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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天气变得异常地坏,从星期一上午开始就零星地飘雪。下午下得大了,到晚上才止。星期二早晨是白茫茫地一片,虽然风不是很大,却很冷。有了雪的世界好像是又回到了冬天,茫茫平畴,皑皑千里。太阳躺在云层里,不肯露出脸,阴沉的天空里时时飞过几只麻雀,啁啾地叫着,掠过去落在树梢上。 天气不好,心情就抑郁憋闷,象被阴云笼罩着。 陈思静这几天生了好大的气。她看校园里的雪里有一点残冬天的情韵,禁不住心也冷了。 上个星期天,表姐来借自行车。陈思静说她要上北三里屯随礼去,表姐没说什么就转到别处去了。九点多时,陈思静跨上自行车刚要去,碰见了离她家不远的也要去北三里屯随礼的黎小晖,同去的还有她的父亲。黎小晖是她的同学,又沾点亲属关系。正巧她要去的也是陈思静要去的,就让她把礼钱捎了。黎小晖有点不情愿,她希望陈思静也去,那样还有个伴儿,但陈思静说自己还有旁的事,就麻烦她了。 陈思静回家后就和嫂子继续做没有做完的活,洗衣服、收拾房间。嫂子这些天很高兴,她高兴时话就多,说得陈思静只有听的份。母亲把她的小孙子陈明背到别处去了,哥在外面的子里收拾园子。陈启堂严厉地批评了陈思源,让他今天必须把些破烂的东西收拾干净整理好。陈思源不敢违命,撅着屁股在园子里忙活。嫂子笑说今天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真是不容易呀。 中午时,陈思静到街上买菜回来,好像看见表姐一晃拐进了一个巷子里。她没有在意,继续向前走。走到巷口时,扭过脸看到的确是表姐,恰好表姐也回头看她。表姐是个性情乖僻的人,陈思静与她没有多的交往,她也不喜欢她。 陈启堂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大姐在省城,大姐是省工会的一个处长,二姐在这儿很远的五常,很少来,三姐在土城,妹妹在李家马架子。刚才陈思静看到的表姐是三姑家的二女儿。 陈思静昨天早晨上班时,碰见了表姐。本来,陈思静在途中与表姐相遇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二表姐家住在镇子的西边,离火车站不远。陈思静看见表姐,忙笑脸相迎,问她干什么去。表姐用鼻子嗯了一声,很牵强地动动嘴唇。陈思静还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表姐就转头不看她。陈思静觉得很诧异,心里别别扭扭的。这么大的镇子,怎么就走了个对面呢?陈思静好像看出了表姐压抑的不满的情绪。她马上想到这是因为什么了——一定是她表姐因为没有借自行车给她,以为她小气。这真是天大冤枉! 被表姐误解,却又不能向解释,这使陈思静心情非常复杂。她时时想起这件事。表姐不容许她解释,陈思静知道她的性格。不解释反倒好些,况且表姐也没有说她不满意她不借她自行车呀。还是糊涂些好。在没有明显地觉得自己或者疑心自己有一点点错时,她坦然了,心境就逐渐开朗。但是,昨天下午的第一节课时,又一件事不仅令她烦恼,甚至有些气愤了。 事情是这样的:陈思静在给学生上课时,门突然被打开了。三年的班任吴景茹气咻咻地站在门口。她叫马春福和宋小丽出来。陈思静不知出了什么事,吴景茹也不跟她说。两个孩子愣愣地看着陈思静,又看看吴景茹。陈思静示意两个学生出来。两个小学生哆嗦着来到吴景茹的身边,低着头,不作声。吴景茹厉声斥责他们,叫他们跟她到办公室去。 陈思静心里很不高兴,可是吴景茹已经把两个孩子带走了。她把门关上,重又讲起课来,然而她的心思不在课堂上。心里有事,课就没有讲好,陈思静想明天再重复一遍,作一下补救。不但是她,学生们也心神不定,注意力无法集中。