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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向南是拉林河。拉林河水汤汤西去,风也刮了几百年上千年。柳丛没有了,水禽少了,游鱼也少了。一切都不再是当年的样子,许多年以后也不复是今天的样子。 一 李祥君此刻就站在拉林河边的大坝上。极目远眺,只有白皑皑的雪和河对面的依稀的村落。他小的时候曾来过这里,但那时他还不懂得去颀赏、去品味。这里很空旷,空旷得让人只想把身体炸裂开来填满每一处空间。凛冽的一月的风似乎还有一点温暖,那一点点温暖来自那冰冻的河流,他觉得千百年来的历史正从河床上流转过来,被他摄入眼里,他看到了莽莽的亘古不醒的荒原,青山绿水间飘动的金人女子的襟带。 前面是空旷的河套,后面是一望无际的万里平畴。李祥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唱了起来:我站在高高的兴安岭上…… 李祥君的嗓音里有一种忧郁的特质,所以就少了那首歌里的抒情和豪迈。冷风风呛他的肺里,叫他感受到寒意正从四面八方袭扰他,吞蚀他那可怜的豪情。他住了歌声,再四下看看无边的旷野和辽远的河套。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李祥君待了一小会儿,抽了抽鼻子,推着车子身前走。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子走了过来,走近时他看清了那女子的面貌,是一个不足三十岁的清秀文静的小媳妇。那女子怪异地看了他几眼,看得他有些忸怩。他想到刚才自己狼一样的嚎叫怕是被她听到了。女子与他擦肩而过,他似乎嗅到了她身上的脂粉香。待走出很远时,他回头看那女子在雪地上款款而行,不禁生出许多灿烂的想象。 同所有的庄稼人一样,李祥君的父亲李德旺希望儿子有出息,交好远,能衣食无忧盈盈有余。于是,他的两个儿子就分别起名为祥君、祥臣。两个儿子饱含了他作为父亲的无限希望,就象在梦幻里的金科状元、钦点龙婿一样的好事。但李祥君没能考上大学,这多少让李德旺有点失望。不过,李祥君在前年夏天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被录为乡民办教师,就成为令他骄傲半年的事。祖上积德,才有今天的光耀门楣。其实,李祥君倒没有觉得有什么值得可炫耀的,在几十个人中,只有几个是高中毕业生,他是其中的一个。 李祥君做了将近二年的教师了。现在是寒假,他喜欢过寒假生活,闲适自由,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 现在,他还在想几天前的情景。那时刚放假,学生们离散了,那天的天气也很很好,格外的地晴朗,没有风。 前面低凹处就是前林子,是李祥君二姑家住的村子。 刚才站在被河水切削得陡直的坝上看河套的感觉没有了,几十幢农舍映进他的眼帘。这座沿河的村落不大,前面百十米的地方就是拉林河的支汊,夏日里水势汹涌时,整个村子就仿佛要被吞没似的。但水势浩大的时候毕竟很少,大多时只是河水平缓地流着,河套里绿茵茵的,野花遍地,也时常有河鸟飞起飞落。在高中时他来过这里两次,一次是初夏时节,还有一次是朔风凛烈的十二月。他对整个拉林河的记忆只不过是宽广的河套对面那说不清是山脉还是缓坡的横贴在天际的一脉黛青色,以及西南处柔软得让人心醉的珠山,珠山不高峭不挺拨,徐徐而起,如同少妇胸前浑圆的乳。 李祥君的二姑家在地势最低的地方,街道在房后穿过,从道上到院心,李祥君的感觉就好像是跌进了陷阱里。抬头向南、向东、向西看,他有一种被压抑的感觉。他定睛看二姑家的房舍,仍和两年前的一样,没有变化。窗子依然是老的上下对开的窗子,有塑料布蒙在上面,门角搭到了地上,刮出了一道弧形的痕迹。墙壁残破了,园子里的辣椒秧还没有薅,在凄清的雪地里愈显得凄清。 李祥君开门进屋,他的眼前忽然暗淡起来。这一路上皑皑的雪和这暗淡的光线反差太强烈,他有些目眩,好半天才缓过来。二姑就坐在炕上,看见李祥君进屋,很是惊喜地说:“祥君,打哪来?快坐这儿,这里热乎。”她拍打着炕头,一边向炕里蹭。 李祥君坐在炕沿上。他看到二姑比上一次见到时老了一些,就有些黯然。其实,李祥君见到二姑的次数能数得过来,他未曾感受过二姑对他的疼爱,但他依然从心底爱怜她。二姑的眼里永远溢着泪水,这会儿,她拿手不停地拭,那手有些脏。李祥君掏出自己兜里的小手巾递给她,那方小手巾很白,还带有一种香味。早晨出来时,妹妹小旋把小手巾交到他手上,郑重地说,骑车走远路要出汗,带上它可以时时擦擦,免得热腾腾的,风一吹就着凉。 二姑不停地擦眼泪,一边问着你妈好吗你爸好吗之类的话。李祥君告诉她大爷家的祥吉腊月十四结婚,要她转告表哥表姐们。二姑问还有什么没准备的,缺钱吗?她自己说完时,叹了口气,说二姑也帮不上什么。李祥君看了看她浑浊的眼睛,安慰道:“二姑,不用你做什么,到时候你去喝酒就行了。”二姑笑了,说去去去,明儿个就去,你二姑父套车去,早早的,大伙在一块乐呵。 二姑和李祥君说了一会话后,抬起头眯起眼看看窗外,见太阳就在中天,于是说:“祥君,饿了吧?二姑给你擀面条去。”李祥君说不饿的。二姑说:“哪能呀,二十多里地。等着,二姑就做去。”李祥君拽着她,被她笑骂了一句。李祥君知道拦不住她,就由了她。 李祥君的二姑并不是很大年纪,只是生活的拖累才让她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如同其它的农村老太太一样。她一边佝偻着腰舀面,一边同李祥君说话。李祥君没有问及自己的几个表哥们,是她自己说的听她的口气,她对自己的儿子心有不满,就劝解她道:“二姑,您别想那么多,大哥他们还不错嘛。”二姑的颤颤的声音已充满了责怨:“不错啥呀。你大哥呀,在集上买了麻花,就自个儿吃,我一过去就把麻花藏起来……”李祥君截断她的话,接过面,对她说:“二姑,我来和面吧。”二姑的眼睛雾蒙蒙的,她用沾了面的手抹了一下,嘴里咕哝了一句:“你和面?你和泥还差不多。”她乐了,这叫李祥君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冷嗖嗖的屋子里做什么都不方便,他就到外面抱了一捆柴,塞一些到灶里,升起火来。 这屋子的确很冷,他望见了北墙已透了一层霜,泛出晶亮的银白的光辉。水缸里结了冰,他从冰窑里舀出水添到锅里,不一会儿锅里升起袅袅的热气。李祥君蹲下身子,向灶里添柴,火苗映红了他的脸。这是很温馨的场景,姑侄二人为饭忙碌着。 吃饭时,李祥君问二姑姑父怎么不回来。二姑的口气中有十分的不满,说不管他,早在“梁山”上了。李祥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二姑就补充说,是看牌去了。 李祥君从二姑家里出来后,又到赵家屯、小房身给大伯家的亲戚捎了信儿,告诉他们祥吉大哥结婚的日子。往回走时,看太阳已经西斜了,无力的冬日的阳光照在清冷的雪地上,就仿佛李祥君此时的心情,懒散无着,只望早些回家。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伯父交给他的送信儿的活可不轻松,往返几十里,他的骨肉都感酸痛了。 李祥君回到李家马架子时,太阳正好浮在地平线上。他没有感到日落时的壮美,只是隐隐地觉得太阳坠落到西山时的无奈和伤感。他的这种情怀已有几年了,叶落而悲,一切似乎都有来由,却又说不因为什么。 乡村的夜晚安宁静谧,有几声犬吠,又平添了几分安宁。 李祥君感到头有些晕,他想这恐怕是一路劳顿所致,就早早地睡下了。母亲总是心疼儿子,在他的脚底下又压了一个小被子。李祥君感到了母亲心中的爱,他不表示什么,只是在暗淡的灯光中看母亲的里外忙碌的身影。北墙上的钟嘀哒嘀哒地响,均匀,有节律,不紧不慢。妹妹小旋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二弟祥臣在大爷家里帮着糊墙,想必现在正吃饭呢。 