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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漫长而厚重,北风呼啸着从高空中掠过去,似乎也将人们的梦吹得远了,如秋后的菊,叶片落在地上,枯了、黄了。 李祥君在这几天里郁郁寡欢,他不知道这些情绪都是缘何而起。早晨时,他翻着日历,今天是农历的腊月的二十六,再有三四天就过年了。过年就要长一岁,长了一岁的李祥君还和过去一样吗?他想不明白。 昨天又下了一场雪,雪不大,只是薄薄的一层。现在天空中还徜徉着暗灰的云。 李德旺早晨吃完饭就出去了,他去打牌。郦亚萍总是管他打牌叫上梁山,称打牌的人为贼寇。郦亚萍不明白李德旺为什么对打牌那么情有独钟,就象李德旺不明白郦亚萍为什么不知道寻乐一样。李祥臣也出去去了,那么,就只有李祥君和小旋,还有郦亚萍三个人在家了。郦亚萍和小旋收拾完屋子之后就坐到炕上。她顺嘴吹了一个泡泡,她吹泡泡的技巧好像没有人能会,至少李祥君还没有看见别人吹过。她吹了几个之后,看见东头的赵老六站在自家的大门前向院里张望了几下,不禁心头火起,脱口骂道:“没有一个好东西,成天勾引你爸,跟狗起秧子似的。”小旋听了不赞同,说:“还是我爸愿意!怨人家干啥。”郦亚萍听女儿呛白自己,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提高了声音道:“哪说话哪搭荐儿,能当哑巴把你卖了?”小旋一梗脖子,将脸扭向一边道:“你听你说话来气!”郦亚萍没有再说什么,她吵不过小旋,她唯一可以让小旋闭嘴的方法就是骂她凶她。 李祥君心里烦乱,不想再听她们吵下去,就对小旋说:“去吧,去吧,找人地方溜达溜达,省得在家里让妈生气你也生气,一天跟打仗似的。”小旋没好气地瞅了瞅郦亚萍,昂着头走了李祥君没有理会此时母亲的心情,估计母亲的心情也坏不到哪去,母女俩吵架就象是做游戏,不会真的向心里去的。他到西屋,趴到炕上,拽过一个本子,在上面胡乱地写起来。 太阳似乎就趴在对面人家的屋顶上,将阳光射到屋里来,虽然无力,但有了阳光就感觉到了温暖。 李祥君听得东屋的挂钟响了一下,他知道是十点半了。冬天的天短,只要再过一些时候,就是下午了,黑夜又会接踵而至。李祥君探着脖子向外望望,他想出去走走,在家里很无聊。 李祥君穿戴整齐走出院门,漫无目的地向西而去。此时,他想起了学校,想起了放假时的情景,想起学校那还算整齐的教室,想起厢房南首他们办公的房间。忽然,他想起这几天是他值班,应早就过去看看的,怎么给忘记了!他的心神有点紧张,生怕学校里出了什么意外。这样想来,他就赶紧到家里推出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奔出村外 李祥君在一年前的暑期通过考试被录用为乡民办老师,这是他所未曾想到的。在考试的前一天,在村上的大喇叭里听到要招考老师这个消息时,他并没有心动他不想做一个老师,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能考上。自己大学考试落榜,如果这次真的去报名应试再考不中,他的颜面往哪里放哟。但李德旺一定要李祥君试一试。其实,李德旺有他自己的打算,一是他相信儿子能行,二是他如果祥君考上了,就不必再供他重读了,那样就可以省下很大一笔钱。李德旺连劝带哄地让儿子进了考场,居然得到了第一名这个好结果。但事情总有些蹊跷,直到临开学的前一天,镇教育办的的刘主任才将这一重要的消息告知李祥君本人。刘主任是亲自来的,他说他要看这个全乡第一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要听他的言谈,看他的举止。李德旺在几天前就听说了儿子考第一的事,现在见主任亲自登门,并称赞李祥君知书达礼,他马上飘飘欲仙了。事实上,他李德旺也确实让人刮目相看。第二天,李祥君拿着主任开的条子到土城南的小陆家窝棚报到了。那里离李家马架子只有五里地,在他家马架子的西南方向。 李祥君骑车走了路上,不断地在脑海里浮现着学校的影象。 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稀疏起来,一片片地在空中飘游,闲适、恬淡、从容,这情景在李祥君的眼里就有了很多的诗意。他下了车,昂首望了一阵。树林将田野围成了一块一块的方形,积雪上没有一点杂芜的痕迹,平展展的象铺了一块硕大的白色地毯,纯洁、耀目。远处的一棵树上忽然腾起几只黑色的乌鸦,振动着翅膀,向偏北方向飞去。李祥君随口吟出这么一句来: 雪野里有我的梦 在漫长的夜里 梦里的荷花开了,荷花谢了 当白杨盼来了南风 浅浅的绿色做了杨的衣装时 梦依然不醒 冬天已去 却没有把我的梦一并带走 也许它忘了 将它遗落在泥土中 李祥君摇摇头,他不满意自己的诗。他想这不应该是诗,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于是他挥挥手,想把这些乏味的句子从脑海中赶出去。 学校在村子的西头。学校的占地不大,将近两米高的围墙将近样园围得严严实实。从校门望进去,一排正房,绿色的窗棂油毡纸的屋顶,虽不显得宽敞明亮,却也有几分整洁和几许书卷气。厢房看起来有些阴暗,南首的办公室的门锁着。看屋的老头不在,从窗子里望进去,还能看见他的皮大衣挂职在墙上。 李祥君从办公室的门开始向北走,到正房窗下挨个教室巡视,一直到东边,最后又折回来,从原路返回去。他没有什么目的性,只是下意识地走。校园里安静极了祥和,和个教室里似乎都跳动着温柔可亲的精灵。 小六家窝棚是个民风淳朴的小村庄,全村只不过只有不足二百户人家。村子小,学生就少,李祥君的班上总共才有十六个学生。从去年到这儿带二年级到现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他已和学生融在了一起这大约因了他的性格。李祥君的性格随和,不喜欢张扬不喜欢强人所难,加上他天性中的未泯的童真,使孩子们更愿意与他相处。 李祥君站了一阵,看了看这里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就跨上车子向回走。他一路上哼着歌儿,显现出他的心情很好。李祥君能哼出很多流行歌曲的旋律,却不会唱词。上高中的时候,和他要好的同学王崇周要投考音乐院校,整天咿咿呀呀地唱谱吊嗓,他也跟着“都来咪发”地学。王崇周没有考上什么音乐院校,李祥君却学会了简谱。李祥君天生就有音乐的天赋,一首歌只要听过几遍就从头到尾哼下 李祥君唱着:孤馆寒窗风更雨,欲语雨还休……他没能记住三、四段的歌词就转唱《红楼梦》的主题曲。这首歌他倒是完全唱下来了,自己却被歌的空灵凄美的弦律所感染,好半天没有作声。 五里的路程只用十几分钟就行完了。他进村时,看见几只乌鸦立在公树梢上,一动不动。他想这大概就是去时所见的那几只吧?他忽然又来了兴致,一手扶着车了,一只手臂张扬着,呼喝起来。但乌鸦好像是没有发觉,仍然呆立在梢头上。 李祥君到家后就斜倚在炕上,此时刚过十二点,小旋正在听午间半小时节目。他问小旋:“今天怎么没有出去?”小旋说没有地方去。李祥君说你不是去的地方很多吗,怎么会没有地方去呢?小旋说没有地方去就是没有地方去。你要吵,我在听收音机呢。李祥君闭着眼睛说:“你听,我也听。” 李祥君用心去捕捉主持人饱满浑厚的声音,这是一种享受,一种欣赏音乐品味精美图画般的享受。李祥君把整个节目听完了,又陪着小旋听了长书连播。他不断地审视着入神的小旋,琢磨着她的表情,揣测着他的心理。小旋投入的神态让李祥君觉得她是那么的可爱。 下午一点多时,郦亚萍回来了。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说起她在李德有家的见闻,她叙述得很详细。李祥君不作声地听着。李祥君没等没完没了的母亲说完,就跑到外面拽了一捆柴,抱到屋里,再在锅里填了水,然后烧起来。 李祥君昨天晚上总头皮痒,睡梦里也在拼命地用手抓,弄得一夜也没有睡好。他要洗头。 李祥君洗完头时后,郦亚萍续上水烧火,泡了干土豆片,她要做晚饭了。 小旋是个勤快人,她赶紧帮郦亚萍起忙碌起来。 晚饭做好了以后,等了好长一阵子,仍不见李德旺和李祥臣的影子。