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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历史小说 > 占花魁 > 第二章 
第二章    文 / 窃书女子

  11.
                 
  冯二脖子就是个乌鸦嘴。
  他说秦重老婆,秦重老婆就真的听到了风声——某天放学后我跑到了酒馆,见到一群人瞪着空空的曲尺柜台发呆,打听之下,才知道秦重被他老婆拧着耳朵拉走了。
  呵吓!这可有他受的了!
  我和同学们只有离开茶楼另找乐子——说实话,这么多天听同一个故事,虽然不时发现些新细节,但也腻味了,毕竟秦重干讲话比不上毛竹筒子飞跃于水上神气。我们便一起在水边游荡,对着来往的毛竹筒子“望梅止渴”,一直到天黑才回家去。
  到了家里,没的吓了一跳——我娘正和从来没上过门的秦重老婆说话呢!以秦重老婆那么厉害的一个人,眼睛竟肿得跟桃子一般,右手攥着手绢已经揉成了抹布似的一团,左手就用袖子来擦眼泪。我娘不住地劝她:“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男人嘛……男人嘛……”
  秦重老婆道:“可你叫我今后怎么活呀!”
  我娘道:“不是跟你说了吗?没什么大不了,我家老爷这一两天就回来,我叫他去劝劝秦兄弟还不成?”
  秦重老婆摇头:“劝不了……他着了魔啦……他着了那个贱女人的魔啦……听说那狐狸精长得妖媚得很,想是九条尾巴的……怎么办?”
  我娘道:“嘘……嘘……别这么说,准有办法,你信我……准有办法,先回家去吧!”
  秦重老婆只是哭。两人又折腾好大一会儿,她才终于凄凄惨惨地出门去。
  我娘见我呆在那儿,就瞪我一眼:“听见没?你老子这两天就回来了,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野呢?瞧你那一身湿!还不快把大字补上?”
  这才从先前的吃惊里醒悟过来,我扳着手指头算算:我爹出门七天,每天二十篇大字,我欠了一百四十篇大字了!
                 
  不消说,这晚我挑灯夜战,我哥回家后也来帮我。弟兄俩在内发奋图强,我娘却在外面跟人拉家常——她把邻里左右的七大姑八大姨全请来了,唧咕秦重老婆的事儿——说白了,也就是秦重的事。
  我头脑开小差,笔下鬼画符,眼睛瞄着门帘儿外的动静,看到瓜子皮儿满天乱飞,女人们一例翘着二郎腿,好多只脚前后晃荡,红鞋、绿鞋、蓝鞋、紫鞋,叫人眼花缭乱。
  她们都说,原来这几天男人们满身酒气是去听秦重说话呢,秦重也真是鬼迷心窍,而美娘最是不要脸,本来已经败坏社会风气,现在又来破坏人家家庭——男人们听秦重听得这么起劲儿,一准是心里都想和美娘弄上一腿,这还的了么?得发动全苏州良家妇女上县衙门请愿,一致要求禁娼。“也不真禁。”有人说道,“只要禁到‘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成了。县大老爷怎么视察娱乐场所咱们不管,但是咱的老公要是敢碰那骚包一下,咱就跟他没完!”
  这话说的,那气势,就像我娘手起刀落剁萝卜,喀嚓喀嚓不含糊。
  我的毛笔掉在了地上,爬下去拣,正瞥见某个女人的鞋子也踢掉了,她伸脚一勾,踢踏上,鞋后跟和脚底板碰撞着,像是快板。
  她说:“其实要我说,禁娼只是政策,政策要贯彻落实可得用大家喜闻乐见的形式。周大婶,等周大爷回来了,叫他编个本子讲讲咱们普通家庭主妇的生活如何?其实咱们洗衣烧饭看似鸡毛蒜皮,却为社会做出多少贡献呢?咱们家庭主妇就是大明朝的无名英雄,值得歌颂。县大老爷从前不是常说,要‘两手抓’‘两不误’和‘两促进’么?咱们一边要求禁娼,一边演本子歌颂家庭主妇,这就是一手抓打击歪风邪气,一手抓树立正确典型,反腐、倡廉两不误,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两促进——咱就这么和县大老爷说,包准他点头。”
  乖乖,这是哪一个呀,说话比冯二脖子还有一套?
  我娘答腔:“六姐讲的没错,我老公回来我就跟他说。”
  原来是王六姐,难怪了,她就是隔壁书商的老婆。
  我哥听了在边上冷笑:“一手抓名,一手抓利,损人、利己两不误,招财、进宝两促进,哼!”
  他跟这书商是有仇的,咱们前面说过。不过他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么精辟的话了?我探头看眼他写的字——完了,他只顾着激动,在纸上画起春宫来了!我急忙一把抢过:“哥,得了,还是我自己写吧!”——要是叫我爹看到我的大字上有春宫,那他不仅要“两手抓”,还要“两拳打”“两脚踢”了。
                 
  12.
                 