这样草草授完课后,她就给学生留了练习,然后坐在学生的椅子上想事情。这两天总有烦心的事,心里烦乱,坐着也不舒服。她同时也在心里责怪吴景茹莽撞不顾礼节,怎么不和她打招呼就把学生带走呢?那她是为什么带两个学生呢?她觉得这两天真是倒霉透了,先是表姐,现在又杀出个吴景茹来。 陈思静实实在在待不下去了,她告诉学生铃响后下课,就到办公室去。 吴景茹正在问两个学生的话,陈思静推门而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听她说。吴景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吴景茹问:“你们说去没去?” 两个孩子已流出了眼泪,他们摇头。吴景茹有些不耐烦:“刚才你们不是承认去了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又不承认了?”她的脸上有愠色。两个孩子嗫嚅着回答:“我们去了,没拿东西。” 陈思静从他们的对话里大体弄清了吴景茹为什么找这两个学生了。她不动声色,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吴景茹看出了陈思静心里的不快,不再去问两个孩子,转而对陈思静说:“陈老师,中午他们上我们班去了的。我们班丢了三管钢笔一枝油笔。”陈思静撩了撩眼皮看了看吴景茹,“那,能说是他们拿的吗?”吴景茹似有几分把握,挺起胸道:“我们班有学生看见他们去了,去了就有嫌疑。”她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用右手食指轻轻扣击了几下桌面。陈思静对这样的说法不屑一顾,她心里的不满溢于言表。 陆洪福在旁边歪着脖子听了多时,此刻见陈思静和吴景茹说话不投机,怕她们俩冲撞起来,赶忙叫过两个学生,并让吴景茹到班上去看看,说这里处理事呢,班上再打起来吵起来那麻烦就大了。吴景茹迟疑了一下,还是去了。 她走了,陆洪福对陈思静说:“思静,景茹没跟你说呀?”陈思静回答:“没有哇,她什么也没有说,进屋就把这两个学生叫走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陆洪福低声责怪道:“这个毛丫头,干什么都愣头愣脑的。隔着锅台上炕!”陆洪福将情况详细地介绍给陈思静,他所说的也基本上和陈思静判断的一样。那两学生中午时去过三年级,下午上课时三年学生就反映丢东西了,而且有学生做证说马春福和的宋小丽来过,于是吴景茹就找两个学生询问。陆洪福说他原以为陈思静知道呢,所以在吴景茹问两个孩子时他没有插言。 陈思静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和不满:为什么是我们班学生偷的?即便是怀疑他们也应通过我呀。明显地拿我不当一出,有这么做事的吗?陆洪福劝解道:“思静,你也别这样说,景茹也只是怀疑,没有认定。她一个新代课的老师,工作上有缺点,难免的嘛。人年轻,经验少,是不是?再说,还不都是为了学校!”陆洪福极力为吴景茹开脱。陈思静明白他是在调和,怕她因此对吴景茹有想法,从而产生矛盾。陈思静把桌子上的一本书向南一拨,书转了个个儿,掉在地上。陆洪福吓了一跳,“思静,这是干啥,怪我呢?”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陈思静说:“谁也没怪!我也不反对她问。午休时学生本来就不应该串班,只是她这种方式我无法接受。”陆洪福危襟正坐,以一种严肃的口吻说:“思静,别想旁的,等会景茹回来后啥也别说。” 陆洪福叫过两个学生,问道:“你们去过三年级?” 学生答:“去过。” 又问:“拿没拿钢笔?不许说谎,拿了就是拿了,没拿就是没拿。说谎不是好孩子。” 学生答:“校长,我们没拿,真的,真没拿,没撤谎。”