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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阙：渔父词
《渔父词》
盛夏梅花不合情，
歪思犹见语精明。
银箸落，酒杯停，
玄机娓娓在《诗经》。
须臾功夫，三人便写好下联。郡主命李管家马上念出。
这回最先念出的是吴大志的下联：腊梅盛夏开。毛奕明当场笑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场上的其他才子们嘲笑声亦此起彼伏。樊逸华则以几下很假的咳嗽声掩饰随时会爆发出来的大笑。李管家提起衣袖遮住脸，实际上在擦拭流得一脸都是的眼泪和口水。
毛奕明讥讽吴大志道：“吴公子啊，我看汴梁城三岁儿童都知道梅花在哪个季节开，你居然还给咱们开了这么大的玩笑。刚才你气势汹汹一路杀来，谁都以为你老兄志在‘阔步蟾宫折桂回’，原来不过想为咱们点缀一下，做一朵绿叶。此等胸怀，毛某人真真拜服也！”
樊逸华暗为自己对的下联充满信心，故亦谓吴大志道：“吴兄，今回承让了！”
李管家好不容易收拾心情，插话道：“两位，你们的下联还未读出，请容许我读完！”
二人当即拱手致歉。
毛奕明所对的下联是：甘霖仲月来；而樊逸华的竟与他相差一字，为：甘霖仲月多。毛奕明煞是担忧：尽管两副下联均对仗工整，但自己的“来”字用得太平淡，与樊逸华的“多”字相形见绌。他脑瓜一转，心生一计，道：“天啊，我与樊兄竟能神合，对出几乎一致的下联，看来我俩胜负未分。恳请郡主再出一联，待我与樊兄能分出伯仲。”这既是一着缓兵之计，从而也旨在混淆视听。
哪知郡主悠然道：“此举不必，胜负已经分出。”
毛奕明心都凉了，自己的计策全然瞒不过冰雪聪明的郡主。他妒忌地看着樊逸华，虽有不甘，但不得不服。樊逸华收起纸扇，朝着楼上彬彬有礼道：“樊某何德何能，敢承蒙郡主错爱！”
郡主道：“樊公子此言差矣！你和吴、毛两位公子的才气，实在让本郡主折服。今日这场比试虽然规则苛刻，但若非如此，则不能看出汴梁城原来有你们这些旷世奇才。三位之中，最让本郡主佩服的，仍是樊公子。你那种虽败犹荣的凛然风度，试问汴梁城几人能及？”
“郡主，你这话是……”樊逸华大吃一惊：自己的下联难道输给毛奕明？这万万不可能！倘若时间充足，自己和他比试对联或者会不相伯仲，但论急才，他绝对不如自己。今日两副下联最后一字已明显分出高下。要是郡主判他胜出，显然有失公允，自己定要据理力争！
这时，郡主清了清嗓门道：“对了，本郡主尚未宣布哪位公子胜出，让诸位久等了。刚才的第二次比试，胜出的仍是吴公子！”
赛果一宣，全场哗然！毛奕明当即高声叫道：“郡主，毛某人不服。判吴大志胜出，难逃偏私袒护之嫌！”
郡主并无生气，平和问道：“我与吴公子非亲非故，如何偏私袒护？”
毛奕明哑然，但很快找到别的理由：“郡主即使能掩住毛某人的嘴巴，也断乎掩不住在场一众汴梁城高才们的嘴巴。”又马上转过身骟动众人道，“你们说是吧？”众才子当然支持毛奕明。
樊逸华本来也想出来论理，但见毛奕明面上已七情漫溢，索性自己摆出一副高姿态，重新摇起纸扇，来一个隔岸观火。
当人们的矛头一致指向郡主，迫她给出合理的解释时，吴大志站出来道：“哎哎哎……各位，既然郡主已判我胜出，就自有她的理由。但郡主的金口岂可随便乱开？不如这样吧……”他朝楼上道，“郡主慧眼识真知，吴大志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如待我将胜出的理由告与大家，看看是否与郡主心中所想扣合？”
郡主道：“这个意见虽好，但你说完后，纵使本郡主首肯，他们仍旧认为我偏私不公。来人，准备纸笔！”原来她想将理由写在纸上，然后命人取走，待吴大志讲完后再打开对证。
吴大志踱步到大厅中央，摸了摸下巴，歪了歪脑袋，笑笑道：“呃……为何郡主判在下胜出呢？咳，咳，道理是这样的……”他故作沉思，停顿了一阵不说话。
场上一人直指他骂道：“喂，不要以为郡主为你撑腰就装腔作势，视咱们各位才子如无物！”此人振臂一呼，其他人个个拿起桌面上的茶杯，像在警告吴大志：要是你再嚣张若此，咱们一同冲你泼茶。
“得了，得了，我说清楚便是！”吴大志连忙举起双手招呼众人坐下，继续道，“是这样的……其实嘛，毛公子和樊公子二人对出的下联的确是不相上下，不过——”他又摸了摸下巴，“他二人也的确没有留意到郡主出的上联的奥妙之处。”
“奥妙”二字一道出，场下才子们的愤懑一下子平息许多，只因大家都想知道原委。
吴大志一边踱着步一边摇头晃脑道：“《诗》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他居然悠然自得地把《诗经》上的三段诗朗诵一遍，场下又开始骚动了。有人忍不住气，向他泼去一杯茶，所幸没有泼个正着，仅有几滴沾到衣服上去。
