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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陈思静不知道嫂子这几天为何没有笑脸。她不去问,她觉得没有必要问。不管是嫂子、哥哥还是母亲,都无一例外地象有什么事在隐瞒她,回避她,象是在努力装出一副笑脸以期在正月里有一愉快的家庭气氛。 嫂子今天早晨没有起来做饭,这是往常所没有过的。哥哥说她身体不舒服,但陈思静看她的面目倒不像,整个人虽然有点郁郁寡欢,但并不憔悴、倦怠、萎糜。陈思静心里暗暗骂,脸上却是笑容可掬。等嫂子起来后,她很关切地问嫂子哪不舒服,用不用抓些药来。嫂子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吃药?心里有病,吃药也没用!”她说话的腔调是扬抑顿挫的,如行歌一样。陈思静听了心里愈加生气,旋即脱口道:“心病还得心药治,嫂子,哪里有心药,我去给你淘弄去。”她的笑容不但可掬,而且有些光华灿烂了。 这一餐是陈思静一手操办的,由开始到结束。她觉得累,累在心上。虽然她心里气恨,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同嫂子说话,看嫂子的脸色。见嫂子的脸上慢慢有了笑模样,她才安下心来。转而看看母亲,她的心情似乎也有了舒展,逗孩子的声音欢快了许多。 陈思静的父亲陈启堂是镇上响当当的人物,不仅因为他是党委副书记,还因为他处事果断,说话果决,头脑清晰,思路敏捷。有这样的一个职位,再加上陈启堂喜欢读书,他有就一种儒雅的风彩,又叫人敬畏。陈启堂做过中学教师,公社的文教助理,镇党委秘书,直至现在的党群书记。他一步的升迁靠的是自己的能力才干,所以,陈启堂回首往事时常常以引为骄傲。他看不起那些投关系走人情的干部,即便是现任的党委书记、镇长。 陈启堂和妻子吴素芬共生育两男三女。大女儿嫁到了哈尔滨,二女儿在一百里外的阿城市教书,排行居三的男儿,在镇上的财税所工作。陈思静是最小的女儿,她的身下在还一个弟弟,在省城读电力学校。陈启堂将三个女儿分别取名为思薇、思宁、思静,二个儿子名为思源、思泉。 陈思静这几天里虽然看到嫂子的面色不佳,自己的心里也有些不快,但内心里还是特别高兴的。这心情好脸上就有神彩,走起路来也轻快,甚至眼睛里还流溢出幸福的光来。她想到开学后所有的人看到李祥君从陆家窝棚调回李家马架子,不可思议地猜测事情的原委时,那笑意就从心底漾出来。李祥君,这是个很有气魄的名字,这名字常常叫他怦然心动。 陈思静身材适中,丰而不腴,见过她的人都会为她的热情的眼睛所打动。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摄人心魄的魅力,当她的目光毫无顾忌地直视别人时,常常会使人手足无措。 陈启堂是在自己所钟爱的女儿的“逼迫”下答应把李祥君调回李家马架子的。 陆家窝棚本不多教员。中学的姜老师身怀有孕,行走不便,婆家又在陆家窝棚,就暂到陆家村小学。陈启堂是主抓文教卫生的,女儿陈思静就见缝插针地要父亲行使这个职权,调李祥君回李家马架子。那里多人吗!陈启堂说,那李家马架子不也多人吗?陈思静左缠右磨,弄得陈启堂没了办法,无可奈何之下问女儿是李祥君托的她吗?可真会找关系!陈启堂不认识李祥君,不过陈思静说李祥君是表姐夫的外甥时,他似有所悟,点点头,事情也就这么定下了。陈启堂并不知道这是女儿的主意,甚至于连李祥君本人还不知道呢。 土城镇的人所知道所了解的陈思静是开朗奔放的女性,她身上所独有的果敢和热诚有一半是从陈启堂那里因袭下来的,另一半是因为她的家庭环境、她的社会地位、因为她的父亲陈启堂。她有一种王亲贵胄一样的神彩和气韵,同龄的人羡慕她,追随她。她处于一种优越的生活环境中,看一切都是有滋有味的。 陈思静同李祥君的第一次直面接触是在去年九月份。 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陈思静勤奋上进。虽然她不想做最好的,但她希望自己是好的,最起码要说得过去,要让人说她并非是靠了父亲的缘故。