两个孩子回答得很急切。 陆洪福说:“你们上三年级干什么去?” 学生答:“找我小妹儿。”陆洪福批评道:“午休不许串班,丢东西谁负责?不是开大会时都告诉你们了吗?” 两个孩子在陆洪福面前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向下淌着。 陆洪福现在所得到的回答和刚才他所听到的没有两样。他看也问不出什么来,再看他们平时表现也不错,心里想不太象是他们偷的东西。于是,他很和蔼地说道:“老师相信你们,你们不是坏孩子,也没有说谎。以后不要再串班了。”两个孩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他们抽咽着说:“校长,我们没拿,真的!”陆洪福拍拍小男孩的肩膀让他们到陈思静这儿来。 两个孩子到陈思静的桌旁怯怯地站着,准备接受老师的斥责。陈思静见两个孩子的可怜相,心里不是滋味,先安慰了几句,然后告诉他们以后不要再串班了。两个孩子哭着点头答应。陈思静让他俩再到陆洪福那儿。陆洪福问:“思静,还有事吗?”陈思静说:“我有什么事?又不是我叫来的。”陆洪福似非笑,打发两个孩子回去了。 过了一会,吴景茹回来。她没能在办公室里看见马福春和宋小丽,知道是被打发走了,也没再说什么。陈思静埋头看教案,不去看吴景茹。 吴景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陆洪福说:“校长,这钢笔丢了就这么丢了?”说话的语气是冷冷的。陆洪福没有抬头,回答她说:“等会儿,宪平回来,让他买几枝,顺带把大家的也带回来。” 虽然陈思静没有和吴景茹因为这事而产生对立情绪,但终究是一件不愉快的事,心里的别扭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吴景茹是一个胖胖的二十刚出头的姑娘,她代课已有一年多了。陆洪福背后说她是一没长开的青皮萝卜。象青皮萝卜一样的吴景茹课间又匆匆地出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陈思静鄙夷地撇撇嘴,这一举动让李祥君看在眼里。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从陈思静的表情中看出她心里有那么多的不痛快。 翟景波煞有介事地讲一对老夫妻的闲极无聊在院子早期相互背趟子。他讲得很投入,讲得认真,边讲边比划,如亲眼所见一样。大家都笑。大家笑并不是因为他讲的故事可笑,厕因为他信口开合,胡说八道。翟景波见大家这么开怀,“白话”得更来劲。他说:一个老光棍,没钱买烟火,咋办?你说咋办吧?点煤油灯啊!一天天点,晚上也不熄。抽烟的时候就对着火苗,一下就引着了。有一天老光棍睡到半夜时撤尿,可是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摸黑下地,不小心把尿桶踢翻了,尿又把地上的一个装烟的口袋洇,老头不知道。早上起来一看,呀,坏了!可是,要是把洇湿的烟扔了怪可惜的。他就把烟晾干了,闻了闻也没什么味,就是有味也不嫌乎,都是自己的玩艺儿。老头把晾干的烟卷一棵抽,嗨,还别说,这味还挺好的,香得没法说了。”翟景波正说在兴头上,赵有德接过道:“别白话了,没边没沿的。”翟景波不服气,瞪起眼睛:“我白话?真的!你问陆——陆校长。”陆洪福不置可否地笑笑,翟景波的故事大都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这样的热闹的场面只持续了片刻,铃响了。翟景波夹起一本书,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说:“走吧,奔赴战场。” 人们似乎不关心陈思静的吴茹之间究竟有哪些微妙复杂的情感变化,也不理会是不是两个小学生拿了钢笔,他们都有自己的事,都有自己的心情。 