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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李德旺这几天又走了背运,每次打牌都输得惨淡。他已没有了上些天如春日般的笑容,只觉晦气,倒了透霉。 今天天气还好。天气好,心情也就好了一些。李德旺昨天就没有摸牌,他要好好歇歇,躲躲灾。李祥君上班了,郦亚萍收捡碗筷,小旋哼着歌擦抹桌椅柜面,一副快乐的样子。李祥臣正在扫院子,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一把大扫帚被他抡得飞舞起来,扬起的灰尘四散飘逸,象是土地爷爷使了性子发了威。李祥臣扫得很仔细,扫帚不能扫到的犄角旮旯就用笤帚去扫。整个院子干干净,杂物也堆放得整整齐齐。 李德旺拿过收音机,调台,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听了一会早餐前后,又听了一会儿广告,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听完全。虽然李德旺决定今天不去碰那“扁哈哈”的牌了,但还是走出了门,不由自主地沿着他所熟悉的街道去他所熟悉的地方。 李德旺一路嘻笑着同路人打着招呼,一面左顾右盼回头回脑。他的这样的走路方式让人觉得他的马虎懈怠不认真不负责三心二意稀里糊涂。在街头的拐角处他见赵雅娴迎面走来。赵雅娴老远地就同他打招呼,问李德旺干什么去。李德旺说不干什么,就是随便走走。到近前时,赵雅娴停下来,她也叫住了李德旺。李德旺耸耸肩,满面的笑容,他意识到了赵雅娴有话对他说。 赵雅娴叫了一声德旺,不待他回应,就急急地说:“我要上你家呢,赶巧在这儿碰上了,那就在这儿说吧。”她打量着李德旺,见他神情专注地听,就又说道,“年前我跟你说的事你忘了吧?”李德旺答道:“没忘,没忘,记着呢!”“那你打空再问问你们家祥君,孩子也都不小了!我看他和林影也相当的,要是他有心思就订下。这事你得有个主见,你是当爹的,总不能啥事都由了孩子,是不是?”赵雅娴说。李德旺不住鸡捣米似地点头,连声说“是、是、是”的,说得赵雅娴噗哧一声笑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哎,德旺,可不是林家托我的,实在是我看两孩子相当。”她这样反复地说,反倒让李德旺认定是林家托了赵雅娴,不由得自豪起来。赵雅娴回转身说是特意找他说这事的,现在说完,也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呢。她又反复叮嘱李德旺回去可得好好根问李祥君,忽然回个话,成还是不成“嘎巴响脆少提揉肠子”!李德旺和赵雅娴一同向前走去,又说了别的杂七杂八的事,在南边的岔道口,赵雅娴回家了。 李德旺到底没有管住自己,还是坐到了牌局上,不过,还好,李德旺的运气不错,虽不是大胜,却也小有盈余。这是让他感到高兴的事。李德旺三点多从局场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洋洋自得地回家了。李德旺本来是一个好哀伤痛苦的人,生活对他来说就好像是一场游戏,轻松自如,不用费心地去想,去思谋。 天一天比一天长了。李德旺看着天边的云霞,也会有很多感慨:这要是冬天的话天早就黑了!他的感慨是写在脸上的,随着一阵阵随和得让人莫名其妙的笑后,那感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天还没有黑下来以前,他召集全家人到一起,他的严肃郑重预示着一件大事的发生。 