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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文 / 窃书女子

  19.
                 
  我爹踌躇满志,去找双喜茶楼老板重新拟订计划。情形我没有亲见,因为那天我上学去了。不过,那天晚些时候,学堂下学的光景,苏州城里仿佛刮来一阵妖风,流传起“天才少年横空出世”的话来。好些书商——包括我家隔壁那位——齐齐来到我们学堂里,问:哪位是梦龙?
  先生以及一众同学,除了我以外,大约都是头一次听到“梦龙”这个名字,面面相觑。
  书商们道,大家不要玩神秘啦,梦龙就是给秦重润色故事的那个高手,可比过去的一拨少年作家强多了,快快亮出身份,写过多少字,他们愿意全部重金买下,发行全国。
  学堂里“轰”地闹开了——虽不知道梦龙,但是谁不知道秦重和美娘的事呢?谁的老爹、三叔、二伯、大舅、四姨夫、五叔公、八舅爷没去酒馆里听秦重催人泪下的故事呢?
  不过,梦龙竟是咱们学堂里的?
  先生也是这样问:“你们怎么吃准了是我的弟子在做着些无聊的事情?”
  书商们道,先生不要谦虚啦,谁不知道本城迄今为止最著名的少年作家就是出在你班上?他出道的时候大骂吃人的科举制度,大骂孔孟思想毒害青少年,八股文章扼杀创造力——先生你能压迫出一个少年作家,第二个也必定是你班里压迫出来的——你班上哪个不会背《三字经》,不会写《千字文》,不会念《百家姓》的?
  先生气得差点儿没吐血,抓起戒尺来一通乱舞:“出去!出去!正是因为有尔等这班见利忘义之徒,才使国家礼崩乐坏,尔等成日不是用些淫文秽语毒害黄口小子,就是用些靡靡之音消磨少年子弟,不要说我泱泱大明,便是我华夏神州数千年文明,都要毁在尔等这班败类的手里!”
  我们从没有见先生发这么大火的,都不敢吱声。
  书商却都不怕戒尺的,指着先生的鼻子说道:“用不用得着这么危言耸听啊?老先生,是人都知道,这年头,教书的赶不上写书的,写书的赶不上卖书的,有钱有名就是大爷,你那一套算什么?你这里教的有几个将来真能考中秀才,能做官的?我们是看你培养出少年作家来,才跟你客气的说话——喂,同学们,谁是梦龙?我们保证首印三十万本,让你抽两成好处,到时候,你想要多少毛竹筒子都有——谁是梦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毛竹筒子很馋人,可我们读书已三年了,只要还留在这间学堂里的,都是会背《三字经》,会写《千字文》,会念《百家姓》的,我们中还有准备春天就去考秀才的呢。我们不是“梦龙”,怎么敢乱认?
  况且,虽然大家平时暗恨先生用戒尺打我们,这时见到书商们欺负先生,心里都替先生不平。我更加看我家隔壁的书商不顺眼——欺负过我大哥,我周二报仇,十年不晚。
  书商见我们谁都不认,只好离开。临走,每人都说了自己的地址,叫我们“万一想通了”就去找他们。
  先生气得没法讲完最后一节书,提早放学。
  这时我们发现酒馆老板的儿子没来上学,就纳闷:莫非这小子是梦龙么?
                 
  我们走到街上,三三两两地议论这事。都说酒馆老板的儿子是全班最不学无术的,梦龙八成就是他;又说,他帮他老爹写故事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妈的,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有点儿歪本事——然而,先生是因为他才被书商欺侮的,就算他将来有再多的毛竹筒子,咱们也鄙视他!
  鄙视他!
  正说着,忽听边上似乎也有人议论梦龙呢。我们都站住了脚,听——“听说这梦龙的才可高了,以前的少年作家没一个比得过他去。”
  “听说,这次双喜茶楼搞少年作家大赛,原本内定了冠军,梦龙淡薄名利,不肯参赛呢。”
  “不是吧?哪儿有内定冠军的?我只听说他们找了那少年天才作家谁谁谁当评委呀,可梦龙是觉得评委的水平不够评判他。”
  “梦龙这小子也真够狂的!”
  “文人嘛,再说人家有点儿天才——我看他本性是不狂的,能把秦重的事儿写得这么催人泪下的,肯定是个多愁善感的。”
  ……
  我的同学都听得好惊讶,问我:“周二,你家搞少年作家大赛,我们怎么不知道?”
  你们知道了才怪呢!我想,这事不是才商议出来,还在“商业秘密”阶段么?怎么这么快就传遍苏州了呢?还连什么内定冠军的事都爆出来了,那还了得!
  我可没工夫跟他们闲扯了,撒腿跑回家去报告我爹知道。
                 
