笑容里透着一点调侃。他闻到了小旋口中的淡淡的甜味,也好像嗅到了她心中的隐秘的心思。李祥君漫不经心地说:“才十六七,还相中谁了!我好像听过你说这样的话。你怎么不说你相中谁了?”他忽地坐起,倒吓了小旋一跳,惊诧地眼睛停留在他的脸上,她问:“你知道他相中谁了?”李祥君说:“我哪知道,小黄毛丫头片子!”
小旋听他说自己是丫头片子,真的不高兴了,她不再和哥说这件事情,她懒得说,她才不告诉哥哥呢!但是,她又有点不甘心。唉,他打了唉声,随即又露出笑容,象欢快的鸟一样飞了出去。
小旋永远是这样!
下午一点多时,李祥君带着一瓶水下地了。
李德旺的两垧地分散在三个地块上,东地和北三节地的茬子都打完,只剩下北二节地还有一点。这儿离道远,再往东一百米就是另一村的地界。地里已没有多少人了,大部份都磕打完了。若不是李祥臣和李德旺今天有事,早晨那一会儿就完活了。李祥君一路走得不很急,却浑身出了汗。到地里时,索性脱了外面的衣服,只留了一件蓝色的晴纶运动衣在身上。
旷野里安宁静谧,暖融融的阳光象温存的少妇的手,抚摸着大地、高大的白杨。地气起伏缥缈,远处的村舍飘浮在里面,就如同虚幻的仙境,这使他有了无边无际的遐想。
李祥君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他看到了天空中那一片片白云的后面就是天国,天国的门开了一丝缝隙,有柔和的风从里面拂出来,拂动了树梢,也拂过了他的脸。
李祥君是从北面进地的,此刻他正面向西南。因为阳光的照射,他的脸呈现微红色。
没有多少茬子,所以李祥君打得很轻。他一边打一边看风景一样看着周围。
周围星星点点的人散落在地里,围围巾的女人弓着腰少有直起的时候,男人捡起茬子直着腰一下一下有板有眼地打,大都是这样。远处西南方向卷起一阵旋风,越来越大,向李祥君这边掠过来。风卷起尘土夹带草叶象舞动着上肢的甩着长发的会使魔法的女巫。李祥君坐在地上,紧闭着双眼,将头缩下去,任凭这阵风掠过。睁开眼时,旋风已远去,周围又是平静,阳光依然灿烂风依然柔和。远处树梢上的微微的淡青色已显现出来。
在东南方向有一个女的,也在打茬子。当初李祥君没有看清是谁,现在近了,才知道那个戴军绿色帽子的是林影。林影的秀发拂在脑后,用一胶筋束着。她也看见了李祥君。
李祥君猫下腰,不再磨磨蹭蹭,他打得飞快。这样的情形多半是给林影看的,但林影却没有看,她没有功夫看,她也努力地向前打,不抬头不直腰。这是种有意思的场面,两个年轻人正尽心尽力以证明自己心无旁鹜专心致志。
本来剩下的不多,再加上李祥君这么一用力,很快就打完了。李祥君把最后一根茬子摆在堆上,一点一点地直起腰看林影时,她正往回打。
李祥君蓦地发现了林影的另一种美,劳动时的林影的动作轻盈敏捷,神情专一。这让他有些感动,同时又有怜香惜玉的情感逐渐上了心头。他稍微站了一会儿,看看太阳,想了想,就径直向林影那里走去。
现在大约是下午的两点多。
他们两家的地不挨着,中间隔了一家,那一家打完了。从这一家地斜穿过去,李祥君到了林影的身后。林影天蓝色的旧裤子沾了土,草绿色的上衣和裤子的颜色协调悦目,白色的手套已变成黑灰色。
林影直起身,她听见了身后李祥君的走路的声音,或者是她感觉到了李祥君走了过来。她转头看李祥君,因为热,因为劳动,她的脸色潮红。尘土没有掩去她的漂亮。刚才在她转身时,她就脱掉了手套,用手揉了揉脸和眼角,只不过李祥君没有看见。
李祥君问:“不累吗?歇一会儿吧。”
林影答:“累!“
李祥君问:“就你一个?”