李祥臣本来是要出去的,他已到了大门口,正探着脖子东张西望。李祥君让小旋去叫他。小旋的尖利的叫声把李祥臣喊了回来,这使他有点不悦:“喊啥喊,叫魂似的”小旋用她惯有的急促的语调呛白他:“你问爸去,他让我叫你。瞅你那个德性!”李祥臣吵架绝不是小旋的对手,不过,为了显示一种姿态,他还是象伟人一样地摆摆手说:“算了,就是不跟你一般见识!” 李祥臣没有跟小旋一般见识,进屋后仰躺在炕上看棚,呵呵咧咧地唱。郦亚萍坐炕上,小旋在地下的椅子上坐着,李祥君半倚半坐。李德旺“吭吭”地咳了几下,清了嗓子,李祥臣知道有事要说了,就坐起来,支起耳朵谛听。李德旺的目光在几人的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地说道:“事吧,是这么一回事。”李德旺不善于在人们面前发表意见,阐释自己的观点,哪怕是自家人。他顿了顿,继而说道,“早晨,你老赵大姑来了,问李祥君和林影的事咋整。头年不是有过荒荒信儿吗?现在问你愿意不愿意?”他目光向着李祥君。在李德旺的心里,他是希望儿子能答应这门亲事的,他喜欢林影做自己的儿媳妇,因为林影文静聪明不张扬,林家的家境和声望也是他希望李祥君答应的原因。在年前赵雅娴提亲时,他就巴不得李祥君点头同意。但李祥君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明确表示接受,让他失望,觉得没能同林家攀上亲戚真是很遗憾。但他不责怪儿子,儿子有儿子的主张,他的主张或许是对的。李德旺的眼睛里有期盼的目光,李想听到儿子同意的回答。他不追问李祥君,耐着性子等待。小旋又高兴起来,好像又看以了希望,她夸赞林影心灵手巧,又娴淑。 李祥君想起上几天在林影那里的情形,心也翻腾起来。他感觉林影就在他的眼前,他也似乎看到林影清澈透明的眼睛,飘逸的长发。他的心忽然悸颤起来。他也想那天晚上的梦,林影的形象那么鲜明地出现在梦中,林影的手抚了他的脸。李祥君沉浸在激动、喜悦之中,郦亚萍眼看着儿子呆呆地想心事,知道他动心了。但李德旺似乎还没有看明白,他要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于是,他问:“祥君,你说你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李祥臣粗憨的嗓音响起:“这还用问吗?明儿个你就告诉我老赵大姑,就说我哥同意了!“李德旺见李祥君没有说话,明了了他的心思,不出声地笑,笑得很舒心 李祥君坐了一会儿,到西屋去了。李德旺他们四个人就开始讨论买东西得用多少钱,彩礼怎么过,订婚的日子……小旋是最为高兴的,她一遍一遍地赞美林影,憧憬着未来和林影相处的日子,想象着林影为她生下一个可爱的小侄子,她说到这儿时都手舞足蹈了。李祥没有那么多的热情,他歪着脖子不着调地说林影是七仙女,李祥君是董永,七仙女上面有王母娘娘,王母娘娘生气把七仙女接走了。郦亚萍嗔笑着说李祥臣就会东一耙子西一扫帚没有一句是正经嗑儿。李祥臣咧着嘴傻笑。 从两三年前起,郦亚萍就勾画着未来儿媳妇的模样,她指望儿子将来有出息,儿媳妇贤慧漂亮温柔体贴。那么今天,她真的看到了全村最好的姑娘将要进到她的家门,做她的儿媳啦。他是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她前半夜都没有睡,絮絮地叨着祥君、林影,还有他们林家。她打算在西屋把纸糊的棚扯了,也吊上秫杆棚,再抹上麻刀灰,光光溜溜的,满屋子白净透亮,做儿子的新房。