李祥君的眼睛里不断闪现出今天所见的情形,慢慢地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画面在他的眼前萦绕,他睡了。他不知道小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喝了酒的祥臣怎样粗声粗气地嚷了几句又被母亲呵斥住,乖乖地钻进被子里又用屁股拱了一下他。他睡得很实。他的微微张着的嘴角挂着一抹微笑,眉毛向上微微地挑起,鼻翼翕动着。小旋看着哥哥,说:“真香!” 星星满天里闪烁着,没有月亮。在天的尽处有一颗流星曳过,拖着长长的尾巴,又倏地消逝了。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做梦。 李祥君醒来时,看见天上已有了暗青的晨光,星星还有天空中闪烁着。他感到尿意那样强烈,刚才在睡梦里他满世界找厕所,厕所却没有找到,只有在一堵矮墙边倾泄个没完没了,酣畅淋漓。他穿上衣服,到外屋的尿桶旁解决了内急,啊,舒服!母亲翻了个身,对他说,大伯要他去帮着买菜。祥君说:“我?我会买什么,看个堆照个管还行。”母亲说:“让你去就去,不去显得不好。再说还有你大姐夫呢。”李祥君没吱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花,他觉得那窗花象一颗树,旁逸斜出随风摇摆。 外面淡青的天中还剩下几颗大而亮的星,在清冷的晨风中让他感到有一点暖意。星虽亮,只是片刻工夫就会被初升的太阳的光芒掩没。他注目中天那颗最亮的星星,极力想象着那颗星在夜里走得倦了,就扯过一抹游移的云将自己掩上,安然地睡去。天然越来越亮,东边天际已渲染出一片红色的霞。 李祥君到大伯家时,大姐夫刚把车套好,同去的还有大伯家的大哥祥吉,祥吉的表姐“大裤头”,还有二伯家的祥瑞。 大伯父家的大姐面目娇好,有些富态。李祥君自小就被大有所喜欢,他只有弟弟和妹妹,就拿她当亲姐姐了。大姐一手扳着他的肩膀,一手在他的脸上轻抚了一下,说:“冷,不戴点围脖?”李祥君将自己的帽子耳朵放下来,说:“嗯,行了。等会走急了,还得热呢。”大姐的笑声朗润起来,伸手在他的后背上拍打着,“哪来这么多的灰呀?” 大姐扭过脸来,样子很严肃,“哎,祥君,你大姐可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要是你结婚,你大姐非得把我支使得吐血。”大姐说:“你少说两句,谁还能把你当哑巴卖了?”她向来是爱笑的,现在她又笑起来。大姐夫忽然吃吃地乐出声来,又说了一句很不着边际的话,李祥君只听得“水缸里的老鳖”几个字。大裤头笑,说:“志民,走啊?”大姐夫道:“起驾!” 刚才李祥君看见大伯家的二姐懒散地在屋子里梳着头发,就问:“我二姐夫咋没来?”二姐瞪起了眼珠子,没好气地说:“死了!你还惦记他呢?“李祥君莫名其妙地看二姐不高兴的样子,疑心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见二姐露出一丝微笑,道:”祥君,我没说你,你二姐夫,唉,别提了。”李祥君想他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不快的事发生,本不该再提起二姐夫而引起她的不快。他笑了笑,眼睛里流出一点歉意,没有说什么。 现在,李祥君坐在车上,想到了刚才的情形。在他的印象中,大伯的三个女儿中大姐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三个兄弟亦同亲兄弟一样,二姐为她所不喜欢,妹妹小玲很让她讨厌。二姐待人冷淡,小玲刁钻乖僻。虽然如此,她还是尽量和她们处好关系,二姐冷淡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结婚在外,一年中很少回家,小玲尽管刁钻乖僻,但她常在大姐那里,这就免了许多磕碰。大姐和二姐同嫁到了二十里外的邓家屯,大姐夫是个民办教师。因为大姐夫是个民办教师的缘故而且他又当过兵,就成了大伯家的主心骨,凡大事总要由他来拿主意。李祥君从大姐夫和大裤头的交谈中得知,昨天晚上大伯家还在议论上哪里买菜的事。大姐夫和大伯的意见是到城里,二姐的意见是就近在镇上买了。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大伯和大姐夫说在城里买要相对便宜一些,镇上有什么呢?况且车又很方便。二姐没有充分的理由说服他们,就依了他们的意思,而且还有两个沙发必须要买,那只有到城才可以买到的。 从李祥君住的李家马架子到镇上只有两里多一点的路。镇上被称为镇,也只不过是比其它的村庄大一些,有七八百户的样子。这镇子叫土城镇。镇子的北端有一土包,传说那曾是点兵台,有一条铁路从镇子的西边穿过。李家马架子在镇子的东边,习惯上,人们称它为李马架儿。称呼不重要,无论李马架还是土城,总会让人想起一百年前或二百年前的历史,李马架儿肯定有李姓的人率先在这里占荒垦田,而土城因为传言历经久远,说不清这里是谁点兵遣将的地方,又无史料,就无从考证了。土城北面三里是北三里屯,西北六里是骧蓝四屯。骧蓝四屯已少了很多旗人的风俗,所言所行都如汉人一样。大概土城是因为旗人而得名吧?南面十里拉林河汤汤流向西北,土城也象是被河水润泽,夏天里能闻到河草地味道。 李祥君他们到土城时,太阳刚好跳到地平线上,一轮初日红得温柔,象含羞的少妇。其实,李祥君并未注意到太阳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他只是在想一个他不该想的问题:马放哪呢?这会,他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太阳是伟大的,光泽万物恩及四象。柔和的晨光中将他、车马都染成了橘红色,清冷的空气也似乎浸满了晨光的味道,一如经霜的甜橙。土城的街道在晨光中醒过来,几家房顶上升起了炊烟,旋即又随风散了。 他们在离车站不远的一户人家前停了下来,大姐梁志民进到院里,和主人说了几句,然后招呼大裤头把车赶进院里,拴在一根横放的圆木上,再把一个半满的装着草料的编织袋套在马嘴上,上面用绳子吊住。 他们几个人到车站后,只等了十几分钟,火车就进站了,五个人上了车。李祥君和祥瑞站在过道上,梁志民和大裤头坐在硬座了,祥吉大哥站在车门口向车外张望。火车慢慢地驶离车站,车站上的人和物就一点点地后退。车厢里人很多。李祥君的右首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很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挨紧了他,飘逸的长发不时指拂他的臂上,脂粉的香气飘到他的鼻孔里,令他有几分陶醉。他觉得这女人似乎在哪见过,大概是镇上的。女子抬眼瞟了李一眼,正好李祥君也在看她。女子很快地转了头,专注地看外面。 从土城到城里有不到四十里的路程,由公路和铁路相连。公路是沙石铺的,路况好的地段倒也平展,多数路段已露出了大的石块,车行在上面颠得厉害。土城的人上城里大都坐火车。早晨的市郊车很便宜,坐着又稳当,速度也快。 李祥君记不清自己坐了多少次火车了,火车对他来说很亲切。他喜欢这庞然大物,他喜欢听火车有节律的咣啷咣啷的声响。呜呜的汽笛能撕破长空,摧心裂肺的车轮滚动时裹挟着风让人震撼,这种震撼是无与伦比的。六岁时,他第一次跟母亲坐火车到省城的大姨家,那时他觉得火车太大了,坐在火车上的感觉真是太奇妙了。风驰电掣的火车对他来说绝对是不可思议的,对火车的形容只能说“大”,象天那样大! 从土城镇经西家再到县城,只不过半个多小时到了。祥瑞在下车前对李祥君说:“大、大哥,啊、你说我穿那么多还冻脚,那女的那个鞋跟纸似的,她、她不冷?”李祥君回过头来看看,他见刚才挨着他的女子还跟在他身后,就捅了一下祥瑞,祥瑞回头看那女子,不禁脸红了。 