  第二天我爹果然就回来了,进门就大骂,说,无锡的乡巴老儿没见识,这么好的本子却看不懂,那地儿衙门里的老爷更是没品位,硬说《完颜亮和他的若干个女人》内容色情,需要审查修改。
  “他妈的!”我爹骂道,“光审就审了五天,定了个什么‘四级’,规定天黑之前不准演,十八岁以下不准看。这还不算,硬把题目改成了《完颜大帝》,里面的若干个女人被删得就剩了三个——这还看什么呀!士可杀不可辱,我不演了!”
  我娘道:“不演就不演呗,喂,我跟你说……”当下把秦重的事和众女人的提议讲了一回。
  我爹搔搔脑袋,我估计叫他去和秦重谈话倒还凑合,叫他写反映家庭主妇生活的本子就有点困难——虽然说生活的一地鸡毛不是不能表现,不是不美,但是如果他做了那鸡毛中的一根,还成天被我娘呼来喝去的,实在不成体统。就算宋朝的时候有河东狮,但那毕竟是古人,又是别人,讲讲笑笑没关系,临到自己——怎么说他也是“周大爷”呢!
  可他又不好和我娘直说,就来检查我的大字,从头到尾从尾到头颠过来倒过去看了无数回,搞得我心惊肉跳,幸亏这时候冯二脖子来了。我爹立刻笑迎上去:“走走走,冯老弟,你是来找我上茶楼的吧?这就走!”逃也似的跑出了家门。
                 
  我爹回来我自然不能逃学,乖乖读书去。到了下午的时候,才照常去双喜茶楼找他。见冯二脖子垂头丧气地靠在一边,我爹和双喜茶楼老板正喝茶聊天。我说:“爹,冯叔叔又怎么了呀?”
  我爹道:“理他呢,这点儿小小批评都经不起的人,还想成大家呢!”
  估计是冯二脖子向我爹献什么本子又被我爹嗤笑了。这种事情以前也经常发生,所以我晓得,现在还是不要去搭理冯二脖子为妙,只听我爹和双喜茶楼的老板闲聊。
  他俩正在商量下一部本子。我爹说,《金瓶梅》估计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演了,不如趁着现在皇帝完颜亮火暴,再追一部宫廷本子。双喜茶楼老板说,很好,但是演哪一个皇帝好呢?我爹说,唐明皇吧,有美女。双喜茶楼老板说,太烂了呢!我爹说,也是,不如再接着大漠风情?反正鞑子也不怕咱戏说。双喜茶楼老板道:“不错,什么故事倒不急,反正老周你神来之笔,我信得过。先把找什么人演给定好了,现在这些名人,难支使得很。”
  我爹扳着手指头:这个丝娘啦,自降身价好几回了,那个菊姐啦,这回的本子她就客串了一场,还有红姑啦,听说她就丝娘有点儿仇,非请她不可——双喜茶楼的老板自然理会得,连我都明白其中的道理,越是有仇就越是要请,宣传本子是一门艺术,所谓开演前就炒“选角风云”,演的时候就炒“罢演风波”,演完了就炒“戏假情真”,先前《完颜亮和他的若干个女人》还没开演的时候,我爹找了一群人选举苏州第一美男子,到演出的时候,我爹让完颜亮天天没事儿就演出迟到,大叫“不干了”,现在演完了,估计不出明天,街头巷尾就会传起他和本子里的某某“妃子”——比如菊姐——同船游河,同桌吃饭,同床睡觉。唯其如此,这本子才能没演就红,演完了还红。
  假如丝娘能和红姑当街打架,到时候来看本子的人一定争破头。
  不过,我想,丝娘现在最大的仇人应该是美娘,为什么不请美娘呢?
  想到了美娘就想到了秦重,想到了秦重就看到了秦重——他居然没被他老婆关在家里,又游荡到酒馆来了。而他一出现,四面八方的人就都冲他围了过去:“秦老弟,你……你昨天……”
  眨眼的工夫,双喜茶楼里的人几乎跑了个空,而对面的酒馆就被挤了个死。我爹看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我老婆说的原来是真的呀!”
  双喜茶楼的老板道:“可不是,老周,你可要好好写个本子,找几个名人。我就不信,咱们这边星光璀璨,就比不上那个不三不四的卖油郎呢!他除了会哭,还会什么?屁大一点事儿,总有叫人听够的一天。”
  我爹道:“可不是么,先前我还以为他真的勾搭上了美娘,想发掘发掘,结果那手帕是他拣的——如今听我老婆告诉我,他讲一大通前因后果,其实还不就是他怎么拣了美娘的手帕这一桩事?他连美娘的手都还没碰到呢,威风个什么劲儿?但是我老婆看他老婆可怜,叫我来劝他回头是岸呢——喂,冯老弟,你过去告诉秦老弟,叫他疯够了过来,我有话和他说。”
  冯二脖子毕竟靠着我爹吃饭,很听话,就站了起来。我想听秦重讲话总比听我爹讲他的老生常谈好,也就跟了过去。
  于是,本书所讲的那部书中最惊天地泣鬼神的情节就发生了。
                 
  13.
                 