  到了家里,早见我爹、冯二脖子和双喜茶楼老板愁容满面地团坐着了。那模样,好像都叫自己的老爹打了屁股,打愣了,说不出话来。
  我没法问究竟,见我哥在里间给他的春宫上颜色,就凑上去打听。
  我哥说道,原来——快嘴的双喜茶楼老板,因为担心自己的生意被对门抢了去,头一日跟我爹想出少年作家大赛的点子,次日就亲自登门拜访我的同学。第一次去,我的同学还在床上没起来,第二次去,我的同学出门跟人比赛毛竹筒子去了,第三次去,才见到他的人,真是比刘备见诸葛亮还费神。双喜茶楼老板送上许多礼物,把来意说了一番,我那同学眼一瞪:“甚牢什子的比赛,小儿科的玩意儿,我还用得着参加么?”双喜茶楼老板解释说,如果我那同学肯纡尊降贵来参赛,必定成为苏州一大盛事,一可证明我同学真材实料,决非浪得虚名,二显得这比赛有品位有档次,三可搞大双方名气,将来连手做本子,一定能够横扫全国,引发新一轮流行风暴……
  我同学听他这样说,勉强算是有些动心,答应了下来。双喜茶楼老板欢天喜地地来跟我爹说,未料我爹甩出一套新计划,把双喜茶楼老板说得直拍大腿:“老周你怎么不早讲?现在要我怎么和人家说去?”
  我爹也怪天时地利作弄他,想了想,说,我的同学成名在先,既然他只是“勉强”答应参赛,不如叫他改做评委好了,也一样有炒头。
  老板说,如此甚好,即去和我那同学商量。我爹也把内定冠军的事告诉了冯二脖子,叫他转给秦重以及“梦龙”知道,不过却略去了由我同学来担当评委一事不提。
  只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双方都搞定了。只秦重那边传梦龙的话说,为免酒馆老板对挖脚之事起疑,他的演出还得继续进行下去。我爹和双喜茶楼的老板晓得“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没有异议。他俩就着热火朝天地准备少年作家大赛去了。
  双喜茶楼责找印字坊印传单。因为事情还没公布,所以老板亲自动手。午饭后他把样本送到铺头去,那印字坊的伙计就问他:“咦,还真有少年作家大赛呀?那么你们内定梦龙做冠军的事也是真的了?”
  双喜茶楼的老板险些摔倒:“你从哪里听来的?梦龙又是谁?”
  那伙计道:“老板,您还跟我装糊涂呢?全苏州哪个不晓得,梦龙就是帮秦重把他和美娘那档子事加工成本子的那一个呀?你们出这招儿,不就是想把他和秦重抢到你们双喜茶楼去么?”
  双喜茶楼老板连连摇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别听人瞎造谣!”
  伙计道:“老板,你这就不爽快了。说实话,你的双喜茶楼比那酒馆舒服多了,小菜也好吃。要是秦重上你那儿去讲故事,我肯定天天泡着不走。再说了,梦龙水平这么高,就算你们不内定,他把秦重的故事一交,还不铁定了当第一呀?”
  双喜茶楼的老板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尴尬万分。
  我爹则在城里瞎转悠,看看有哪几处显眼又热闹的地方适合张贴比赛告示。他也是午饭后出发的,大约走到美食一条街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周大爷,听说梦龙不肯参加你们的少年作家大赛了,是真的么?”
  我爹莫名其妙。
  那人又道:“听说你们内定他做冠军,他觉得这是对他才华的侮辱呢!”
  我爹勃然变色:“哪里听来的谣言?”
  那人道:“不是谣言,有鼻子有眼儿的!”旁边也有人插嘴:“就是,是真的。头先我路过那的谁谁谁的家门口,有两个人在议论这事,那个谁谁谁就在里面冷笑了一句,说:”内定他有什么了不起?是老子看不上那个冠军,才让给他的。他别神气,老子可是评委,到时就把他扒拉下来!‘周大爷你说,还还能假么?不过你们也真有本事,把这个谁谁谁都请来当评委了!“
  我爹知道事情泄了密,恼火得紧,急忙往回走,要找双喜茶楼的老板商量对策。而当他走回丝绸一条街的时候,传闻又变了个模样——“听说梦龙不服那个谁谁谁做评委,不肯参加少年作家大赛了!”
  “支持梦龙,他多厉害,多有才情,多有情调,才不像那个谁谁谁!”
  “不过人家那个谁谁谁是成名在先嘛!黑社会古惑仔也讲论资排辈呢!”
  ……
  我爹理会得这次真是大大的坏了事,加快脚步往回赶。等他到了家门口时,几种传闻混在一起,已经成了我在街上听到的版本。那时,双喜茶楼的老板也灰着脸到了,他们又叫把冯二脖子找了来,三个人凑在一起,想对策。
  我听我哥说到这里,瞧瞧我爹他们的模样,估猜对策是没想出来。恰我娘在厨房里喊“吃饭”了,大家只好暂时把这烦恼抛开一边去。
  然而这顿饭吃得也不安稳。碗才拿起来没多大工夫,就听外面有人叫门。娘叫我去开,只看到一封信。拿给我爹看看,原来是我那天才作家同学写的,乃是一篇起承转合的大文,我爹和双喜茶楼老板两人加起来,看得四眼发直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还亏冯二脖子扫了几下,才晓得说的是,他觉得少作家大赛内定梦龙这么一个江湖骗子是对文人的侮辱,他决不肯评梦龙为冠军。
  我爹和双喜茶楼老板都傻了眼——这,这要如何是好?
                 
  20.
                 
  一夜没睡成觉,第二天起来,天下更加大乱了。
  苏州的城门边有一快好大的水磨石板,是县大老爷用来传达京里指示用的。有时全城动员杀老鼠、灭蟑螂什么的亦把告示发在上面。在万历二十八年之后,这块官用的板彻底变成了民用,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的马桶放错地方了,谁的毛娃每夜大哭要求方子了,谁三十大几找不着老婆要问个暖床的了,甚至,谁和隔壁的人吵架了,跑来写个“某某某死全家”也是常事。隔壁的人自然不甘示弱,也写了回敬几句。大家没事就跑去张一张,衣食住行的讯息得着了,张长李短的谈资也得着了,很是方便。
  在那些年月里,大家每每见到这项便民壮举,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万历二十八年——当神奇和无聊都化为了腐朽,这块石板还在,而关于石板变迁的故事的模糊印象也就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就在我爹和双喜茶楼老板失眠后的次日,在我的同学写信骂梦龙是骗子的次日,水磨石板上贴了梦龙的一篇巨制,也是起承转合,而且工楷誊写,比我同学的那一笔字要好得多。大家围着看,有几个秀才解释,此文的意思是,梦龙对“内定冠军”的传闻十分恼火——事实是,他根本就没打算参加这次所谓的少年作家大赛;他更对我那同学造谣毁谤的行径甚为不齿,他以为,我那同学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凭着人们的猎奇心理才得到今日的虚名,助长了机会主义思想在青少年中的传播……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有人道:“这篇檄文写得不错。还以为梦龙只会风花雪月,原来骂人也够贫的。”
  苏州人倾巢出动前来瞻仰学习,城门都被堵了个死。
  而这边厢后来者还未看出个所以然,那边厢我同学开始反击了——苏州城里大家已经很久没见他这么正经八百地跑出来了,这日,他打扮得妥妥当当,走到石板边,“啪”把一张大字报给贴在了梦龙的文章边,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便去了。
  大伙儿忙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什么,这回乃是骈四骊六的文,更加叫人费解了,还得秀才翻译,原来是把梦龙文里的话一句一句都反驳了一通。
  秀才道:“呵,这损人的手笔可真厉害。说他不学无术,的确不对。”
  我们大部分人不是不识字,就是水平还不够,听秀才这样说,觉得必然有道理。其实单看我同学那架势,呵,跟唱戏似的,也有热闹好瞧!
  大家全守着不走。没多久,酒馆老板带着几个伙计来了,哧啦哧啦将前面的两张都扯了去,换上张新的,是梦龙写的骈四骊六,比我同学的文长出一倍。秀才看得吃惊不已,连连赞叹:“骂人骂到这样,真是没的说的!”
  大家兴致愈高,眼睛眨也不眨。
  我同学便来了,腋下夹着一大沓纸,拎着笔墨和糨糊捅子,张一眼梦龙的文,道:“比不过别人,就把别人的文章撕了去,真是没风度!”自己席地而坐,毛笔一挥,做了一首诗鞭挞这一可耻行为。
  梦龙那边当然也不会闲着。酒馆老板没到一柱香的时间又转了回来,也回一首诗,反驳我同学鸡蛋里面挑骨头。
  就这样你一篇我一篇,你一言,我一语,长长短短,写个没完。苏州的学生全体逃学,商店全体关门,连小偷都不出来活动了——酒馆那边秦重的故事也停演一天。大家兴高采烈地聚在城门跟前看吵架。
  我的同学毕竟势单力孤,到后来为壮声势,每次贴大字报,就拿块砖头在石板上敲。梦龙那边有酒馆老板和一干伙计,嘻嘻哈哈地讽刺他:“写不过人家就拍砖,算什么本事呢?”
  我同学道:“男子汉大丈夫,力拔山兮气盖世,拍砖能花多少力气?梦龙成天就晓得写些娘娘腔的东西,连贴个大字报都不能自己动手,你要他拍砖,他还拍不动呢!”说着,写了一篇叫《拍砖赋》的东西发出来。
  大家看得乐翻了天,叽里呱啦地议论——也不知是谁想起来的,“拍砖”成了在石板上吵架的代名词,由于其形象生动,一直流传了很久很久。
  最后,天晚了,大家肚子也饿了,才渐渐散去。那时,我同学正把最后一张大字报刷上石板,上面几个大字:“我不屑骂梦龙!”
                 