郦亚萍心里有气,又开始嘟嚷起来。她嘟嚷时总要夹一些难听的咒语,听得小旋不高兴了,于是顶撞着母亲说:“啥嘎巴下瘟死?你非得等!”她一扭身把炕桌搬上来道:“吃饭!“郦亚萍看也没看小旋,她心里有气,和李德旺和李祥臣生气,也和小旋生气,但她忍住没有说什么。 小旋和鹂亚萍把饭菜盛上来后,几个人吃起来。没有了李德旺和李祥臣。这顿饭吃得就有点冷清。李祥君今天没有多大的胃口,只吃了一碗饭就下去了,这让郦亚萍很担心,以为儿子哪里又不舒服。她盛了一在碗放到儿子面前,强迫着他又吃了,才满意地露出笑容。 天色黑下来时,李祥臣才回来。他喝了酒,而且很多,脸色涨红,目光迷离散乱。他进屋的第一句话就是:“妈,我喝了!”郦亚萍将他扶到炕上,摸摸他的额头说:“哪儿,哪儿喝的?”李祥臣拨开郦亚萍的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大声地吵到:“别拉我,别……我喝水。”他还没有跨出屋门,已有小旋递过一大缸儿水。李祥臣仰脖咕咚咕咚地牛饮,喉结上下地蠕动,象一只小老鼠。他把最后一口喝干后,又把缸子倒过来,沾在嘴边控了控。小旋夺过缸子,咯咯地笑道:“行了行了,外地一大缸水,要喝再给你舀去。”李祥臣象刚睡醒一样,将手臂探出,说:“不用,老妹儿见自已个儿去。”李祥君看他的样子愈加觉得好笑,但没说什么,他知道李祥臣犯了浑劲会冒“虎气”,还是不作声的好,免得哪句话戳了他的“肺管子”。 李祥臣探出的手摆了几摆,将小旋手里的缸子拨落到地上,缸子“壳落落”地弹跳了几下,心疼得郦亚萍紧忙将缸子捡起。幸亏没有铺砖地,缸子没有磕掉漆。虽然如此,郦亚萍还是忍不住骂道:“你个二虎,打哪灌的这熊样儿!”祥臣听母亲这样说他,扯着酒醉的嗓子喊到:“妈,啥叫灌呢?这老太太,说话那么难听。”小旋转伸手在哥哥的后背上拍了一掌道:“说你呢,说你呢,那不是妈吗?”李祥臣好像是被酒迷住了心窍,他呵斥着小旋道:“一边去,有你缸有你碴?”他这样一说真的让小旋生气了,她睁圆二目,指着李祥臣的鼻子说:“你就逞疯吧!有张程你上房啊,点着,那多英雄!你喝酒,喝人肚子了还是喝狗肚子啦?”李祥臣平素敌不住上旋的嘴巴,这会儿虽然有酒劲支着,可心里是有几分清醒的,就软下话来:“我不是喝高了吗,跟我一般见识有干什么?”郦亚萍只会嗜嚷,她的面上看不出有什么不高兴的神情,似乎还有一点笑意。“吵吵啥?你哥不是喝高了吗。”她说。 李祥君看这几个人吵吵嚷嚷的,觉得除了小旋认真外,祥臣不过是充傻装楞,母亲也不过是嗔哂几句不痛不痒。小旋还小,她还不懂! 李祥君把枕头放好,推着李祥臣躺下,并顺手把被子盖到他身上,说:“睡吧,你一醒来天就亮了!”李祥臣努力地翻了翻眼皮,从喉间挤出一句:“还是大哥好……”李祥臣闭上眼睛,他睡去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祥臣就这么躺着,死狗一样,郦亚萍铺被子时他也一动不动。郦亚萍没有再叫他,就让他这样睡着。 李祥君在八点钟以前多半是睡不着的,这是他三年高中养成的习惯。睡不着觉,又不能做什么,他就到大街上闲走。 李祥君走在大街上,一如往日,他看到的还是满天的星斗,看到黑黢黢的夜象一个个大怪物。他想起小时候在没电时走在大街上,看到家家屋里亮着的昏暗的烛光时,总想象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个鬼魂。李祥君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他不怕鬼呀神的。对于鬼怪,他倒有一种很特别的向往。李祥君家里有个线装的书,就是《聊斋志异》。在十多岁时,他就试着去读它,但他不认识那些繁体字,他读不大懂。他所领悟也多半缘于想象,与本来的情节相去甚远。即便如此,他还是享受到了读书的乐趣。及至大一些,识的字多了,才有了进一步的体会。那时,他也看《西游记》,虽然他读错的字也不少,但总算是读下来了。 李祥君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家门口,看看黑暗的夜幕下白雪的亮光,他想:总会过去的,冬天或者是夏天。雪将消融,在春天的风里。这样的一种奇怪的想法不知道怎么的窜上来,使得他很诧异。环视四周,似乎有无数个影子在跳跃,靠近他,跑到他的眼睛里。 李祥君游荡了一阵再进屋时,郦亚萍正披着棉袄,在炕上看着小旋早几天拿回来的一本杂志。她听见门响了,就喊祥君快些睡觉,被子都捂热了。夜长,后半夜凉了,又睡不着了。李祥君从母亲不连贯的话里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祥君脱掉衣服钻进被子里,被子里真的很热。他蜷起腿,让冰凉的脚尽量贴近炕的中间。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了。天气出奇地好,没有云也没有风,澄明透彻的天宇里深远湛蓝,这样的天气给人一种喜悦的感觉。春天似乎触手可及,远远的天边也好象有温暖的含着春雨的云款款而来,飘进人的眼睛里。 早晨祥臣出去了,他说他到填上,同去的还有几个同龄的小朋友。他们没有什么事,只是赶热闹。今天是集日,也是今年填上的最后一个集。李祥臣说最后一个集一定要去看看,要珍惜着过,倒好像他悟到了什么。他们走得早,一行几个半大公鸡似的兄弟扯着脖子唱着歌,嬉闹着做着各种各样的鬼脸。李祥君没有那份闲情,他不喜欢赶集,他只喜欢清静;他没有几个朋友,所以有时候他感到形单影只。高中时代的同学少有了来往,见了面也只是打个招呼,曾经有过的同学之谊也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淡去,只剩下对于往事的遥远的模糊的回忆。 小旋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永远象一阵风一样说话和做事。 李德旺没有出去打牌,他吃完早饭躺在炕上眯了一阵儿后,就到外面拿起扫帚扫了一下院子,然后很有理很有气地责怨起来,说这个院子连扫都没有人扫!李祥君并未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妥,院子很干净也很规整吗!但李德旺这么说,想必也定有缘由。郦亚萍见丈夫这个样子就生气,恶狠狠地瞪了他几眼。李德旺没有看见,他依旧皱着眉头,好像心里的火气还没有发泄完。 郦亚萍忍不住对李德旺道:“抽风了,‘得不’啥?象谁欠你八辈子钱没给似的!”李德旺的脸色一点点地难看起来。他将喉咙清了清,正要申斥几句,却见李祥君走出屋门,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踢了一下立在墙边的扫帚,骂了一句脏话,回屋了。 郦亚萍冲着他的后背“呸”了一下。 李祥君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道今天父亲怎么了。每天早饭后他总是早早就走了,不在家里多待一会儿,而且他也从不扫院子。李祥君心里琢磨,却不好去问,他也懒得去问。 整个一上午,李德旺都没有出去。中午时,李德旺的脸色慢慢朗润起来,象阳光一样明亮、灿烂。郦亚萍也渐渐高兴起来,露出惯有的发自内心的没有城府的笑容。 李祥君这一天有些不愉快,因为李德旺。他不满李德旺的懒惰、好赌。但他从来都没有规劝过父亲,倒是小旋口无遮拦地提过,结果招致李德旺的一顿骂。李祥君想起这些就心里一阵憋闷。 中午的阳光愈加明丽,房檐上开始滴水。这样的景象使李祥君的心情舒缓了许多,心里慢慢地生出快意。春天,他想,春天要到了!春去春归,燕回燕返,四季就这么更迭着。 李祥君照照镜子,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白皙富有弹性。儒雅气质和英俊洒脱的外表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李祥君的眼睛总不喜欢与人对视,他不喜欢与人对视是因为他不想透过眼睛看到别人的内心。两年前他看过一篇文章说,看人尤其是看女人,最好是看对方的鼻凹外,那样才显得有礼貌有教养,他大约也是受到了这篇文章的影响。 