林影答:“就我一个,我爸有事。”她是想说什么,却停住了。在她面前的是李祥君,健硕的却又象女孩一样文静的的李祥君,林影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异常快。
没有谁来让李祥君帮林影,李祥君弯下腰拎起茬子。林影没有阻拦。林影说:“歇着吧,你也怪累的。”她说话时看着李祥君。她注意到李祥娱乐脸上很快闪过一丝羞涩,也看到了李祥君真切的关怀和怜爱。地里没有多少人,没有人理会他们。她不再说下去,她知道李祥君不会罢手的,而且她也真的喜欢有李祥君在身边。刚才李祥君想说不累,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地干着,有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实在是找不出该说什么。林影也只是向前打着茬子,对她来说有李祥君在身边是一件很快意的事情,不在乎说什么。
由这儿往南还有将近三百米才是地头,因为远,所以要一块一块地打。打了一阵,林影说:“歇会吧,我也累了。”李祥君顿时醒悟过来,是呀,林影也累了!他谦意地笑了笑,说:“你看,我真是的!”林影倒不好意思了,说:“和你干活不累。”李祥君忸怩了片刻,说:“我干活慢,真的!”他们相视而笑,无声的。李祥君明白刚才林影话里的意思,和自己干活不累!想到这时,他抬眼看林影,恰好林影也看他。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彼此都知道各自在想什么。林影脸更加地红,在慌乱中将眼帘垂下。
现在两个人说起话来没有了拘束,林影告诉李祥君她们家里分开过了,她哥和她们“起火”,地也分了。林占军是个要面子的人,他依了他们,将一间半房给了他们,又拿出二千元钱让他们置办家用器具种子化肥。地也可着他们要,最好的地给了他们,只剩下这里还有东面的一垧二亩地。林影说的这些事李祥君早已知道,是小旋学给他的。林影此时很伤感,她说哥和嫂子有说有笑的,他们的地早收拾完了。这几天里她一个人孤单地在这么一大片地里干活,想着想着就有哭的感觉。晚上回家时,累得只想在炕上躺着,不吃也不喝。
李祥君虽然知道这些事,但林影的心情并不了解。看看林影泪蒙蒙的眼睛,他心里震动了,他真有一种冲动,抓住她的手,抱她在怀里,让她哭,哭个够。
“那么,你、你现在怎么办?”李祥君问这完这句话时马上后悔了,她还能怎么办呢?林影的脸上忧郁的神情渐渐淡了,给了李祥君一微笑,“还能怎么办,过呗,过到……”她忽然停住了。李祥君不知道她要过到什么时候。“呵,你看,我们家多事,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你不笑话我吧?”林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李祥君。她抚弄着草绿色的帽子,然后又戴在头上正了正。这样子英姿飒爽,别有一种风致。李祥君没有立刻回答她,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笑话,过日子嘛!”他的有点老成的答复好像他已身历过家庭的繁琐之事。林影见李祥君的手套破了,就对他说:“戴我的吧。”李祥君说:“我戴你的,那你怎么办?”
