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阙:采桑子 《采桑子》
凝香寺外雷声动,万里晴空,滴雨无踪。道是仙官贬谪中。 姻缘来去由天定,恨未相逢,心障重重,听罢签文即改容。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话说大宋仁宗庆历四年,东京汴梁城南有座寺庙,名曰凝香寺。通往该寺的道路两旁遍种桃花,间或风吹瓣落,小径之上垫起一片嫣红,人若从此走过,脑海将浮现出五柳先生所描绘的人间仙境。 凝香寺一直香火鼎盛,大凡初一十五,到寺中参拜的香客更踏破门槛。若是达官贵人前来,凝香寺会另设一门,额外恭迎。 是日,老天一扫寒食时节“淫雨霏霏、连日不开”的晦气,现出朗朗乾坤。寺中的小沙弥一早就忙个不停。打扫洒水,搬几移案,各履其职。专门恭迎上等香客的那扇门已开,因为城中富豪秦昭今天会举家前来上香,大小事宜皆马虎不得。 众人赶忙之际,忽听万里晴空接连响起闷雷。 一小沙弥抱怨道:“不是吧,又要下雨了?” 数名在打扫卫生的大和尚也跟着怨声连连。 一个瘦削的和尚道:“老天爷到底作甚,往年寒食前后下雨不过十天,今年已连续一个月没见过太阳了。” 另一黑面和尚道:“看来今天没准也要下它一两个时辰。” 瘦削和尚道:“所以说,天有不测之风云,晴天也会响霹雳!” 黑面和尚道:“听说晴天打雷,乃灾难之兆。” “啊?”其它几人唬得停下手脚,一齐望向说话这边。 一个老和尚喝斥黑面和尚道:“渡生,别在大伙面前危言耸听!” 黑面和尚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可刚才那小沙弥却道:“大家仔细瞧瞧,天空不见半片乌云,这几声雷来得也着实奇怪呀!” 各人抬头一看,果真如此。老和尚见状,马上附会一句:“或许是今儿秦老爷到来,他声名如雷贯耳吧!” “切——”老和尚话音刚落,众人不约而同对他嗤之以鼻。 此时,老和尚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你们怎么还不快点打扫地面?” 众人一看,原来是住持方丈觉先,便齐道一声“师父”。 觉先道:“事务繁多,何故还一边打扫一边闲聊?” 小沙弥道:“刚才师父有否听见几声闷雷?” 觉先微微一笑,道:“区区几声雷,吓怕你了不成?” 小沙弥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我只是觉得奇怪,大好晴天,怎么突然打雷了?” 觉先道:“晴天打雷,异象乃生!” 黑面和尚一听,马上插话道:“呶,我没说错呗!” 老和尚谓觉先道:“师兄,刚才渡生说快有灾难降临,此话当真?” 觉先摇头道:“那倒未必。所谓异象,即与众不同的奇异之象,不一定指灾难。据闻天上神仙犯下天条,被贬下凡,他们在穿越云际时就会打雷闪电。” “哦——”经方丈此说,众人若有所悟。 巳时,秦昭一家上下准时到来。 秦昭素重入寺烧香祈福之事,从无间断,但不喜欢大讲排场,虽举家而至,却不置婢仆从行。他亦曾谓觉先方丈,不要特意安排他从一个门进出。觉先认为秦昭甚有名望,故始终不予应承。 秦昭今番前来,随行如旧,为正妻玉凤、妾侍淑婉;伴有长子安如、次子安泰,三子安宏及四子安福。前三子为正妻玉凤所生,幼子安福为妾侍淑婉所生。最后还有一个特别的人,叫吴大志,乃安福的老师。 吴大志之父吴翀与秦昭乃八拜之交,年轻时以酒相交,二人虽生于书香世家,但终日流连烟花之地。吴翀家境不如秦昭富有,其父过世后,与兄弟五人将家产瓜分。吴翀一掷千金,为青楼妓女飘红赎身,并与之成亲。翌年,飘红难产诞下吴大志后离世,抛下吴翀两父子相依为命。其后的日子里,秦昭可怜好友生活艰难,常斥资以助,父子二人总算安稳度日。吴翀饶有才学,很早就教吴大志诵经史,习诗词,工书画。大志聪明伶俐,凡学皆通。十岁那年,吴翀因长期酗酒而得病去世。大志孤苦无依,秦昭纳之亲自抚养。对此,秦昭正妻玉凤甚为不悦。秦昭便以大志可陪教幼子安福读书为由,坚持将他留在府中。秦昭视大志为己出,凡宴席、祭祀、出行等大事,大志均陪同左右。今番到凝香寺祈福上香亦无例外。 却说觉先方丈迎之甚恭,众弟子争相上前敬茶递香,又帮忙更衣。秦昭道:“老夫到凝香寺上香纳福,又不是第一次,大师何故还如此客气?” 觉先道:“秦施主毕竟贵客,区区小礼,不过老衲略尽地主之谊而已,乞毋挂齿。” 安福从旁探出头插话道:“爹,既然大师对咱们恭迎有加,那咱们这次要多给些香火钱啰!”他年方十六,长得肥头肥脑,两腮赘肉紧鼓,说话的时候像猪一样“嗷嗷”地叫。 玉凤两眼一瞪,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淑婉见状,拉住安福回来,亦低声责之。倒是吴大志止不住嘴巴,嬉笑着谓觉先道:“秦伯伯一向不吝钱财,大师可以放心,这次的香火钱绝不少于一百两。” 玉凤心头一凜,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把舌头咽下肚子里去。 岂料秦昭亦道:“佛渡有缘人,以往老夫捐赠香火钱,大师总不肯全数收下,但望这次莫再推却!” 吴大志低声谓安福道:“伯伯多给香火钱,好教他们买点肉吃!”说罢,瞥了那个黑面和尚一眼。 黑面和尚就在他们不远处,二人说话声音虽微,但他已猜出内容,脸色更加阴黑如炭。之前他到市集籴米,捡了人家一个钱袋,于是买一只大肥鸡躲起来吃完才回寺。