这样的心理让她努力地工作 李家马架子还有另外个正规的名称:正治村。正治村小学计有五位男教员,四位女教员。因为没有校工,男教员就必须值宿,女教员就值日。陈思静值日很认真,她每次都到学校来,她也要求学生到学校,正好上半天的课。 九月的天气清爽宜人,深远的天上蓝色如梦,云就镶在梦的边缘。 李祥君不时常到自己村里学校去,他只是在没事的时候才随便地走走,散散心。看着九月里的校园的宁静和祥和就有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学校的空气中永远有书卷的味道,沁人心脾,令他心神俱悦。花池里的花还在热烈地绽放,时令正是初秋,花还未凋呢。 正治村的校舍很规范、整齐,前后两栋房。后栋房原来是当年知青的宿舍,知青走了,房子留了下来。前栋房子是知青走后建的,红砖青瓦,虽然不富丽堂皇,也中规中矩,朴素和谐。前栋房子比后栋房子短一半,有四间教室。甬路在前栋房子的东边铺过,与后栋房的办公室的大门口相连。 李祥君没有注意是不是有学生上课。他抬头看前栋房东墙上黑板上的内容,花花绿绿的画面配以整齐划一的文字,叫李祥君有不伦不类的感觉。突然,后栋房子的一间教室里整齐宏亮的童音回答:“记住了!”这让他吓了一跳,扭头看时,一群孩子从教室里蹿出来。 陈思静早已看见了李祥君,她刚才叫孩子们不要闹,做正当游戏,问孩子们记住没有。待学生们齐齐地说记住了之后,她宣布下课。她走出教室。陈思静所带的是二年级。隔壁就是办公室。她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点手叫过一个小女孩,说了几句什么,就上办公室了。 小女孩跑过来,对李祥君说她班老师有事叫他。在听小女孩这么一说,他张望着,他想不出陈思静叫他会有什么事,他心里有许多怪异的不可名状的想法。他犹疑了一下,环视了一下四周,就很勇敢地去了。 从甬路一直到后栋房子的窗下再向西十几米就是办公室的门口,门口的台阶上的水泥面已经破损。李祥君进门过宽宽的走廊向东拐再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到办公室。办公室很宽敞,每四个办公桌拼成一组,陈思静的坐位就在东北角上。她看见李祥君进来,忙站起,光润的脸上泛着红晕,眼睛里有亲切柔和的光。“祥君”,陈思静这样称呼他。李祥君有几分扭怩,他还不习惯陈思静这样称呼他。然而,从心里来说,他的确十分喜欢陈思静这样叫他。 陈思静叫李祥君坐下。李祥君就坐在陈思静对面的椅子,陈思静也坐下了。 陈思静叫李祥君时,仔细端祥他的脸,看到他如女孩子一样面色潮红手足无措时,她咯咯地笑起来。她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大男孩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有一种令她颀赏的无法令她释怀的风韵,象一支淳朴的有着优美弦律的乐曲,雅致中透着浪漫。 李祥君的目光从陈思静的办公桌上掠过落到陈思静的脸上,和陈思静的目光相撞时,似乎看到了那好看的眼睛里蕴含的无限柔情和热烈的爱抚。他的想象的空间里又多了一道绚丽的虹。 “祥君”,陈思静的笑容依然在脸上荡漾,“你会写毛笔字吧?”她的声音在李祥君听来就象曼妙的轻柔的小夜曲。 李祥君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他老实地回答:“会,可是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终归是会写,陈思静在心里思忖着该如何说话才不致于使面前的这个比她小的青年羞涩扭怩。她说:“可我不会,钢笔字都写不好。”她的近乎是呢喃的话在李祥君的感觉里不但是温存还有几分羡慕和依赖。那么,她,陈思静,要自己写什么呢?李祥君想。他又把目光投到陈思静的脸上,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就很勇敢地和她对视,没有避让。 陈思静透过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的内心,对女性的神秘向往在他的眼里若隐若现。