前天的事,昨天的事,搅扰得她心神不宁,尽管她努力抑止自己不平的心绪,而且这心绪也似乎渐渐平复下来,但她心底还是有点郁闷。看眼前暗淡的天空,她忽然莫名其妙地忧伤起来,这种心境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陈思静找一个人说说话,把心里的随闷倾诉出来。吴景茹就在隔壁,她不可能去找她;她不喜欢和魏红英说长道短,因为她嘴里藏不住话,尽管她和自己还有那么一点亲属关系;周德侠性子古怪,不苟言笑,和她在一起觉得累。陈思静想来想去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无聊至极,心情烦躁。刚才给学生布置了作业,都是做过的,学生很快就做完了。陈思静逐一检查,告诉做对的同学到外面活动。本来这节课是老张的,他没来。 这是第四节课。 学生们大都做完了题。陈思静看了自己的手表,还有十几分钟就下课了。这时,李祥君在窗子下经过,她心里高兴,隔着窗子喊到他。李祥君进了教室,还没等他坐好,陈思静问:“你,干什么呢?”李祥君说:“看看外面的雪化了没有。”陈思静又问:“化了吗?”李祥君说:“没太化。”陈思静看眼前的这个已经很熟悉的腼腆的青年总有异样的感觉。她问他多少地,茬子好打吗,累不累?李祥君一个一个地回答着。 李祥君现在和陈思静说话不再脸红,这一点陈思静已经感觉到了。她现在坐在李祥君的面前,感到自己有了依托有了倚靠。陈思静说:“祥君,我有点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了勇气道:“你、你劝劝我。”陈思静说完话时,有些慌乱,心陡然间狂跳起来。李祥君没有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茫然地看着陈思静。他看清了陈思静肯定的目光,便唐突地说:“你、你让我劝?我是你什么人啊!”在他的心目中,只有一种特别亲近和关系才可以劝慰。陈思静被他说得脸登时红了,她不解地望着他祥君。她的大胆的举止不被李祥君所接受所认可,她有点沮丧。李祥君意识到刚才自己的错误,马上改口道:“说吧,你要是心烦就和我说说,说了心里也痛快。”陈思静思忖了片刻,决然地说:“算了,也没什么。”她觉得自己过于天真,过于浪漫过于委屈自己。 他们一起说了一些无关紧要话,都显得没有情绪,无精打采的。陈思静心里的波动完全没有体现在脸上,她拼命压抑着没有流露。 午休时,李祥君起身回家了,陈思静依然坐在椅子上。她想来想去的总也离不开李祥君的身影,想这个不谙事不懂心情的男孩子怎么会让她心弦颤动萦思绕怀。她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午休后第一个女孩到来喊一声老师她才到办公室去。 学生放学以后,陆洪福就宣布今天到这儿,利用这些天和星期日把茬子打完。这也是生活,要工作生活两不误,教学丰收粮入库。陆洪福说话常有一些合辙压韵的顺口溜。陈思静抿嘴微微一笑,这两年她听陆洪福的顺口溜听得多了。她还记得刚接一年级时陆洪福时常说:抓两头带中间,拨亮一盏灯照红一大片。 吃过晚饭后,陈思静在炕上哄着小侄子陈明玩。这时母亲对陈思静说中午时,张镇长媳妇王玉凤来,给陈思静介绍对象,男的是城里农电局的。母亲就是在讲述,象是讲给一个不相干的人听。她没有问女儿是同意相看还是不同意相看。陈思静沉默着,只把陈明托在胳膊上悠着。 陈思静已懂得了男女之情,不再有少女时代虚幻的想象。她所相看过的男人中没有一个中她的心意,他们大多是城里或者是镇里的干部子弟、某个单位的职工。他们大都有公子哥般的骄傲人上人的优越感,不懂世事的艰辛,以为陈思静跟了他们就是到了洞天福地。陈思静血液里涌动的是陈启堂的直率的性格,又有母亲坚毅果敢的品质。