歇了一阵,他们又起各打茬子。这次他们没有先前那样快,也许是都放松了自己,他们谈笑着,相互感染着,有时还停下来相互看几眼。他们的心情好,就不觉得累。林影讲了一些女孩间的故事给李祥君听,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强,让李祥君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听得高兴时,他莞尔一笑,他的专注听讲的神情又让林影不间断地说下去。
太阳西斜,有了一点凉意。林影的脸不似原先那样红了,柔和文静得如日常一样,但眼睛里依旧透出心底隐秘的激动。李祥君说得少,多半是听。有时林影也找出一个话题,引出李祥君的话来。时间过得真快,在不知不觉中天色有了几分暗黄,不那么明亮了。
李祥在抓一根茬子时不小心尖利的茬尖从手套的破损处扎了进去,在他的虎口划了一个大口子,他感到疼。林影看见了,忙抓过他的手,小心地褪下他的手套。李祥君有些难为情,他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子这样热情地待过。没有什么可做为包扎的东西,林影就用手去擦拭渗出的血。
过了好一会儿,李祥君手上的血才止住林影说:“你回去吧,反正今天也打不完了。”李祥君看看西边,太阳还没去呢,再看看地里也没有几个人影,就说:“小伤痛,不碍事,不紧要。”他这么一说,林影乐了,她把眼睛眯成了一个缝隙,柔声说:“你真有意思,不碍事,不紧要”李祥君问道:“我说错什么了?”林影偏着头,象刚认识似的打量着这他。李祥君被得窘迫,忙追问:“我,我说错了吧?”林影怕他误解,赶忙解释说:“哪呀,我的意思是你总是文质彬彬的。你为什么总是文质彬彬的呢?”李祥君自嘲有笑笑:“我没有文质彬彬的,也没想文质彬彬的。”
尽管林影催促李祥君回去,但李祥君还是坚持着和林影一道打下去。林影没有办法,只得把手套给了他。林影也真的希望再多干一会,同李祥君一起。
因为手破了,李祥君打得慢了。林影不断地安慰他,不断地把李祥君眼前的茬子捡过去拿到她自己的手里以尽量减小他的劳动。
林影直起腰,看着天边火红的落日,感慨起来:“天黑了,要是太阳不落山多好!”李祥君看看太阳,他看到太阳就在西边的林地的空隙间,温柔地太阳象女孩的害羞的脸。“天说黑就黑,一天就这么完了。”他说这番话时,有一种别样的滋味在心头“明天,还要一天?就你一个人!”李祥君盯着林影的眼睛看。林影显出一副很轻松的神态说:“也快,眼愁手不愁,总有干完那一天。”
太阳滑了下去,不等李祥君再细看,天色全暗了下来,东边天上有两颗星星,大而且亮。林影把手里的茬子扔到堆上,脆脆地说了声:“回家!”他们早就应该回去了。刚才这一阵他们干得不多。话说了很多了,就不用更多的言语交流,他们默默地相互用心灵去感应。林影问李祥君累不累,李祥君说不累,林影也说她不累。林影和李祥君并肩走着,完全没有往日的羞涩和拘谨。
这离道还有二米的距离,在走的时候,林影脚下在滑,本能地抓住了李祥君的手。两只年轻的手紧紧地握着,就象一松手彼此就会跑掉似的。他们相依的模糊的轮廓就如一幅剪影,美丽得让人心动。
林影中午时是骑自行车来的。
他们到路上后又相互看了几眼,虽然看不清各自的脸,但心思却在眼光的碰撞中交互流泄。李祥君先让林影骑车子走,他在后面,但林影说她怕。李祥君想了想,抓过自行车,跨上,慢慢地骑着,叫林影坐到后架上。在林影坐上以后,他把车子骑得飞快,吓得林影轻声地尖叫着着,将脸紧紧地贴在李祥君的背上。
在村口,李祥君停下来,他问:“现在还怕吗?用不用我送你?“
林影回答说:“你在后面看着,我就不怕了。她的脸很热,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一定很红,只是天色黑,李祥君看不到。她轻轻地叫了李祥君的名字:“祥君!”李祥君等她说下去,林影却不说了。李祥君猜测她欲言又止的话究竟是什么,也想从她的脸上有所发现。但,他只看见夜光中林影的眼睛,在扑闪。
“走吧,太晚了,你妈会惦记。”李祥君说。
“你什么时候……上我家去?”林影吞吞吐吐地问。
“我能去,明天吧,我和小旋她们去。说完,他想告诉林影不要和小旋说今天的事,但又觉得不好,于是最终没有说出来。
李祥君目送着林影跨上车子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他了回去了。
小旋在大门口站着,向西张望。她在等哥。看见西边的人影,她喊了一声:“哥!”李祥君紧走了几步,到了小旋的近前。他说:“你干啥呢?”小旋急急地说:“等你呢!那么点玩艺儿,打这长时间?”李祥君没有解释,他虽然看不清小旋的狐疑的表情,但他知道,小旋心里一定在揣摩。那么,告诉她呢,还是不告诉她?