她想李祥君现在大概心情悸动,可能还有一点忙乱。她微微地笑了,注视着李祥君,顺手拿过桌子上的一张淡蓝色的纸,站起来对李祥君说:“在这儿,写上小红花三个字。“她将身子前倾,肘支在桌子上。李祥君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姑娘,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陈思静的面庞白皙细嫩,丰润富有弹性,光滑的脖颈如凝脂一样。 陈思静发现李祥君在看自己,忙直起身,目光却没有离开李祥君的脸。陈思静将自己毫无戒备的心完全呈现在李祥君的面前。 陈思静从抽屉里找出笔和墨盒,放到李祥君的面前在纸上,她指定了位置,说:“在这儿写吧。”说完,她绕过桌子站到李祥君的身旁,李祥君闻到了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气。 李祥君侧过脸看看陈思静,看到了她信任自己鼓励自己的目光,虽然陈思静没有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李祥君凝神静思了一会儿,旋即把笔蘸饱墨,笔尖轻触纸张,“小红花”三个字就写成了。他呈了一口气,检视自己的墨迹时,一丝惭愧的神情露于脸上。陈思静不待李祥君说什么,双手相击,兴奋地喊到:“太好了!太好了!”她的脸色异乎寻常的红润,洁白整齐的牙齿熠熠闪光。这情景使李祥君感到不安。但陈思静是认真的,看不出有半点的虚假的做作,是由衷的称赞。 陈思静没有想到李祥君能写毛笔字,而且会这样好。她受父亲的熏陶,以为文墨之事是最高雅的。但是陈思静自己却并不喜欢读书,她弄不清五代十国和唐朝的先后顺序,甚至不清朝为何可以叫满清王朝。陈思静对李祥君简直是刮目相看了,她几乎是请求一样再让李祥君写几个字。李祥君说自己写得不好,自己写的字自己看了都脸红,还是不写了。陈思静将一张报纸铺在他的面前,将笔蘸上墨,递到他的手上,很真诚地说:“写嘛。” 李祥君没有办法,只好写了。他写完之后,陈思静让他读,她说她有的字不认识。李祥君读到:白水绕前村,青山横北郭。此地为一别,孤帆万里行。李祥君的嗓音清澈有如山间溪流,铮铮丛丛,再假以修饰,就别有一番韵味道。 陈思静没有让他解释,她明白诗的意思,其实她也没有不认识的字。纸上的墨迹未干,李祥君写的字却已渗入她的心里。此时的陈思静对着李祥君观看了好一会,从字里行间她嗅到了李祥身上的书卷气。 陈思静惊讶于对李祥君这样亲近,仿佛已相交多年,恍惚中她觉得自己心目中的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她的这种心境使她看上去象沉浸在愉悦欢快的情绪中,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一丝难以查觉的恬淡的笑意从心底涌上来。 李祥君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学生们在外面嬉闹,这情景使李祥君想到自己该不会打扰陈思静上课吧。就抱歉地说道:“影响你上课,那,我回去。”说罢起身,很礼貌地同陈思静道别。陈思静不好意思再挽留他,并说麻烦李祥君了,过意不去。两个人相互表示歉意倒是很耐人寻味的,只是陈思静要显得落落大方,李祥君在点不自然,他还不习惯在一个女性面前长久的交谈,更何况在陈思静热烈的目光下。 陈思静将李祥君送出门,看李祥君的身影消失在围墙的拐角处。一种别样的情怀又上心头。李祥君的身材很标准,她的脑子里突然有了这么一个想法。想到这时,她的眼睛亮了,那还没有抿去的恬淡笑容益发显出她的端庄。 陈思静的衣着不华丽。陈启堂对她的要求一向是严格的,决不允许她奇装异服,所穿的都是很大众化的,朴素、得体。早晨,陈思静想穿那条浅黄色的裤子,可那条裤子昨天溅上了泥点子,于是她又找出那浅蓝色的裤子,颜色虽然略深了些,不过还可以,再配以淡蓝小花的短袖衬衫,也还合适。