  21.
                 
  拍砖的热闹,只增加我爹的头疼。
  冯二脖子告诉他,看来这次是彻底没戏了,梦龙多半不会上双喜茶楼这边来,秦重便也不可能来了,我爹若不想让酒馆把观众全部抢走,还需化被动为主动,开发新剧目,吸引观众。
  我爹和双喜茶楼的老板一筹莫展:什么新剧目呢?
  “咳!”我娘往当中一插,“不是早跟你说演家庭主妇么?我们整天含辛茹苦,相夫教子,而你们这些男人就在外面拈花惹草,胡天胡地。我们家庭主妇才是大明朝的顶梁柱,值得歌颂的幕后英雄——你们看,秦重现在成天把他和美娘的臭事拿在外面讲,他老婆一定哭死啦,你们文艺工作者,是老百姓的喉舌,怎么可以不把这事好好批斗批斗?”
  我爹被这话吵得心烦烦,双喜茶楼老板也连连摇头。
  我娘道:“切,你们成天讲妇道人家没见识,我看没见识的是你们。我就不信全苏州的妇女联合起来,不能把这股歪风邪气给灭了!”
  冯二脖子竟站起来支持她了:“大嫂说的没错,假如全苏州的家庭主妇联合起来,天天跟他们闹,他们就演不成了,到时候我们双喜茶楼的本子就是独家,还怕没人看么?”
  我娘道:“还是二弟明理!”便去找自己的一干好友——自然少不了那书商的老婆王六姐——隔日,真的浩浩荡荡一大队人到酒馆跟前游行示威。
  人说,苏州话好听,连骂人都好听,但是只得女人说,男人讲苏州话就有点娘娘腔——万历二十八年那会儿,苏州的男人还都有点娘娘腔,怕老婆,见到这么大一队女人从街上行过,吓得魂也掉了半条。
  女人们在酒馆门前停下,大骂秦重见异思迁,不守“夫”道,人神共愤。老板做不了生意,只好上门板。秦重和那个神秘的“梦龙”都躲在里面不出来。女人们感觉取得了空前的大胜利。
  第二天,她们又照样做了一回。
  第三天也是。我爹开始觉得娘的办法确实可行,和双喜茶楼的老板商议说,不消几天,就整垮了酒馆,双喜茶楼这边便来个“经典重温”,把过去的名本子先拿来演一回,再迅速写出个新本子来。
  两人如意算盘打得哗啦哗啦响。不料,第四天,那酒馆又开门了,秦重又登台了。我爹好不奇怪——从双喜茶楼里望外一瞄,见酒馆里坐的都是生面孔,这就更古怪了。他等到女人们来示威,见里面的男人面不改色,显然和外边的女人屁关系也没有。
  他知道事情有变,赶忙叫双喜茶楼的老板来看——外面的女人经过三天的摇旗呐喊,多半哑了嗓子,有些连话也说不出,是以这天只是静坐。酒馆里面凄楚缠绵的故事清楚地传遍大街小巷——“……我等啊,等啊,等啊,望穿秋水,但是人道情比金坚,我对美娘的一片痴心,又怎是这点光阴能够消磨?我想,就算是天地合,山无棱,冬雷震震,夏雨雪,我也决不放弃,定要见美娘一面!于是我……”
  待讲完了,酒馆老板出来致谢,说道:“多谢各位。听闻各位远道而来,我先待秦兄弟谢过大家了。今日的茶果算是我请的,各位回乡后请多多把这动人的故事传扬。”
  得,竟是外地来的!
  我爹和双喜茶楼老板愁容相对:难道秦重的故事这么快已经叫外乡人都知道了么?好酒和正宗臭豆腐都不怕巷子深哪!
  这没有难倒我娘。她说:“你们成日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要想酒馆里的淫秽故事不能继续下去,一个做了‘梦龙’,二是做了秦重。梦龙也不知是人是鬼,你们搞不定他,秦重就好弄得多,我明天就去找他老婆。”
                 
  22.
                 