梁志民和大裤头在前面走,祥吉在中间,祥君和祥瑞在后面跟着。出了站口到街上,李祥君回头看这有近百年的有着翘角飞檐的古色古香的建筑,忽然感慨起来。满清的腐朽、日本人的血腥似乎就刻在青砖砌就的墙壁上,屋宇上还当年赵团长抗击日本人的枪声。世事更迁,星移斗转,不变的只有这绵延的钢轨,见证着历史。 梁志民和大裤头停在街边。大裤头从兜里掏出烟来,却没有火,他向梁志民要。梁志民的嘴巴大,他咧嘴的时候,能看到他满嘴的牙。他的牙很白很白,所以他笑的时候也不难看,而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风度,亲切随和不强人所难,又有一些狡诘。他说:“怎么让你抽自己的烟呢?祥瑞。“祥瑞应声答道:”大、大姐夫,干啥?”梁志民咧开嘴,从兜中里掏出二元钱来,对他说:“去,有任务,买盒双喜烟。”祥瑞说:“我又不是革命战士,拿我脚不值钱呢!”他虽然这么说,人却接过钱到烟摊前买烟去了。梁志民嘴咧得更大了,他喜欢听祥瑞说话,那是一种乐趣。 烟买回来了,梁志民扔了一盒给大裤头,大裤头说:“你看,我这儿还有呢。” 祥瑞不抽烟,祥吉也不抽,李祥君连闻都不喜欢闻。梁志民没有让他们哥仨,他们不会呀。他们都上了一辆中巴,奔中心市场去了。 中心市场在县城中心十字街头西面五百米左右的地方,这里被称为庙头。庙头的称喟和这座城市的历史一样久远。由庙头胡同向里走五十几米再折向西,就看见中心市场的大门,穹拱的上面赫然书着“中心市场”四个大字,是很鲜亮的红颜色。市场的门外有许多做生意的小贩,兜售着苹果、梨、刮胡片,土豆挠……李祥君看这里热闹的景象,停住了脚步,凑上前,仔细地端祥着一个老太太手里的一串土豆挠子。他问:“多少钱一个?”老太太答道:“四毛一个,你要是要,就三毛一个。行不行?” 李祥君上两天在家挠完土豆后把挠子和土豆皮一起倒掉了,被母亲埋怨了一上午。她说她不心疼那几毛钱,她心疼那土豆挠,可好使呢!李祥君有些气,但他知道母亲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会说个没完没了,非把反人说烦了才作罢。现在他站在老太太的面前,细细地看着,看得老太太在点不耐烦了,她问李祥君买还是不买。李祥君说买两个五毛可不可以?老太太略作沉吟,象是下了大决心似的,说:“哎,两个就两个吧,我这可不挣钱了。”李祥君选了两个铮亮的白铁做的土豆挠子,付了钱。他扭头看梁志民几个人,却不见了踪影。 李祥君急急地奔市场。市场里人头躜动,哪里有他们几个。李祥君很着急,不断地睃巡着卖菜的小铁皮屋,从这头找到了那头。哪里去了呢?他知道他们决不会出这个院子,就索性不再找,站在那里等他们。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先看见了祥瑞。祥瑞从拐角处绕了过来,看见他就喊:“大、大哥,我找你半天了。”李祥君乐了。祥瑞的嘴很好看,总象涂了口红,笑起来象个女孩子。 李祥君和祥瑞来到北边卖家具的地方,梁志民他们在那里呢。祥吉大哥的未婚妻要一对沙发,而且必须是钱包皮的这叫梁志民很不快。他问好了价钱,全包皮沙发要六十元钱一对,而且笨重,电镀管骨架的简易沙发要才要五十元一对,如果讲一讲价还可以再便宜一些。他现在就和祥吉在一边,说着什么,李祥君听不见,但看得见他们的表情。梁志民显得急躁却无奈,祥吉眼看着地面不与他争辩。过了一会儿,他们过来了,梁志民对老板说先有到这儿,过后再来。老板满面的笑意,说过来过来,价钱可以再商量。 李祥媲不过是一个担担拎包的角色,只负责转运。梁志民和菜贩子讲好了价钱后就选彩过称,再由他把菜搬过去,让祥吉大哥看守着。市场上的菜贩们都争抢着递上动人的笑脸,梁志民一个一个地还着微笑他的嘴永远咧着,一口整洁的牙齿衬着他的油滑精明。祥瑞屁虫一样地跟在他的身后。 青菜都买好了,照着大裤头的单子,梁志民买得很干脆。菜价在他心中早已有了数,买起来也就不用费什么口舌,只是看看菜的成色都可以了。干调量少价格却贵一些,要占用一大笔钱呢。大裤头说,干调能少买就少买,不象菜,菜少了不行,不能让人拿筷子戳碟底吧。梁志民说:“甚合我意! 李祥君把最后一捆青菜放进编织袋里,扎起,送到祥吉大哥那儿,祥吉大哥抱着膀来回跺着脚,他冷了。李祥君逗趣道:“大哥,结婚还冷?”祥吉把脚抬了抬,做出要踢的样子,佯装生气道:“没话做话,待着!”李祥君乐了,他看见祥吉大哥眼里露出了很甜很甜的笑。 市场的对面是兴隆饭店。兴隆饭店门的四个幌子在风中摇摇摆摆,象是在点头招呼着客人。这里少有高楼,南面,一百米左右,是县城里比较大的第二百货商店,一个二层楼的建筑。 熙嚷的人流和喧闹的叫卖争价使这里多了一些市场特有的杂乱。李祥君有点讨厌这样的环境,他向来是喜欢安静的,在安静的氛围中他会想很多事,尽管他想不出什么结果来,甚至于思绪里杂乱无章。那是一种享受,精神上的享受。 李祥君再次来到梁志民的身边,他接过了一袋袋的干调就又折回祥吉大哥那里。只有姜没有买了,要选暖姜,成色好的。卖菜的小媳妇在称,称好以后放在装蒜的袋子上。大裤头说姜丝炒肉片那才叫香呢!祥瑞的手里拎了几个袋,他在看那个卖货的很俊的小媳妇。那小媳妇发现他在看她,白了祥瑞一眼,将手里的称砣啪地撂在桌上。祥瑞激凌凌转过神了,脸色红得可受。李祥君心里直乐。 梁志民和大裤头商量着去买芥茉油,还有什么酱,顺带去把沙发买回来。他们吩咐李祥君和祥瑞在祥吉大哥那儿等着。李祥如和祥瑞走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那个装姜的方便袋就落在那里了。 祥瑞是有上闲不住的人,他爱说,虽然他有些结巴,他说:“就、就刚才,我看见一条裤子,要、要才要十二块,要讲讲讲价,就十块钱,真便宜呀!”他面对李祥君着。祥瑞咧开嘴,他说那裤子李祥君穿才合适呢。但是,李祥君只有几块钱。他们几个人边说边笑,等着梁志民他们。 过了二十几分钟后,梁志民和大裤头一个搬一个沙发过来。大裤头说:“妥了,回家!”他刚想走,梁志民叫住了他,“哎,撂下,这还有五个袋子呢。”大裤头眦了眦牙,放下沙发,摸摸脑袋说:“这四个玩艺儿咋整呢?”梁志民对祥吉说:“你结婚,你受累。别净寻思好事。拿两个!“祥吉把一个袋子扔到肩上,伸手去够另一个,但袋子很沉,他拎得很费劲。 大裤头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把鞋带解下来,抻了抻,然后把两个口袋嘴绑在一起,系紧,再搭到祥吉的肩上。还好,这样祥吉觉得很得劲。如此方法,又将另外两个搭在李祥君的肩上。 出了中心市场的大门向右拐再向左拐,就到了大街面上。正好一辆中型面包车停在了路边,售票员不停地喊:“五毛!五毛一位!火车站五毛一位!”她看见他们几个忙下车,绽放出一脸灿烂的笑容道:“几位上车站?车,就等你们几个啦。” 上几个人很费力地上了车,车上人已满了。祥瑞坐到了里面,缩着头,不细看还找不到呢。大裤头坐在靠边的一个座位上,梁志民站着。售票员说:“这么东西,还有沙发,加一块钱。”梁志民咧开嘴笑道:“哪多东西呀,你瞅瞅,我们可是自己带座来的。别一块了,一个人五毛,我们这么多人连背带扛的也不容易,是不?”售票员一定要加一块钱,梁志民也不好再坚持。车子开起来,街上的人流向退售票员起票时问几位,大裤头忙说:“四位。”他掏出三元钱递给售票员。售票员接在手里说:“正好,” 到火车站时,几人都下了车。从身后传来那个售票员的清脆的叫喊声,那喊声在冬日的风中传得很远。大裤头乐了:“嗨,这个傻娘们儿!”梁志民从兜里掏出三元钱来,硬塞进他的口袋里。 因为捡了五毛钱的便宜,大裤头一路上很兴奋,他不停地跟梁志民搭话,回忆着买菜时的情景。 从火车上下来时已经一点多了,他们五个人依旧拿着自己的那一份,大裤头和梁志民各处举着一个沙发,祥君和祥瑞一个扛人一个口袋,祥吉肩上挎两个。这情景很有趣。 祥君抬头看看天,正好有一只鹰飞过,翅膀扑动了几下,又不动了,就那样平稳地滑翔。在他的眼里,这只洒脱的鹰很让他羡慕。他仰着脖子看着鹰向东北方向飞去,全不理会自己撞到了梁志民的身上。