李祥君没有想明白是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人已到屋了。郦亚萍又唠叨了几句,怪儿子回来得晚了。李祥君不作声。他哗哩哗啦地洗了脸后洗了头又洗了脚后,就坐到桌旁狼吞虎咽地吃得飞快。李祥臣还没有回来,李德旺在看书。
晚饭后,李祥君就回到自己屋里去了,他不喜欢听李德旺说酒席上的事,他也不爱听郦亚萍叨叨说祥臣八成又多了又醉了之类的话。他躺倒在炕上,想着今天下午的事情,但奇怪,他所记得的只有林影为他擦拭伤口还有林影半倚半靠着他走路的情形。他们说了些什么呢?他恍恍惚惚地没有印象。
小旋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地说:“累了?下午打那么点还累?我不知道你干啥去了?”小旋不等李祥君回答又缩了回去。
的确累,李祥君翻了个身,他在地里没有什么感觉,现在才感到浑身象散了架子似的。他躺了一会儿,眼睛慢慢地合上了。忽然他一愣怔,醒过来。李祥君四下看看,连忙爬起,拿出被褥铺好,脱掉衣服,钻了进去。炕很热乎,躺在上面舒服极了。他想把今天的事好好梳理一下,但,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许多稀奇古怪的画面。他开始做梦了。祥臣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
李祥君和林影的事很快就风传开来,就象一滴墨滴在清水里,墨水渐渐弥散,最后是一片淡蓝色。
小旋和小芳这几天到处疯玩着,整天不着边际地瞎打听瞎议论。她们都还小,还不懂,世界在她们眼里是缤纷多彩的,没有灰色和暗黄。小旋听说李祥君和林影的传闻是在星期三的下午,是小芳告诉她的。那么,小芳又是听谁说的呢?她说听她姐姐知春说的。原本很简单的一件事,绕来绕去的到小旋这里就是:李祥君和林影在地里借着打茬子搞对象,还搂搂抱抱地亲嘴。小旋当然不信,但小芳似乎也没有说谎的意思。小芳涨红着脸说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学,不添枝也不加叶。她们最后一致同意去林影那里求得证实。
然而,当她们兴致勃勃地到林影那里时,她们又不知该怎么样开口,就那么嘻嘻笑着你打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林影莫名其妙,笑着问:“你们,干什么?”
两个女孩子笑得更厉害,小芳的双肩颤动着,好看的眼睛笑出了泪水。
林影不紧不慢地踱出柜台,坐下,看着她们笑,自己也跟着微笑。
小旋止住了笑,一本正经地问林影:“茬子打完了?”林影说:“打完了。”
小旋很惊讶似的,“打得挺快的,天天就你一个人?”
林影总算明白了小旋的用意,不禁脸刷地红了,“不是我一个人,还有谁?”她说这番话时没有正眼看小旋和小芳。两个女孩从林影的语气里得到了证实,于是,她们开怀地相互打了一下。小旋猛然说:“礼拜天那天下午,我哥可是累坏了,都大黑天才回家,也说不上‘的色’哪去了?”她说完,不住地看林影,她看见林影低下头,眼睛里分明有一种异样的光,小旋看不懂。
小芳故意扯出关于李祥君的话题,小旋转在旁边铺垫,她们眉飞色舞地乱说一气。林影含笑听着,不过多地插言。当小旋说“我哥连谎都不会撒。有一天我妈都和二秃子说了气管子坏了不能使,你猜他怎么的?他把气管子拎出来了,你说虎不虎”时,林影接过话说:“你哥还虎?他最好了!”小旋瞪起了眼睛,小芳闭着嘴不吭气。林影自觉说走了嘴,忙扭头看外面。
两个女孩子的目的已达到,看看林影这里总是有事情,就喜滋滋地走了。路上,她们还不停地说笑。
她们到家时,小旋让小芳进屋,小芳说不的了,明儿见。很调皮地一扬手。
李祥君过一会才下班。李祥臣不忘他的任务,扫院子。他正在扫。哗、哗……小旋撅起嘴道:“冒烟了,轻点!”李祥臣把扫帚抡得更圆了,灰尘扬起,撅起的沙粒儿劈劈啪啪打在窗玻璃上。气得小旋跳着脚骂:“二虎、二虎,聋了?成天就冒虎出。”李祥臣装聋作哑,忽然又高兴地唱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向前走,向前走,……”他得意地抡着扫帚来回划拉,和着歌声。小旋冲过烟尘跑进屋里,回头透过窗子看李祥臣没有了刚才的疯劲。气我!小旋想。
李祥臣扫完进了屋,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小旋白了他一眼,没有好气地说:“扫完了?”李祥臣嘻嘻地笑道:“扫完了,就是没扫干净。”
小旋记起刚才在林影那验证的结论,以及听说的传言,就对李祥臣说:“二哥,我告诉你一件事,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李祥臣凑过来问:“是不是大哥的事?”小旋说:“你怎么知道?”李祥臣说:“都一哄声的了,头八百年我就知道。”小旋说:“头八百年还没有你呢。”李祥臣斗嘴斗得生气,大声说:“也没有你!”