李祥君整理了一下有些蓬乱的头发,抻了抻衣角,用刷子擦了鞋之后,就信步出门,向大伯家走去。 自从祥吉大哥结婚后,他只去过两次。他有点怕的嫂子。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碍于见陌生人。李祥君不知道他的这样的性格总是让女孩子们爱怜,女孩子们爱看他脸红的样子,爱看他在众人面前手足无措的情状。 李祥君在林影家的小卖店门口经过时,正巧林影出来,拎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一点脏水。林影的秀丽婀娜的身姿是一道很亮丽的风景。在正午的阳光中,林影的脸泛着红晕,扑朔的双目里有李祥君看不懂的情愫。她的长发披在肩上,轻柔飘逸,别有一番韵致。李祥君看得心动,却忘了同她打招呼,反倒是林影轻启朱唇,问他去哪里。李祥君红了脸,用手指指大伯家的方向,含混地说了一句。这叫林影觉得很有趣,捂着嘴,大约是想笑。 林影家的小卖店开在十字路口,北面西面都临街,从窗子就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影。林影只有一个哥哥。林家是李家马架子里很有影响的家族。林影的大伯父是五十里外跃进乡的党委书记,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林影的父亲在村上谋了一个职位。凭着他的清明能干,他成了李家马架子的“人物”。 林影有她母亲的漂亮又具她父亲的精明,在这个村子里她是年轻小伙子们心的偶像。林影已习惯了这些不谙世事的少年们的爱护、羡慕、恭维、谄媚、习惯了他们的热烈得无法隐藏或暗情萌动却不能表白的情感,习惯了他们火辣辣的目光。李祥君很少同她说话,也很少见到她,偶尔遇到了也只是寒喧几句,点点头,这反倒让林影心生一种莫名的欲望。她觉得李祥君除了腼腆之外还有那么一点心高气傲。她的这种心理促使她努力地接近李祥君,努寻找机会同他的目光相撞。在同李祥君的一刹那的对视中,她看到了他心里的自己的影子,而且自己也感觉到心在悸颤,那是很美妙的无以言传的情感。 从窗子向外望去,可以清楚地看见路上的行人。刚才林影在货柜里的椅子上看到了李祥君由北而来,步子均匀,不疾不徐,心闲气定,整个人象是用音符簇成的,在暖暖的阳光下散发着五月里花般的浪漫气息。林影刚洗过头,还没有干透,洗头的水还没有倒出去。于是,待李祥君走近时,她拎着桶出去。这看起来好像是不期而遇。 李祥君当然不知道这些,他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就像女孩子有时不懂他的心思一样。李祥君的心思自己有时也弄不懂。弄不懂时心情就烦乱,茫无的思绪里尽是些愁苦,排遣不掉。 李祥君从林影家的门前过去了。此时他没有了刚才的闲定,他在琢磨林影的笑容,那笑容后面的含义。他也在想林影的眼睛和自己对视片刻又慌地躲开,似乎有言不尽的秘密,却不愿让他看到。她慌乱的目光已显出她内心的不平静,林——影——他重复着林影的名字,那双漾着水波一样的眼睛在他的面前扑闪着,直到他进了大伯家的,看到大伯娘在上鞋,才回过神来。 祥吉大哥的媳妇是个快言快语的人。她听见婆婆和李祥君说话就从里间屋里出来,后面还跟着祥吉大哥。李祥君虽然已熟识了这位新婚的嫂子,但还是禁不住脸红了。这情景被嫂子看在眼里,笑声从心底里出来,眯起的眼睛流出新娘独有的幸福甜蜜的光彩“哟,祥君,看看,跟个大姑娘似的,人还没说话脸红什么?这样怎么好处对象呀!”她把“对象”两个字故意拉长音,夸张地张大了嘴,两排整洁的牙齿熠熠有光,似乎清香的口气也扑面而来。李祥君答不上嫂子的话,他的眼帘向下垂,看着自己的鼻尖。嫂子吃吃地笑,笑得他脸愈加地红。 祥吉大哥扬手在嫂子的面前晃了一下,“别拿我兄弟开心了!”他说。祥吉的话音未落,让嫂子反唇道:“拿你兄弟开心?祥君不要你护着。他才真是惹女孩子的心呢,谁象你一样傻啦八唧的。”她说完又拿眼睛瞟了一眼李祥君,复又呵呵地笑。 李祥君在大伯家坐了大约一个钟表头,就出来了。新婚的嫂子客气地送他,说以后常来呀。李祥君要嫂子屋去,不要再送了,都是自家人。嫂子回屋去,李祥君漫无目的地走他没有走回来的路,而是绕了一个圈。 太阳西斜了。 李德旺一天都没有出去,这是破天荒的。李德旺并非从此“悬崖勒马改邪归正”了。昨天他在前街李老懂家看牌时,和下家的王老七吵了起。来李德旺心里憋屈,他一肚子的道理,但是他和王老七讲不清楚。王老七何等人?半吊子二百五。李德旺最后起誓说以后再玩牌不是人养的,五老七说他以后再摸牌是狗配的。别人劝解难说,何必呢,就是玩个小牌打哈哈凑气,又不是赢房赢地干嘛起誓发愿的? 现在李德旺坐在炕上独自一个人摆牌阵,他自己摆得很有趣。郦亚萍和另一个赵雅娴的女人进屋时,他差一点解捡开了。 赵雅娴是给祥君保媒的。李德旺听说她给自己的儿子保媒,立即笑逐颜开,说道:“烧水去,烧水去!”赵雅娴拽住刚要离去的郦亚萍说:“别听他的,我不渴。你坐这儿。”她将郦亚萍按在炕上,对他们说:“你们俩都在,我就把话说透了……”她的话音刚落,郦亚萍就接过话来道:“我们家祥君可是有模有样的,可得找一个般配的。”他德旺撩起眼皮瞪了她一眼,然后清清嗓子说:什么模样,只要人好懂得过日子就行。“郦亚萍在一旁呵呵地笑出声来,大概是刚才她看到了李德旺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赵雅娴是林影的表姑,又是李德旺拐了弯的两姨姐姐。这样的关系使她在说话时就少了很多的顾虑,不用客套地绕圈子。她的目光在李德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到郦亚萍的身上,似笑非笑地咧咧嘴,俄而又轻声说道:“德旺你们两口子都在,我也不许外,都是老亲旧友了。林老二家的小影子你们都认识,我呢,就是两个孩子挺相当的,提个亲。”她想必是给李德旺留个思量空当,把话停了下来。郦亚萍没有多思索,冲口而出道:“是林家托你的吧?”李德旺的眼睛不但是瞪起来,简直要裂开了,他冲郦亚萍一板一眼地说:“你,闭上你那张破嘴!”郦亚萍看丈夫动了气,也自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就赶紧住了嘴,涨红的脸上有一点迷惑。赵雅娴说话总是委婉得体,她从刚才的片刻不悦中转过来,对李德旺说:“咱也别说谁托谁的,就是看两个孩子相当,才介绍介绍的,要不谁愿意操这份闲心!”李德旺一个劲地点头,他的心思倒很简单,这事得问问李祥君。但他嘴上没说,只是告诉赵雅娴等祥君回来时和他好好核计核计。李德旺说孩子大了,婚姻大事得征求他们的意见,若按自己的意思,一百个同意。这回,郦亚萍没有插嘴。 赵雅娴说了很多林影的好处,又顺带夸了李祥君,说这两个孩子将来能成为一家那才是郎才女貌呢!这样的话说得李德旺心里很熨贴,郦亚萍听了心里很舒服。本来吗,儿子李祥君就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可李家马架子都难找,没有第二个啦。 李德旺和郦亚萍又陪着赵雅娴说了一阵子话,末了赵雅娴说这事呢先有在这儿,你们两口子好好酝酿酝酿,也问问李祥君,孩子的事大人不能说了算,包办代替那不是太封建了?李德旺听了不由赞佩。 李德旺两口子出门时,远远地见李祥君回来了。赵雅娴很仔细地端祥了一下李祥君,嘴唇翕动着,大概是在心里夸赞。李祥君被看得羞郝峭好意思地避过她的目光,轻声打过招呼后,就加快了脚步奔回屋里。 李德旺和郦亚萍送走赵雅娴之后,好像是有了默契,绝口不提刚才的事。李德旺很威严地吩咐郦亚萍晚上捞饭熬点酸菜粉,多放些肉。郦亚萍很快地答应,面呈喜色。小旋刚刚回来,帮着母亲忙碌去。 小旋撅断了两根玉米杆就按郦亚萍的吩咐到外面去取葱,葱放在外面的鸡架上面,用一块苇席苫着她把葱拿进屋时,看见郦亚萍在向灶里填柴。刚才火烧出来了,烟灰飞了很多,落在锅台面上,惹得郦亚萍气起,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地骂道:“手没长齐呀,填火也不会!咋就不往里填呢?”小旋撅起了嘴,她申辩道:“我知道火出来吗?你不是在屋吗?”