“哎,想啥呢?你也想结婚,早呢!”梁志民咧开大嘴说。 套好了车,把东西到车上,大裤头扬起鞭子喊了一声:“驾!”马一路小跑着奔回去。 大裤头兴致好,于是唱起来:“王二姐坐北楼,眼泪汪汪啊……“他把眼泪唱成了”雨泪“,这倒也形象贴切。王二姐思夫,思泪成雨,心切切,意绵绵,就令这个一米八十的汉子心痛悲伤。他唱得很投入。 李祥君第一次听他唱,他觉得大裤唱得太好了,如泣如诉婉转忧悒的思夫曲拖着微颤的尾音让李祥君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伤感。他想象着温柔贤淑的王二姐坐在绣楼上,极目远眺张廷秀科考的地方,望穿秋水,深情以盼。二哥怎么还不回来! 二里多一点的路程很快就走完了,但大裤还有唱完思夫曲呢。在村子的路上,大裤头不停地和行人搭讪,刚才的悲切没有了,满脸的很深的皱纹挤在一起,很象回事似的透着三十多年的沧桑。马车向地拐左转五十多米就是祥吉的家,在那儿大裤头把车停下。李祥君和李祥君从车上跳下,接过祥吉大哥递过的东西往屋里搬。 李祥君第一个进了屋,大姐一如小时候那样拉开过他的手,望着他,关切地说:“冷不?”李祥君说不冷。这时梁志民把嘴咧开了一半个,似笑非笑地说:“给我也捂捂!”大姐白了他一眼道:“美得你,一边去!”梁志民把嘴完全地咧开了,哈哈大笑起来。 大撵父看着这一切,很会心地微笑。大伯父的个子矮,别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小李嘎。十年前大伯父在公社的社办工厂里做工人,是铁匠,最拿手的活是给打制好的刀具开刃打磨。经他手磨出的刀锃明瓦亮,锋利异常。 李祥君的父亲李德旺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他的大哥叫李德财,二哥叫李德有,他是最小的。李德旺和他的两个哥哥性情完全不同。李德财不善言辞,做事谨小慎微,但他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心过分细!二哥李德有踏实肯干节俭。李德旺既不能干也不节俭又喜欢结交朋友,李祥君的妈妈说他狗戴帽子是朋友猫戴帽子也是朋友。然而,这哥几个又都有一个共同的嗜好:打牌。李德旺不但喜欢打牌,还喜欢推扑克牌,掷骰子,大赌小赌无所不好。因此,好好的一个大队会计的位子弄丢了。 李德旺并他的两个哥受了祖上的遗传,为人都很诚实,诚实得有点木讷。虽然李德旺识文断字,做过大队会计,又喜结交,却也不是那种能言善辩花狸狐哨的人。他一生中最大的优点是不骗人不会坑人。上溯五代,李家的祖辈可都是文人雅士,家境优裕。李德旺的太爷有一年犯了一桩官司,是他的爷爷典当了家产把他从狱中赎了出来。自那以后,家中的景况就一年不如一年了。他的爷爷是秀才,千家诗、论语、大学、中庸都要烂熟于心,孔孟之学谙于骨髓,为了维持生计就教起了书,是城北三窑子一带有名的先生。日俄战争时,他爷爷带着家眷逃命,逃到了现在这个村子里。但李德旺的父亲却没有祖先的灵气,不喜诗文,专务农桑,一身的力气全用在了扶梨点种上,于笔墨纸砚没有半点瓜葛。李德旺的母亲是城南赵德窝棚人,裹了一双小脚。她的家务做得不好,却喜欢打纸牌。 现在,大伯父看着这一切,装了一锅烟,有滋有味的抽起来。 大姐说还没有吃饭呢?于是她赶紧生火做饭。梁志民扬了一下手,在她的后背比划了一下,说:“哎,这才象话。看看,你们姐俩连说都不敢说。”他指了指春二姐和春玲。小玲撅嘴道:“吃饭,狗食都没有啊!”她看了看李祥君和李祥瑞,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复又说道:“有吃的给大哥和瑞子。”大裤头接过话说:“那就不管我了?”小玲的眼睛挤到了一起,嘴角向下牵着,笑声里夹着含混不清的话:“你有功啊,大冷天,穿得少,就差没穿裤衩了,可得好好招待你。”大裤头笑道:“死丫头,逗我!”他过去照小玲的背上就是一巴掌,小玲哎哟了一声,跳到了一边去。 那边几个人开始忙碌,在外屋议论着菜的色泽,也谈论着明天请助忙的事情。梁志民各自抽着烟,青烟袅袅,在下午的斜阳中,折射出天蓝色。 梁志民说:“德福,”大裤头本名叫靳德福,他听梁志民叫,忙直起佝偻的腰,冲着梁志民应了一声:“志民,怎么的?”梁志民说:“等会炒点姜丝肉,那好吃着呢。”大裤头说:“姜挺贵的,买的又不多,别炒了。”梁志民说:“多有多搁,少有少搁,也不在乎这点。”靳德福相想想,就说:“小玲,去把姜拿来。”小玲应声说知道了。 他们几个人在屋里东一句西一句地闲唠,忽然听春梅在外面喊:“大姐夫,在哪呢,姜?”梁志民说在袋儿里呢。外屋的几个人找,但是怎么也没有找到。春香进屋来说没有哇,都翻遍了。梁志民对祥君和祥瑞说:“去看看去”李祥君走出去,他他细地翻检着,却没有半块姜的影子。他有些急躁,心里麻乱乱的。他不记得那些姜放在哪个袋里了,没有一点印象。祥瑞看看李祥君红通通的焦急的脸说:“是不是落在那儿啦?”李祥君说他好像是没有装姜,祥瑞也说不记得了。姜最终没有找到。 李祥君和李祥瑞都有些慌,仿佛做错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春香大姐笑了,露出很好看的虎牙说:“忘了就忘了,也不是故意的,明儿到镇上再买不就得了。她这样安慰自己,李祥君稍许宽下心来。他深深地责怪自己,怎么可以这样疏忽大意。春梅二姐看着傻傻站着的李祥君说:唉,干啥都毛毛楞楞的,行了,没了就没了吧。”小玲没有作声,脸上没有笑容。李祥君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真的有点过份了,怎么的,不就是几块姜吗?他这样想着,嘴上说了出来:“大姐,明天我到镇上去买。”春香大姐又笑了,说:“买什么买,明天让你二哥祥林去。快屋去,小弟,啊!”李祥君的脸热乎乎的,他感到大姐好亲切好亲切 直到吃饭以前,李祥君都很少说话,他只是蜷缩在热炕上,头倚着炕墙向南看。大伯家的前面再没有人家,开阔的原野一览无余,在前方是一片树林,高大的白杨象哨兵一样站着。南在的村庄依稀可见,房舍、用来烧火的玉米杆垛象是在遥远而美丽的童话里。雪将田里覆得平展展的,玉米茬子在白雪上探出头来,齐刷刷地排成一线,向远处延伸。 大伯家的菜园的围墙已残破不堪,从低矮的墙上望去,李祥君看到的不只是冬天的原野,也看到了几只在墙上蹦跳的麻雀。他看不见麻雀的眼睛,麻雀纤小的腿和脚,只感觉到麻雀在向他张望。他闭起了眼睛,他的眼皮在打架,他有些困。 李裆君恍惚听到大裤头在不停地叫,盐呢味素呀,又听见碗盘的撞击声。他的这种似醒非醒似梦非梦的状态持续了四十几钟,最后被春香大姐叫醒,“小弟,吃—饭—喽!”春香大姐用手捏着他的鼻子,一张笑脸就在他眼前一尺远的地方。李祥君看到大姐细密的鱼尾纹,嗅到了她淡淡的微甜的口气。 李祥君抹了抹眼睛,咧咧嘴算是笑过了。他叫了一声姐,有些不好意思地从炕上滑下来。地上的一张桌子已支好,梁志民、大裤头、祥吉、祥瑞、大伯、还有大伯家的祥老三祥林围坐在桌子旁。梁志民找来一张椅子让李祥君坐下,然后说:“不喝酒不许吃菜!”他的表情很认真。早有一旁的春香接过话来说:“别一天到晚连个正形都没有。祥君,别听他胡勒!”梁志民呵呵地笑起来,顺手递给他一个杯子,问:“怎样?”李祥君看杯子里的酒,摇摇头道:“多!”梁志民拿起杯子,左右晃晃,说:“还不够上眼睛呢!这还多?”李祥君说:“我一看见酒就头晕”梁志民的嘴咧得更大了,他喜欢逗李祥君,他看李祥君无奈的样子他很开心。“不喝酒那还叫男人?男人就要拉开弓射箭,劈雷闪电,大碗吃酒大碗吃肉。”春香大姐踢了他一下,笑骂道:“别‘的色’了,不会喝就不喝,谁象你一天就知道灌马尿。祥君,上姐这边来。”李祥君没有动,他心里知道大姐夫寻他的开心,可他嘴笨,他不会开玩笑。大裤头端起酒杯冲梁志民比划了一直说:“志民,他们不喝咱俩喝,下!”他的下字还没有说完,酒进了一半了,旋即又夹起一片肥肉填进嘴里。 李祥君真的饿了,他吃了很多。李祥君对酸菜炖粉条很感兴趣,惹得大裤头打趣道:“二姐夫做的就是好吃吧?