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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阙：眼儿媚
《眼儿媚》
香腮两片隔层楼，
摇曳玉搔头。
芳言未吐，倩容如雾，
怔怔凝眸。
秦淮俗粉庸脂也，
黛色老如秋。
目瞑心念，魂牵梦绕，
只有娇柔！
却说吴大志夺了头彩，兴高采烈回到秦府时，已是傍晚时分。玉凤叉着手在门外守住，见他回来，一嘴幸灾乐祸的口吻道：“你出去一会儿，老爷就四处找你了！”
吴大志表情怪异，眼睛是瞪的，嘴边却挂笑：“怕是伯母您四处找老爷是吧？”
玉凤一愣，还未领会他的意思。
吴大志道：“瞧您这副死蠢的脑袋是不会明白的。敢问今天最先见我不在的是您还是安如、安泰他们？”
玉凤一恼，气息即时加急了：“你……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吴大志凑近她脸边，使劲儿挤了一下眼睛，翘起嘴道：“我告诉你，现在我好歹还叫你一声‘伯母’，过些日子你就再没这个福份了。”
玉凤的指尖几乎戳到吴大志鼻子上面：“我呸！谁稀罕你叫我一声‘伯母’！我最稀罕你快点滚出秦府，别赖死在这儿吃喝拉撒！”
吴大志道：“嘿，嘿，这日子真的不长了。等我当了郡马爷，自然有比这更大更豪华的府邸。”
“哦？呵呵……”玉凤发出鹅叫一般的笑声，“你能当郡马爷？我看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用不着猴年马月，即日便是！”
“哎哟，原来你真当了郡马爷哩！那真是“裤兜藏了虱子”——久仰（痒）哦！”
吴大志今儿心情好，也懒得与她争嘴上便宜，大摇大摆进屋去。甫进大厅，就见安福跪在地上，头诚惶诚恐地望着地上。交椅上坐着秦昭，一脸恼相，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他后面，当然就是安福那三个最爱“参人一本”的哥哥。
“志儿，跪下！”秦昭的语气，似乎不甚留情面。
吴大志怔了一怔：瞧这阵势，定是安福闯下弥天大祸，又或是秦世伯责怪自己逃去玩耍；不过后者用不着连安福一起惩罚。他依旧愣愣地站着。安如喝道：“吴大志，爹叫你跪下，你聋了么？”
吴大志屈膝跪下，道：“秦世伯，志儿知错！”气氛越看越不对头，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知道秦昭心软，就算犯了什么大错，挨一两句骂就没事了。
哪料秦昭竟道：“好，既然你知道错了，不妨说说错在哪里。”
吴大志这下发毛了，结舌道：“秦世伯……志儿……不该玩忽职守，自己跑出去溜达！”
“还有呢？”秦昭问。
“志儿……想不起来……”
“啪——”秦昭震怒，手起一杖打在吴大志背上，“你实在太顽劣了，自己其身不正，还要误人子弟！”
吴大志一听，嗔目望向安福。安福做了亏心事，肥肥的脑袋直往衣服里缩。吴大志暗骂道：死猪头，叫你乖乖给我待着，料你定是到处乱窜使坏。现在可好了，猪肉裹着猪骨头——一块蒸熟了吃。你挨打好了，别搭上我呗！
秦昭气得声音发抖：“原来……安如他们所言非虚，你果然经常留连烟花之地，还要把安福教坏。我……我快气死了……”言罢又是一杖。
吴大志朝安福破口大骂道：“安福，今早读完书后，你跑哪儿去了？”
安泰在旁冷笑道：“连你都不知道他上哪了，他自己怎么知道？”
安福早已吓破了胆，说来说去只有一个“我”字，哪敢把糗事抖出来！
从刚才秦昭的话，吴大志大致上已猜出一二——安福肯定学着自己到秦淮楼喝花酒去了。果然，安泰如数家珍似的将安福偷偷去秦淮楼的经过说出，但指责的对象似乎不怎是安福，更多是吴大志。
玉凤连忙上前抚着秦昭背脊道：“老爷莫要生气，这小子姓吴，又不是你儿子，别让这种外姓人气坏身子。”要是平时，玉凤敢这样当面数落吴大志，秦昭一定出言干预，甚至骂上玉凤几句。然而今天秦昭肺都气炸了，手中木棍微微抖动，好像又想打人。
吴大志深知罪责难逃，便想低声认错：“秦世伯，我……”
“不用说了！”秦昭将木棍扔在地上，“安如，明天起由你帮我看着他们两个，一步也不得离开济心斋。否则，用地上的棍子敲他俩脑袋。”言毕气冲冲离去。
待秦昭一走，安如拾起木棍，得意洋洋道：“这根还不够粗，明儿我准备一根‘爽’点儿的。”
此时，满面羞愧，一直在旁而不敢吱声的淑婉拉住安如手臂道：“大郎，要是安福敢调皮，你打的时候记得手放轻点儿……”她怕自己提出的要求有些过分，话越往后说声音越小。
玉凤冷冷道：“妹妹，别忘了一句古训——慈母多败儿。儿子不懂事，适当的调教是必要的。”
淑婉争辩道：“姐姐，妹妹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别说当姐姐的不提醒你。瞧瞧你儿子那副傻相，脑袋长到屁股上去，人吃屎他也跟着一道吃屎，二八岁数还愣悠愣悠地过日子。若是再不严厉管教，他日等你老了，走不动了，他连替你端屎端尿都不会。”