郦亚萍此时的火气正旺,她到到有小片灰烬落到锅里,就愈加生气,拉长了脸瞪着眼睛狠狠地说道:“去,一边去,连火都烧不好!”小旋气咻咻地转身进屋,坐在炕上生气。郦亚萍就一个人在外忙。 李祥臣哼着歌进来时,郦亚萍已把饭捞完了。此时,她像忘了刚才的不快,对祥臣说:“二,把这桶水给妈拎出去倒了”她的脸上虽然没有惯有的笑容,却也没有不高兴的神情。李祥臣答应了一声,把桶拎了出去。待她回来时,郦亚萍已把米汤盛进一个盆里,锅已刷好,只是刷锅的水还没有淘。 今天晚饭就由李祥臣打下手,在郦亚萍忙完锅上后,他才进了屋,抬眼见小旋在炕上坐着,忍不住打趣道:“老妹儿,当上小姐啦,吃现成的!”小旋抱着膝道:“哪天不都是你吃现成的,今天干这么一会儿就抱屈了?”小旋放机枪一样数落着李祥臣。李祥臣忙摆手道:“哪里哪里,妹儿,说哪去了?哥不是那个意思。哥不是跟你说着玩吗。”小旋转睁大眼睛,侧过身子,“谁跟你说着玩!”她这样说着,却止不住乐了,脸上现出少女的纯真和坦白。 李德旺没有责怪任何人,他今天的心情很好。李祥君已习惯了母亲和妹妹的吵吵闹闹,他没有理由批评母亲也没有理由责怨妹妹。他有时生郦亚萍的气,本来很小的一件事,为什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呢?刚才他在西屋炕上时,正想着今天中午看见林影的事。他整个一下午都在回映着林影的身影,他百思不解。赵雅来家里是不是和她有关呢?他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晚饭是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的。这一家人团团而坐,说笑中充满了家庭的温馨。李祥臣总要把自己认为有趣的所见所闻讲出来。李祥臣对于书本没有兴趣,于日子的艰辛没有丝毫的察觉,独独对生活中的琐碎繁冗的末微细节纰漏掌故有精到的观察、体会、感悟。李祥臣环视周围,逐个叫道:“爸、妈、妹儿、大哥。”他照顾到了每一个人,就好像落下哪一个人都会令他颜面扫地威望不复似的。他说“我讲一个笑话,真事!就是前边石家子的事。有一个新姑爷,上老丈人家串门,新姑爷!”他转向李德旺他问:“爸,新姑爷你当过吧?”郦亚萍扬起筷子照他的手上打了一下,笑骂道:“你让你‘虎’!”李祥臣妈呀一声缩回手,哎哟哟地故意叫着。小旋笑出声来,半口饭还含在嘴里,不能吐出又不能咽下。 李祥臣“嘘——嘘”地装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新姑爷上老丈人家。老丈人说,整啥菜呢?得,就来一个木耳炒肉,一个炒鸡蛋,一个小鸡扣蘑菇,一个酸菜炖粉条。这四个菜硬不硬?”李祥臣挟起一箸菜,放进嘴里,就好似他现在是新姑爷。“唉,你说这个新姑爷的大舅嫂子,二百五不二百五?粉条没撅就囫囵个下去了,又囫囵个盛上来。新姑爷叨了一根粉,一拽,嗯,没到头。新姑爷有点不好意思,你叨住了不能再放回去间吧?那多没面子。新姑爷情一闭眼,扯!胳膊伸出老长,哎哟哟,还是没有到头。大舅嫂一看,这扯的呢!赶紧,帮新姑爷扯吧。她就拿筷子帮着扯,可下子扯到头了!“李祥臣说得一本正经,没有笑谈的神情。刚才小旋勉强把饭咽下去,现在整个人乐得都快不行了。她手里捏着筷子,弯着腰捧着肚子在笑,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声音;郦亚萍呵呵地傻乐,脸微微向上抬,笑声是从喉间发出的;李德旺倒显得镇静,没有象郦亚萍和小旋那样开怀,只是眼里放着光,嘴大咧着,胸脯一起一伏,面色晕红。 李祥君灿然地微笑,他的嘴角向上牵起,鼻孔里有一阵阵粗重的气息。 祥臣看见自己的一番话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他嘲笑那个女的是傻娘们,没长肺子啊? 这一餐吃得舒心开怀,今天又是好天气,就格外地让人感到暖意洋洋。他们吃完饭后刚刚才四点,太阳还没有下山呢。天长了许多 小旋和郦亚萍收拾完后,就坐到炕上。郦亚萍东一搭西一搭地想哪说哪,小旋不断地调着收音机调来调去的没有一个固定的频道。李祥臣今天特别地有出息,自己到外面拽了柴烧起炕来,这是很少有的情形。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傍晚的乡村安祥宁静,有一种特别的恬美 李德旺把全家叫到一起,象开新闻发布会似的。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他说:“祥君,你老赵大姑不是来了吗?来给你保媒。“李祥君脸一热,他忽然明白了,林影的拂肩的秀发此刻就在他的眼前飘逸,如春天里曳动的弱柳。 小旋现在情绪热烈,甚至有点激动。从心底说,她是认可林影的,不仅仅是林影端庄秀美,还因为她身上在一种她特有的对美的自我表现力,不张扬不留痕迹不矫柔做作,一切都在自然之中。聪颖的林影在小旋的心目中就是一个偶像一个楷模,可以效仿。特别是林影向后甩发的动作,常常令小旋着迷,以至于她学着去做。但她做得不好,有一些生硬,不似林影那样柔缓。轻敷淡抹的林影对小旋总是很亲热,这使小旋对她很依赖,视她为可以信任的人。 林影白天大多在小卖店里,小旋没事的时候就常去那儿。今天中午小旋在林影的屋里就看见哥过去的。 李祥君没有立即表态,他没有说同意这门亲事也没有说不同意。李祥臣着急了,嚷道:“你看啊,哥,八十只眼睛都瞅着你呢。干还是不干,给个痛快话。或死或活Ⅹ朝上!,响屁一放,叮当当!“小旋的脸撂下来,用眼角夹了一下李祥臣:“说话那么埋汰,上外地搁水冲冲你的臭嘴!”李祥臣并没有因为小旋这样说就住了嘴,他将手向后一抡,抡在小旋的腰上。小旋往后挪了挪,用脚使劲蹬了蹬他。李祥臣呵呵地说:“妹儿呀,不是故意的,请多担待二哥,啊!” 李德旺眦眦牙,他的话轻飘飘的,向从云间传来一样。“祥君,相不相?” 郦亚萍接过道:“相什么相?天天看着了,还相什么!又不是山南海北的,一句话,同意还是不同意?” 李德旺也觉得自己说了费话。李德旺有个最大的优点,他不大喜欢在李祥君面前装出老子的样子,使老子的威风,这可能源于他的本性。应该说李德旺是个很随和的人,随和得近乎糊涂,有时甚至于失去原则,唯一例外的是他在郦亚萍面前却有些苛刻,说苛刻昌相对于别人而言。郦亚萍是很听从于李德旺的,李德旺的每一句话在郦亚萍听来都不亚于一道圣旨,不敢违拗。虽然她不满李德旺好赌懒隋的恶习,又艾怨李德旺无主见遇事犹疑,但终不会当面抢白他,只在背后叨咕、咒骂,说“咋不嘎巴下瘟死“之类的气恨话。 但今天这当口,却没有对郦亚萍摆出一副装腔作势的架,他只是笑,随即说道:“祥君,我看这事挺合适的。我的意思是,你们就订了!”李德旺把“你们”二个字说得很重,好像面前不只是有儿子,还有林影。 李祥君沉思了一阵,他没有看父亲,没有看母亲,他没有注意到祥臣和小旋正低声耳语,而且小旋还捂着嘴吃吃地笑。此时,他想起了另一个人——陈思静 李祥君很早就认识陈思静了。陈思静是镇上党群书记陈启堂的小女儿。因为陈思静父亲的缘故,她在学位里倍受呵护。她到学校工作已有四、五年了。她到学校代课那年刚好十八岁,十八岁正是花般的年龄。陈思静参加工作二年后就转为了正式的民办教师,这当然凭了她父亲的权力。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代课教师转为正式民办教师这一说法了。 陈思静大李祥君一岁。虽然她和李祥君很早就认识了,但真正的交往才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论起来,陈思静还是李祥君的长辈。陈思静的三姑家的二姐嫁给了李祥君的舅舅,所以李祥君还得叫她小姨呢。李祥君没有叫过,但陈思静确实叫过郦亚萍为二姐,叫过不止一次呢。 因为有这么一层关系,他们才走得比别人近一些。 李祥君只顾想陈思静,凝神专注的样子让郦亚萍看了心慌,以为儿子痴呆了,忙叫祥君。李祥君抬起半来,望见李德旺期待的目光,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李德旺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以为他一定是相中了林影却羞于表达,或者是他根本就不同意。