小旋哈哈地笑,看二哥脸红脖子粗的要子觉得挺有趣。李祥臣见妹妹笑了,也缓下口气道:“妹儿呀,哥不是故意的,别生哥的气,啊!”他摆出一副真诚悔过的样子。小旋说:“二哥,你说大哥和谁对象啦?”李祥臣不假思索地回答:“林影呗,还能有谁。”小旋说:“你都知道了?”李祥臣说:“我不知道谁还能知道?”

李祥君总想起他给林影的承诺,他要不食言。但这几天里他却哪也不想去,尽管小旋和小芳要他和她们一起走走,他都说累。
傍晚,李祥君从后墙跳过去,穿过土豆地到村后的树林里。从这里向北望去,开阔辽远,目光没有遮拦,四五里外的村落在夕阳下依稀可见,树木在霞光中染上了一层神秘的橘红太阳就在地平线上,硕大圆润,颜色红得让人心醉。没有风,落日的温柔就很容易感染他,迷离的神情象热恋中的少女一样。
地上已有青草冒出来,蒲公英或车前草的顽强的生命力又得以显现,在向阳的坡处露出那么一点点,不经意是看不见的。
白杨树的粗大的树干直指苍穹,树的枝杈一动不动。在傍晚的熹光中,整个树林肃穆安祥。
李祥君忆起小时候来这里的情形。那时这儿的树没有这么高大,草坡很盛,狗尾草随处可见,他总要摘一些来玩耍。现在这里很少有人来,就显得寂静安静。小时候从这里看家很远,那时村后的两条街还没有哪。十多年过去了,世事变迁,星移斗转,这已不再如从前!
太阳在转瞬之间滑下去,由地平线起,橘红一点点淡去,慢慢地和暗青的天光一点点融合。
又是一天过去了!明天的太阳会依然灿烂。
李祥君在这里待了好一阵子,反复地想林影,不断地在眼前重现着他和林影在那个星期日的下午相处在一起的情景。林影很可爱!李祥君想。但同时,陈思静的面容又跳进他的脑海里。怎么可能呢?陈思静与自己不是同一路上的人,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他嗔笑自己,嘲笑自己痴人说梦。林影无疑是喜欢自己,因为她紧紧地抓过自己的手,因为她把脸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背上,因为她和自己门当户对。李祥君不再犹豫,决定向林影说:“我爱你!”
李祥君终天确定了自己的目标,他轻松了,他仿佛就看到林影在不远的地方张开双臂微闭着眼睛等他去拥抱她、亲吻她,他仿佛看到林影的长发拂在肩上,发上的女孩的香正飘向他的鼻君孔。林影……李祥如靠在一棵树上,闭起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祥君把自己的臂伸出,向上斜举。
李祥君在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四的晚上和小旋还有小芳去了林影那里,但他没有向林影说“我爱你”。林影在这几天里显得异常的妩媚,说话的声音轻柔曼妙,虽然她面对着两个女孩子,但那话分明是说给李祥君听的。李祥君以磁性的嗓音应答,时常博得林影的赞许的微笑,扭转脸看他时的神态如醉酒的贵妃。小旋和小芳不再是今天的主角,只有在旁边听了。
他们走时,才不过七点多,天还没黑呢。李祥君招唤两个女孩子回家。在半路上,小芳打趣道:“这么早就回去,还没唠够叫呢。”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