吴大志忍不住骂道：“臭婆娘，你生了三个长黑心的儿子，小心他日等你老了，走不动了，他们一同扒掉你衣服拿去卖了。”
安如三兄弟顿时火冒三丈，上前一人掴了吴大志几个巴掌。
吴大志纵知打不过他们，居然还不服气：“你们三个听着，他日我当了郡马爷，定要你们给老子擦鞋搓背！”
三兄弟哪得服输，轮番回骂，又张牙舞爪，摆出又要打人的架势。一时整个大厅吵得翻天。最后还是淑婉出面劝阻，赶吴大志和安福回房，此事才得以了结。
原来上午吴大志溜走后，安福奈不住性子，自己也越墙出去。平日他听吴大志描述，秦淮、潇湘二楼如何如何地让人留连忘返，里面的姑娘如何如何地姿态撩人，一有机会离开家，自然想去见识一番。他身上穿的是名贵的绸纱，秦淮楼的姑娘岂是睁眼瞎，一瞅就知他是富家子弟，还未等他决定去留，人已被扯进里头，摁在一张大桌子旁边坐下。用不着他点菜，一眨眼功夫满桌都是山珍海味，一桌子坐的都是身姿曼妙的姑娘，就只待他左拥右抱。纵知喜看佳人，这德性是男人与生俱来的。安福虽说长着傻样，也不曾到过烟花之地，但一根根玉指接二连三拂过他耳际，一叠叠香袖此起彼伏地挠过他鼻梁，试问心儿能不酥软么？接下来，当然是他与一众柳肩左右厮磨，杯来盏去，唇颊相触……
一到结账，安福身无分文，刚才杏眉莺面的姑娘们立即来了熊样。他也真是个窝囊，心一急，居然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这秦淮楼的姑娘卖身好些年头，倒是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客人，便越来越有劲儿，有的拉他耳朵，有的踹他屁股，有的捏他肚腩，最后觉得还不够过瘾，要他上衣脱了穿在腿上，裤子脱了穿在身上。一时秦淮楼的气氛来得比上元节还热闹！
安如、安泰和安宏三兄弟凑巧也来秦淮楼喝花酒，见安福像一头光脱脱的猪，被人从猪笼里赶出来赶回去，连忙躲开装没看见。哪知安福见了他俩，好比抓了根救命稻草，一个劲儿地喊：“哥呀，哥呀，救救我呀！”于是，整个秦淮楼的客人都知道他们仨原来有个福头福脑的兄弟，自然笑翻了肚皮。
安如、安泰和安宏三个又羞又恼，一番“雅兴”荡然无存，匆忙替安福付了账鼠窜回府。落脚后第一件事，不必多说，当然是到父亲那里告安福——还有吴大志的状，并且下足了油盐酱醋。
是夜，吴大志臭骂了安福一顿半死的，可很快又消了气，跟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今天摘取郡主芳心的经过。此等人生快事，在秦府里除了安福，绝对没有第二个人愿意聆听。
翌日起，安如即如鬼一样盯着安福和吴大志，教他俩寸步不得离开济心斋。可这样一来，安如自己也失去自由，失去秦淮、潇湘两处姑娘的怀抱。他向秦昭提出，三个兄弟一人看他俩一天，理由真是铿锵悦耳：安福是咱们仨的亲弟弟，咱们仨都有责任将他管教好。秦昭当下允之。
安如三人仅仅轮了一转儿，皇上的圣旨就来了。
秦昭领阖府上下前门接旨。圣旨内容，当然是关于赵愔王爷海选才婿，吴大志脱颖而出，赢得郡主芳心，最后由皇上下旨赐婚等事宜。秦昭惊讶不已，不过最感到不可思议的人还是玉凤，她万万没想到前几天吴大志打的居然不是诳语，而是真事！
皇上还赐雅府一座，作为颖芊郡主的嫁妆，同时亦是完婚后与郡马的住地。于是，玉凤和三个儿子的眼睛红了好几天。
吴大志将前往应招乘龙快婿的经过告与秦昭。秦昭捋着胡须叹道：“志儿成家立室，我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希望你日后要好好做人，莫再胡闹。”
吴大志道：“志儿永远感激秦世伯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志儿当人家女婿前，倒也有一桩心事了却不得。”
秦昭诧之：“哦？说与一听！”
吴大志道：“安福虽然读不了书，但禀性驯良，待人以善。可安如他们兄弟三人老是欺负他和淑婉伯母……”
“行了！”秦昭明白他的意思，“有我在，他母子俩吃不了苦！”
话虽如此，可吴大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事：秦世伯已老，乌鸦嘴说一句——他总有百年归老的一天，到时安福两母子肯定被那只“玉鸡”还有她下的那三只“王八蛋”赶去秦府。
人家说：待嫁的女儿舍不得家。吴大志居然也有这般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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