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卷 如梦 文 / 倾国

天朝景隆三十年夏皖州

“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望着眼前的美景，我不脱口而出。

月华洒在这碧波万倾的未央湖上，岸边杨柳依依，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此时的我毫无倦意，一袭月白纱裙披散着长发，一个人慵懒的倚栏看风景。

正在我出神时，窗外的湖面上起了涟漪，纷飞的雨丝不仅打碎了一波湖的平静，乌云隐匿了淡黄色的月。

这丝丝绵绵的雨也叩响了我的记忆之门，我伸出手去迎接雨点的碰触，那豆大的雨点一颗一颗深深落在我的手上，疼在我的心上。

七年前七月初七，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仿佛在奏一曲不祥的歌谣，一曲挽歌，义父葬身于火海，我依稀记得那日的刀光剑影那日的人心贪婪，但是敌不过义父在火海中的微笑，那样的释然，他对我说：“飞鸾，离开这里，不要回头。”我从未见过他那样迷人的笑容，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一直跑，一直跑，身上雪白的缭绫早已湿透，零落。风雨中看不清前方的路，我只能在泥泞中向前，没有回头路。但，前方再也没有路了，只有碧波万顷的未央湖，我露出一丝苦笑，索在湖边坐了下来，当时只是想能死在如诗如梦如画的这里，我也无憾了。

再回首，曾经名噪皖州城的聂府已化为一片火海，那火焰在雨中妖娆地跳着舞，我不笑出了声，笑到泪流，泪水混着雨水在我脸上恣意的流着。我生活了十年的家，就这样被毁了?

远远的有一个红色的点向我的方向移动，我一直盯着那一点，渐渐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她撑着一把白色油纸伞，伞上开着一朵开得极绚丽的红莲，轻移莲步，似有暗香浮动，宛如未央湖中绽放的莲花。

“跟我走吧。”红衣女子轻起檀口，她的眼眸直视着我的眼。我嗅到她身上似有似无的香气，那是莲花的香味。这样妖艳的女子，从此进入我的生命。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起身站在她的伞下，直觉，我应该跟她走，因为她的面容似曾相识。

她带我来到一座气势磅礴的府第前，朱漆大门，匾额上书写着“紫冠府”三个镏金大字。刚刚流过的泪已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连同十年的记忆。

“进来吧。”大门缓缓开了，我的心门关了，仿佛只要我往前走一步，我便一无所有，而且我无法回头，但这一步我坚定不移的跨过那高高的门槛，义无反顾。

那女子领我到一处别致的小楼前，琉璃轩，很精致的名字。

“我叫冷红莲，你叫冷琉璃，如何?”她抬头望着楼的字，眯着眼笑着问我，看不出一丝虚伪。

我用晶晶亮的眼与她对视。还是没有说话，我只是微笑，她也微笑，但是我们的微笑是那样相似，一样的妩媚。

于是我成了冷琉璃，紫冠府里备受娇宠的女子。只是想或许上天关了一扇门，为我开启了另一扇窗。

莲姨教会了我武功，她说我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她总是看着我出神，然后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叹气的声音那样清晰却短暂。

但是自从我十五岁，她交给我月影剑，我第一次战胜一个顶尖的剑客的那天起，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话，消失已久的红门月影剑重出江湖。而我，是那个神话的缔造者。

雨渐渐停了，我知道回忆也该停了。毕竟十年倏忽而过，我已习惯我的生活。

一阵风迎面吹来，雨后的风是寒冷的，能冷彻心扉。

我起身把窗合上，窗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此刻的我坐在琉璃轩里，温暖的气流包围了我，我闭上眼感受这温暖，我点上一种名为“梦境”的熏香，果真有一种身在梦中的感觉，朦胧醉人。

于是我想到那把我久未弹奏的筝——旋月，有多久不碰它了呢?七年了吧。这是义父的琴，我不知道莲姨是怎样拿到的，可是再次见到的时候，我还是泪流满面，因为每一根弦都勾起我想遗忘的那些记忆，义父的铮铮琴音，那曲断人肠的《长相思》，孤寂的月夜，一个人，一壶酒，一把筝，温润如玉的男子眼角滑落的晶莹，这幅画面定格记忆深处，再难忘却。

念及此，一曲《雨打芭蕉》缓缓从我的指下流淌出来，如行云流水般，每一个乐音仿佛自己有了生命。我又不自觉笑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但我还是注意到了有人进来，单凭气味我就知道是莲姨，当日领我进门的女子，也算是我的师父，我的一身武艺全出自她的调教。

我继续弹着指下的琴音，我也继续维持嘴角的笑容，在她面前我可以不戴面具。

“琉璃，有心事吗?”莲姨一贯温柔的语气。我抬头对上她宠溺的眼。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我已经十七岁了呢。”我微笑着说，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琴音。

“长大了啊，有意中人了?我看凌风就不错。”莲姨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笑吟吟。

听着她没来由的一问，我的手颤了一下，弹错了一个音，但脸上没有丝毫表变化。

意中人?我低头苦笑。恍然想起两年前蝶谷林中的惊鸿一瞥，我诧异这世间竟有这般如月华贵，俊美不似凡人的男子，白衣胜雪，恍若飞仙，又闻《长相思》，泪眼朦胧，再抬眸空无一人，只如一梦。那一夜便戛然而止。

“莲姨，开我玩笑是吧?”琴音也划上一个句号，我抬起头直视她带笑的眼。凌风是我的温暖，我怎么忍心要他委屈得娶我，想起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岭南回来，走了月余了吧。

“若我是男子，刚才唱的不就是‘琴音误，周郎顾’吗?”她径自笑着，恐怕未央湖上的莲花见她这一笑也要失了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