这几天里,陈思静总是心神不宁,还有点烦躁。上个礼拜天,她相过的那个城里农电局的大个子青年托王玉凤捎来一封信,信的意思是希望和陈思静相处一段时间。王玉凤在陈思静的母亲面前又说了付传民家境如何地好,人又如何能干,可不要这山望那山高,错过了机会就再也没了。陈思静拒绝了,把那封信扔进了灶里原因仅仅是:付传民的眼睛爱眨。这让王玉凤很不快,在背地里她说陈思静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半斤八两,孰轻孰重掂量不清。陈思静当然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原因不什么呢?她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个男的她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王玉凤这两天没再来找母亲,她大概也看不出什么希望了。
星期六的中午,魏红英来得早,两人在办公室里闲聊。陆洪福和翟景波上赵有德家里去了,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俩人,所以魏红英说话无所顾忌。
两个人由陆洪福扯到赵有德,最后说到李祥君。魏红英的印象中李祥君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本份、厚道、仁义,缺点是不愿巴巴地说,不知她说的这个缺点真的是是缺点还是优点。陈思静听着,没有打断魏红英对李祥君的评价。魏红英的话还中肯切实,如他所说的那样,李祥君身体好,相貌也好,品质称得上一流,只有一点,不善言谈。
魏红英的谈兴浓厚起来,只要是她所知道的,哪怕是道听途说的传言都会毫无保留滔滔不绝地讲给陈思静。她说李祥君处对象了,是林占军的姑娘。陈思静吃了一惊,她觉得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让的心里毫无准备。那个李祥君,他,怎么可能和别人谈对象呢?她的这种惊讶的表情让魏红英看在眼里,然而,她不明白陈思静的真实的意思。她以一种先知先觉的快意继续描述着她所知道的一切。她说,李祥君和林家姑娘处了半年对象了,上几天他们在地里打茬子时又搂又抱的。她说这番话时,脸色赤红,神情兴奋。
陈思静的心里乱糟糟的,她有一点难过、失落、遗憾。她问:“他们订了吗?“魏红英思忖了片刻道:”没听到,没有哪吧?”陈思静低头默默地想着,全然听不见魏红英又说了什么。他和那个姓林的姑娘亲吻拥抱了?这不可思议!陈思静抬起头,突然问道:“那个林什么……”魏红英马上接过道:“叫林影,对,林影。人长得挺受端详,还别说,李祥君和她还真般配。”
陈思静有点苦涩的感觉。她现在没有意识到了自己喜欢上了李祥君,她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看不上那个大个子青年付传民了。原来的情感只是深藏在心底,原来她只是隐约地期望着自己的这种情感有一天会迸发,原来她只是希望李祥君能主动地向她示爱。
可是,李祥君已心有所属!
陈思静忽然懊悔起来,怨自己也怨李祥君。
魏红英不能也不可能理解陈思静情感上的变化,她仍津津乐道李祥君的传闻。李祥君的种种真假莫辨的消息猛然间象石头一样砸醒了陈思静,她的朦胧的若隐若现的想往现在变得清晰起来。陈思静说:“李祥君,他?”她顿了一顿,望望魏红英。魏红英听到陈思静不屑地语气,似乎话中有话,连忙侧耳细听。“挺老实的一个人呢。去年他帮我做了点事,我对他印象不错。开学时,要不是我跟我爸说,他调回来?笸箩大的雨点也落不到他头上!”陈思静说完看着魏红英的反应。魏红英“哦”了一声,她听明白了陈思静的话,“是这么一回事呀,我说呢!”魏红英附合着:“就是,就是。不着你们家我姨夫能调回来吗?