他试探说:“在不,我告诉你老赵大姑,说不行。”他听自己的话有点无奈,还有些犹疑,是留有余地的,希望儿子能说出“同意”两个字来。李祥君接过父亲的放说:“我没说不同意。”李德旺来了精神,立刻问道:“那你同意?”李祥君被问得紧,心里又没有准主意,回答父亲的话就让人无法捉摸:“我也没说同意呀。” 李德旺有点失望,问的结果竟是这样,还不如不问,但他转念一想,又开口道:“祥君,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都由你定。不过,我把话说开了,林影的大伯是党委书记,你跟她订婚,说不定以后还能借光哪!再说,我看林影挺好的,长相好不说还能干,持家过日子‘钉堆’,人品也没得说。爸没看错人。”郦亚萍接过李德旺的话说:“林影长得那才好呢,那眼睛,水灵灵的,嘴还甜,我就相中了。” 李祥臣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是憋坏了,现在听父亲和母亲都开口了,就扯起脖子道:“啥不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爸、妈、我哥要不同意,叫老赵我大姑给我介绍,我相中了。嗨,你傻狗不识臭,多好的人呢!”郦亚萍笑起来,她说祥臣又冒“虎嗑儿”了,你赵大姑能给你介绍吗?李德旺狠狠地看了看李祥臣,骂道:“没话做话!”李祥臣嘻嘻地笑着,扇了自己一个嘴巴道:“看我这张破嘴。” 李祥君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对李德旺、郦亚萍,也对小旋和祥臣说:“我才二十,还小呢。我不想这么早就订婚了。爸、妈,告诉我老赵大姑,不是我不同意,林影也挺好的,就是我不想订,以后的吧。”李祥君希望自己能明白地表达自己意见,可他没有说明白。“你不小了,过年就二十一了!”郦亚萍说。李祥君很果决地说:“就是不想订,最起码现在不订。”李德旺听了儿子的话,默不作声,小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李祥臣打趣道:“你叹啥气?又不是你订婚!”小旋扬起拳头砸在李祥臣的背上,恶狠狠地说:“滚犊子!” 郦亚萍心有不甘,问李祥君说是不是看家里没钱。李祥君说不是的。郦亚萍不说话了,眼睛里暗淡无光她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不答应这么好的姑娘。唉!她从心底叹出一口气来,象唱歌一样,拖着长长的尾音。 太阳落山了,天黑下来,屋子里的灯不怎么明亮。 这一家人没有太多的话,简短的几句一问一答全无生气。李祥君知道大家的心思,是为自己没能同意这门亲事而惋惜,虽然他们并没责怪、嗔怨,无论是郦亚萍还是李德旺都没有强迫他。他一个人到西屋和衣躺倒在炕上,他试图将林影的身影从心底挥走,但闭上眼睛就看到她飘动的长发,看到林影那扑朔的眼睛。这是令他自己诧异的心绪,他甚至有一种冲动,跟爸爸说同意这门亲事了。如果因为自己回绝林影事她蒙羞含怨,使她觉得有损颜面,那祥君无论如何也于心不安。他这样在乎林影的感受,那么,是不是说他也有些喜欢林影呢?李祥君说不好。 尽管李祥君做了很大的努力,林影的身影还是挥之不去。他索性任由林影的了长发地心中指飘拂,让林影的霞一样的一颊红晕在心里飞,让林影的眼睛在自己的眼前扑动。李祥君和林影是小学时的同学,有许多的往事可供他回忆,最近的能让时常想的场景是两个月前发生的。 那天,小旋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看看表都两点多了。郦亚萍让李祥君去找她,同时还数落着小旋又疯去了,又野去了。李祥君说那么大的一个人到哪里去找啊!但郦亚萍不管,她一定要李祥君去。李祥君磨磨蹭蹭地,在母亲催促的目光中走出去。郦亚萍是从来不支使李祥臣的,他不听招呼,他只会同郦亚萍唱反调。郦亚萍说支使李祥臣还不好自己去做更痛快,她喊李祥臣为“二虎”,“二虎”是不是有股虎气的,不像祥君温良恭俭。李祥有时会半疯地说母亲偏向大哥。郦亚骂他不听话,就会出“虎出”,傻气人。 李祥君去找小旋了,她知道小旋常去的地方是林影的小卖店。今天是十二月初里少有的好天气,一阵风起才会感到一点冷意。太阳的光辉让人有温暖的感觉。李祥君迎着向西滑落的太阳走。 李祥君透过窗子看到小旋正和小芳对角坐在林影家的小卖店的小炕上端着仆克,另外两个是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林影就侧坐在小旋的身边。林影看见窗外的李祥君,赶紧出来,让他进屋。 李祥君刚踏进门,就听见小旋很天真的笑声,没有忌惮没有遮掩。小芳也在笑,她的笑声很脆。男孩子涨红了脸,另一个女孩子用扑克挡住了嘴。 林影的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掠过去,又落在李祥君的脸上。她看得到李祥君心里悸动,就好像她知道自己的心里是那样的不安静一样,林影是从李祥君的眼睛里看出来的。李祥君就站在小芳的身后,看小芳的牌。他的眼睛紧盯着小芳手里的牌,不敢须叟离开这样的有些紧张的李祥君让林影的心里产生和种异样的感觉,和李祥君在一起很安全,不会生事非,而且又能随女孩子的心愿。 林影依旧看小旋,看对面的小芳,又看看李祥君,却不想撞见李祥君目光那目光里有林影未见过的未曾体验过的如春雨润物般的情怀,叫林影面红耳赤。但旋即,林影镇定下来,盈盈地面对李祥君,有事吗? 李祥君刚才的神情是很难堪的,虽然他的目光在小芳的手上,心里却忙忙乱乱不知所措。他知道自己面色羞郝,恐怕要见笑于林影,听林影问他,便抬起头来,见从影正[市自己,自然平和,心里就放松了不济,就说没有什么事,来找不旋的。李祥君见林影的脸上有一抹红晕,那红晕让林影有一种别样的俊俏。 林影叫李祥君坐着等一会儿,小旋也说等一会儿。小旋说她们正打“五十开”,五百分满,赢糖块的,眼看就胜利了。 李祥君就挨着小芳靠墙坐着。对面林影给小旋“把招儿”,小旋和小芳是一伙。小芳出牌总要问一问李祥君。李祥君会玩,但不精通,他含有糊地说行行,小芳就逗他道:“哥,你啥都行行的,错了也行!”说罢很痛快地笑,肩膀也随着颤动,似乎全身都在笑。她们只打了几把牌就散了,原因是那个男孩带牌,被小旋发现。她瞪着眼睛审了他几句。祥君说别玩了,小芳把手里的牌掺进牌堆里,也说没意思,不玩了。 林影抓了一把糖他给她们。小旋笑呵呵地剥开,把糖放进嘴里,顺手把糖纸向那个男孩子的嘴里塞。 林影象忘记什么又猛然想起似的,从货柜里抓出一大把软糖来,塞到李祥君的手里。李祥君木然地站着,他觉得这一切很突然,他心里毫无准备。林影很大方地说:“任落一轮,别落一人,怎么好没有你的份呢?”她们很甜的笑意漾在脸上,眼睛里有春水一样的涟漪。小芳在一边脆生生地说:“呀,怎么给我们的是硬糖,给他的是软糖?”林影的脸兀地红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拿眼睛看着李祥君。 那天李祥君一路上被小旋和小芳不停逗笑着。两个女孩子伸手在他的衣袋里掏出软糖,一边走一边软糖啊软糖就是好吃,惹得李祥君一巴掌打在小旋的背上,等他轻轻地扬起手奔小芳时,小芳忙举起了手迎住了他,脸上笑容灿烂如乍泄的春光。她的手碰到李祥君的厚实的温暖的手掌时,小芳忙缩了回去。她哥呀哥呀地叫个不停,叫得李祥君真想牵住她的手。 小芳家和李祥君家只隔了一条街,有大经约七十几米的距离。小芳姓叶,叫叶知芳。她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姐姐叫叶知春,妹妹叫叶知英。知春这个名字是她的伯父起的。她的爸爸叶有贵是村上的会计,会计是很受人尊敬羡慕的职位。他从小队会计做起,做到现在有三十几年了。小芳和小旋从小学一年级起就是同学,一直到初中毕业,她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她们都没有上高中。小芳的成绩要比小旋好,她常常埋怨父亲没有让她上高中。但有什么办法呢?父亲似乎不重视她,在他的传统的观念里,只有儿子才是第一的。小芳的哥哥在部队上。 