  我娘虽然不是本书的主要人物,但是我要把以下章节献给我娘。
  本来我打算把这些都写在前言、序或者鸣谢里的。不过,有个书商曾经说,这年头如果作者在以上任何一部分里感谢他/她的老娘,读者就会认为他/她还是吃奶的娃娃。现在流行无情无义,数典忘祖——大家需要知道,这部书虽然说的是万历二十八年的故事,但是写它的时候,已经是许多许多年后,这时的潮流和万历二十八年有很多表象上的不同。比方说,万历二十八年的人上台演本子,都还我大明朝人的模样,而现在,也就是我写书的年代,上台无论是唱戏还是演本子,大家都喜欢扮成东瀛人,高丽人,波斯人,或者其他一些红毛绿眼的模样,讲起话来,尤其喜欢带上琉球群岛的方言语调,倘不能做到,就难以流行。
  万历二十八年苏州的县大老爷,每每对全城发表演说,就喜欢把大明朝比作他的老娘。现在的人,已经把这老娘都不要了,我假如在前言、序或者鸣谢里感谢我娘,我的书怎么可能卖得出去?
  考虑到这一点,我将这段感谢放到二十二章来写。因为谁如果已经看到了第二十二章,就是已经付了钱,买了书的,再要退回去也不能够。而在买书前胡乱翻看就看到第二十二章的可能性实在小之又小。因此,我估计书商也不会为了这一段来跟我打口水官司——他们一定要找我麻烦的话,我也不介意把这一章抽去,反正我的目的是卖书,求财求名,我娘知道,也不会怪我。等我成了名,可以写砖头厚的书专门歌颂她。
  我这里要讲的关于我娘的事是这样的。
  我娘办事雷厉风行。平日里她说:“看我不拧掉你的耳朵!”绝对是话音落下,手已经拧到我耳朵上。又或者她在厨房里叫:“死苍蝇,拍死你!”那后半句绝对是被“啪啪啪”地拍打声淹没的。
  她不仅管教我爹,更是我爹的贤内助——其实她很有计谋,很有组织能力,对公关工作也很有经验,街坊的三姑六婆都愿意听她指挥——王六姐虽然擅长讲大道理,像是本子里女尚书、女相国的样子,但是大事小事,其实还得我娘来挑头。她是主公,别人只是她的木料。
  如果爹早听娘的话,不理会秦重,直接写个家庭主妇的本子,双喜茶楼的最终损失可能会小的多。面对爹的刚愎和自大,娘冷静地想出妇女游行的方法,虽然其效果在长远看来有争议性(因为可能变相炒红对手),但是短时间内的确遏制了秦重和梦龙对双喜茶楼生意的冲击,给了爹等人一个喘息的机会。而在对手突然请来外援的时候,娘也不慌不乱,抓住“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条朴素的真理,欲假秦重老婆之手,收拾残局——假如有天时地利人和,我娘必然力挽狂澜,名垂大明艺术史。可惜……
                 
  23.
                 
  可惜秦重的老婆竟然失踪了!
  我娘及跟她同去的女人们都惊讶极了,猜测道:不会是秦重现在拽起来了,就把糟糠之妻谋害了,好跟美娘一处奸夫淫妇去吧?
  她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把这消息告诉我爹知道。
  我爹想,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是不妨到县大老爷那里备个案,悄悄查起来——为什么要悄悄呢?因为前面已经说过了,这一行的金科玉律,名声越是闹得大,不论香臭,钱就越是赚得多。如果秦重真的杀了老婆,只消县大老爷那边一经查实,立刻抓人杀头,永无后顾之忧,相反,假如现在就闹出来,到时候秦重名振全国,说不定就有皇上特赦。名人效应不可低估。
  我爹于是指挥女人们先去县大老爷那里报案。自己和双喜茶楼的老板定下《新陈世美与秦香莲》的本子,招兵买马,开始排练。
  我乖乖上学去。途中经过酒馆,发现在外乡男人的鼓励下,本地男人也重新坐到戏台前来了,人气旺得不得了,现在居然加演早场。
  我想,停下来看一眼也不会迟到。
  踮起脚望望,今天的戏台有些不一样,台上还有台,糊了好些大白纸,描了门窗、栏杆,竟像是楼房的模样——虽然跟双喜茶楼布景雕梁画栋还有些差距,但已经相当可观。
  秦重走到了“楼房”前,说:“事情的开始,就是半个月前……正讲到手帕,天上就真的飘飘荡荡飞下一方翠绿的方巾来,锈了一朵粉红色的荷花,还带着淡淡的香气。这方巾不偏不倚就掉在了我的手里,我好生奇怪,抬头一看,就见到一个天仙似的小娘子!”
  他说到这里,抬头向上看。大家也都看这“楼上”。竟然真的有个女人倚在窗前,穿红戴绿,浓妆艳抹,本来的面目已经完全辨别不出来,要说是天仙,实在勉强,但硬要说不是天仙,全副油彩,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也担得上“眉眼如画”。演出这么久以来,头一次把抽象化为具体,底下人都看傻了,接着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秦重接着说美娘如何对他笑,对他招手,对他做口型。他说什么,楼上的女人就做什么。大伙儿目瞪口呆。有人说:“真厉害,竟真的把美娘请来了,我回头一定要她给我签个名儿!”旁人道:“美娘是什么人物,怎么会随便给你签名呢?”头一个道:“怕什么?我天天来看,场场来看,总会有把美人儿感动的一天,难道我就比秦重差了么?”
  他们嘀咕着。可我想的却是另外一番事:美娘这么红,酒馆这边有了她,再加上秦重和梦龙,我爹岂不是永远翻不了身?
  再调过头来想想:秦重现在明目张胆和美娘同台,可不就是他杀了老婆的最好证据?
  我便顾不得上学了,飞奔回家去告诉我爹。那时,我娘刚从县衙回来,也有重大消息。我先把我的见闻说了,我娘嗤笑:“决不可能!”
  我和我爹问:“为什么?”
  我娘道:“因为美娘叫县大老爷给抓了,关在牢里呢!”
  我跟我爹好似小娘们儿见了一屋子老鼠,齐跳了起来:“什么?”
  我娘道:“她当街跟人打架,扰乱社会治安,破坏城市精神文明建设——衙门的人是这么说的——衙门派了官差去拉她,她又在街上打官差,闹得一塌糊涂,后来十几个官差一起动手,才把她拿住了。结果她又说要告官差们非礼。官差说,妓女本来就是让人非礼的。她说非礼妓女是要收钱的。这样一来二往的,把县大老爷的头都吵大了。”
  我爹不想听事情的详细经过,只问:“你没弄错?那真的是美娘?”
  我娘道:“官差拉人还能拉错么?你想想,秦重那边把戏演得这么火暴,钱赚得这么多,美娘一个卖笑的女人,见了这么大的好处,还不跟苍蝇见了臭肉似的扑上去?这么些天也没见她动静,要不是被抓了,还能是什么?”
  我爹拧着眉头转主意:照说秦重和美娘爱得这样要死要活的,美娘有难,秦重没道理不想救。谁救了美娘,谁就是美娘的大恩人,也是秦重的大恩人。即使救不出美娘,跟她套点儿交情,将来叫她出面把秦重拉到双喜茶楼来,也是一样的。人在患难的时候,特需要别人是表示表示。
  只有一点奇怪——美娘这么有名的一个妓女,还真说关就关呀?凭她,向县大老爷递几个媚眼,不就都解决了?
  我娘不晓得。
  我爹又问:“那秦重老婆的事,怎么说?”
  我娘也不晓得。
  我爹道:“好吧,还是我走一趟。”
                 
  24.
                 