关于李祥君和林影的事还没有说多少,李祥君的身影就出现在院子里。陈思静把脸扭过去,不去看他。魏红英倒没有想什么,又拾起陆洪福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不过,陈思静没有了兴趣。
下午第六节全校大扫。陆洪福说今天天气好,风也不大,各班把玻璃好好擦擦。他让魏红英派几女生到李祥君的一年级。魏红英亲自领着几个女学生就过来了。李祥君赶忙让学生搬桌子搬椅子给她们打下手。
魏红英和李祥君闲聊了几句,很快就转入正题。魏红英问:“你知道怎么回咱这儿的吗?”李祥君先是一愣,很快懂了她的意思,就回答说:“不知道,咱们这儿缺人吧?”魏红英眨眨眼睛,对李祥君说:“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她环视了一下四周,见没有旁的人,接着说:“是陈思静求她爸的调你回来的。”李祥君听后非常意外,他不明白陈思静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她也没有和自己说起过这件事。“可陈老师没和我说呀!”李祥君一脸的茫然。魏红英很老成地说道:“那能说吗,说了不是向你要人情吗?”魏红英说的有道理,李祥君觉得她说得对。
魏红英事情说完了,象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务。她看看陈思静那儿,没有她的身影。她不再多想什么,也不会多想什么,只是如实地传声。魏红英又说起她的家事,李祥君不住地点头。
事情来得突然,搞得李祥君不知所措,一直到下班他还在想这件事。
下班时,陈思静第一个走出的办公室,她没有等陆洪福和翟景波,先走了。
李祥君从椅子上站起,拿起教案,又放下,这样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把书和本子扔了回去。他出校门向西走,从后面的土豆地回家。
他想了一路。

星期日刮了一场很大的风,从早晨开始,天就昏黄的一片,沙尘被卷起,树在风中啸叫,枯叶飞舞在半空中。这样的天气叫李祥君感到凄厉惨淡,象到了世界的末日。
风把窗子吹得壳落壳落地响。到处是土,窗台上、灶上、炕上。没有地方可以躲避,风无孔不入。
天气是这样的糟糕,李祥君就哪也不去了,他也没有地方可去的地方。今天肯定不能去林影那儿,除了天气的原因外,他的心情也不好。
他这样闷在家里,听听收音机,看看书,或者在屋子里四处游动。这一整天了,他都觉得无聊,很郁闷,烦乱的心绪总也理不清。
李祥臣出去了,风也不能把他留在家里。母亲郦亚萍和小旋去了北三里屯,看姥姥。她们走时风还不这么大,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即便是回来也会很晚。
晚上,风还不见小一些,昏暗的天空中将要落的太阳更加无力地向西滑去。黑天时,风似乎小了点。
李祥君早早地铺好了被褥,钻进去,听外面呜呜的风声,想要思考些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风在耳旁。陈思静的面庞不时闪进他的眼里,也有林影的长发拂着她的断断续续地思绪,但马上又被呼啸的一阵风吹走了。实在想不出什么,索性就什么也不想,看外面天空中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星星。星星在眼前晃来晃去,慢慢地变成无数点烛光,烛火毕毕剥剥地响,升腾、汇聚,成为一片翻腾的海,海上有无数纸一样的鸟状的东西在飞,呦呦地叫着,……
早晨李祥君醒得很早,是被风风吵醒的。太阳吃力地从东边爬起,在风中将它的光华散出来,不因为风的阻遏而停顿。亭院中很干净,风似一把硕大的扫巡回,把一切可以刮走的都刮得无影无踪。在背风的地方,有细细地土,象被筛过一样。
李祥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到大街上,看着。
李祥君从柴草垛上拽下一捆柴,抱到屋里,刷好了锅,添了水,烧起来。他把火引着后才想起灰还没有掏,没关系,他自言自语。
时间刚过五点,做饭太早了。
李德旺听见儿子在外屋忙碌,就起来。他舀了一舀子水放到盆里,三下两下洗完了脸,然后问李祥君干什么。李祥君说先温水,洗洗头,再下点挂面。李德旺把牙龇了龇算是对儿子笑过了。
李祥君洗完头后,李德旺把锅里的水淘干净,再切了葱花,搅了两个鸡蛋后,等着李祥君。李祥君擦干头发,看父亲的意思是让他烧火。他把几根柴填进灶里,锅就热了。李德旺倒油,待油沸了之后,哗地将鸡蛋倒进锅内。鸡蛋被热油烹起,啪地响着鼓起来,蛋香飘散在每一处角落里。李德旺把鸡蛋用铲子切成小块,然后去找豆酱,可是酱碗里只有一点,他急忙跑到外面,掀开缸盖舀出一勺来,缸也来不及盖就跑进屋内,边把酱倒进锅内边让李祥君把酱缸盖上。李祥君觉得有趣,看父亲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俊不住,呵呵地笑出声来。
他们趁着风还没有大时把饭做好了。挂面鸡蛋卤,吃起来也不错。
风三,风三,一刮三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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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1-26 发表 | 本章责编:长空无忌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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