李祥君从那一天起,似乎就同林影有了一种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联系,他搞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也弄不明白林影是不是喜欢他。 那么,现在当面对着有些突兀的提亲时,他有些不知所措,矛盾犹豫甚至有点茫茫然杂乱无绪。林影,他有一些喜欢,是吧?但是,他不能答应,或者说是不能立刻答应。他觉得自己还年轻,还小,还不懂事。刚才,他突然想起陈思静来,是让他自己也不解的一件事在不知觉中,他在拿林影和她作比较。 但他比较的结果是模糊的,他只是觉得两个人都很漂亮,唯有林影的长发和清澈的眼睛和陈思静的不同。陈思静不留长发,她的目光不回避、不躲闪,心底的东西从眼里流泄出来,明明白白,没有挂碍。 李祥君想着心事,心事却总是想不明白,脑子里一片混沌,眼前朦胧地复现出旧日的诸多情景,或者幻想出未知的人和事,奇妙的境界。 他睡了! 李祥君做了一个梦,雪地上上一行脚印,可那脚印却又戛然没有了,脚印不复,回看时,正有血一样的花开着,嫣红明艳,映亮了天空。雪花飘下来,也是红的……一阵狗叫,将他从怪异的梦中惊醒。他看看暗夜,阒无人声明暗夜中只有梦在游走。他重双闭上眼睛。 李祥君醒来时天已大亮了,直到此时,他才想到自己还没有脱衣服。在被子里,他想好了如何回复李德旺。 祥臣已早起来了,他却浑然不觉。小旋在外屋和郦亚萍做饭,少不了又是一阵吵。郦亚萍的呵斥和责备小旋已听惯了,有时她也懒得去反驳。 李祥君叠好被子早晨很冷,从窗子向外看去,天并不清爽,有絮状的云游移着。园子里立着的玉米儿上的“寥儿”在风中簌簌地抖。 小旋刚把捞饭的米汤扔了,郦亚萍就不高兴地嚷起来,埋怨她,说小旋败家小旋动了气,说一个米汤又不是什么好玩艺儿,扔就扔了呗,还省得占一个盆呢。李祥君扒着门对母亲说:“算了,吵吵啥,大早晨的就吵吵,啥时候是头啊!“ 郦亚萍不作声了。小旋忽然抿嘴乐起来,郦亚萍问:“乐啥?你的乐也多!”小旋回答:“乐你,就你大儿子说的话好听!” 吃饭时时,李祥君对李德旺和郦亚萍说先不忙着订下来,以后吧。李德旺眨眨眼睛问李祥君道:“你是说先处着?”李祥君说:“也不是先处着,就是我还小!”李德旺接过道:“还小?眼看着二十一了!这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也不说先处一段,可咋跟你大姑说呀?”李德旺真的没有办法,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和赵雅娴说。郦亚萍说:“直说,就说祥君先不找对象!你不去,我去。”李德旺没有让她去,她信不过她。 吃完饭,李德旺又上“梁山”去找那帮“贼寇”去了。郦萍开始发面,小旋去找小芳去了李祥臣在炕上看了一会李祥君的书,想必是没有什么趣味,“叭”地把书扔到一有去,叨咕了一句“没劲”后就走了,也没有戴帽子。李祥君看他们一个个地离开,他也想出去,可他能上哪里呢?没有地方去,就只好在家里好好地待着他坐到炕上,捡起李祥君扔掉的书看了起来。 年到了,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就是初一了空中弥满了年的味道。早晨就能听到稀落的爆竹声,爆竹响脆的炸响将新春的欢愉震落在每一家的门户上。 但天气不好,有云,虽然不厚重,却阴晦、让人郁闷。新年应该是丽日高照乾坤朗朗的。正午时,天上的云被风驱散了,明艳艳的太阳照彻大地,映亮了庄户人家的窗子,阳光透过窗子射进屋里,也映亮了人们的眼睛,心也豁然开朗了。 早晨郦亚萍没有做什么好吃的,只是馏了一些豆包随便地对付了一顿。从李祥君记事时起,每年的今天都是这么过的,简简单单,全没有过年的样子。她的理由很简单:早饭都吃不多少,中午还要做,而且中午的这顿饭又是最重要的,所以早饭只不过是一个过程。况且,把早饭弄丰盛了既麻烦又浪费。家里的肉嘛,只有十几斤,又没有鱼,自家的公鸡卖了一些后还有两只,就这些东西,要不就是白菜土豆什么的,不节俭怎么行!郦亚萍继承了她母亲的传统,不事铺张处处精打细算,从肚子里省钱,才不至于把日子过得过于窘迫。李德旺说郦亚萍穷仔细,郦亚萍有时就嘟嚷:“看人家买四十斤三十斤肉的,咱们能比吗?没金少银的,不仔细咋整?”李德旺不爱她说别人如何如何。就骂她,看人好跟谁过去!郦亚萍不满他的这样的话,但不敢太呛白他,只好背地里跟李祥君说,你爸尽说犊子话,跟谁过?自己个儿没“章程”还穷横! 李德旺昨天晚上把对联就写好了,祥君和祥臣今天贴的时候刚过九点钟。李祥臣拿着对子横看竖看不明白李德旺写的是什么。他抽抽鼻子粗嘎地笑道:“啊嗬,咱爸整的是啥玩艺儿,什么‘端雪飘飘迎春到’?端雪,把雪端着?”李祥君说那是“瑞”。李祥臣啊了一声,算是明白了。红艳艳的新年喜对贴在大门,就平添了许多喜庆的气氛。花花绿绿的挂钱随风舞动,象一面面小旗儿,昭示着春天的到来。 李祥君和李祥臣把对子贴完后,相互间打闹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笑话后,就都进屋了。屋子里被小旋和郦亚萍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阳光被阴云遮住了,却依然有节日的欢乐。 昨天晚上郦亚萍把馒头蒸好了就谁也没让动,数着数放到外面冻起来。她原先是想给祥君一个的,但转念一想,罢了。其实,无论是李祥君还是李祥臣,都没有吃的意思,但小旋想要掰一块,被郦亚萍打了回去,这让小旋一晚上都没和母亲说话。郦亚萍节俭惯了,在她的印象中,白面是金贵的,不应多吃一顿,那是浪费。玉米碴子玉米面一样能裹腹,高梁米闷豆饭吃起来照样香甜。郦亚萍的这种过于节俭的生活方式有时连李祥君也看不惯,白面不比玉米碴子玉米面贵多少,何必这样苦了自己呢!但他不愿更多地顶撞母亲,招惹母亲生气。 李德旺没有出去,在家里待着,看着小旋帮郦亚萍做饭,看李祥君压水,听李祥臣喝喝咧咧撇腔跑调地唱歌。他此时的心情非常舒畅,熨贴。李德旺没有攒下什么,就生下这三个儿女,除了老二祥臣让他有时皱眉头之外,可以说十分地知足了。他今天人有出去是因为他想享受一下全家在一起因聚的乐趣,他李德旺是个受过教育见过世面也曾风光的人,孩子大了,应该做个榜样李德旺这么想着,仿佛自己现在不只是一个知书达礼的人之夫子之父,简直就是一个圣人了。 李德旺眼瞅着三个儿女止不住心花怒放,脸色的笑容光艳艳如同六月的鲜花。李想自己功德无量,举家带口,操持生活,也真的不容易。四十几年了,这么走过来,感慨良多啊!所积累的生活的经验被他概括为四个字:天道酬勤!其实,李德旺并不是真能从心里体味到这四个字的真正含有义,他只是觉得好人天照应,好人自有好报,好人做事虽然不容易,但做好人总是有滋味的。 李德旺算不算好人呢?算!李德旺在别人的心目中永远心善面善,永远面带笑容,决不锋芒毕露,决不颐指气使,倒不是因为他善于收敛,而是他不会。李德旺是个好人,李德旺也是个懒人,有点酸气的农村里的小文人。他能舞点文墨,能耍点笔杆子,能读报看文章论说一下天下大事,能评一评时政议一议国家大事。所以,李德旺就不止是个普通的农民,他有时能让人尊崇。逢到有人用羡慕的目光看他时,他就飘飘然欲飞欲仙了。 李德旺想着想着,他的思绪驰骋捭阖,纵贯万里上下五千年,完全没有听见外面几个人的说笑声。 年的气氛是很热烈了,小家小户过年也有别样的温馨。 中午十二点多一点,饭做好了。四个菜,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干豆腐熬白菜片、另外一个是凉拌菜。 李祥臣点了一枝烟,叨在嘴上,猛吸了几口,袅袅的青烟让他觉得十分的惬意。他眯着眼睛喷着一个一个地烟圈。小旋催他道:“二——哥——你这是过烟瘾呢还是要放‘二踢脚’?快占放去呀。”祥臣将手中的爆竹晃了晃,跨到外面,点着了双响子,就听见“叮咚”几声响。祥臣进屋时,好像还带着硝烟味。年饭是在热的气氛中进行要的,李德旺少喝了一点酒,李祥臣难得在这样一个开怀畅饮无拘无束的时候,又有好菜就索性放量喝起来。李祥君破例喝了一点点,却辣直咧嘴。 午饭吃完时,李祥臣酒已半酣,说话不着天不着地,扯东拽西胡言乱语。