赶明儿你预备点小烧,姐夫给你掌勺去。”李祥君认真的点头,大裤头满足地笑。 冬天的天短,不到四点钟太阳就落山了。李祥君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西边天际的红霞虽然没有夏秋时的灿烂,却也让他感动。中天有半个月亮孤悬着,发着清冷的光辉。李祥君看在眼里,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伤感来。落日,落日的余辉,还有这半个月亮,以及东边渐渐暗淡的天空,让他的心里惆怅无奈。昨天如此,今天复又如此。 李祥君到家里时,小旋刚好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里。她看见哥哥进屋了,忙过去拽住他,让他背过身去。李祥君的背上沾了白灰,是在大伯家的墙上蹭的。小旋拍打着,不停地埋怨。李祥君说好了好了,但小旋还是用湿布在他的背上抹抹了几下,最后抿嘴笑了,说:“这回才好了呢!” 过了一会,母亲回来了,他才去了二伯娘家。她回来就唠叨她所见到所听到的。李祥君没有问母亲和二伯娘说了些什么,他不喜欢听。母亲所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闲话,而且,有些话又是令他很生气的。他一个人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屋里,坐在炕沿上。母亲看见儿子没有搭腔,自己觉得没趣,也不再说什么。她看见小旋在收拾自己,又是照镜子,又是擦脸的就说:“又想上哪‘的色‘去?大黑天的,不好好在家待着!”旋把镜子重重地放到柜子上,没好气地说:“说话那么难听,啥‘的色’呀?你不让我出去,我就不出去?不出门,天天守着你,守着这个家!?”她这样说,叫母亲气不过,于是说道:“走!别回来,死外边得了!”小旋穿好衣服,真的出去了。 李祥君在这屋里听得很真切,他过来对母亲说:“小旋这么大了,走就走吧,总嘟嚷啥呀?”母亲没有吱声。李祥君见爸爸李德旺没有回来就问:“我爸呢?”母亲气咻咻地说:“他能干啥!吃完饭就走了。”母亲说祥臣去大伯家了,可李祥君并没有看见。母亲叹了口气。 李祥君哥仨个,最让母亲不放心的是老二祥臣。李祥臣大概是秉承了他父亲李德旺的坏习气,又因袭了他大舅的劣性,整日游走闲逛呼朋唤友撤谎扯屁。李祥臣才十九岁,却有了三年的烟龄。李祥臣常常喝醉酒,这令李祥君的母亲深恶痛绝。 李祥君的母亲叫郦亚萍,是北三里屯的人。她嫁到李家时已经二十四岁。她先前有过一个对象,只是因为她说话不看火候,生出许多破绽,男方就同她断了。最后,经别人介绍,她嫁给了李德旺。 李德旺年轻时长得标准,也可以说有一些英俊。他念过县里的简师,只是因为在一次跳高时折了腿骨,才休学在家。伤筋动骨一百天,百日这之后,骨伤既好,却又觉得肝区疼痛,到医院检查,说是得了肝炎。打了些针,吃了些药,过了些日子再拍片,那些症状没了。恰在此时,李家马架子二队上缺会计,找遍全村也没有找到一个能写会算的人,就让李德替上去了。李德旺本来想回简师继续读书,回来后好做老师,但他爹劝他不要念了。李德旺的爹有他的理由:做老师哪有做会计风光,那才是真的出人头地。当时,李德旺的大哥李德财结婚后分家另过,二哥李德有还没有娶亲,家里的景况很窘迫。其实李德旺的爹不让他去念书有他的想法,他是让李德旺早下来,帮衬他。李德旺权衡着觉得这样做也未必有什么不妥,就退了学,于小队上做会计拨算盘珠子去了。 郦亚萍没有嫌李德旺家里穷,她倒觉得李德旺有知识有文化脑筋活络,又言辞诚恳。她也听别人说李德旺喜好打牌,玩性过重,身体又不结实,但她说这有什么呢?身体不好没有什么挂碍,笔头子才有多重!好打牌是因为他聪明,不聪明怎么能打牌呢?郦亚萍就嫁了李德旺。他们结婚时很简单,两床被褥,一口大柜,十五尺“趟绒”,十尺“华达呢”是郦亚萍全部的嫁妆。李德旺没有能力置房子,就和一年前结婚的二哥李德友合住在那三间老房里。 郦亚萍想起来还说:你们家有啥呀?穷得屁眼挂铃铛,叽哩咣啷的响。李德旺就说:谁给你戴蒙眼了。你不愿意吗?郦亚萍想想就后悔,跟着这个不着调的李德旺过了二十来年,吃苦受累,眼看着就奔五十去了,可这苦日子还是没完没了地过。 此时,郦亚萍叫李祥君:“祥君,我问你件事。” 李祥君问母亲道:“什么事,?我听着呢。” 郦亚萍李祥君道:“你大娘没说啥吗?” 李祥君不解,他不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郦亚萍说:你大娘不愿意我了,嗔着咱们借钱少了。咱们家哪有多少钱呢,借她三百还少吗?“ 李祥君有些气恼,他问母亲:“谁跟你说的?我没看见我大娘不高兴。她还问我你怎么不去呢。“ 郦亚萍的脸上有一点愠怒:“你二娘说的,刚才我去她家,她说是你大娘说的这话。你大娘说你爸想借她们五百了的,是我横扒竖挡的才借她们三百。哪有这事,就好像是我不同意似的。真是,借了钱,我倒成大麻鸭子了!”李祥君不吱声,过了一会儿,他说:“谁的话你都信,是你亲耳听说的吗?信吧,你的嘴谁也堵不住。”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屋里。郦亚萍瞪了瞪眼睛,冲着李祥君的后背骂:“滚他妈犊子!” 李祥君透过刚结了一点霜的窗玻璃看天色,星星在闪烁着,他忽然又感伤起来。星星象眼睛,一眨一眨的,又像是在笑。他努力找织女星旁边的最暗的星星,看到了。他觉得那就是自己,暗淡无光,挤在璀璨的群星中间,那么让人哀怜。冬天的夜漫长难熬,睡觉还早,他就把收音机拧开。收音机里没什么好的节目,他又关掉了。李祥君的心绪不仅是伤感,还有些烦乱。他挪到炕沿上,双脚耷拉着,想了一会儿,下到地上,出了门。 天上的月亮扯着一缕淡淡的云,象是给自己做纱巾。这情景忽然让他有一些心动,随口吟出两句诗来:半月不为情,何故掩丝纱?有一阵狗吠,倒显出乡村的宁静。今天的夜里没有风,沉沉的夜愈显得冷清。 他在大门边站了一会儿,眺望着夜空,看星空中一颗流星白皮书曳着长长的尾巴倏然消逝了。偏东的天空中有一团星,不明亮,那是半人马星座吧?那团星座那样的遥远,大约只有思想可以到达那里。李祥君的目光从那里移开,在天空中巡了一圈,仿佛也将那星星的影子带进自己的心里,将浩缈的宇宙带进自己的心里。人如草芥,微不足道!他这样想着,一边向路上走去。 李祥君慢慢地走,他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从对面过来几个人,在他的眼前注视了一下,又走开了。李祥君没有认出他们。 村后的树林是他常去的地方,他喜欢这里的清幽,没有人来阻断他的思绪,没有人鄙视他他也不需要鄙视别人。在这里可以看自然之色,听天籁之音,他的所有的不快所有的抑郁都会在这里化解掉,象天空中的阴云遇到风,风过后就是一片澄明。 李祥君用心感觉着雪在他脚下吱嘎吱嘎的声响。这里几乎没有人来,平展展的雪地上是处子一样的纯洁,没有一点污秽和杂芜。 北斗星很明亮,映着他的眼睛。 李祥君的心情舒展了许多,清冷的空气浸润了他的肺腑,让他觉得周身畅快起来。 看着星星一点点地西移,他想该回去了。 李祥君到家时,小旋早已回来。屋里的四十瓦电灯不很明亮地照着。 小旋显得妩媚、清纯。她的眼睛很好看,是典型的杏核眼,小巧的嘴总是微笑的样子。李祥君说她不会生气,说她生气时的样子是最可爱的。小旋是她的小名,她的学名叫李婉秋。李德旺念的书多一些,起的名字也有几分诗意。郦亚萍在怀小旋八个月时,回了一趟娘家,回来时坐的是马车。不巧马车栽在沟里,把郦亚萍摔了下去。光时她并未觉得怎样,回家以后就一阵一阵地脚肚子痛,那天晚上就生了。小旋是早产。李德旺说这孩子好悬没有生在半路上,那就叫小旋吧;那时正是九月初,晚秋时节,李德旺就依节令叫小旋为婉秋。因为婉秋这个名字,李德旺现在还沾沾自喜,自已夸自己给女儿起了这么好的一个名字。但婉秋这个名字倒很少有人叫起,人们大多叫她小旋。 小旋看见哥哥进来,一脸的笑绽放出来,如五月的鲜花。