  他就来到了县衙门。双喜茶楼老板的老婆帮托的关系,由师爷带进去见美娘。
  牢里灯光相当昏暗,看不清人的脸。我爹使劲儿看,见到一捆棉被。他问:“美娘呢?”牢头道:“那不是?”我爹道:“那哪儿像人啊?”牢头道:“就是这么个不像人的臭娘们儿啊!”我爹皱着眉头,把牢头拉到边上,小声道:“你听了酒馆里秦重讲的书没?美娘可是个天仙似的的人物儿——她不是头牌红姑么?”
  牢头“咳”地一声:“周大爷,天下叫美娘的可多了。秦重小子艳福好,见着的那个是传奇人物。这里关的,是个猪头三,丑八怪,就这样,她也还说自己是头牌红姑呢!你想,如果是头牌红姑,她家老鸨能到现在也不来赎她?”
  这有道理!我爹想,岂不是白来了?
  还不及转身才去,只见那捆棉被“腾”地跳起来,扒到了牢门上,嚷嚷道:“谁说我不是头牌红姑?谁说我不是美女?谁说的?”
  我爹吓得,心脏差点儿没跳出嗓子眼儿。
  牢头拍拍他:“周大爷,你跟她慢慢聊。”就走了。
  我爹心里气得呀,也不知道恨谁好。偏偏这个时候,牢里的棉被跟他抛起媚眼来了,满脸的痘疮都跟着一忽而收紧,一忽而放松,我爹吓得脚软,跑也跑不了。
  棉被美娘对他道:“怎么,你也是久慕本小姐的盛名,没钱上怡红院来相见,就追到这里来了?”
  我爹心里“阿唷”叫苦,嘴上却说不出话。
  棉被美娘道:“看在你这么诚心,本小姐当是做折本生意好了,你把本小姐赎出去,本小姐就陪你一整天。”
  我爹忙摇手——别说这是个丑八怪,就算是个天仙,他也不敢背着我娘做这种事。
  棉被美娘怒道:“你不寻开心,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拿老娘消遣么!”
  我爹道:“哪敢!哪敢!”忙解释自己是个文艺工作者,到这里来寻找素材。
  棉被美娘一听,乐了:“好,那你就写本小姐我吧,我的故事值得天下传扬!”
  我爹说:“这……”
  但棉被美娘已经讲开了:她原本姓辛,名叫瑶琴,她爹做宰相,她娘是天下第一美女兼才女,一家有头有脸,有权有势。后来遭到奸人陷害,她宰相老爹丢了官,全家流放,又遇到兵荒马乱,她就和家人失散了,被拐卖到妓院里。老鸨给她改姓王,取名王美,人称“美娘”。她长到十四岁,已经娇艳非常,精通琴棋书画,乃是卖艺不卖身的一棵摇钱树。但是老鸨还嫌不够,用药把她迷倒,叫有钱大爷破了身。她从此身价更高,不久就赢得了“花魁”的名头。
  我爹强忍着不去撇嘴,心道:就你这副尊容,还花魁呢!连花鬼都摊不上,八成是偷了人家正牌花魁美娘的身世来胡说八道——不过,这什么宰相啊,天下第一美女兼才女的,也够滥的,以前哪个故事不这么开头?现在就连双喜茶楼演本子都嫌老套,听来就不像是真的。京里有没有宰相姓“辛”就不知道,但是“兵荒马乱”是哪里来的话?驴头不对马嘴!
  棉被美娘还接着说下去:她得了花魁的名头,却依然是冰清玉洁的心性,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八面玲珑,多方应酬,就是为了找个好归宿。
  “人红才能找个好归宿,越红就越有的挑。我要红——你把我写出来,编成本子好好排演,我红,你也红。”她说,“最后这几句不用写进去。”
  我爹虽不能呼风唤雨,但是讲起捧人,还真有一手。他捧过不少帅哥、美女,也试过一些衰哥、霉女,但是像棉被美娘这样的,还从来没见过。他是有眼光的,且对自己的眼光很自负的,以他多年的经验来说,棉被美娘绝对红不了。不过,秦重的事叫我爹对自己的眼光信心下降,而且他的心里突然灵光一闪——找不到秦重口中的天仙美娘,他就找这个美娘来,酒馆里演浪漫爱情故事,他就来无厘头搞笑故事——那酸溜溜肉麻兮兮的东西不是他的强项,戏说才是他的拿手绝活儿!
  于是他就对棉被美娘说道:“我回去考虑考虑,你等我消息。”
  棉被美娘道:“切,还要考虑?本小姐这样的绝代佳人要到哪里去找?你可小心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我爹当时已经拿定主意要用这捆棉被来收拾残局了。他所谓的考虑,就是要先去怡红院那边打好招呼,省得将来弄出了名堂,那边要来分一杯羹。
  他晓得怡红院老鸨奸诈狡猾,这种事——包括从前找了菊姐之类的人来客串——我爹既不知道该如何去交涉,也不敢亲自去交涉,都是交给我那成天在妓院打转的哥哥来做。这天也不例外,找了我哥,吩咐他立刻去搞定。
  我哥去了没多少时辰,就回来了,说这事简直顺利的不得了,不仅分文没花,怡红院老鸨还送了他一张贵宾消费金牌。
  我爹道:“有这种事?”
  我哥道:“美娘是吧?怡红院谁见这了床破被子不跟见了瘟神似的?骗吃骗喝,对客人拳打脚踢,得罪脂粉帮,惹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老鸨死拖着不肯去衙门赎她,就是指望衙门替她养着这个赔钱货。爹你倒好,还把麻烦往自己家里揽。”
  我爹道:“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问没问老鸨,假如咱们用这个丑美娘戏说她那个漂亮的美娘,她会不会告咱们损坏名誉?”
  我哥道:“什么丑的漂亮的?美娘就这一个。”
  我爹说:“不会吧?那漂亮的就是秦重天天说的那个——很有名的,那个被许多读书人称作‘天生丽质’‘国色天香’的,瑞福祥里有她的画像——哎,就是那个把丝娘激得跑去虎丘脱衣服的——”
  我哥道:“那不就是她么!爹,你忘了?前两年,还人人笑她有毛病,就今年突然借了读书人的金口,时髦起来了,人还是那个人。”
  我爹不能相信。任何人,假如不是把我这本书从头看起,看过那经过详细考证与反思的第二章的,也一定很难接受。万历二十八年,苏州只有一个美娘,就是现在被关在县衙大牢里的那捆棉被。
  我哥道:“爹,也难怪你老人家。您那么老实,那么听娘的话,怎么晓得怡红院里的事?满街那些听秦重讲故事的,又有几个真的有钱上窑子里消费?你们把美娘想得美若天仙,那都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你信我,我是你儿子,还能骗你?”
  我爹这时把前因后果都串起来了,一拍大腿:“他妈的,可不是么!”
  我哥道:“那这赔钱货你还招不招惹?”
  我爹道:“怎么不要?我就用她让那个什么梦龙赔死钱!”
                 