李德旺在郦亚萍的絮絮叨中几次合上眼睛,又几次被郦亚萍叫醒,最后他只听到郦亚萍说小旋和林影象姐妹似的,再以后就话模糊得象是从遥远的天国中传来。他睡了。 因为有了李祥君的对这门亲事的认可,李德旺精神振奋起来。早晨李祥君上班去了,他就想着去赵雅娴那里告诉她,祥君同意了!但是,天还早,这么早去了,恐怕人家还没有收拾利落呢。他想在九点以后再去,于是就等,等得有些心急。他屋里屋外地进进出出,看看墙上的钟,钟的脚步太慢了。 九点刚过,李德旺赶紧穿戴整齐向赵雅娴家走去。他看今天的天气格外好,空气格外清新。春天已经来临,虽然南风里还有一些凉意,但毕竟看到了春天的身影正慢慢地过来。李德旺想向每一个说,他的儿子订婚了,同村里的最漂亮最聪明最懂事的姑娘订了婚。他一路美滋滋地笑着进了赵雅娴的家。 赵雅娴正在给猪喂食,看见李德旺喜上眉梢的样子,自己的脸也朗润起来。她让李德旺先进屋,说一会喂完后她也屋里去。李德旺被赵雅娴的丈夫——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胖的说话总停顿的男人迎了进去。赵雅娴喂完猪后,洗了手,又在手上抹了点香脂,一边搓着一边同李德旺说话。赵雅娴从刚才李德旺的目光里就看出了眉目,现在她一一罗列着林影的好处,又夸赞了李祥君,设想了以后的事情。李德旺还是一个劲地“是是是”。赵雅娴说下午就过去,到林家,和林影的爸爸把事说了,也要和林影说,毕竟是她的事,还得以她的意见为主,不能包办。李德旺表态说自己没什么意见,一切都听大姐的,大姐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德旺从赵雅娴那里回来时是十点多一点。他的兴奋的心情令他面色红润,神彩熠熠,走起路来也充满了自信。 李德旺没有去他往常他经常去的地方,他忽然有了一种责任感,他要做公公了,他要有一个公公的样子。现在,他正体验着做公公的感觉,他也尝试着从现在起做一个好公公。做一个好公公就要少打牌,多做活。 今天的天气真好!李德旺又感慨起来他已不只一次这样感慨了。赵雅娴说林家不会要多少彩礼的,林影手里有钱,林家有都是钱,不会拿姑娘换聘礼。李德旺想应该去林影家,虽然他对林影算是很熟悉,但那只是一般意义上的熟悉。 他到林影家的小卖店前犹豫了一会儿,但到底还是进去了。 林影正在抄写什么,见李德旺推门而入,忙放下手里的笔走过来,亲切地说:“大爷,来啦!坐这儿。”她搬过一个凳子。李德旺依旧站着,如以前来这里一样,尽力装出一份很自然的样子。林影见他不坐,只是站着,就又连忙说:“大爷,你坐那儿。”她这么一迭声地让坐,让得李德旺不好意思,不坐就对不住这未来的儿媳的热情了。于是,他慢吞吞地坐下。这时,林影拿过一盒烟来,抽出一枝,递给李德旺。李德旺摆手说:“不会,不会。”但林影没有收回的意思。李德旺无奈,就接过,把烟叨在嘴上,就着林影递过的火,将烟点燃。 林影在一旁站了片刻,又回到货柜里面。李德旺问林影的年纪,林影说才二十一岁。李德旺眯缝着眼睛说和祥君同岁。他把李祥君和林影放在一起比较,使林影不自然地笑笑,脸上慢慢地起了红云。李德旺抽一口,吐一口,烟不过是在嘴里打了个圈圈。李德旺象忽然想起似的问:“你爸在家吗?”林影说:“没有,上我老姑家,好像得四五天才能回来。”李德旺点点头,他还想再说什么,进来一个小姑娘买酒。他觉得在这里待着反倒使林影受拘束,还不如自己走开。他把未抽完的烟扔到地上,站起身说他该回去了。林影正给小姑娘打酒,听李德旺这么说,就偏转头道:“大爷,您再坐一会儿!”李德旺没有再坐一会儿,他不等林影把酒打完就出了门,只听到林影在后面喊:“大爷,我不送了,您有空来!” 