她甜甜地叫了一声哥之后,就挨到李祥君的身旁,小声说:“哥,我告诉你一个事。”李祥君侧头看神秘兮兮的妹妹,很严肃很严肃地说:“你有男朋友了?”小旋捏紧拳头砸在李祥君的背上,嗔怪地说道:“哪呀!净气我!”李祥君努起嘴:“那是什么?”小旋说:“想听不想听?”李祥君说:“想听,当然想了——”小旋把嘴凑到李祥君的耳边说:“有人相中你!” 李祥君瞪起眼睛:“瞎说!” 小旋嘻嘻地笑着道:“她可是爱你的,我告诉你,哥!” 李祥君脱鞋坐在炕上,靠着墙,把脚伸进被子里,撩眼皮看了看小旋道:“才多大呀,就爱呀爱呀的,你知道啥是爱吗?豆大个人!”小旋撅起嘴,将李祥君脱在地上的棉鞋踢出去老远,气咻咻地说:“你懂!你懂!你是个大情圣!”李祥君看小旋脸色红红的,不禁乐了,“啊,好了,我不懂。你说吧,谁爱我了?”他说。小旋装作没有听见,哼着费翔的歌:“你就象那冬天的一把火,熊熊火焰照这儿心窝……” 李祥君知道小旋在故意不理他,是装样子给他看的。他索性脱掉衣服钻进被子里。小旋看见哥哥闭着眼睛,忙过来问:“哥,困了?”李祥君说:“听你唱歌呢。”小旋咧咧嘴,露出玉润光洁的牙齿,“别逗我了。”李祥君依然闭着眼睛。小旋俯下身子,在李祥君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是……林影——!”李祥君睁开眼睛,看着小旋,小旋嘻嘻地笑起来。李祥君问:“她跟你说的?”小旋说:“是她和小芳儿说的。”李祥君又闭上眼睛:“她又没跟你说?” 小旋看李祥君漫不经心的样子又撅了撅嘴,到北边柜子上拿了镜子一边照一边说:“林影跟小芳说咱们村没有一个好小伙,就你仁义不输不耍人还厚道心眼也够用。”李祥君说:“那也没有说她相中我了?”小旋放下镜子,冲李祥君做了个鬼脸:“你笨还是我笨?怎么这么点事都寻思不明白?”她真的不理他了,拿了收音机到东屋去了。 李祥君没有想是他笨还是小旋笨,他觉得还是睡觉得好。天不早了。 李祥君睡得正香时,李祥臣回来了。他弄得乱响,浑身散发着烟味。李祥君被吵醒了,睁着朦胧的眼睛到外屋去解了手,又回来钻进被子里。他想睡,却听见李祥臣瓮声瓮气的嗓音在不停地说今天的见闻。李祥君把脸歪过去,他不想听。李祥臣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象是在雾中一样。 第二天李祥君醒来时,天已大亮,红红的太阳的脸温柔地看着大地上奔走的人们。 昨天晚上李祥君睡得得香甜,感觉没有做一个梦。他没有看东边天际上的一轮红日,只是注目园子里果树上的鸟儿,那是几只麻雀。麻雀在树枝上跳跃着,乌溜溜的小黑眼睛左右张望着,似乎它们没有在意到李祥君的存在,或者它们觉得李祥君不会对它们造成伤害。李祥君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李祥臣从屋子里出来把麻雀惊飞了。 清冷的空气中还留有昨夜梦的味道。李祥君深吸了一口,冷气在他的身体里游走了一圈,似乎是一杯清茶,洗去了他心上的蒙尘。 李祥君和李祥臣一人拿了几节炉筒子向大伯家走去。 李祥君家在李家马架子的后街,是一幢三间的红砖罩面的土坏房。 说起李德旺,就不免要细数他不频繁置换房屋的这种叫人无法理解的行为。李德旺结婚后和李德有合住了几年,就将他拥有的一半核给了二哥,他自己在村子紧前街买下了两间土房,那时正好是七一年。后来他嫌这两间草房不够宽敞,又花了七百二十元买了村中有名的的“大魔头汉子”王志国的房子,同样是土坏草房。住了两年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又卖掉了,花一千七百元的高价买了靠近大队办公室的李小眼儿的两间草房。这两间草房红松到顶,连屋里的隔壁都是缚松木板的。一千七百元在那时可不是个小数目,他把家里能折腾和都折腾光了,才将钱凑齐。见李德旺的人都说他“能死能脱生”,没钱能办有钱事。李德旺很愿听这样的话,他觉得这是人们对他的褒奖,他也仿佛看到人们羡慕的目光,似乎自己就是个英雄。但那年,就是李德旺入住到红松到顶的两间草房的那年,他被褫夺了大队会计的职位,理由是他聚众赌博。钥匙是被当时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郝大巴掌当场没收的,并被送到“学习班”接受教育改造。李德旺后悔莫及,一腔的羞恼,只怨自己一时的糊涂,被游街示众不说,从此后不再为人所重。他恨自己,恨别人,恨那个觊觎自己职位的刘大冤,是他串通了郝大下巴落井下石,才有今天的下场。 李德旺没了大队会计的职位身价自然也就一落千丈,原来别人总是一口一个李会计,现在改叫老李了,再不就是德旺德旺的。他老老实实地在他那间红松到顶的草房里住了三年,忙时到小队上干些能干的活,闲时打打牌,稀里湖涂的过日子。到七八年时,他忽然心血来潮,要和米长脖换房子。当时讲好是平拉,可这米长脖子心眼多,鼓捣鼓捣地砌了个砖烟囱,要让李德蛙找他一百元钱。李德旺居然同意了。他的一个很铁很铁的哥们实在看不下去了,提醒他说当初米长脖想换房时就打算找李德旺二百元钱了,现在只因为砌了个破烟囱而且还是立砖的就找他一百元钱,你李德旺居然同意,那你是不是二百五?他给他德旺支招说,不找,一个子都不找,同意就换不同意就拉倒。李德旺如梦方醒,依哥们的话说了,结果呢,米长脖没有再坚持他的意见。 李德旺置换房子上了瘾,二年之后,又将房子卖给了大哥,用卖房的九百元盖了现在的三间土坏房。这三间草房的西墙是“硬山”,没有一根木料。原来他德旺盖房时并没有打算盖三间,依他的意思是盖两间带个“偏厦儿”。但亲戚朋友劝他别弄什么“偏厦儿”了,孩子一年一年大了,两间带厦子终究是两间带厦子,不好看不说还不适用,就盖三间算了。李德旺这回算是听了话,轰轰烈烈地建了房,此后一直住着,再没更换。也许是他明白了什么,也许是他感觉自己年岁大了,力不从心。 李祥君对于这些事那记得很清楚。他对于李德旺唯一的评价是:没有正事! 已有早起的人把牛牵了,拴到了大街头旁的木桩上,再顺手拿过一些玉米杆儿放到牛前面。牛灵活地用舌头卷起叶子,吃着,不停地吃,不咀嚼,只是吞咽。一阵阵风吹来,虽然不大,却将路边的灰吹了起来,扑在李祥君的身上。 李祥君到大伯家时,梁志民和大裤头在院子里站着。李祥臣说:“大姐夫,大老远的我就看着你的嘴了,那个大呀!”梁志民马上还道:“这么晚来,含着奶丫子睡觉了的?”李祥臣的大的嗓门在院子里回响,他把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故意瞪大,说:“早来,半夜来早,把你尿尿?”他们俩个笑闹着。旁边的靳德福对李祥蔬说:“少‘得卟’几句吧,把筒子安上。”李祥臣把筒子放到地上,说:“这扯呢,光顾说话了,这么沉的东西还拿着干啥!” 灶台搭在仓房里。灶台是简易的,把一些砖摞起来,再用泥巴糊了缝隙,坐上铁锅就成了。仓房里的东西已归到了一边,腾出了很大的一块地方。靠墙边支了一个铁炉子,有了它,这里就不那么冷了。 李祥君把炉筒子安上了,又打来一点泥把锅边溜好。李祥臣进了屋,他喜欢人多的地方。仓房里就李祥君一个人,他感觉有些冷,手木木的,不受使唤。 李祥君做完事情以后也出来,进了屋,凑到火炕上捂手。炕很热。 依惯例,早晨要请助忙的人吃饭。厨师靳德福对梁志民说,早晨就整八个菜吧,硬实的、实惠的,好吃好喝,死冷寒天的大伙也不容易。梁志民说你咋想就咋办。靳德福说:“大姐夫,咱们哥俩核计着。”他们都笑。他去忙碌去了,屋里的女人们在刷洗着碗筷。人多,这屋子里就感到很拥挤。 陆陆续续地助忙的人都到了,地桌和炕桌都放好了,碗筷也已摆上。 李祥臣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打着哈哈,挤着眉弄着眼故意装出一副傻相。靳德富已经把菜炒好了,春香姐几个忙碌着向桌上端。李祥君拿着酒桶挨桌倒酒。他不善于敬酒和辞令,只会说多吃些多喝些。李祥臣的粗大的噪门嚷嚷着:“喝、喝,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一点点。