  25.
                 
  美娘被从县衙大牢里保了出来。双喜茶楼的老板下了血本。接着他们又上丝绸一条街体她置办行头,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很像是妓女的模样了。他们建议美娘上点儿粉,可是美娘不愿意,说自己的招牌是“真我本色”。我爹道:“你现在刚犯了事儿,人气大跌,要听我的,把你重新炒热了,你乐怎么本色就怎么本色去。”然而美娘坚持不听。我爹只好作罢。
  他们把美娘带到酒馆的戏台,叫我喊了一嗓子:“秦叔叔,你看谁来啦?”
  那时秦重刚刚说完他的最后一句独白,眼望屋顶,一副凄然欲绝的模样,全场鸦雀无声,我这一嚷嚷,简直有晴天霹雳的效果。满场都回过头来看。
  美娘就站在门口,夕阳在她身后。她身着百鸟裙,头顶堕马髻,和秦重故事里描述得一模一样。
  一屋子的人,掉了两屋子的眼珠。
  美娘嫣然一笑:“怎么,姐姐我天生丽质,可不是给人免费看的哦!”
  诚如我哥所说,这里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美娘,不晓得来者何人。连酒馆的老板也在内,疑心是我爹来搞事,率领两个伙计前来赶人。
  可是还未到跟前,便听美娘暴喝一声:“谁敢动我?我是怡红院头牌红姑,王美娘!”
  不知哪个更有威慑力——她的人,她的名头,还是她的嗓门儿。满场的人都像被施了法术,动也动不得。
  唯有台上的秦重,颤了颤,把手揉揉眼,向台边行了两步,道:“你……你……你真是美娘?我不是在做梦?”接着跌跌撞撞飞跑了过来,直到美娘的跟前才刹住,瞪着她直打量:“美娘?你……你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不是在做梦?”
  美娘拧腰摆臀,笑道:“你没做梦,就是姐姐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如假包换的头牌红姑美娘——诶,我的胸也不是假的哦!”
  满屋的人还不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秦重的嘴唇一个劲儿发抖:“美……美……美……美……”
  美娘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坏死了,当人家不知道我美呢?放在嘴上说出来,多不谦虚呀!”
  我爹这时容光焕发,又成为昔日在双喜茶楼叱咤风云的老周。他对众人拱了拱手,抱了个团揖,道:“诸位,秦兄弟多日对美娘小姐念念不忘,相思之苦想必诸位也感同身受。如今他们有情人见面,诸位是否应该行了方便,让他们一叙别离之苦呢?”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
  我爹已引着秦重和美娘朝外退了。酒馆老板追上来,怒道:“姓周的,你怎么能拉我的人?”
  我爹道:“我怎么拉你的人了?我带他们小两口到那边是叙叙旧,一会儿还送回来呢!”
  老板怒:“你——”
  “我怎么?”美娘媚眼如丝。
  老板不禁打了个冷战,眼睁睁看着我爹领人走了。
  而说时迟,那时快。忽听得台后又一声断喝:“秦重,你给我看住了!”是那浓妆艳抹扮演美娘的女人跳出来了,这时她发了声,我认出她原来就是秦重的老婆——亏得我娘还以为她被秦重谋害了呢,以她的本事,秦重敢动她分毫?
  她的来势犹如猛虎下山,大鹏展翅,转眼撵上了我们,把手往秦重肩上一搭:“你跟我说清楚!你说你和这狐狸精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说你……”
  美娘斜眼看她:“你是谁?说谁是狐狸精?这人是你老公么?天下的男人有哪个见了本小姐不动心的?”
  秦重老婆扬手要抽她的耳刮子。我爹慌忙拦住:“有话好好说……来,跟我上那边说去,上那边说去!”硬把她拉走了。
                 
  到了双喜茶楼里,关上门,我爹好像青天大老爷似的往上一坐,道:“现在吵吧,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秦重他妈的你小子害得我好惨!”
  他这开场白一说完,秦重老婆已等不及破口骂了起来,她说,秦重你这没良心的,老娘在家里含辛茹苦帮你打理这点小生意,你却在外面采野花,采也不挑个好看点儿的,要叫外人知道你因这么这猪头三撇了老娘,你叫老娘往后连改嫁都嫁不出去。
  秦重支支吾吾地,好像在分辩。
  他老婆又接着骂,说,你当初怎么赌咒发誓,说不过是捞点好处,是说说而已,现在人都找上门来了,你还想狡赖?你怎么对得起我?你说我们一起风光,现在弄出这个女人来了,你把我放哪儿?
  秦重还是支支吾吾,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美娘对着桌上的镜子端详自己,越看笑得越欢,她说,这位大嫂,说话要讲良心,人贵有自知之明。这世上除了我美娘,还有谁是美女?我乐意往谁的老公身边站一站,别说他的老婆要让开,连他老娘也得乖乖走路。本来就没你的位子,你凶什么?还有,你不就是想要风光么?你老公能和我美娘闹点儿绯闻,这风光你一辈子也消受不了——她朝秦重招了招手:“小官,你过来——你很崇拜我是不是,你叫什么名字?不用受宠若惊,这位周大爷,是来给我写自传的,看在你是我美娘在低谷时遇到的第一个崇拜者,我就和你闹点桃色消息,你看怎么样?”
  我爹没让我进屋,只在外面扒着门缝儿偷听。听到这里好不奇怪:怎么,美娘难道不认识秦重?
  秦重扑通跪地:“美娘姐姐在上,我不过是一时财迷心窍,借了姐姐的威名……我拣了姐姐一条手帕……现在还给姐姐,求姐姐饶了我吧……求娘子也饶了我吧……”
  难道秦重也不认识美娘?
  “慢着!”我爹咋呼一声,“什么跟什么?给我说清楚了——”
  “是,是,是……”秦重点头不止,“都是编的,除了我拣了美娘小姐的手帕——不过,也不是在怡红院拣的,娘子,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这手帕是我在路边拣的,还是问了你,你说现在流行这个,我才知道是美娘小姐的款式,是不是美娘小姐的,我可不知道……”
  “他妈的!”我爹骂道,“早就觉得你小子是说胡话呢。不过,这故事有多少是你编的,多少是梦龙这混球编的,你给我从实招来!”
  秦重道:“这,这,这,这其实……”
  他没说下去,冯二脖子进来了,叫声“大哥”。
  我爹道:“来得正好!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编出来的——美娘小姐,你愿不愿意告他们凭空捏造?毁坏名誉?”
  美娘不待答。秦重听到一个“告”字就吓得连滚带爬,他老婆也失了凶恶的面孔,夫妻两一起爬到了冯二脖子的脚边:“冯兄弟,你要救我们……你说的……你可一定要救我们呀!”
  冯二脖子道:“你们稍安勿躁——大哥,上告固然是个把事情搞大的好方法,但是其结果,最多不过是叫酒馆赔一笔可观的银子。何况,以美娘姑娘的职业和过往的名声,恐怕说服县大老爷认同此事对她造成名誉损坏十分困难吧?”
  美娘眼一翻,觉得冯二脖子说的不是好话,但是人家说话九转十八弯,哪是她能听得明白的。
  还好我爹闹明白了,想想,的确有理,就道:“二弟看,要怎么办才好?”
  冯二脖子道:“要我说,不如将计就计,把这故事继续演下去。大哥现在有秦兄弟帮手,就连美娘姑娘也来捧场,方才秦兄弟临阵发挥一场久别重逢,可真把所有观众都看傻了,连冯某也佩服得紧。不如就由双喜茶楼把这故事接下来演,美娘姑娘和秦兄弟各自演各自,岂不甚好?”
  “不好!不好!”秦重老婆反对,“我老公跟她演,那我怎么办?”
  我爹横她一眼,叫她住口。
  美娘摇头晃脑想了想:“那,周大爷,我跟你说的,我那悲惨的出身,演不演?”
  冯二脖子替我爹答:“演,怎么精彩就怎么演。我说句得罪人的话,苏州城里最红的姑娘可能不是美娘姑娘你,但是最知道捧红自己的,非你莫属。你说怎么演能够吸引人来看,那就怎么演好了!”
  美娘咯咯娇笑:“这位官人说话有趣,回头我也跟你闹点桃色新闻。”
  冯二脖子忙推说“不敢”。我爹道:“也都别废话啦——二弟,你说要演,怎么演下去呢?”
                 