李德旺心里非常满意。他满意林影有礼貌,说话得体举止优雅。李德旺以前并不留心这个女孩子,林影给他的印象只是:好看!那么,今天,李德旺不但觉得林影好看,她性格也好,什么都好,她就是标准的未来的儿媳了。 李祥君知道了李德旺去了林影那里,他也隐约感受到了李德旺去那儿就是为了目测考察或者是去赏识这个即将成为李家媳妇的姑娘。他是听小旋说的这件事。小旋晚饭后和小芳去林影那里,听林影说李德旺来过,并说:“你家我大爷真有意思!”小旋以为爸爸说错了什么话,让林影见笑了。但从林影的表情中却看不出什么来,而且她没有说你爸而是我大爷,这称呼的变化显现出她心里情感的微妙状态。小旋有些疑惑,她两三天没有来这里了。小旋弄不明白,就把这事和李祥君说了,希望他能告诉那是为什么。李祥君没有惊讶,也没有不安和不理解。他只是对小旋说:“去去呗,不是没有说旁的什么吗?”小旋说:“没有,好像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李祥君到东屋去,正好李德旺在吃安乃近片,见祥君进来说问:“有事?”李祥君停了一下,他想说“没事”,可是他原来心里想的竟脱口而出:“爸,你上林影家了?”李德旺一脸的诧异,不解地说:“我去了,怎么的?”李祥君定了定心神,告诉李德旺说:“以后别去了,怪不好的,这还没成呢!”李德旺明白了儿子的意思,他明白李祥君虽然没有责怪自己,但心里已有了几分不满。他没有吱声。 晚上,李德旺早早地睡了,这一家都早早地睡去了,不象昨天地样热烈地讨论,幸福地憧憬。 李德旺这几天里真的没有出去打牌,这倒不那天他在心里许了诺言要做一个好公公,而是因为这几天里忙,还有他的心情不是特别的好。李德旺和李德有这两天正忙着给春枝收拾房子。 春枝和丈夫赵宝金在小赵五屯过得不如心,那里偏僻交通不便地势又低洼,夏天里就成了闭塞的孤岛,进进出出只能靠步行、走马车。春枝早有不在那儿住的打算,只是没有去处。赵宝金有一手铁匠活,打锄板打马掌样样做得好。他没有结婚前在土城镇的铁匠铺干过。只是结婚了,又添了两个孩子,不便于出来,又因为赵宝金天生就能言会道却懒于手脚,所以就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经营那几亩水田,再养几头猪,马马虎虎地过日子。李德有的妻子虽说整日病怏怏的,却总是看不上赵宝金,说赵宝金除了懒就是会巴巴,再没有旁的能耐。她不同意春枝到李家马架子来,往一块凑和没好!远了香近了臭!但是李德有极力主张他们过来,他掰着手指头说过来的好处:这里交通方便,通向城里的沙石路从村里穿过,正好开个铁匠铺,弄个烘炉,说不定还能干出个名堂来呢!李德友不但自己厚着脸皮死乞白赖地劝,还拉来了李德旺。李德旺劝人的本领当然高出李德友一筹,好歹是说服了嫂子。嫂子的最后一句话是:德旺,他们来了,我管不了,像啥找房、缺啥少啥的就你张罗,你能揽瓷器活,你就揽到底。李德旺很气恼,受嫂子的一阵呛白还要装出满面的笑容,图的啥呀!二嫂还不让祥瑞去帮衬,这无论如何也让他想不通。 李德旺找了房子,是和他一同玩了十几年的牌友的。他老伴儿早就过世了,两个儿子又不收留他,女儿暂且让他搬过去住,这房子就空了下来。李德旺和他说把房子招给春枝他们,他说什么钱呀钱呀的,能给看个屋就行了。这屋子炕已两年没有拆了,棚纸已开裂,墙上糊的纸也有好多地方迸脱了,屋子里到处是灰尘,而且屋子里还有老鼠横行霸道,俨然成了这里的主人。李德旺和李德友就收拾。先把炕拆了,收出一筐又一筐的灰,再重新抹好。抹炕的泥水让两个人费了很大的劲,他们特意找了个好天头,趁着中午暖和,烧了一大锅水,才把泥和好。