陈思静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散发着青春的芬芳。她的一频一笑都充满了对生活的无限快意和对未来的憧憬。 陈思静不知道此时李祥君心里正悔愧不安。李祥君写完那首诗后,忽然想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应该是“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为一别,孤帆万里征”吧?他拿不准。而且这首诗还有四句,只是他不能全部地背下来。他担心陈思静背过这首诗,如果是自己记错了,她会耻笑自己的。李祥君想快些回家,以验证自己是否真的错了。虽然现在陈思静不在身边,但他依然心怀忐忑。如果是自己真的错了,一定要向陈思静说明,不,是道歉。他想。 但李祥君并没有求证的机会,他回到家以后就被祥吉大哥叫去了,陪他去了土城镇。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在祥吉大哥那里吃的饭。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也不再记起此事。 陈思静并不知道这首诗的出处,而且她也觉得这是第一次看到。陈思静没有认真地背育,但奇怪的是她去记住了。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她学古诗文可是从来都很慢。 陈思静在脑海里总也挥不去第一次与李祥君对面道谈的情形,总是回忆起李祥君握笔写字的姿势,育诗的声音,还有他的有如女孩子一样羞涩的脸。这个特别的青年给了她特别的印象。 九月很快地就过去。深湛的晴空飘浮的梦一样白云,给了陈思静很多想象,但九月就过去了陈思静不是一个容易伤物感怀的人,但现在,不知何故又留恋起已逝去的九月。 八月二十四日上班,到今天已经四十多天了,陈思静记得上次值周时李祥君来这里时天气特别地好,在她的印象里那时夏天还没有离却去,热情的夏日将她的整个思绪都溶进缥缈的的饱含水汽的空气中。 今天有风,十月总是刮风虽然天空中清朗澄明,却少了许多如梦似幻的感觉。陈思静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孤单地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又到班上去,学生们都在写作业。她不时地透过窗子看校门,除了偶而走过的人影,没有人到学校来。陈思静从心底叹出一口气来,悠长绵远,似秋天的风。 李祥君到底是弄清自己是是不错了,他的心境释然舒畅。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为一别,孤帆万里征。他感慨于诗中所述,感慨于离别之苦,青山、白水、友人的孤帆渐去,思愁别绪已上心头。恍然间李祥君看到了一又迷离的眼睛,作别时的身影。 那一个星期日到学校和陈思静对面相处已过去两个月了,他没有再近距离地看过陈思静。到十一月份中旬的一个星期日的早晨,一个小男孩子跑进院子对正从厕所出来的李祥君说他们的老师有事找他。他们的老师就是陈思静。 李祥君不知道陈思静找他有什么事,但不会是写字了吧。陈思静找他,他无论如何也是要去的。 初冬的早晨有一些凉意,风从西边刮过来,吹进他的领口里。他哆嗦了一下。天上有丝丝缕缕的云,象是被风撕扯的旧棉絮,暗淡阴晦。太阳不很明亮,半掩在云的后面,如同困倦的少妇,无精打采。 李祥君今天特意精心打扮了一下自己。他洗了头,虽然昨天刚刚洗过;他在脸上薄薄地敷了点小旋用的紫罗兰润肤膏,这种护面的化妆品他以前是不曾用过的。他觉得这润肤膏不是擦在脸上而是擦在了心里。 出了家门是一条笔直的路,从这条路向东到十字街向北就是学校了。但李祥君没有走这条路。他从自家的后墙翻过去经土豆地到北面的树带旁的荒道上,荒道上少有车马行走,就显得清幽僻静。秋天的黄叶积在枯了的草丛间,踩了上去就沙啦啦地响。他经常来这里,但今天却有着与以往不同的情绪,激动、不安或者是想往。 李祥君猜不透陈思静要他去做什么,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依从她。