小旋烦坏了,忙推他道:“嗳,喝点酒,这个磨叽,去,远点去,到外面溜哒去,越远越好!”她硬是把他推了出去。 李祥臣一面走一面喊:“妹儿呀,这过大年的,你咋往外推我呀?哥的命好苦啊!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他喊完了,又竟自唱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祥臣唱着出大门时,看见一个小兄弟由东而来,他点手招呼走近了,将胳膊环了上去,歪歪斜斜地向西去了。 过年了,大家的心情好。李德旺的满脸笑容多半是那一点白酒催生的。他今天对郦亚萍少的客气,使郦亚萍受宠若惊,因为郦亚萍主动要动手帽碗,这可是破天荒的事。郦亚萍当然不须劳动李德旺的大驾,她让李德旺玩去,说大过年的玩牌输羸不在乎,图的是乐了。李德旺揣了钱就喜滋滋地去了,家里只有李祥君和郦亚萍。 小旋的上嘴总算是消停了,这一上午她没有和母亲斗嘴,也许是过年了吧。她和母亲收拾好后就找出瓜子。葵花籽粒饱满,没有虫眼秋天时,郦亚萍就仔细地挑过了。乌亮的葵花子看着就让人心里爽快,好像葵花子里还有秋天里阳光的味道。 小旋让李祥君烧火,她忙锅上。在小旋的心目中,哥哥是温情知礼长幼有序的的好哥哥。他从来不对她瞪眼睛,李祥君说的话她从来不挑剔。 小旋在锅上稀里哗啦地翻动着,说君使劲地添火。小旋说:“哥,轻点,都糊了!”祥君看看小旋,她抿嘴笑呢。 瓜子炒好了,小旋抓了一把揣进兜里,然后对母亲说:“妈,我玩去了。”郦亚萍说:“去吧,早点回来,回来包饺子。”小旋走了,她去找小芳。 郦亚萍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就从酸菜缸里捞出酸菜,让李祥君杀馅子,她亚萍去和面。待李祥君杀完馅子手,她的面也和好了,于是,她再切肉,和馅。她今天把油放多一些,黄澄澄的馅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泽。 下午的天气好像是好了一些,只是风还不算柔和。李祥君戴上帽子出去,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就那样信步走着,不觉又经过林影家的小卖店前她向里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小旋,也没有小芳,好像林影也不在里面。 李祥君又向前走了几步,却慢了下来,他哪里也不想去了,就回转身,看看西边的劂又看看身旁的影子,他微然一笑。他再次经过林影的小卖店时,没有回头。 空气中到处都是过年的喜庆的味道,爆竹不断地炸想,炸想在人们心头上,告诉人们已去的永远去了,就年正款款现来。 太职在偏西的高高的天上,映身着并不耀目的光阳光下的村庄不断地升腾着节日里的欢歌笑语,贫穷的和富有的都在过年。街上的行人打着招呼,比往日多了许多热情,多了些宽容和礼让男人们面色红润,女人们笑逐颜开,往日的所有愁绪被那不断炸想的爆竹声驱散了。 李祥君到家时看见母亲正在揉面。他面母校说:“这就包吗?”郦亚萍说:“不包,揉揉,再醒一会儿。等小旋回来一起包。“ 这一上午没有断火,屋子里就很暖和。李祥君盘腿坐在炕上,拿过收音机打开,电台里正播放着相声。相声很逗乐,是马季和赵炎的说的。他听了一会儿,直到听取完,接下去是一个什么快书他听着没有什么意思。墙上的钟打了二下,这老式的钟表很像一个男中音,音色纯正饱满。李祥君把收音机关掉后放到窗台上,起身,从墙上拿下日历。日历已被扯去二十几页了。今天是旧历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春节了。他想自己从明天开始就是二十一岁了,不禁感慨起来。他看看棚,棚顶上糊的报纸上的醒目的黑字跳进他的眼里:法官为民办事,民为法官请功! 李祥君在屋里从了一会儿,就到了西屋。他从一个箱子里找出日记本和笔,趴在炕上写起来: 燕子 从我的身边飞过 吵醒了我的旧梦 梦走了,象风一样 可没有梦 我怎样过活 闭上眼,等待 远来的南风 他写完时只是看看,他从来不去修改。他知道这诗很粗糙,经不起推敲。诗是写给自己看的,修不修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三点多时,小旋回来。她的脸上放着异彩,神情兴奋,进屋就走向哥哥待的西屋,看见哥哥趴在炕上,日记本和笔丢在一边,以为他睡了,就轻轻拿过本子。李祥君翻身坐起问:“干什么?”小旋说:“看看还不行吗?”李祥君说:“看可以,不过,不能当着我的面看!”小旋把本子放下,哼了一声:“叫我看我还不看了呢!” 李祥君的本子里写了很多诗以前他总把本子锁上,可是祥臣不知怎么能打开它。后来,李就干脆不锁了,任由他们看。李祥臣偏偏不看了,他说哥写的字就象“老蟑”爬的似的,看不明白。小旋倒是常看,有时还有板有眼的读出一段来,让脸红的李祥君追着她满屋跑。 李祥臣不喜欢读书,他前后共念了九年书。小学毕业他上初中,可上了初中他狗屁不通,又加上他岁数小,李德旺好说歹说把他送回了小学重读五年级。殖民地住户初一时,他说什么也不干了。他说念书不如干活省心,没有人管不说,中午还能吃饱饭李德旺看他孔雀有什么出息,就让他下来了。李祥臣也长志气,不念书的第二天就跟李德旺铲地去了。 李祥臣念了九年的书,却只有五年的水平,所以他在读“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廉种”时只会说“准左名都,竹西住处,解鞍少驻初程”。其实,他也并不认识“鞍”字,只是他认识“安”,所以就读它为“鞍”了。小旋笑他,说他不懂六月懂,还“准左名都”,是“淮左名都”,是淮河的淮;“竹西住处”?是住处吗?连“佳”和“住”都分不清。小旋没有指出李祥臣的另一个错误,李祥臣把“少”念成了三声。她也是不会,所以没有纠正。李祥臣没有再看书,他看着都觉得碍眼,趁李祥君不注意,他气恨地把书扔到了一边,然后又重拾起,放回原处。 那时小旋刚毕业,才不过是暑假的事情。 郦亚萍叫小旋过去包饺子,小旋说知道了,咋不叫我哥,就向着你大儿子。 李祥没有等母亲叫他,就和小旋她们把饺子包好了。包完饺子后,郦亚萍说有事,出去一趟,她没说有什么事,只是叫小旋和李祥君好好看家。 小旋问李祥君:“哥,你中午上哪了?”她的目光里有几分探究几分好奇几分狡黠。李祥君说上大伯了。“几点”?小旋似是很正经很严肃又象是在商讨一件很重要的事。李祥君看小旋一眼,觉得小旋那眼睛后面有一丝隐隐的笑意,她问这个干什么?他想不明白。“一点多一点吧。”他回答。小旋的脸终露出浅浅的笑,“不对吧,你没上大爷家。”小旋的话刚说完,李祥君连忙说:“去了,真去了。”小旋睁大眼睛,看着面色微微发红的哥哥:“去了?你真没去,我可是在大爷家了的!”李祥君觉得自己在妹妹面前撒了谎,尽管是妹妹,还是红脸了。他不知道小旋在大伯家,知道了断不敢这么说。他想应该告诉不旋自己没有上大爷家,只是到拐弯处又回去了。但小旋去不听信的他的解释,她追问哥哥上哪去了,她说她从大爷家回来时正好看见他在前面走。她的脸上有一脸的狐疑,眼睛里却好像有了答案/他祥君拉下脸来说:“我真的哪也没去!你说我能上哪?” 小旋说:“我知道你上哪?” 李祥君问:“我上哪了?” 小旋说:“我知道吗?” 李祥君说:“你不说你知道吗!” 小旋哈哈大笑起来,“唉呀,我那是问你呢。我、怎、么、会、知、道、你、上、哪、呢!”她很夸张地说。似乎每一个字说得都很艰难。 李祥君没有再和小纠缠下去,他懒懒地仰面倒在炕上,微闭着眼睛。小旋拿过一个枕头说:“睡好觉,做好梦!” 晚上,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年夜里。只是停电了,人们心中有点遗憾。 李祥君一个人在家里,李德旺和李祥臣都不见了踪影,小旋找小芳去了,郦亚萍说前院的王老太太病了好几天了,怪可怜的,去看看。李祥君要母亲快点回来。郦亚萍问儿子:“你有事吗?要不,你先出去,我看家。”李祥君知道母亲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就对站在地上的母亲说:“妈,大过年的,看看就行了。到那儿说话别冒冒失失的。”