炕烧了,屋子里就有了热火气,于是又把棚上和墙上开裂的地方扯掉,再糊上新的报纸,但原来糊的报纸已泛黑,和新补上的颜色那么不谐调,看着就不舒服,干脆就全糊了一遍。最后他们用砖把耗洞堵死,用泥抹好抹平。这些工作耗费了他们四五天的时间。 这其间李祥臣来过一次,是在中午。李德旺和李德有两个人吭吭哧哧地一个糊棚一个刷糨糊,冷不丁地李祥臣闯进来大声说这么冷怎么糊啊?李祥臣见儿子来了,就让他刷糨子,他自己向上递。李祥臣刷了一会儿,脸上慢慢地阴下来,动作也懒懒洋洋地象没吃饭一样。李德旺瞪了他一眼道:“快点,别跟绣花似!”李祥臣撂下手中的刷子,说:“爸,我有事,我回家!”李德旺喊他道:“回来!”顺口带出一个脏字。李祥臣梗梗脖子,冲着李德旺大声说:“你就会骂,你是爹,你骂我我活该!”李德旺看着夺门而去的李祥臣哭笑不得。 李德旺这些天心里有气。二嫂不闻不问,任凭他们俩个在这里折腾,整天弄得灰头土脸的,连饭也不给做。其实,她也做不了什么饭,但总得有几句让人听着舒心的话吧。春枝来过一次,晚上时为他们做了饭,很动情地说老叔你真好,我以后不会忘了你的。李德旺没有想让她忘不忘,就因为她是他的侄女。 李德旺每日在家里吃饭,少不了要受郦亚萍的唠叨小旋的转着弯的指责抱怨。虽然不会说话的李祥臣没有什么难听的话,他的表情已表明他心里的不满和嘲笑。李德旺知道自己可能做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赵宝金在这儿过得好不招惹是非在嫂子面前他就是有功的人,但假如赵宝多依旧油嘴滑舌不关心农桑之事,那他岂不是“罪大恶极”?李德旺心情不好,几天里又劳累,就懒得说话懒得出门,家人的议论也只当是过耳之风。他们说得他烦了,就圆睁二目,喝一声:“少××!”郦亚萍和小旋就都住了口,不再言语了。 李德旺的不满的情绪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一夜醒来后,诸多烦恼就被他抛得很远。他是一个容易忘却的人。 李德旺和李德友把两间草房收拾午也象模象样,充满了居家的温馨。待李德友象报喜讯一要去小赵屯后,李德旺想起李祥君的事还没有落点呢。 但是,事有不巧,赵雅说还要等些天。李德旺问是不是林影她爸没有回来,或者是有什么变故了。赵雅娴为了打消他的顾虑,解释说真的有事,不要乱想了。李德旺不好再打听,看赵雅娴闪烁其辞掖掖藏藏地,虽然满腹狐疑却也只好作罢。就当是林家真的有事吧! 星期日,这是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日。李祥君劳累了一周的神经得以放松,他想要到前街春枝姐那去看看。昨天,赵宝金他们搬了过来,虽然东西不多,也拉了满满的一四轮车。赵宝金的弟兄连同李德有把他们所有的家当都拉来摆放在屋子里。因为有了家具,有了主人,这两间草房里就有了生气。搬家时李德旺没有去,中午吃饭时祥瑞叫了他也叫了李德财。 李祥君穿过几条街来到最前面的春枝的家时,赵宝金打着哈哈说:“今天是东南风,怎么你打北边过来了?”正在擦玻璃的春挖苦赵宝金道:“挺大个人,旁的能耐没有,就那张嘴闲不住!”赵宝金马上一本正经,不说话,不笑,一脸的严肃,伸手做出请的样子他的举动让李祥君觉得有趣,马上还以一个笑容,咧咧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两个人跟演哑剧似的,把旁边的春枝逗乐了,一双好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李祥君进了屋里。