  26.
                 
  全本《卖油郎独占花魁》,开篇《西江月》,词云:“年少争夸风月,场中波浪偏多。有钱无貌意难和,有貌无钱不可。就是有钱有貌,还须着意揣摩。知情知趣俏哥哥,此道谁人赛我?”
  开场先说美娘的身世,辛瑶琴出身显贵,家遭不幸,落了风尘。
  接着说秦重为人老实,但对美娘一见钟情,辛苦存钱,以图一见。
  然后是秦重进了怡红院,枯等了美娘半夜,待美人归来,他又只是尽心服侍。天明之后,美娘感激他以礼相待,赠银以示感谢。
  此后,话锋一转,说到苏州城里有一伙恶少,为首的名叫吴八,久慕美娘艳名,却一直无缘一见,这日,带了十几名恶仆,强拉美娘游湖。美娘抵死不从,在街上拼命保护自己名节,和这群恶徒扭打起来。恶徒见强她不得,就到县衙门告她滋事,将她关进牢中。
  美娘在牢里受尽折磨,终于重见天日。她得知秦重对他日思夜想,几近成痴,特来相见。
  有情人终成眷属。
  结尾诗云:“春来处处百花新,蜂蝶纷纷竞采春;堪笑豪家多子弟,风流不及卖油人。”
                 
  本子在双喜茶楼大戏台上演。首演的时候下面坐满了人。秦重老婆卖票,有人问她:这里说的都是真事儿,还是编的?她白眼一翻:“无可奉告!”
  就开演了。美娘在台上花枝乱颤,秦重在台上深情款款,冯二脖子在边上踌躇满志,我爹和双喜茶楼老板在嘉宾席上得意洋洋,我娘不置可否,秦重老婆暗地里咬牙切齿。其他的看客,也有捧腹大笑的,也有淌眼抹泪的,但多的还是笑——我爹说了,喜剧也好,悲剧也好,正剧也好,闹剧也罢,别人是叫好,或者痛骂,关键只要有人来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的目的自然达到。不仅如此,还报了仇——酒馆的老板当天就气得中风的,自然,其中还有旁的原因,容我把关子卖都最后,迟些再揭晓。
  《卖油郎独占花魁》由于前期炒作非常成功,取得了双喜茶楼有史以来最佳票房,如果再加上在酒馆期间的业绩,则成为本子演出史上绝后的杰作。我爹带着班子演遍了苏州附近的大小县城,县大老爷给他发了个“精神文明建设杰出贡献奖”,又设立了“双喜茶楼奖”,每年奖励男女戏子——头一年的好处自然就都落到了秦重和美娘的头上。
  美娘真的开始写自传了,是她口述,别人替她写——是个不怎么出名的家伙,我的天才少年同学在城门口的石板上为此事拍了好久的砖。
  人们都猜秦重会把他老婆休掉,找个年轻美貌的,我爹也指挥人一直这样往外散布消息。不过,秦重老婆得了我娘的真传,牢牢把握着秦重所赚的每一文钱。正如那从波斯进修回来的人所说,这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27.
                 
  一切闹闹腾腾,转眼就到了年末。
  依照庸俗无聊运转的机制,《占花魁》热就快要过去了,街头巷尾只有卖“美娘式手帕”的还留着这场疯狂的余温。
  这时,我爹要决定明年的本子——他名气也有了,钱财也有了,县大老爷默许,他可以演删节版的《金瓶梅》。他高兴得呀,简直不知要怎么庆祝才好,就请冯二脖子上家里来喝酒。
  冯二脖子道:“大哥,别演那个成不成?我新作了一篇《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我调查过了,眼下奇幻风行全国,这个一定大受欢迎。”
  我爹听了,不乐意,放下酒杯开始跟他讲大道理。他说,冯老弟啊,你不明白这一行的奥妙,光会写两笔东西是不行的,要更看准行情,把握观众心理。你这次给秦重的故事加个尾巴的确加的不错,但是这部本子的成功难道只是你加的那个尾巴吗?多少天时,地利,人和……台下花了多少工夫,台上才风光了那么一时呀……首先要包装秦重吧?然后要搞定美娘吧?美娘这样的女人,可不是天天都见得到,碰上就碰上,下回就不灵啦……咱们第二年的戏,不能输给第一年……听我的,没错……你现在还嫩着呢,多练练,多练练……
  冯二脖子被我爹教训了许多年了,以往遇到这样的情况,就低头喝闷酒。这天,他却抬头直盯着我爹。我爹没的愣了愣,冯二脖子就“嘿嘿”发出两声冷笑,跟着,甩袖子出门去了。
  我爹觉得很奇怪,问我娘道:“你看他,年纪轻轻,拽什么拽?”
  我娘道:“你管他?明天没油吃了,还不得上门来?”
                 