他急勿匆匆地赶往学校。 陈思静正在为学生上课。早晨,她到学校后,就开始把一张大白纸裁成一条一条的,然后把两寸宽的纸条整齐地码放在一起。昨天下午,校长陆洪福说周一教育办下来听课,这是令所有的老师们都紧张的消息。陈思静想讲数学,数学要容易讲一些。但是,所学到的内容是应用题,例题刚讲完,还有习题没有做。做习题没有什么新意,可又不能把这一部份跳过去,那么只有讲语文了。对于语文,陈思静从不觉得它比讲数学难,她似乎天生就有教学的禀赋,她善于调动学生的热情,能让学生在愉快的氛围中学习,不死板、不拘泥;对学生要求严格又有大姐姐一样的细心和关爱。陈思静具备了做为一个优秀教师的品质,她唯一感到不足的就是知识的欠缺。最后,她决定讲《精彩的马戏》。 陈思静不时地向门口张望,她希望能尽快地看见李祥君。她满有信心地认为李祥君只要有大事,就一定会来的。这种信心源自她内心的模糊的感受。 当李祥君的身影出现时,陈思静心里一阵欢喜,心动也好像是快了很多。她看着李祥君走过去,等听到一声门响之后,她才扭转头,对学生们说不要吵闹,铃响下课。 校园里很安静,西风好像少了许多,只看见树梢在微微地摇动。四周的围墙框定的操场上平坦宽阔,现在因为没有有了学生就更显得宽阔了。麻雀在叫,叽叽喳喳。 陈思静进办公室时,李祥君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看见陈思静进来,李祥君抬起头,目光正好和陈思静的目光相遇。陈思静笑盈盈地说:“来了!”李祥君点点头,说刚才到。他的精心梳理过的头发蓬松柔顺,很合适地衬托着他的脸,看上去就格外地安适恬静,书卷的气息从周身散发出来。 办公室里的钟在哒哒地走。陈思静只顾看李祥君,这样的目光率直热情充满爱意,使李祥君不敢抬头看陈思静。陈思静觉察出自己的失态,忽然笑起来,拿过早晨裁好的纸条,放到李祥君面前,又找出笔和墨。李祥君知道陈思静要做什么了。陈思静把一张写着几个问题的稿纸递到李祥君的手上,让他把每一个问题都写到纸条上。陈思静看着李祥君,她的柔柔的细腻的双手交叉在一起,托在下颌上。 陈思静的字不好看,这是令她感到难为情的事。她此刻的心情多半是忐忑不安,怕李祥君笑话她的字,笑话她提出的几个问题。她的不自然的表情没有被李祥君所察觉,他正认真地埋头研究着那几个问题。陈思静镇定了一下自己,平复了一下自己和心境,看看李祥君没有嘲笑自己的意思,慢慢地恢复了惯有的状态。 “是不是应当这样问:它们都做了怎样的表演?”李祥君指着一个问题说。 陈思静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她将自己的问题和李祥君提的问题做了比较,是的,他说得对。陈思静觉得自己的提问远没有李祥君的严密,远没有李祥君的明确。陈思静在稿纸上写的是:每种动物都是怎么做的? 陈思静的其它几个问题没有被李祥君改动。她不清楚是真的没有可改的地方还是李祥君照顾了她的情面怕她难堪她不好意思去问,只是说:“这,可以吗?”她的光洁细腻的手在稿纸上划动,几欲触到李祥君的手。 陈思静这样信任李祥君,这让李祥君感到有些惶恐。他从陈思静的言谈中感受到了这种信任。 陈思静请李祥君为她设计板书,她说他能行。陈思静的光洁玉润的脸上多了些妩媚的笑容,她把李祥君从未见过的蕴含着让人心颤的柔情送到了李祥君的眼里。李祥君不可以推辞,推辞就是不敬,推辞也让他不忍心。 刚才陈思静站在李祥君的身边,现在她从他的身边走开了,她不想让李祥君有一点点的紧张她走出去叫学生下课。 初冬的冷意并不强烈,西风将天上的云吹走了,抬头看看天,明彻澄净。 陈思静在外面和孩子们跳了一会皮筋后,通身出了细微的汁,脸也热热的,人就变得神彩奕奕,顾盼生辉的目光从演上的脸上掠过。她说上课,孩子们燕子一样地飞回教室。 这是第三节课了。 陈思静讲了一阵,给学生留了一些习题,又叮嘱班长有事去办公室叫她,就回来了。这时,李祥君将板书设计好,交由她过目。陈思静看出李祥君局促的神情,像一个等待老师认可的小学生。她莞尔一笑,没有评价什么,右手在自己的左臂上轻拍了几下。李祥君小声地问:“还行吗?”陈思静睁大了眼睛,“行,怎么不行?太好了!”