春枝的大女儿正在地上摆小瓶玩,小儿子在炕上扶着窗台笑呵呵地看着春枝擦玻璃。李祥君知道小女孩就是自己的小外女。小女孩见有陌生人进来,怯怯地住了手,盯着李祥君看,她的好看的眼睛象她的母亲,困惑的小脸上红润润的。李祥君上道蹲下,问:“你叫什么?”小女孩没有吱声,转眼看外面擦玻璃的春枝。春枝也正向屋里看,她笑着喊到:“燕儿,你大舅!”但小女孩还是不出声。李祥君恬然地一笑,拿起地上的一个小瓶,看了一眼,然后再立在地上,拿起另一个小瓶摆上去。小燕的十来个小瓶被他摞起了六七个。小燕看得高兴,冲李祥君一龇牙,眼睛里已没有了刚才的怯意。她也拿起一个小瓶儿摆上去,可是,她刚一松手,这些摞起来的小瓶就倒了下来。李祥君说:“倒了!”小燕也学着李祥君的腔调细声细气地说:“倒——了!”她开心地笑起来,又拿过瓶子开始摆。 李祥君同小燕玩一边问:“你叫小燕”小燕回答:“我叫小燕,他是我小弟。”她指着炕上的小男孩说。李祥君又问:“他叫什么呢?”他抓起小燕的带着土的小手。小燕现在已再对李祥君感到陌生了,她回答他的问话:“他叫小飞,我们昨天搬来的。我姥爷,我老姥爷,我大姥爷都在我家吃的饭。我四叔和我五叔吃完饭就回家了。”李祥君端祥着伶俐的小燕儿,一阵爱怜之情由心头涌起,他把小燕揽在怀里,问:“这个家好不好?”小燕回答得很干脆:“不好!”李祥君问:“怎么不好?”小燕说:“小驴子没来,没有人和我玩!”李祥君将小燕抱起放到炕上,抚着她的肩膀,拿着一个小瓶说:“我跟你玩,我还会讲故事呢。你看,我能吹响它。”他把一个小瓶放到唇边吹起来,小瓶发出呜呜的低而圆润的响声。小燕听了很高兴,也学着吹起来,但她总是吹不响。 小燕熟悉了李祥君,她在李祥君的旁边依偎着,说着小孩子的话。小飞也凑过来,睁大眼睛看李祥君把一张纸折成小燕子的形状。他很好奇,他不懂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大人怎么变出一个好看的东西。他伸手要,李祥君给了他。小燕有点不高兴,李祥君说舅舅再给你做一个。他再折,折了一个大一点的,然后举起来,说:“燕,飞了!飞了——呜呜。”小燕的小脸绽开了花,拿过纸燕儿,也学着李祥君那样,嘴里不住地喊:“飞了,飞了!”李祥君会心地微笑,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天真而纯洁。 两个孩子的童真象灿烂的春光,在李祥君的心灵上撒满了温馨和挚爱。他把小飞抱在怀里,问他能查几个数,小飞扳起手指头查到:“一、二、……”等他查到十九后马上脱口说:“十十。”小飞仰起脸看李祥君,希望能得到李祥君的赞赏。李祥君夸道:“好,真聪明。可是,不是十十,是二十,记住了,查到十九后,就是二十了。”小飞喃喃地重复着“二十、二十”。小燕嘻嘻地笑了,她急切地对李祥君说:“我会查,我能查到一百。”不等李祥君许可,她就查起来。她一口气查到了一百,但接下去她却查出了“一百一,一百二,……”李祥君让她停下来,纠正她的错误。 两个孩子在李祥君的面前已完全没有了陌生感,他们那么亲切地和他玩耍,仿佛他不是他们的舅舅,而是他们的大朋友。 赵宝金过了一阵儿进屋,第一句话就是:“这大孩子领着小孩子玩,还挺热闹!“李祥君放下小飞,对赵宝金说要回家了。赵宝金留他吃了饭再走,李祥君说以后吧,以后有很多时间。 今天的阳光很明媚,到处都是春天的影子,有几淡淡的云在天空中飘浮着,象盈盈地少女的心思。乡村的街道永远有田园里杂草的味道,有一头肥硕的猪在墙底下趴着,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再远处几个小男孩子在“打翘儿“。