所以,她不找油头粉面的未经风雨的纨绔之子。她曾经看中一个朴实地小伙子,但母亲和父亲都反对,因为男方的家境不好,而且还有两个兄弟。 在一年前,她对母亲说,无论是谁来提亲她也不相。母亲记着她的话,但母亲也是个聪明人,每次有人提亲后她都会跟陈思静打个招呼,简明地说给她听,看陈思静无动于衷再婉言相拒。这样一来,来给陈思静提亲的人就慢慢少了,人们都说她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小门小户的她看不上。其实,她心里倒没有这样或那样的想法,只想找一个稳重诚实有教养懂得情感不倨傲不轻浮的人,不以自己有一个为人称羡的家世而沾沾自喜的我。 母亲没有看陈思静的表情,她背书一样将事情说完后,头也不抬地问陈思静看还是不看。但她马上又补充说,你王姨来可得给面子,哪怕是走走过场。陈思静猜测母亲可能碍于情面答应了王姨。她思忖了片刻,说和:“好吧,等明儿个她再来时你让她订个日子。”母亲有点诧异,抬起头审视着陈思静,她不明白女儿今天缘何答应得这样快。 第二天,王玉凤早早地来了,当她听陈思静的母亲说陈思静同意相看时,她高兴了,在她的面前不住地夸赞男方机灵懂事能说会道,和陈思表那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说他们要是结合了肯定错不了。 她们商定好在星期日相亲,在她家里,那时陈思静有工夫,陈启堂也有工夫,她们家张镇长也有工夫,大家凑在一起也热闹。又说了一阵话后,王玉凤走了。 对于陈思静来说,这次相亲是给王玉凤或者是给张镇长一个面子,她对那个农电局的不感兴趣,虽然没有见过他。她以一种很平和很无所谓的心情迎来了星期日。 这是一个很艳丽的周日,阳光明媚灿烂,天上有几朵祥云飘着。 陈启堂今天好好打扮了一番,他今天很高兴,不仅是因为这是陈思静这半年第一次相亲,还因为昨天他和张镇长干了一件漂亮的事。镇长和书记僵持由来已久,争执扯皮,相互间多有防范。正阳村的村民们上访告状,状告村支书在维修校舍时有贪占行为,村中帐目不清。陈启堂知道村支书是书记一手提起来的,他们这几年关系非常密切,若真的出了事,会殃及书记,至少让他的颜面上过不去。陈启堂就动用他所有的关系,并和张镇长一起将事情“妥善处置”,然后马不停蹄地赶赴正阳村,用尽手段平息了风波。陈启堂没有将功劳全揽到自己头上,尽言张镇长出力最多,这就博得书记的好感,关系有所缓和。但以后会不会再有事情发生,那就不好说了。 陈启堂的心情好,脸上就出现少有的笑容。陈启堂的高兴对陈思静来说是很重要的,张镇长也喜庆开怀,仿佛今天的相亲一定能成功。 张镇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面上总堆满了笑。他把陈启堂让进东屋后,马上拿烟递茶,不断寒喧。陈启堂和张镇长谈着镇上的事,谈着书记,谈着前面国道铺建的情况。他们谈得热烈,就有王玉凤见缝插针地说:“哎呀,令儿个是啥日子,那些烂糟的事到家里还说!”他们俩个相视一笑,就都住了嘴。张镇长的微笑愈加亲切,对坐在一边的陈思静说:“静儿,今年二十二了吧?”镇长笑容可掬,宛若父亲一样。陈思静没有被镇长的亲和所打动,她有点烦躁。这样的感觉是没有来由的,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将近十点时,男方一行三人从一辆吉普车上下来,为首的是戴眼镜的很有几分雅致的妇女,另一个是有些瘦的三十几岁的男人,东张西望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陈启常也好,陈思静也好,都已看出那个大个子青年是今天的主角,和陈思静一样,是相亲的一方。 王玉凤和镇长迎出去。王玉凤以镇长夫人的尊贵的身份很大方地同那个女人说着,那女人谦虚地客套了几句,就在镇长及夫人的盛情下进屋端坐在椅子上。 