她说。陈思静不是在恭维李祥君,她从心底觉得李祥君的才华恣肆横溢,气质超凡脱俗。在她看来,李祥君比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青年都文雅谦逊才思敏捷而且仪表又不同一般。她的这种看法其实毫无根据,她只是凭感觉,仅凭第一印象,仅凭李祥君的不懂掩饰不善于隐藏的眼神。 她,陈思静,似乎看到李祥君越来越英俊、潇洒,为她所心仪。她陷于一种想象中,连她自己都困惑了。 李祥君刚才被陈思霓看得面红耳赤,他不知自己的设计是否能被陈思静采用,他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难以名状的情绪中。 陈思静暗暗地责备自己,怨自己何以这样的不由自主。“祥君,”她称呼李祥君时,是姐姐的口吻,亲切柔和,有芳草的味道,“你设计的真的好,真的。”她是在强调她的赞许是真诚的,但自己听来却觉得辞不达意。对于李祥君来说,陈思静身上所具有的气质是不能与他所认识的别的女孩子相提并论,她仪态大方,不矫揉不造作,衣着朴素,言谈得体举止雅致。女性的魅力透出来,从眼睛里,从手中,由光洁的脸上。 这些是李祥君所欠缺的。虽然她觉得陈思静有那么多的可爱的地区性方,但并不存奢望,他知道他和陈思静之间有那么一大段距离。家庭环境、社会地位的不对等让他不敢去想他与陈思静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念,旋被他自己给否定了:想哪去了! 陈思静和李祥君闲聊了一会儿,在闲聊中她没有办法抑止住自己纷乱的心绪。 陈思静看看钟,说这节课就要下了,马上放学。她瞟了一眼李祥君,让他坐着过了一会儿,李祥君听到了杂沓的脚步声,学生们背着书包跑出了教室。 正午的阳光从窗子里身进来。 陈思静的橐橐的脚步声由外面传进来,陈思静身上的馨香好像也闻到了李祥君正眼看门,只见陈思静婷婷娉娉地进来,就说:“放学了,我也该回去了。”他虽然这样说,却没有动身。 陈思静的好看的眉毛向上挑了挑,冲口而出道:“回去?好容易才把你叫来!”VBNMRJYUK她刚说完就后悔了,怎么会这样说话呢?她见李祥君没有反应,随后平静地说:“帮我参谋一下,怎么讲好明天的课吧。” 李祥君推辞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谦虚的话,看见陈思静不作声,以为她不高兴了,忙答应下来。 陈思静和李祥君共同商议研究好了以后,陈思静说不早了,她该回家了。不过,陈思静还有些犹疑,怕学校里没人会有什么意外。李祥君说他在这里顾看一下。陈思静把东西收拾好放进兜里,站起身说了几句客气的话,就走出去去了。李祥君送她到门口时,陈思静转过身问:“要不,我再待一会儿?”她的征询的目光落在李祥君的脸上,逗留了片刻。待得到李祥君的明确的答复后,她推起车子,走了。 陈思静感觉到李祥君在目送她,她没有回头。在学校的大门口,她优雅骑上车子,走了很远时,她侧过脸,看到李祥君依然在那里站着。 因为有了充分的准备,陈思静的那堂课讲得很成功。教育办的刘主任要把这堂课做为典型为全镇的教师观摩。他的理由很有说服力:字的教学落在落在课文的讲读上,教学效果明显,课堂气氛活跃。但陈启堂反对将这堂课作为示范,让全镇的教师来观摩教学,原因是陈思静是他的女儿,更重要的是陈思静文化根底浅,在语言方面恐怕难以有上佳的表现。有了陈启堂的反对,刘主任不好强求,他看出陈启堂不是故作姿态,装样子给人看的。刘主任发解他,知道他不是个喜欢转弯抹角的人,凡事都喜欢当面锣对面鼓,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说出的话板上钉钉,不可以随便更改。 陈思静知道这件事,她没有埋怨父亲的意思,她明白父亲的话有些道理。然而,她的内心里又有些不服气。陈启堂的女儿就不可以出公开课?文化素质高就一定能讲好课?若不是当初父亲强逼着刚初中毕业就照顾生病的母亲,耽误了半年多,今天她也是高中毕业了,说不定还能考上大学呢!她的这样的想法不能和父亲说。陈启堂虽然疼爱她,但是,他的“威严”是不容触犯的,陈思静可得他留面子 陈启堂的儿女中只有陈思静是他一手安排的,除了喜欢外,还因为他觉得亏欠她很多。