孩子们的欢乐的神情溢于言表,也有不干净的话传到他耳里。 这里很安静! 李祥君向回走。他撵开了正在打架的两只公鸡。那只头上被啄出血的公鸡上了墙头,回头回脑地似乎还想与另一只决斗,但另一只已经走远了。 春枝家在村子的前南端,前面就是大地,辽阔的一望无际的田野无遮无拦,看着也让人感到心胸豁然开朗。从这里向西大约二百米就是大伯家,不过他没有拐向那儿。从上班时起,他就没有去过,他今天也不想去。回家要经过林影家的小卖店,想到这时,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起来。他此刻想去她那儿坐一会儿,哪怕是几分钟。但是去那里干什么哪?他想起小旋,也想起小芳,要是她们在,会领着他的。在林影的小卖店前,他看见林影背对着他,长发拂在颈后,就多了几分飘逸的美。 李祥君回去后看了一会书,就再也没有做什么。这一天就过去了晚上的乡村是很美的,但他没有出去看,只在屋子里。 李家马架子村前二里正在修一条国道。从前年开始就铺设,到今年年底就通车了。李家马架子里很多人都在道上干活,挑土方,拉石子,虽然工钱不多,但于家总是个贴补。祥吉就在路上和他的大舅哥一起拉开沙土跑脚力,挣一份辛苦钱。他的大舅哥有一辆车,他们的收入到比别人多一些。 李祥吉有他大舅照顾,李祥臣就只能自己靠自己了,他也和别人一样卖力气换钱。李祥臣有力气,也不怕流汗吃苦。但后来干了一段时间,工头总拖欠工钱,李祥臣就怀揣着刀子到工头家,声言不给工钱就放血。工头被他的虎劲吓住了,工钱如数给付。当他走时,工头小心翼翼地叮嘱李祥臣,让他不要把这事传扬出去。李祥臣开始还能管住自己的嘴,后来慢慢地说露了,索性不再隐瞒,有梗加叶地乱吹一通。因为同工头有这么一出戏,他就不干了,他说得很“深奥”:这是剥削。把头、地主在剥削我们,资产阶级就是要压榨到你的骨髓。他的这套理论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他可能看过李祥君的书,或者是把小学时的知识再现到今天这桩事上。 如果仔细探讨一下,李祥臣还是喜欢读书的,不过他喜欢那些热闹的书,有战斗场面的,有拼杀场景。 李祥臣的这件事先是小旋知道的,小旋告诉了母亲。郦亚萍臭骂了他。李祥臣觉得很委屈,他说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郦亚萍责备他要钱也不能拿刀哇!李祥臣的激愤的表情令小旋害怕,她看到二哥象一头发怒的雄狮。“不拿刀,不拿刀他能给工钱?你要下跪,他得踢你一脚。人就那么践!” 从那时起,李祥臣就出了名,不仅是因为他能拿着刀要放血,还因为他要放血的人是镇上有点名的混混儿。 天气阴晦起来,虽然没有冷硬的风,但空气沉滞,骨子里阴恻恻地如砭冰水。 今天是星期二。 李祥君望着暗淡的天空,想着刚才翟景波的话。他不明白翟景波是无意中说还是冲他而来。第二节下课时,大家陆续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子上的翟景波突然瞪起了眼睛说:“有人骂我是山里的兽,野性十足。我什么地方野性了,我野性谁了?”陆洪福抹下脸,挪挪屁股,呵斥道:“不管听谁说的,只要不是自己亲耳听到的,就不能太较真。”陆洪福把正看的书合上,严肃地,不苟言笑地说,“听闲言失落江山!真要是从哪听来的就说出来,不要对着大伙瞎嚷嚷,闹得人人心里打鼓。还叫个男人!跟娘们差不多。”翟景波突然间挤出一点笑容,缓和了一下情绪,跳下桌子到陆洪福的跟前,指着他的鼻子说:“洪福。”陆洪福打断他的话说:“去,一边去,还洪福,不叫大哥还不叫校长?”