大哥,怎么跟个娘们似的,这酒不是水做的吗,来,往里扔!”他端起酒来,猛地一口。同桌的几个人称赞他好酒量,夸得他兴奋异常,大呼小叫地挨桌招呼。李祥君在他的背上捶了一下,祥臣回过头来说:“咋的?我亲哥哥哟,这酒可是敬神的!”李祥君瞪了他一眼:“你别咋咋呼呼地,行不行?”李祥臣把头扭过去,说:“啥哥呀,还说我咋呼!” 春香大姐进屋来,对李祥君说:“祥君,你也挤挤吃点吧,吃完后还有活呢。”李祥君应了一声,在地桌旁捡了位子坐下。 一会儿,小旋来了,郦亚萍也来了。大伯娘看她们俩个进屋,忙半嗔半笑地说:“咋才来?自个家的事,差不点用车去接了!”她这么说着,伸手拉开过郦亚萍的手,把它拉开到里间屋的一个凳子上,顺手拿下过一双筷子。郦亚萍说:“昨个上淑珍那里,要不就来了。”小旋在旁踢了她一下,踢得郦亚萍有点不高兴,她说:“踢我干啥?”她白了一下小旋转,又继续说道:“她说你不高兴了,我寻思了,不能啊……”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小旋打断了:“大娘,我妈说你能不能不高兴啊,昨天都没过来帮摘菜。”大伯娘笑了,手在额前捋了捋,说:“哪的话呀,那点菜也好摘,有她们姐几个呢。”郦亚萍没有再接着刚才的话量往下说,她向外看了看,数着桌子,回头瞅瞅大伯娘黑得有些发青的脸,说:“一共五桌。”大伯娘的脸上泛出一点光晕来。 小旋到外面帮着盛饭添菜,这边郦亚萍看着人们喝酒说笑。 早钣以后,方盘手都去借桌子。马车是靳德福的。 李祥君有个差事,梁志民让他去找村小学的赵有德写对子。李祥君拿着红纸出去时,正好看见二姑父赶着车来了,车上坐着二姑还有表哥表姐们。 李祥君拿着墨迹未干的对子回来时已经九点多了。仓房的炉火燃得正旺,灶台上的一一只锅里填满了水,里面放着一大块肥肉,还有花椒大料等。另一只放了少许的水,灶里的火苗毕剥剥地响。靳德福在那里忙着。 李祥君向小玲要一点面,又打来一个空的罐头盒子在炉火上打糨糊。糨糊打好后再把对子贴上。他仔细地端祥着对联:红丝牵绿帐心心相印,白璧引蓝田千年好合。新房门对是这样的:桃花照面妆镜晓,柳叶映眉洞房新。李祥君已很多次看到过这两幅对联了,付德有老师大约只会这么两样,而且他的笔法似乎也永远地停留在一个水平上,不见长进。想到这儿,他心里笑了,恰好靳德富从他的身边过,逗笑道:“祥吉娶媳妇你乐啥?”他说罢就进院了,李祥君的眼里还闪着他刚才揶揄的一笑和焦黄的牙齿。 由李祥臣和他的一帮小朋友们搭起的喇叭棚里响起了热烈的锣鼓声,这婚庆的场面就算是开始了。 在笙管唢呐声中,李祥君东走走西走,没有什么事可做。助忙的人都各司其职,用不上他插手,他只能这样随便地走。下午二点多时,靳德福已把大部份菜都炒好了,于是喜宴开始。今天是偏日子,明天才是正日子。 梁志民让李祥君带几个小兄弟给客人盛饭倒酒。李祥君得了大姐夫的令就找了祥瑞、祥臣还有祥臣的小朋友们去了。李祥臣上下打量着李祥君道:“直接跟我说不就得了吗,还找你这么个传令的!”他扬手说,“弟兄们,抄家伙!” 李祥瑞和李祥君各自拎了一只铁壶,到仓房里把铁壶灌满了。五十斤的白酒分装在三个塑料桶里,二个二十斤装的,一个十斤装的。倒完之后,他们就出去了。 李祥君以前从未做过这类事情,他不习惯拎着酒壶去给客人斟酒,甚至有些羞怯。在倒酒时,他一定先微笑一下,脸涨得通红,然后说:“满上?”他的这种形象大约很可爱,所以在给一桌女客人倒酒时,她们都乐出声来。他留意到那个叫林影的姑娘,在用眼睛瞟他,到她跟前时,她只是摆了一下手。李祥君知道了这是不需要的意思。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这些女客人的,他也听到了她们吃吃的笑声。 李祥君把壶里的酒都倒没时,看看菜已上了大半,离散席还有一段时间,就和祥瑞拎着空壶到仓房里。春梅二姐和小玲正在地中央站着。春梅二姐问李祥君:“祥君,这里有三桶酒,那桶呢?”李祥君记得是有三桶酒,可现在看这里只有两个桶了,那一只呢?他说不知道。祥瑞接过来说:“刚才还在呢,怎么这么功夫没了?”祥瑞很奇怪,他四下看着,寻找着,他希望在哪个角落里找到那桶酒。小玲动手在能放酒的地方找,也是没有。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笑容,她说:“哪去了?桶也不长脚!大哥,是不是你们把酒都散出去了,明天还有正席呢!”李祥君听了,不是滋味,他看小玲的意思是他和祥瑞把酒弄没了。李祥君说:“我不知道哪去了。真的,刚才还在呢。”他的话刚落,小玲的语气里有十分的不悦,“ 你们不是管倒酒的吗?”春梅二姐瞪起了眼睛,对小玲说:“你少说两句行在?没了慢慢找!”李祥君心里气恼,他想说我管倒酒我还管看酒啊,但话倒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淡淡地说:“我不知道。”说罢拎起酒出去了,祥瑞也跟了出去。祥瑞嘟嚷了一句,李祥君没有听清。 李祥君出去转了一圈,也只是又倒出一点点。客人酒已半酣,不再多要了。他回到屋里,对正在炒豆芽的靳德福说刚才有同学来找他,有点事。靳德福想都要没有想就说,你去吧。 李祥君出了院门时,恰好看见祥瑞拎了壶从邻院转过来。祥瑞问他:“大哥,你干啥去?”李祥君说自己有点事,同学找。祥瑞结巴结巴地说:“大哥,我一会也、也有事,我也有同学找。”祥瑞红着脸,抽了一下鼻子,进院了。李祥君没有等他,一个人垂着脑袋向自己的家里走去。 此时已是三点多一点了,太阳的无力的光似乎也融进了他的思绪,不仅仅是抑郁还有些无奈。在一处拐弯的地方,他抬起头,目光向上移,投射到深远的天空里。那边有月亮斜挂着,和太阳相辉映。月亮的清白的面孔就象深阁里的怨妇。他想起了一首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不楼昨夜又东风…… 何以有秋月,冬日尽高悬。朔风吹梦去,愁绪满心弦。李祥君自己吟出一首诗来,不禁黯然凄凄。 李祥君到家里时,感到屋子里一片清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象九月的菊。 他抱了玉米杆,把东西屋的炕都烧了。这屋子里空了一天,没有一点烟火,又没了炉子,冷得不行。他烧完炕后又拿了几个冻豆包,放到炕上捂着。大约过十分钟,冻豆包有一些酥软了,就一个一个地啃食。 收音机里正放着很好听的歌,歌声让他想起学校的生活。他随着歌声轻声地哼起,似乎看到了新疆高山牧场场上青青的草,艳艳的花,还有放牧的清纯的维族少女。他沉浸在美妙的旋律中,但是,歌曲很快就结束了。李祥君意犹未尽,却又无可奈何。要是自己有一台收录机就好了,想听什么就听什么。 因为心绪不好,他早早地躺下了。他不断地想着白天的经过,想着小玲说过的话,不断地在脑海里再现着小玲近乎阴晦的脸。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本来是很小的一件事,也可以说不算是一件事,她要那样动心思。 过了一阵,李德旺回来了,他径直奔东屋。李德旺响亮地咳了几声,想必还吐了一口痰。李祥君听得很很真切。李祥君把被子蒙在头上,他不想听,他烦。 郦亚萍是和李德旺一起回来的,她没有象李德旺一样直奔自己的房间,而是到了西屋。她看见李祥君蒙着头,就叫了一声“祥君”。但李祥君没有应声,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郦亚萍以为儿子睡着了,就回到东屋。李祥君在被子里听到母亲和父亲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象从梦中飘来。 李祥君眯起眼睛,想着想着就有了困意过了一会儿,他睡了。李祥臣和小旋回来时,他只睁了一下眼睛,莫糊糊地觉得祥臣很兴奋。 第二天早起以后,李德旺又要去大伯家了。李祥君对母亲说他累,现在不想去,先在家里待着。