  第二天冯二脖子果真来了,但不是来讨油的,而是来跟我爹说,他以后想做点儿别的事,不再跟我爹后面弄本子了。
  我爹想,年轻人意气用事,少了冯二脖子,双喜茶楼的天又不会塌下来。不过,他还是照例挽留几句,以显示他的大家风度。
  但没想到,这一回冯二脖子显得颇为认真,还取出了一份字据来,说,既然要走了,希望身后事都了结得清清楚楚,凡他以前写过的东西,希望将来自己刻集子的时候,可以署他的名。
  我爹心里暗自好笑,心想,冯二脖子离了他还能有活路么?多半只能一辈子考功名去,还不定考得上。草草扫了一眼那字据,他就签字画押了。冯二脖子朝他揖了一揖,走出门去。
  我爹骂了句:装腔作势!
                 
  到腊月二十五送灶的时候,双喜茶楼搞迎新演出,上演万历二十八年最后一场《占花魁》。演出一如既往地充满了爆笑。美娘一扭一扭拖着满面凄楚的秦重出来谢幕时,我爹——因为在等着京里特批他的《金瓶梅》,害怕礼部的人不像县大老爷那么好说话,就留了个退路——宣布《卖油郎独占花魁》为双喜茶楼保留剧目,每月逢五必演一场。
  观众反正没事就喜欢瞎搀和,乱鼓掌,正噼里啪啦拍手呢,忽然就来了一队官兵,宣了一道命令,说是《占花魁》这本子,从此以后不准我爹再演了。
  我爹万分惊讶,说:“这是什么道理?”
  官兵们道:“梦龙到县衙门告你们,这戏,没了他,就不能演。”
  我爹道:“梦龙?他的合约是跟酒馆老板还有秦重签的,我这是全新的本子,跟他屁关系也没有。”
  官兵们道:“周大爷,我们也是你的戏迷。但是我们也得按规矩办事,有什么话,你见了我们大老爷再说吧!”
  我爹道:“我这就去见你们大老爷!梦龙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他气鼓鼓地离开了双喜茶楼。经过家门口的时候,看到我家隔壁的书商正在搞迎新年的展销会,人头蹿动十分热闹。仔细再看看,居然打出一幅大条幅,写着:“新一代言情小说掌门人——梦龙,签名售书,《卖油郎独占花魁》,年度热门本子据此改编”。
  我爹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连推带搡地挤进了人堆去——那当中春风得意的不是别人,正是冯二脖子——我卖关子卖到这时,估计从头看起的人作为旁观者,也都猜到了。偏偏我爹,身在其中,惊讶得半晌合不拢嘴。他只是瞪着,瞪着——好多不识字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也围着买冯二脖子的书呢,县大老爷的几房姨太太都来了,说要县大老爷读给她们听,才够贴心。有无意中翻开书来的,里面还有精美插图,不是春宫,但署名却是我哥哥周二——我爹后来拷问过他,为什么胳膊肘朝外弯,他说,难得有人叫他画不是春宫的,还正经跟他立下字句,讲好每版多少钱,他怎知道是跟我爹作对呢?再说了,我哥替人画插图,还从来没有人付钱这么爽快,这么准时的。这本《卖油郎独占花魁》,他赚了不少钱。
  这些不谈,只说我爹,好半天才指着冯二脖子的鼻子骂道:“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
  冯二脖子穿上了体面的衣服,脸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油光闪亮,立刻就有了本子里风流才子的那种派头,说:“周兄,小弟何敢忘恩负义?小弟在周兄幕府十年如一日,笔耕不辍。周兄对小弟的任何恩惠,小弟都涌泉相报。如今小弟年纪也大了,想独力闯番事业,周兄难道连这也不允许么?”
  我爹被气得不知如何反驳,打着颤,跺着脚,最终嚷出一句:“跟我玩?我也跟你玩到底!”
                 
  28.
                 
  大明朝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桩著作权和改编权的案子就在万历二十八年是年底拉开了序幕。具体双方如何在堂上扯皮,在这儿就不详述。
  由于我爹草率地签下了冯二脖子的那一纸文书,致使他在这场官司中全面失利。到万历二十九年,终于输掉了官司。
  而在这期间,冯二脖子自己拉起了一个演本子的戏班,客串了三场戏,出了五、六本新书,除了言情之外,把武侠、奇幻等各种题材的掌门人都当了个遍——《飞剑斩黄龙》、《三难新郎》,转眼老母猪变鸭,都成了他的作品。
  我爹恨哪,一个官司接一个官司跟他打。有些我爹的铁杆戏迷也替我爹不平,出来骂冯二脖子剽窃。不过,道理连我爹都知道,在这圈子里,越骂越有名。
  我爹渐渐没力气了,闹不动了。
  双喜茶楼的本子也不演了。这种艺术形式就此消失(或者说,是转化成其他艺术形式了)。
                 
  不管怎么说,万历二十八年是过尽了。
  我这本关于书的书也应该结束了。若要交代冯二脖子的后话,其实开篇的时候也讲过了,他考了功名,还当了官,有这些东西给他贴金,他的书流传后世。
                 
  我记得县大老爷在某次对全城的讲话中说过,历史是不断发展的,社会是不断进步的,昨天奉为真理的东西,也许明天就不再正确,最雪亮的是群众的眼睛,最巨大的是群众的力量——群众呀,要是风水轮流转,你们好歹也看上我周二一回。
  还有编辑大人,书商大人,你们可以对我的文字做任意的修改,只要能出版,就成了。
                 
  其实我说的都是胡话。
  你们都被骗了。
  我想出名,真的,要怎么做才能出名呢?你们说,我就做。
                 
  后记
                 
  《泰坦尼克号》电影骗走了许多人的钞票、眼泪和口水。后来我看到一部戏,叫《泰坦尼克上的女佣》,实在够幽默的。
  可恨的事看的多了,就忍不住笑起来。
  我要说的,远远比这个故事里的多。即使这故事里写到的,因为太多,也就不够透彻了。
                 
  窃书女子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于波士顿——其实中国已经是新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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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1-04 发表 | 本章责编:安竹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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