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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这是一家环境极其幽雅的餐厅，从进门开始就是穿着日本和服的小姐点头鞠躬地把我们引进一间包房。没有椅子，客人必须脱了鞋跪在榻榻米上的桌子旁边。包房的陈设很像从电影上看到的日本家庭……
“好吗？”耿必俊盘腿坐在靠门的位置，示意我坐在里面。
服务小姐必恭必敬地等在一旁，耿必俊把菜牌给了我：“想吃什么就点吧。”我看看那些中文和日文相间的古怪名字，不知如何是好。
而耿必俊则点了一支烟，看着我。
我把菜牌递还给他：“还是你点吧，我一辈子也没来过这么贵族的地方，我不会点菜。你要什么我就吃什么。”耿必俊把菜牌递给小姐，开口点了龙虾、生鱼以及一些我根本没听说过的菜，还要了青酒。小姐一声接一声地“嗨”。出去的时候，拉上了门。
“喜欢这儿吗？”我点点头：“这样的地方，我只在电影里看过。”
“你的公司是干什么的？”我问他。
“做生意。把北京的一些纺织品销售到海外，还有一些别的进出口生意。”
“就是干这个发财的？纺织品生意好像不好做呢。”耿必俊笑得很淡然：“不是一直做个，之前，我干过好多行当，有些是你不能想像的。”
“不会是违法的吧？人家说，早年发财的人没有一个是规矩的商人。”
在烟雾缭绕中，对面的人看上去非常沉静，和刚才还在马路上表演傲慢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有一句话怎么说？原始积累都是血淋淋的……”
菜开始陆续上来。很漂亮的菜式，精致到细节。“这菜不是给人吃的，就是让你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讲究的东西。”我由衷地感叹。
“这不是最好的。能用钱买到的都不是最好的。吃吧。”耿必俊率先开始。
我看着他，缓慢地拿起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类似于酸涩似的感觉。我的生活里没有过这样的场面，他习以为常的这一切距离我非常遥远。我想，耿必俊真是一个非常细心的男人，他不照顾我，径自吃起来，其实是在给我做一个示范，告诉我应该怎样去对付这些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我说龙虾真好吃，我是一辈子第一次吃生的东西。
“你有男朋友吗？我是说，那种要越走越深的。”
我凝视那伸着长长的触须卧在晶莹的船型容器里的龙虾。有非常微弱的音乐声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好像是《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歌。这样的环境和气氛是适合聊天的，从我第一次看清楚耿必俊的长相开始，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而且，对这个人，我有一种预感，我和他之间可能会一起度过很长时间，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你跟我住了这么久，难道我有没有男朋友你都不清楚吗？有谁有了男朋友，还会让另外一个陌生男人住进自己的家里？”我突然就很生气。
耿必俊举起青花瓷的小酒盅：“不好意思，我以后不问就是了。”
“来，喝一杯，庆祝咱们认识。”他一饮而尽。酒还很热。我喝了一小口，有点儿辣也有点儿甜。穿和服的小姐送来最后一道菜，说了声“请慢用”，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
我们没有话题。耿必俊只是看着我吃，自己很少动筷子。
“你为什么不吃？”我问他。
“看你吃东西真香。跟我这么大的时候一样，一个馒头都能吃得有滋有味。”
“这比馒头可好吃多了。你到底多大？”
他捻灭了烟蒂，从手包里拿出居民身份证：“看看吧，验明正身，就不用害怕我是坏人了。”我暗暗吃了一惊，他居然已经32岁了，整整比我大出11岁。
“我该叫你叔叔了。”
“可不是吗？我要是和你爸爸一个单位工作，你就得叫叔叔。”
“32岁。那你儿子都应该上小学了吧？”
耿必俊收起身份证，认真地看着我：“我没结婚。谁会结了婚以后还跑到一个女人那里去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我吃了一惊。不过马上就和他开起玩笑来：“那你是钻石王老五，追你的人还不得数以万计？！”
他仍然认真地看着我：“我没有女朋友。追我的人有，还没有我看上的。要是你，你追我吗？”
我娱乐不起来了。筷子在我的手里，放下不是，继续吃也不是。只能一味地在手里把着。
这时音乐已经换成了《加州酒店》，木吉他的声音在这样一个小包房里听起来显得越发空灵。我们就任由时间在音乐里流淌。
耿必俊结帐的时候，900多块钱。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收入。
走出餐厅，初秋的夜风吹来，我觉得有些头晕。脚下被么东西绊了一下，摇晃的一刹那，耿必俊抓住了我的胳膊。很重也很用力的一抓，我的眼泪无缘无故地再次涌上来。他在瞬间放开我，我别过头去。
车上，我不能说话，酒气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我怕一开口就会呕吐。
我们在我家楼下告别，自从他上次离开以后，没有再蹋进我的房间半步，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黑暗中我看着耿必俊和他手中一明一灭的烟头，竟然有几分不舍。
“回家吧，我再给你打电话。”他说，我点头。他在黑暗之中不为人知地微笑着，但是我看见了，因为我们已经距离那么近。
“上楼吧。我看着你开了灯就走。”他拍拍我的肩膀。
“再见。”我转身上楼。
我恍恍惚惚地反锁了门，立即把客厅和卧室里的吸顶灯、落地灯和台灯全部逐一打开。然后我站到敞开着的窗户边上，把脸贴在纱窗上看向黑洞洞的楼下。一辆黑乎乎的大吉普车轰然启动的同时，一个黑色的人影沿着弯路向楼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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