郦亚萍有些不放心儿子,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一眼一眼地看李祥君的脸色。但她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小旋问昨天谁来了,他说没有哇。小旋说靳德福的,有同学来。李祥君把昨天的事说了,气得小旋把手里的手套摔炕上说:“不去!我也不去!什么人呢!”她的脸通红,胸脯急剧地起伏,象是真的动了气。 郦亚萍在旁边听着儿子的叙述,皱起了眉,紧了紧鼻子,不满地责怪起大伯这家的人:“都那德性,就知道占小便宜。祥君,不去,妈也不去,臭死她们!”李祥君听得别扭。一旁的李德旺生气地说:“啥没用你说啥,小玲说了别人不没说啥吗?”郦亚萍忽然想起什么地说:“我说你大姐拎着酒桶一个劲地说在这儿呢,在这儿呢。敢情是这回事呀!她妈的四六不上线!” 现在的情形是:几个人都窝火。李德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北墙,他在琢磨。李祥臣不知父亲在想什么,他咧咧嘴,很夸张地说道:“爸,整明白地,这么大个事你也表个态。”李德旺忽然乐了,竟没了话。李祥臣对李祥君说:“大哥,看我的,看我去弹治弹治她们。真是,怕糟损怕抛费就别说媳妇,省下钱买老母猪还能下崽呢,多好!”小旋看着哥哥,嗔怪道:“你说点正经的行不行?净在那冒‘虎嗑’。”李祥臣说:“我要是的就是虎,她们就不敢拿我虎了。这个死丫崽子!“不知道他是说小旋还是说小玲。 李德旺他们到底还是去了,留下李祥君一个人在家里。屋子里很静,只听见墙上的挂钟在嘀哒嘀哒地响。屋子里还是很冷,李祥君又狠狠地烧了一通。在有了热气的炕上,他看一本繁体字的《唐诗三百首》。这本书已经很旧了,书约纸已泛黄。 太阳升高了,阳光射进来,他感到了一阵暖意,被一个小被捂着的脚也出了汗。 从化了的窗玻璃看出去,是一片是明丽的冬日的景象。几天前下的一场厚厚的雪把一切都覆盖起来,象他看到的一本杂志上的封面。天空中没有一丝云,浅蓝的天空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想往。他想刚才古诗里的描述: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青冥浩荡无尽头,他的思绪已飞到青冥的那一端。 以前他曾看到一句: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那时他总是把“雨”字读成“两”字,这叫他费解,怎么是两入寒窗呢?现在他明白了。想起这些,他不禁哑然失笑。 李祥君的情绪现在很好很轻松,他已忘记了昨天的不快。他享受着独处的乐趣。钟已指向十点半,李想还是应该上大伯去看看,不去总是不好的。李祥君收拾自己,穿衣戴帽,围上围脖。围脖是小旋织的,针脚很细密。 李祥君是个很健壮的人,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他的一米七三的个头和匀称的身材已经让很多女孩子心动了。李祥君继承了母亲的白皙细腻和李德旺的端正的面目标准的身材,看上去既有男人的阳刚之气又有女孩子的温柔秀美。只是李祥君的眼睛稍微小点,这是郦亚萍不满意的地方,也让李德旺感有些缺憾。但小旋说李祥君的眼睛有神,不空洞,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让人怦然心动的东西,那是从心底涌出来的。 李祥君锁好门,一路上和别人打着招呼,到大伯家时看见典礼仪式正在举行。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李祥君看见梁志民在跑前跑后地张罗比划。 典礼很快就结束了,新娘在伴娘的陪伴下向屋里跑。好事的小姑娘小伙子们拿玉米粒子向新娘的头上打去。 祥臣是伴郎,他在喊:“轻点儿,轻点,再打我拿你当媳妇。”小伙子们起哄,噢噢地叫着。小姑娘们打得更欢了,把粒子全摔在他的头上。 李祥君没有进屋,那里没有他站脚的地方。他只在一个向阳的地方靠墙站着。这时的阳光射过来,就了暖洋洋地感觉。 梁志民这次没有给他安排什么差事,其实也是他没有顾及到李祥君。李祥臣吆五喝六进进出出,俨然是“支客人”的派头,李祥君得直想乐。 李祥君来得晚,又没有到新房里去看,所以迎娶新娘的仪式漏看了许多。他唯一的感受似乎是新娘戴花,新郎面有喜色,由心底而生的无以言表的喜色。吹鼓手在窗下拼命地吹,呜哩哇啦、呜哩哇啦的。李祥君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逡巡着,他好像很在意每一个人,却没有看出他们都有什么样的脸色。蓝天上有几片云盈盈地移过来,仿佛春天里正待吐绿的嫩牙苞。 要开席了,李祥臣大声地吆喝着弟兄们去倒酒,他自己也提了一个壶,晃着膀子眦着牙,一副很难看的样子小玲从院门拐进来,祥臣大声对他的小朋友说:“哥几个,把客人的碗倒满酒,别让人看出薄儿来!咱们李家旁的都缺就缺酒不缺。”他这样嚷着,故意看着从身边经过的小玲。李祥君看府有小玲的表情,但他知道小玲能听出祥臣话里的意思。 开席了,院子里只剩下李实君和几个直近的亲属。 李祥君觉得自己实在是无事可做,就从院子里拐出去,到了后院。房子的阴影把后面摭得很冷。他站了一会儿,就跑到附近的一家小卖店里,一边烤火一边和店主人说着话。 店主是林影的父亲。他总是喜欢上下打量李祥君,好像要从李祥君的身上找出什么来,这让李感到不自在,心里发毛。李祥君和他一问一答地说,不疾不徐,语气平和。 当林影的父亲问他怎么不在大伯家帮忙时,李祥君红了脸,他感觉自已的底细被看穿了。他答道:“那里人多,又闹,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我又没什么事,在那儿也是干冻着,就出来了。”林影的父亲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这时一个老太太来买东西,他就趁着这当儿和他道别。在路上他猛地想起小旋的话:她喜欢你!林影喜欢自己?他不好确定,鬼使神差地来到林影家的小卖店,却又真的令他自己匪夷所思。 李祥君回到大伯家时,已有人陆续地出来,都是满面的红光。散席了,李祥君想。靳德福叫住了他:“回去了?大姐夫哪也找不到你。”李祥君说:“我哪也没有去呀,就在林家小卖店坐着了的。”靳德福说:“那哪里找去呀。大姐夫犯胃病了,想让你给他买一盒胃友去。”他喊出梁志民。梁志民给了李祥君两元钱,让他去了。 太阳在一点点地西斜,李祥君回来时,二悠席已经放上。这顿饭是助忙的人和家人用的。李祥君向新房瞟了一眼,正好和新娘的目光相遇。新娘不很漂亮,但富态,打上粉擦上胭脂就有几的神彩李祥君慌地把目光避开了,感觉自己的脸也象是搽了粉一样。那里没有他的座位,他又不能饿着脚下子,恰好春香大姐找了一个凳给他,让他就坐在锅台旁凑合着吃一口。李祥君给了大姐一个笑脸,就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 李祥君吃完后来到那里,靠在柜子边站着,听人们的酒话吹牛撒谎抬杠侃山。李德旺和大伯低语着,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看出李德旺很激动。李德旺刚才陪了女方的客人,他喝了一点点酒。李德旺抬头看见李儿子在那里戳着,就说:“你先回去,把炉筒子拿着,回家后把炉子升起来,炕烧了。”梁志民摆手说:“老叔,不忙。”他瞥了一眼仓房,继而又说:“那好吧,屋子空了两天了。祥君,你就先回去吧。“李祥君听了他的话,就戴了帽子,扎了围脖,到仓房里卸了炉筒子,用一根胶丝绳绑好,拎着回家了。 第二天早晨,李祥君和大伯家的二哥送大姐和大姐夫。大姐夫用自行车带着大姐,他和二哥分别背着二个外女骑在车子上。那天,天出奇地好,没有风没有云,天空深蓝高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