  我把这一部分单立一节,因为:一部本子有其高潮,一篇文章有其精华。如果谁看了本文的题目想要寻找活色生香的细节,直接跳到这一节就可以了,其他的东西,大家尽可以忘记——本来我也就没指望谁会记得。
  但是,必须注意,因为本书并非文艺小说,而是历史记录,所以本节内容完全按照秦重第一次叙述写成,决无艺术加工。
  这部分细节是这样的:秦重到怡红院去,给了老鸨好些银子,指名要见美娘。老鸨说,美娘和人游河去了,叫秦重先等着。
  秦重就被领到了美娘的房间里,等待良久,直到半夜时分,美娘才回来,已经醉得不成人形了,老鸨朝他挤挤眼睛:“你,温柔一点儿啊!”把人一推,这么一条女体就靠在了秦重身上。
  秦重的心一阵猛跳,站立不稳跌到了床上。他的手就抱着美娘的腰呢,美娘的头就枕在他胸口呢。脸发烫,脚发软,不敢相信这个叫他朝思暮念的一个人啊,就实实在在地搂在怀中。
  他终于可以上下其手,百般温存了。可是,美娘这烂醉的模样多么叫人心疼啊!
  他的心猿意马一时都收住,轻轻地帮美娘躺好,盖上被子,又张罗解酒茶。他觉得,只要在她身边伺候着,也就足够了。
  到了黎明十分,美娘呕吐起来,秦重生怕弄污了她的锦绣被褥,就拿起自己的衣服来承接。
  他默默地,坐在美娘的身边,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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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重说出了这番故事,周围所有人的下巴早都掉到了胸口上。前因后果,大家是想也想不通,猜也猜不透,问题何止一箩筐?拦住他不让走:“秦老弟,这是什么和什么呀,你得说明白了!”
  秦重原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傻愣愣坐着。大家赶紧轮流发问。
  “这事究竟是啥时候啊?”
  “就是前天。”——他老婆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拉走的前一天。
  “你咋突然想起来要去见美娘呢?”
  “不是你们大伙儿讲的,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决不变心么?”——是有这么一说!
  “你哪儿来的银子去见美娘?”
  “我存的……本来打算跟老婆买铺面开油铺子。”——难怪他老婆拧他耳朵!
  “那你就这样守了美娘一夜,她后来醒了没?”
  “醒了。”
  “跟你说了啥?”
  “没说啥,问我使了多少银子,都还给了我,说,那儿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叫我回家去。”
  “那你呢?”
  “我就回家去了。”
  大家的下巴这下不止掉在胸口上,简直要挂到裤腰上:“你就回家去了?”
  秦重轻轻点头:“要不我还能怎样?她说的话,我能不听么?”
  男人们急得直跳脚:就算煮熟的鸭子会飞,但人长了两手两脚,难道不晓得去抓么?戏里唱什么“坐怀不乱”,那不是君子,那是傻子,至少是书呆子。秦重这大字不识的人,充什么书生呢?况且书生稍有点本事的,都喜欢勾引相府小姐或者口袋里有点私房钱的妓女,一私奔,便才色兼收了。
  这个秦重,简直就是白痴混帐!
  不过,即便如此,相比所有其他没吃过猪肉的人,他至少见过猪跑。大家无论如何也要把猪跑起来的每一个细节打听清楚。于是就接着七嘴八舌,问:美娘的房间里都有些什么宝贝呀?有没有挂春宫图呀?老鸨有没有给你吃什么好东西呀?酒呢?喝的哪一种?
  秦重慢慢地想着,一一回答,说那房里有好多画,不是春宫,都是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的。大家不明白,这儿就冯二脖子一个人肚里有点墨水,便向他请教。他说,那花花草草的,叫花鸟画,山山水水的叫山水画,如果画得很细致,就叫工笔,不细致就叫写意,没颜色的叫作水墨,有颜色的又分淡彩和重彩。其中学问很大。大家听完了又回过头来问秦重,根据理论知识一核对,得出结论:美娘房里是工笔重彩的花鸟和水墨山水画。
  秦重说,老鸨请他吃白米饭,很白,白得不得了了。大家想,这怡红院的米饭必然很高级,有讲头,来问冯二脖子有典故没有。冯二脖子可没光顾过怡红院,想出书上的典故来,猜那必然是“雪花米”。
  秦重说,老鸨请他喝酒,那酒是红色的,既不像苏州的米酒,又不像绍兴那边流传过来的黄酒,不晓得是什么。冯二脖子想了想,说,古人言“葡萄美酒夜光杯”,喝的必然是葡萄酒了,就不知那杯子是不是夜光杯呢?