他自己并不认为自己违背了什么原则。最后的一次民办录用全镇只有八个名额,陈思静的教学成绩无可挑剔,只是工作年限短些。然而,有工作成绩就可以了,看一个人就是看工作吗!况且,陈思静来时工作任劳任怨,有目共睹,这些都是堂而皇之的理由。事实上,也没有人和陈思静攀比。 陈思源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重读了一年后,再次落榜。当时县上出台了一项举措,按分数以乡镇为单位录取一部份考生充实到各财税所去。陈思源被录用了。陈启堂比陈思源还要高兴,这等于免去了他的忧虑,卸去了他的负担。儿子有工作了,而且凭的是自己的能力,全不用他这个当爹的镇党委书记操心。陈思宁为陈启堂所不喜欢。七九年她转为民办教师,每月拿十八元的补助。四年后,她考上了中师内招,毕业后在外县工作。这也是让陈启堂引以为荣的事。 陈启堂的儿女中只有陈思静沾了他的光。 陈思静理解父亲,知道父亲不愿意让人背后指戳,他很注重自己的名声。 陈思静在那个星期日和李祥君做深谈之后,就再也没有和李祥君打过照面,只是看到过他的背影。 陈思静大约已忘记了嫂子前些天的不高兴。今天嫂子回家了,她就很快活地一个人哼着曲子。她的快活的情绪持续了一个上午,仿佛户外的阳光一样的灿烂,脸上也泛着红润的光泽。她的这种情绪缘于什么,她不清楚,好像没有什么原因。 正里的天气在陈思静看来还留着春节时的喜庆,还能嗅到空气中饺子的醇香。 母亲因为没有孙子的缠磨而轻松起来,她出去了,到西院的魏家,找魏老太太聊天。陈思源早晨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陈启堂每天都要到镇上,不管有事没事。家里就只剩下陈思静一个人陈思静不爱思考事情,不愿意梳理自己的心绪,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不懂得遮掩和隐瞒。快乐对她来说只是简单的表层的心理状态,一句话可以让她忍俊不止捧腹大笑;哀婉缠绵的情绪于她来说是不可理喻的。她的忧伤或者是悲痛总是溶于泪水中,泪水流尽时,所有的苦痛也就如烟一样散去,不留痕迹。其实,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经历过大喜大悲,她的所有喜怒哀乐之事也不外乎生活中琐事工作中的不顺意,再就是同伴中讹传的掌故。 陈思静的家在土城镇的东首,和镇政府仅一道之隔,镇政府在道北斜对过。从这儿南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无遮无拦,能看得见拉开林河对岸的青黛色的一脉岗地。三年前,陈启常盖这幢房子时,是全镇最气派最最敞亮最富丽的。白鱼鳞铁罩顶,水砂石罩面的三间砖房确实让人称羡不已。陈启堂的心思不在于要将房子盖得如何有气魄,但总是有心人不断地跑前跑后里张罗外忙乎,出钱出力,他也就顺了他们的意,倒好像这房子是为他们盖的似的。房子建成后,陈启堂满意,全家人都满意。陈启堂是个很实际的人,他的讲求实际的性格使他的房子建成后很适宜居住。三间房正中开门,厅堂也即厨房,厅堂北是间壁的小屋,能放一张桌子,夏天时全家人就在这里用餐。东屋和西屋都间壁成南北两部份。陈思静就住东屋北国的那一小间里,南面大屋是父母住的。 陈思静的居室有一张床,一张三屉桌,桌子上有女孩子的随用物品,此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摆设。 从北窗向外望去,越过并不高的围墙,可以看到外面路上行走的,甚至连他们说话的声都可以听得明明白白。天暖时,陈思静就爱倚在床上,懒洋洋地颀赏外面的风景。但现在是冬天,虽然天气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还是很冷的,所以就没有了那份享受。只有到夏天,才可以打开窗子,将傍晚的温馨迎进来。 现在陈思静就趴在炕上看电视。陈思静什么电视节目都能看下去,甚至连插播的广告都不放过。电视里正播放一个剿匪的电视剧,这部剧她已看过不止一遍了,她仍然要看。 