郦亚萍听儿子这么柔和地说话,心里感动,忽然觉得这个年真幸福。她应了一声:“妈明白!” 郦亚萍的脚步声消失了,屋子里一牌寂静。 没有电灯只好点蜡烛。摇曳的烛光里他的影子在晃他伸手靠近灯,在墙上立刻显出一个大大的手影。这情景叫他心里一悸,马上将手移开。东墙上有两幅画,一幅是几匹马在奔驰,疾如闪电;另一幅是孔雀牡丹,孔雀玲珑,牡丹富贵。这两幅画是祥臣买的。祥臣不懂得颀赏,只要他看着好就会买下。李祥君不喜欢,他觉得这屋子里应什么也不贴,朴朴素素,干干净净,那才好。 李德旺活到现在并没有攒下什么,三间草房还算周正,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口大柜、一口小柜、一个碗橱。大柜已有几十年了,上面的漆已斑驳,不见了本来的面目,看上去非常古旧,可以拿去做博物展览。大柜上有一个柜琴。李德旺说这柜琴有好多年了,从他记事时起,他就看见过它。这柜在西放着,然后是小柜。小柜比大柜略矮,和碗橱是平的。小柜呈褐色,柜面上画了一个花篮,花篮里有一束鲜花。花画得是哪样已说不清,就是个花吧。碗橱的颜色与小柜的颜色极不谐调,是淡黄色的。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其它的摆设。东屋如此,西屋还能有什么呢?除了李祥君的用来装书的篚外就再也没有什么象样的东西了。因为屋子里少有家具,就显得宽敞。 蜡烛的光在屋子里渐远渐淡,在屋角几乎看不见什么了。李祥君就着跳动的滋滋作响的烛火修剪自己的指甲。他的手光润修长,如同女孩子的手。指甲修完了,他穿上鞋子到外面,看星空,看街上的行走的人影,听年夜里传来的鞭炮的脆响。 郦亚萍今天听了儿子的话,在王老五家坐了一阵,说了几句拜年的嗑,就回来了。她看见李祥君站在门口,心疼地说:“外面冷,进屋去。”李祥君说不冷。郦亚萍进屋,刚进屋又返身探出头来说:“祥君,你去玩一会儿吧。”说罢又回转身,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李祥君想自己茕茕孑立,无处可去,不免有一点惶然。他是个很怪的人,所有的人都称赞他诚实稳重仁义文明,但他身边却没有几个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和他同龄的人和他有交往但都不过从甚密,没有携手比肩的亲昵。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性格的含蓄言行谨慎多虑多思,看上去让人不好接近,另一方面也是他觉得所谓的真正的朋友是没有的。利趋为朋,益同为友,这是他模糊的关于朋友的概念。 李祥君惶然的心情好像被一颗曳空而过的流星带走了,他的眼前倏然一亮,他看见了流星的灿烂美丽,虽然是一刹那间。 现在还不到七点。冬天的夜里总会有无数古怪的梦,梦里冬雪中总会有盛开鲜花,无数流荧一样的眼睛里都一样的神色,忧戚艾怨。…… 电要等到七点多钟才能来。李祥君仰望着星空,这年夜的星星也不比往日的亮。他低下头,闭了眼睛,那许多星星还在眼前闪烁着。李德旺有地方去娱乐,李祥臣有地方去快活,小旋可以去找小芳,只有他,孤零零地在雪地上踟蹰徘徊。 李祥君在街上站了好久,然后进屋了。在静静的西屋坐了一会儿,脱衣倒下。他觉得这年忽然又索然无味。 李祥君想,这样躺着,只是这样躺着,想想心事。可他的眼睛却慢慢闭上,均匀的轻规矩的鼻息,在寂静的年夜中象是把梦中的愉悦歌声。他的嘴角有一丝恬淡的微笑,手心向上,象要握住什么似的。 蜡烛还在摇曳。郦亚萍过来,见儿子睡了,就将灯熄灭。 小旋是第一个人回来的。她在小芳家里和小芳小芳的姐姐知春,小芳的妹妹知英疯玩到八点时,灯忽然亮了。明亮的灯光将守夜的女孩子们的眼睛映亮了,都高兴地欢呼起来。跳动的烛火还没有被吹灭,在电灯中闪烁的烛火显得那么微弱。小芳扔掉手中的扑克,扑克牌散落在炕上,被知春敛起。小芳没有穿鞋就跳到电视机旁,“咔”地拽开电视。啊,春节晚会开始了!全村里所有的灯都已打开,所有的电视都在播放一个节目。沉浸在年的喜悦中的人们嗑着瓜子,吃着水果,尽兴说笑玩乐。过年,太好了! 小旋回来时是十点多。她回来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抱柴。当小旋稀里哗啦地抱着柴进屋时,郦亚萍正掀锅添水。她见小旋抱着柴开门进屋,就埋怨道:“也不打开,别裹进耗子来!”小旋没有作声,她将玉米杆打开,用脚踢了踢。 过了一会儿,李祥臣也回来了他进屋的第一件和小旋的完全不同,他要报告消息。他说前街的蔺老鬼看见邻居家打死了一只断尾的大耗子,就结结巴巴地说那是他们家那只耗子他以前用夹子夹过。蔺老鬼还有另外一个绰号:耗子!李祥臣叙述完这个消息后,小旋没有乐,郦亚萍也无动于衷。李祥臣搞不懂这么一个好听的笑话怎么会没有让她们乐出声来,哪怕是咧咧嘴也好。他想必定是他们没有听明白,于是补充道:“你说他虎不虎,还我们家这只耗子,那不是骂自己这一支人都是耗子吗?”小旋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然一笑,算是给了李祥臣一个肯定李祥臣满足了,迈过柴草进了西屋,见大哥睡了,就上前推道:“唉,醒醒,吃饭了,最后一顿饭!” 郦亚萍已把饺子下了锅,听见祥臣这样说,马上申斥道:“说点什么,什么最后一顿了?明天就死啊?”她的话刚一落定,小旋就反驳道:“啥明天就死啊!过年、过年,年过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李祥君抹了抹惺松的睡眼看着头前的祥臣。李祥臣兴奋的神情依旧,他的身上还散发着劣质烟草的味道。还有一点女孩子的脂粉的香气。 年夜饭吃得马马虎虎,没有热烈的气氛。李德旺还没有回来,估计是玩兴正酣。李祥君只是吃了四五个。刚才李祥臣放爆竹接神时小旋就把饺子端到了他跟前,笑眯眯地看哥哥,温存的目光里有无限的谊。 李德旺是十一点多才回来的。 他德旺他们没有守夜,都睡去了。李祥君却没有了睡意,一天的经历在他的离子脑子里回放。明天是初一了,明天就二十一了。他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暗夜,暗夜中有无数过去的记忆。他有那么多的感慨,感慨时光的流逝。他忽然想起了林影,林影也要过年,她也要守夜吗?她的飘忽的秀发在李祥君的眼前拂来拂去,在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林影脸上的一抹红晕。 太阳已经很高了,窗子上的霜花很好看,象柳,象花,象草。今天的天气很好,象贴在门上的对子里说的那样,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昨天晚上他们睡得晚,现在还没醒来祥臣在打呼噜,噗噗地出气,嘴巴一张一合。他在做梦呢!李祥君起来,将炉火升起。炉火的热量很快融化了窗玻璃上的霜,屋子里有了温暖。 李德旺所做的事情中,最成功最值得书写的就是房子保暖。用谷草和黄泥拧成辫子搭成墙,再在中间灌上黄泥弥上缝隙,就能很好地抵御北风。但李德旺盖房时没有认真地将房子的每一处易透风和单薄处抹好抹严。直到两年后,李祥君和李祥臣和了很多泥,才把裂缝和破露的地方用泥严严实实地糊住了想到这时,李祥臣还要埋怨李德旺几句。李祥臣说底下谁都服,就不服李德旺。 炉火呜呜地响。外面是一派日丽风和。虽然积雪耀目,但已经是让人赏心的天气了。 李祥君已感到了春天的气息,就在遥远的天边。遥远的南国的暖湿的云正向这里移来,遥远温柔的风正将一个春梦盈盈款款地带在身上,送给他,送给所有的人。 李祥君已经好多天没有看见林影了,只是从小旋那里听出了她的一点消息。正月十一那天,李祥君从林影的门前经过,看见她出门来,刚好林影的目光落在李祥君的脸上。但是,李祥君感到她目光里的漠然,他的心一阵紧缩。林影没有同他打招呼,收了一撮子煤后,扭转身进屋了。 李祥君从那一刻起,情绪忽然低落下去。他注意到每家的门上的红艳艳的对联被风扯去了,似乎正月里欢愉的心情也被风抽走了。天上又多了些暗淡的云,一连几天都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