所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的亏心事被上街玩耍的安福和大志撞见,一眼认出他是凝香寺的和尚。其时他哭哭啼啼,哀求二人不要在方丈面前捅破他。二人见他可怜兮兮,又一时贪玩,命他从二人胯下钻二十回了事。他深知自己如刀俎上的肉,唯有忍辱行事。如今见二人居然提起此事,心中既恼怒又害怕。 吴大志瞧见他那窘相,又“叽叽”地笑出声来。 上香完毕,循例每人都求一支签。 安福已求得一支,见吴大志无动于衷,道:“老师怎么还愣在这里?” 吴大志不屑一顾道:“卜签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以前我不也问过,结果灵验么?” 安福道:“可灵验不灵验,哪是一眨眼功夫就知道?” 吴大志趁秦昭等人不在意,上前拧了他一下肥耳朵,道:“你这人就算读一万本圣贤书还是那副蠢样。要是签文上说的事马上就能应验,那天下解签之人岂非个个成了神仙?” 安福若有所悟,可仍坚持道:“既然你不求,那我代你求一支,问问姻缘嘛!” “你……”吴大志教他气得语塞。 “爹常说你已三九年岁,还是孤伶伶一个人,怪可怜的!” 吴大志不服道:“死猪头,你不是人么?” 安福道:“嘿嘿,我是人,可不是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吴大志顿然觉得安福今天一点也不傻,每一句话都说到痛处,却死脸赖皮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道:“姻缘我又不是没问过,虽知此事可遇不可求。反正姻缘总在等我,而我也在挑姻缘,现在挑了几年,依旧‘过尽千帆皆不是’,我有的是时间……”他在絮叨着长篇大论,不觉间安福已为他求了一支签。 真不凑巧,今儿负责解签的竟是黑面和尚渡生。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渡生和吴大志对望许久,谁也不撤走目光。吴大志忽而问安福:“有见觉先大师么?” 渡生急道:“臭小子,你想怎么着?” 吴大志摇头晃脑道:“这个嘛……这个……那你说说我想怎么着?” 安福在一旁乐了,拍手叫道:“对啊对啊,你想我们怎么着?” 渡生问二人唬了两句,心着慌了:“我……我说……做人得讲讲信用才好……” 吴大志逼视他道:“言下之意,你是说我不守信用不?那好,安福,咱们去找觉先大师听听佛偈!” 渡生脸色刷白,拉住吴大志衣袖道:“不要,吴施主不要!” 吴大志道:“黑脸猪,我警告你!你背着你师父干了不少坏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渡生已然一脸死相,可嘴巴仍佯问:“你……你唬我啊?贫僧除了上次心痒开了荦,平时皆恪守清规,你可别妖言惑众。” 吴大志道:“好!我最恨那些敢做不敢认的人。秦府婢女玉针的手可嫩滑不?” 渡生眼白一翻,几乎昏死。 吴大志揪住他衲衣道:“黑脸猪,要怪就怪你命长不好,每每做坏事总让咱们俩逮个正着。” 吴大志仍想教训一下渡生,岂料秦昭与觉先方丈行至,只得捏了他一下心口。 秦昭问吴大志有否求签。吴大志不敢在长辈面前滋事,遂答道:“签已求,尚待解说!” 觉先笑谓渡生道:“渡生,还不快为吴施主解签?” 渡生惊魂未定,觉先叫了他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应了声“是”。他取出签文,问吴大志道:“施主欲问何事?” 吴大志一脸奸容,却未笑出声来:“呃……想占一下祸福。” 秦昭插话道:“大志你问这个何用,大师,给他看看姻缘吧!” 安福在旁听了,禁不住捧腹大笑。吴大志把脸贴到渡生鼻子上,道:“我告诉你,说话得小心点儿!” 渡生唯唯诺诺,览毕签文,遂道:“施主姻缘近矣!” “哦?”吴大志貌虽平和,实质心神一震,“过往我身边红粉知己皆络绎不绝,缘事早已有之,渡生大师只说‘姻’事即可。” 渡生暗笑:睁着白眼说大话,好一只人面狐狸。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继续道:“与施主有缘的女子,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湿润之玉颜。眸子炯其精朗兮,缭多美而可观。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素质干之酉农实兮,志解泰而体闲。既女危女画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 “得了得了,”吴大志好不耐烦,“别以为在我面前背几段经书就当是解签。” 渡生面生愠色:“贫僧不打诳语,乃依签直说。” 吴大志道:“渡生大师还说不打诳语?你刚才念的这篇赋文,我三岁时就背得出来。这样解签,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渡生委实没有穿凿附会,却被吴大志冤枉,心中哪得服气,当然措辞反驳。二人便争拗起来。觉先方丈连忙上前调停,又夺过签文阅之,闭目冥想片刻,感慨道:“吴施主,渡生所言非虚,你这段姻缘确实与众不同。与人般配的女子正如赋文所言,只字不差。” 吴大志道:“大师何出此言?” 觉先道:“因为与施主厮守终生者,根本就不是人!” “啊?”吴大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