陈家的电视是六年前买的日本造的东芝。在那时,彩电是稀有的东西,全镇也没有几家。陈启堂买这部电视时并没有想摆阔气追时尚显地位,只是因为一个朋友极力向他推荐并保证绝对按进价核给他。陈启堂痛下决心,拿出一千多元买下。朋友说得也在理,他说,陈秘书(那时他还是党委秘书),你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别人花钱想买还没地方买去呢,再说凭你一个大秘书家里摆一个十二寸的小黑白忒掉价了。 陈思静一个看到中午时,陈思源回来了。陈思源一脸的高兴喜悦,进这屋就说:“静儿,我今天手兴,一个八圈下来,羸四十!三家输,那还没全给,全给就更多了”陈思静没有显出多大的热情,她看了一眼哥之后,调侃地说:“得了吧,今天我嫂子在家,你就扎煞膀了等明儿个我嫂子回来你就消停了!”说完笑起来。 陈思源没有因为妹妹的话而有丝毫的介意,他说:“她?哧,就知道挑邪理找刺,一句话不对就翻秧。今天回家就是我给气回去的!“ 陈思静不解难地望着他,看嫂子今天是高兴地走的,脸上没有怄气的表情。但是,陈思源很自信,他现在觉得自己是齐天的丈夫。那么,是因为什么事呢?陈思静不大相信哥有这么大的能耐。陈思源看出了妹妹的疑惑,说:“你嫂子前些天生气,为啥?你知道吗?”陈思静说:“不知道。她阴着脸也不说话,谁知道为啥!” 陈思源梗梗脖子,似是把许多不愉快甩到了脑后。他走到电视柜前,咔地闭了电视,转身坐在地上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再燃起一枝烟,继续说道:“你嫂子的三哥不是来过吗?他来干什么?说来串门,哪儿,求爸来了!”陈思源将话停顿了一下,反视陈思静的脸,见陈思静耐心地听,他乐了,不很齐却很白的牙齿凸显出来。陈思静觉得哥哥乐得怪异,有十二分的揶揄。她好像看见了哥哥对他三大舅哥的鄙薄。陈思源饶有兴致地将手中的烟转了个个儿,又吸了一口。他缓缓地吐出烟圈来,烟圈一个接一个慢慢地扩大、消散。陈思静催哥哥快点说。陈思源说道:“他三哥要当村长,这不是找爸来了吗。他能当吗?水裆尿裤的,啥水平没有,做春秋大梦呢!”陈思静附合道:“是呀,他能干啥呀!种点地养点猪得了,还要当什么村长!官瘾不小,咋寻思了呢?爸答应了吗?”陈思源撇撇嘴道:“答应他?你说呢。他要真是那块料也行,不用他来提我就跟爸说了。可他不行啊!那天,他来跟爸说了,爸说得和镇长书记研究,他自个做不了主。”陈思静坐起来,瞪大的眼睛,手里的母亲的药瓶转来转去的。她明白了嫂子上些日子不阴不阳的原因。陈思源接下去的话让陈思静恼火,他说:“她三哥跟你嫂子说,是你在里面横遮竖挡地不让爸管这事。”陈思静不明白嫂子的三哥怎么会这样,她气急地对哥哥说:“我自己的事还没管过来呢,我哪有那份闲心!” 陈思源已把烟抽到最后,就把烟扔了。他摆摆手示意陈思静不要动气,然后语气平缓地说:“你是不是问过她三哥能不能看下来报纸呀?”陈思静恍然大悟,她明白了,她的确问过这样的话陈思静不但恼火,还有憎恶鄙夷。 陈思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刚才的情绪中转过来,她忽然咯咯地知出声来:“呵,他,她,真是!我说了,就是我说的,有章程他来问我呀!” 陈思静的脸涨得通红,她想起去年秋天她三哥来这里的情形。当时,她三哥提及他的儿子儿媳妇“吃官的放私的”,最后还不满意。陈思静接过来道:“吃谁向着谁,不行就分开呗!”她的声调很高,让嫂子听到了,于是以后的几天里嫂子就莫名其妙地不搭理她。陈思静想明白是为什么时,嫂子的脸又由阴转晴了。这样的事常常令陈思静郁闷烦燥。 但陈思源最终没有说出嫂子是怎么样被他气跑的,陈思静也没有心思去问了。母亲从西院回来,他们也不便多说,怕她知道了不高兴,徒增烦恼。 尽管有许多不愉快,生活还得继续下去。嫂子这些天总是笑容满面面,虽然她三哥没能当上村长,但治保主任是当上了,原来的治保主任升到村长的位置上。治保主任是个闲差,没有多大的事,对他来说正好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