吴大志皱起眉头，煞有介事道：“哎呀呀，这位兄台，怎么这般冲动？容我继续说嘛！流火者，星宿也。《诗经》既云‘七月流火’，何故在中秋八月而‘落’呢？郡主的上联本来就是错的，而我的下联也是犯了时间上的错误。无独有偶，上、下两联刚好珠联璧合，当然是佳作呀！”
场下各人听得哑口无言。李管家打开郡主写下的字条，内容果然与吴大志所言吻合。
樊逸华的扇子再也摇不动了，一只拳头握得紧紧，又怕被人见到，于是收进衣袖里。一阵阵羞愧自心底涌起塞住心肺。他暗骂道：岂有此理，竟然让吴大志这小子顺手捡个大便宜。哎，要怪就怪刚才自己只顾凝练字句，没有审好题，看清楚内里玄机。
毛奕明气得肺都快炸开，连说声“告辞”也省了，掉头就走。
郡主道：“吴公子已道出胜负所在，想必大家也该心悦诚服吧！”
本来“有理不怕人不服”，但像吴大志这种尾巴翘上天的人，就谁也不会把“服”字说出口。没一会儿，人们悻悻地陆续离去。
李管家道：“恭喜吴公子！请回去告知乃父，与冰人定好吉日，备好三书六礼，与郡主完婚。”
吴大志的心已高兴得飞出九霄云外，当下连声应道：“一定！一定！”
比及吴大志离去，李管家上楼谓郡主道：“恕奴才多言，郡主果真决定了？”
郡主道：“然则，李管家想我反悔不成？”
李管家道：“那小子不识大体，又傲慢至极，空读圣贤之书。今番不过让他凑巧捉住郡主立意，才得以侥幸胜出。李迈看着郡主长大，真不想郡主的终身幸福断送在……”他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于是不再往下说。
郡主道：“我既然摆下这个招亲擂台，就应该信守承诺。况且，我看他也未必如你所说那样一钱不值。从最后的比试可以看出其余两人，一个心浮气躁，一个表面装作处事冷静，实质也是急进之人。反观这个吴大志，明明折桂在手，却被人坏了事，要再比试一回。换上一般人，还哪能静下心再比一次？他能一眼看出我出句中的陷阱，说明他是个心思细密的人。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胜其他人一筹。”
李管家见她主意已决，多劝无用，亦不复言。他走后，郡主心有不安，谓身旁一婢女道：“烟霞，你觉得那个吴大志，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么？”
烟霞懵然，片刻才道：“郡主，这个事情，烟霞也不懂啊。”
郡主摸着她头发道：“你呀，将来也得找一门好人家嫁过去，难道想一辈子为奴为婢么？”
烟霞害羞地低下头，道：“郡主，烟霞是不嫁的……”
“哎呀，你可千万别说这话。女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找个好男人，与自己相伴终老。我要嫁人，你也要嫁人。”
“但是……郡主，我舍不得你，要是嫁了人，岂不是以后见不着你了？”
“瞧，你和我才认识一个月不到，就依依不舍成这个样子。若是让你遇上一个好男人，恐怕要生离死别咯！”
这么一说，烟霞的脸更红了。
郡主收起戏容，安慰道：“你虽为我侍婢，但自我见你第一面开始，就认定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你我惺惺相惜，我早将你当成亲生姊妹看待，日后定然叫爹替你找个好人家……”
“郡主，”烟霞打断她话道，“烟霞有个不情之请……”
郡主愕然：“若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烟霞一时感触，噙着泪水道：“烟霞是个不明身世，举目无亲的人，当日若非郡主出手相救，我早已沦为秦淮楼的妓女。而今，郡主是烟霞的至亲，你嫁了人，烟霞一定要跟着，以后继续在你身边伺候你。”
郡主心潮激涌道：“烟霞，你真傻！”她拿起烟霞衣襟里的玉佩道，“如果可以，我真想帮你找回亲生父母之后再嫁人。老天爷跟你开的玩笑实在太大了！要不是还留着这个玉佩，恐怕你连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这块玉佩是很像用汉白玉做的，表面乍一看并无多少纹理，但只要放在太阳底下吸足阳气，再端在手中细看，玉佩就会显出一圈一圈构图精密，变化多端的纹样，让人眼花缭乱。郡主曾命玉石匠对它鉴别，他们都说这是一块奇玉，行走江湖几十年都没见过。玉佩背后刻着“烟霞”二字，故此，郡主认为玉佩的主人就叫烟霞。
偌大的天下，单凭一块玉佩，哪里去找音容渺茫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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