翟景波马上说:“老陆、洪福校长,盐打哪咸醋打哪酸,别寻思我不明白。”陆洪福摆摆手说:“明白就好!坐那儿去,在我面前晃我迷糊。”赵有德打圆场说:“看看,景波,说说就得了,谁说的谁不说心里有个数就结了。再说了,知道谁说你又能怎么的?”翟景波“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不好使!”陆洪福校长已有了几分愠怒:“什么不好使,大哥还不好使吗?”赵有德推着翟景波,翟景波也顺势向外走。陆洪福坐在那里呼呼地喘粗气,他看翟波出去了,咧咧嘴想笑,那笑很难看。“没招,就这么个玩艺儿。”他苦笑着说。 李祥君得出的结论是:翟景波断不是冲他而来的。李祥君和陈思静说过这样的话,说他粗野没有涵养。陈思静不可能把这话和翟景波说的,除了她,他就再也没有和别人说起过了。这样一想,他就很坦然。李祥君的确反感翟景波的粗俗无礼对别人缺少尊重,除了他的粗俗之外,还有翟景波的无知和盲目自信也令他讨厌。但是翟景波与他并无冲突,而且他对李祥君平日里也还算友善。 这节课李祥君只留了一些练习,他的心绪不好。他透过窗子看到陈思静在窗前站着,就出去了,到陈思静的身边。 陈思静侧脸看李祥君走过来,还没有等李祥君站定,就问:“你是不是疑心翟景波说你?”李祥君脸腾地红了,他有一种心灵被剖开的尴尬,他想不到陈思静能看穿他的内心。陈思静象是安慰李祥君,仰起脸很亲切很甜地微笑,看着他有一点局促的神情说:“是校长说的,不过我没有亲耳听到。好像是还有别的事。是赵老师传的,坏!”陈思静没有详细地说她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尖利的小女孩的声音喊道:“老师,我写完了。”陈思静看了看教室,又看了看李祥君,嘴角牵扯了一下,转身进去。 李祥君站了一会儿,看远处围墙外谷堆上忽然飞起了一群麻雀,麻雀自由地飞向南边,掠过房顶,消失了。他刚才郁闷的心情慢慢退了,心境开朗起来。 李祥君的班和陈思静的班只有一墙之隔,天好时,李祥君有时能看到陈思静靠在自己班的最东首窗前看学生玩,还能看到她开心的笑容。她靠在窗前看学生嬉闹玩笑的的身影是一道风景。尽管李祥君自己心里认为陈思静好像是一只圣洁的天鹅,他自己就像草芥一样微不足道,但还是生出许多瑰丽的向往。每到此时,他就在内心里嘲笑自己,同时也责备自己心有旁鹜,不该有这样非份的想念。 李祥君刚开始时的第一周只是觉得这里很热闹,同事们似乎也很团结。但现在,他感到的不仅仅是他们相互间的戒备猜忌甚至还有攻讦和侮辱,以及见不得人的诽谤和造谣。陈思静的话牢牢地让在了他的心中:别对一个人说另外一人不好,哪怕是客观公正的;不要传别人的话,哪怕是他说的是善意的合乎情理。人的嘴不会远,但心是远的。说这番话时,李祥君一直盯着陈思静看,看得她不好意思了。“你怎么不说,光看我?”她说。李祥君觉得自己失了态,忙用一声笑来掩饰自己,不自觉地又看了陈思静一眼,就将她脸的一抹红云印在了自己的心上。 李祥君的情感有一些特别,他极力把林影深植在心内,陈思静的笑靥却总是闪现在他眼前。他知道林影才是最合适的,因为各方面条件的对等在适合,没有会有异议。他也似乎确定了自己的对象,林影将成为他的唯一。 李祥君既然确立了方向,就要努力地向前。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多和小旋还有小芳她们去林影那里。一切都象是很随意的样子,让林影感觉到自然平淡,没有精心的构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