王玉凤给那女人端杯茶,也同样给那三十多岁的瘦男人端了一杯茶。王玉凤坐到那个女人的身边,亲切的话语里显出她们是老相识。她们闲聊了几句,王玉凤忽然站起,拍了一下巴掌,笑道:“哎呀,这话怎么说呢,来,我给介绍介绍。”她笑盈盈地拉过陈思静,对那个女人说,“这是陈思静,就叫静。小静,这是你付姐。”陈思静看看眼前这个付姐,含笑点点头,轻轻地叫了一声。被叫做付姐的女人脸上红润喜悦,从镜片后面透过来的目光亲切柔和,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淑女的风范。王玉凤又转而介绍那个瘦男人,以及那个大个子青年。陈启堂从刚才的介绍中知道那个瘦男人叫余军,那个男青年叫付传民。王玉凤又以同样的方式把付传民引见给陈启堂陈思源他们。陈启堂端坐在一张椅子上,吸着刚才付民为他点燃的烟,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伙子。随父亲而来的陈思源倒没有多看他,只是仔细品味着手中的香烟。这种牌子的香烟他见过,但没有抽过。味道还可以。 刚才王玉凤在把陈思收静引见给付传民时,她抬眼瞟了一眼这个大个子青年,她赫然发现她竟有眨眼的毛病。陈思静不好意思盯住他看,虽然她觉得这可能是他紧张的缘故。陈思静没有一点好奇的新鲜的感觉,就好像他是一个与他一起长大但不亲近的邻居家的男孩。虽然陈思静不去看她,却明显地感到付传民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面庞。有几次,陈思静的掠过的目光正好与他相遇。这时付传民决不避让,直通通地让陈思静觉得他一点修养也没有。 王玉凤熟悉两面的人,就尽量活跃氛围,总是扯出一话题来,时而也会哈哈大笑起来。付姐很优雅地在一边付合,不疾不徐不缓不慢的语调恰好和王玉凤的相等益彰,就象舞台上的一对搭档。陈启堂和镇长陪着瘦男人交谈。从二轻局到畜牧局,瘦男人语气急促夸张,常常惹得他们发笑。陈启堂对这个男人显得有好感,说话多了些,兴致也高涨。 他们正聊得开怀时,王玉凤过来叫镇长,说应该去买些菜呀,总得和老陈喝两盅。镇长点头,不住地称是,就吩咐家人赶紧去买酒置菜。张镇长吩咐完又要进屋,被王玉凤叫住了,小声说:“你是真混还是假混,你当今天是你们开会呀还是做报告!”张镇长一拍脑门,豁然开朗,忙道:“对对对,叫老陈。”他没等王玉凤叫陈启堂,自己喊起来:“老陈,老陈,你来,我有事和你说。”陈启堂站起来,冲瘦男人点点头说:“叫我呢。”瘦男人也点点头,象鸡捣米一样,滑稽有趣,看得陈思静直想笑。陈思源见父亲出去,这屋里只有瘦男人陈思静还有那个付姐以及那个付传民,就不想再多待一会儿了。他未同那个瘦男人和另外两说什么,也出去了。 陈思静见哥走了,心里忽然孤单起来,就仿佛初留在了荒野里。她的对面是付传民,左面是付姐。那个瘦男人正叨着一枝烟,打燃打火机,将嘴凑上去,一口烟被他吐出来,然后环视了一下四周,翘起二郎腿,自顾自地美美地吸。 外面王玉凤进来,拍了一下陈思静的肩膀,笑吟吟地说:“静儿,你先和传民唠着,我和你付姐商量点事。”陈思静心里别扭,唠什么唠,有什么唠的!但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只好机械地点头,这让王玉凤很高兴,拽着付姐就出去了。瘦男人似乎没有理会两个女人的话,依旧在那里抽烟,有滋有味地吞吐,被付姐踢了一脚。他抬眼白了她一眼,龇龇牙,转头看看屋子里只有一个人是多余的时,就弓起腰,从椅子是挪开屁股,一推门也出去了。 现在这那里只有传民和陈思静两个人。相对于陈思静,付传民这个从城里来的农电局的小伙子似乎有一点优越感受,举止多了一些随意。陈思静刚才还是站着,此时已坐下。在忍受着令她难耐的沉默后,付传民说了第一句话:“你看,我、我是不是也该出去?“陈思静想这个大个子一定又要眨眼,想起他不住地眨眼,她觉得有趣,脸上就泛起笑意。她接过道:“上哪?那你去吧。“这样的话令付传民很尴尬。陈思静猜想他是让自己有所表示,至少是可以扯出一个可以谈下去的话题。她没有看这个大个子青年,旁若无人地拿起茶几上的一块糖,剥开,放进嘴里,糖纸被她抟成了一个球儿,扔进烟灰缸里。她的这一举动轻松而又顽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刚才的别别扭扭的感觉没有了。她觉得挺好玩! 付传民问:“教学吗累吗?” 陈思静答:“那要怎么看,想好好教就累,不想好好教就不累。” 付传民点点头:“对,对,做什么都是一样。那、你现在是民办?” 陈思静抬头,直盯着这个大个子青年,她又看到了他眨动的眼睛。她把嘴里的那块糖嘎嘣嘎嘣地嚼粹,咽进去。然后缓缓地说:“民办!挣得少,一个月才三十元的补助费,年底再开六七百元。”她看到付传民的脸不自然地抖了几下,嘴唇动了动,然后挤出一句话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没能转正。”陈思静忽然清脆地笑起来,两排整齐的牙齿象晶莹的白玉,灿烂的笑脸上泛着红晕,象晚霞。 付传民莫名其妙,他不知道陈思静为什么要笑。陈思静此刻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高个子青年,她不但看清了他有眨眼的毛病,而且他的嘴大,肤色还有点黑。 今天的天气好,那就有些热。陈思静感觉身上已有了汗,就对在门边的付传民说:“开开门。”付传民很听话,把门打开了。 王玉凤和付姐在外屋说什么,看见门开了,王玉凤大声笑道:“静儿,热了?”陈思静从那里出来,站到王玉凤的身有这说:“王姨,我出去一会儿,让我也来。”王玉凤跟着陈思静出来,低声问:“静儿,怎么样啊?”陈思静未置可否,地对她说:“王姨,让我好好想想。”王玉凤马上说道:“是呀,是得好好想想,这可是婚姻大事。”她回头对后面的小儿子说:“叫你陈叔叔。” 陈启堂从西屋里出来了,王玉凤赶紧跟到那里。陈思静不待陈启堂说什么,抢着道:“爸,回家。没看人家都要张罗饭了吗?”陈思静的话在陈启堂听来已有几分吩咐的意思了。陈启堂听了女儿的话,走进屋进里和张镇长道别。张镇长和王玉凤再三挽留,说菜都买了,怎么那么急呀?但是陈启堂的主意已定,最要紧的是陈思静没有留下的意思。张镇长和王玉凤只好放了他们。陈启堂同那个瘦男人握了握手,又和付姐说了再见的话后,就和陈思静陈思源一同回去了。 陈思静现在觉得很轻松,她唯一能记得的就是那个大个子青年爱眨眼睛和那张大嘴。陈思源捅了一下陈思静,问:“静,行不行呀?”陈思静反问道:“你说行不行?”陈思源说:“又不是我相亲,我哪知道行不行。”陈思静没有答复哥,自得其乐地哼起一首歌来:红莓花儿开,开在我心上…… 陈思源摸不着头脑,他想不清妹妹的心思。 陈启堂下午出去了。镇党委书记让他和张镇长去,有事商量。 陈思源待遇在家里哪也没去,眼睛盯在电视上,有滋有味地看。他不再追问妹妹是否同意,因为他看出了妹妹不喜欢那个大个子,他也不喜欢。妹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那就是在考虑,可陈思静屋里屋外来回走着,还皮笑肉不笑地打趣他,好像是什么事也没有一样。 母亲很少说话,她就是哄陈明玩,对今天的事她不做更多的打听。嫂子上午收拾了屋子,现在见陈思他们回来,偷偷地告诉陈源说她下午要回娘家一趟,别让陈明知道,要不然他该哭个不停。 第二天早晨起来时,天还是好好的,过了一阵却起了风。陈思静上班时,母亲叫住她,问:“要是王玉凤来了怎么说呀?”陈思静不假思索地答道:“不同意!”母亲嘟嚷了一句:“不同意不早告诉我家,揉肠扯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