  秦重说:“可能是——多半就是了。我等美娘等到半夜,没点灯,就那杯子发亮。”
  大家齐点头:“一准是!”又催他往下讲。
  他就说,美娘的房间里香喷喷,好像是从一个铜香炉里发出来的味道,但不是檀香——檀香他在庙里闻过。
  这一点冯二脖子推测起来有点难度,常见的香料还有麝香,风雅的有梦甜香,名贵的有龙涎香——“得!”大家打断,“美娘这么红,身价这么高,一定用龙涎香了!”
  秦重便继续往下,回想起美娘房里用的什么窗帘,什么蚊帐,什么床单,什么枕头,桌子上有几个茶杯印儿,椅子上有没有被人坐出屁股坑儿,茶几下藏的什么花色的痰盂,床跟前又摆的什么颜色的马桶——大概一晚上枯坐着,他把房里看得贼仔细。
  而冯二脖子这么些年读的书也都派上了用场,大到一人高的古董花瓶,小到一寸长的竹子牙签,每一样他都能说出些名堂来,美娘房间的金碧辉煌在他的描述下展开于大的家面前——我终于明白了学堂里先生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了。
  同时,我又进一步明白了“书中自有颜如玉”——秦重向大家详细描述美娘的衣着打扮,冯二脖子就引经据典给大家解释,这个百鸟裙是唐朝的时尚,那个堕马髻其实在汉代流行,裹脚缘于“玉体横陈”冯小怜……
  有人插一句:“美娘裹脚呀?只听说她用布条儿扎腰呢……”
  “咳!”旁人立刻插嘴,“你看过美娘呀?人家秦老弟守在她身边一晚上才瞧得真切!”
  不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虽然咱们都是“耳听”,但是既然秦重“眼见”过,那咱们耳听的也一定为实。再加上冯二脖子坚实的理论基础作为保障,这晚酒馆的叙述,加深了苏州无产阶级对美娘的认识,指导了后来的“美娘学”发展,对苏州“美娘热”的进步起到了巨大的不可磨灭的促进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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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边说得起劲儿的时候,我爹也没闲着。在灌下了三壶茶吃完了四碟花生米之后,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张一眼对面,乖乖,简直好像有什么东西大减价减到不要钱似的,他心里不由感慨:现在的人哪,看傻子也看得这么起劲儿的?就吆喝了一嗓子:“二子!死哪儿去了?”
  我听此声,如耗子见了猫,打个哆嗦,不敢不答应,急急忙忙钻了出来,跑回去。
  我爹问道:“还说他拣了美娘手帕那事儿啊?”
  我摇头:“在说美娘房里有些啥东西,还有美娘穿的啥衣服。”
  我爹道:“屁!难道他进了美娘的房?也不照照自己的德行呢!”
  我说:“他就是进了美娘的房,他和美娘呆了一晚上……”
  “啥?”我爹眼珠子差点儿掉了出来,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听他扯淡!就他那德行?他还没进怡红院的门呢,就叫人打出来了!”
  这倒也是——我哥哪回上妓院写生不是薰香沐浴打扮得跟新郎官儿似的?秦重衣服补丁落补丁,身上味道跟葱油饼一样,在他开始讲他和美娘的故事之前,连双喜茶楼的老板都不怎么欢迎他,何况怡红院老鸨呢?
  然而——他说的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儿,怎么可能是假的!
  我望着我爹,看他下一步要怎么行动,不过他好像已经吸取了前次“狼来了”的教训,决定对秦重不予理会,叫了声:“冯兄弟,你还在么?”
  未听冯二脖子答应,大约他已被埋没在人群里了。
  我爹骂了一声,嘴里的牙签儿迸得老远,说:“小二子,咱回家吃饭!”
                 
  于是我就跟他回到了家里,一路上少不得听他教训读书考功名的益处。他说,你读书啊,千万不能读得高不成低不就的,像冯二脖子这样最要不得,官又做不上官,本子又写不出本子,听秦重这种不上台面的人扯淡倒津津有味……也不要学得想你班上那个狗屁少年作家,现在风光的很,其实不过就是一只猴儿——小二子你见过耍猴吧?那猴子上蹿下跳以为很了不得,最后钱还不都装进耍猴儿的口袋里?啥时候大家不想看猴儿了,咱还能耍骡子耍马,钱照赚,猴儿呢?就宰了吃猴脑!
  我听他说的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心想:都什么跟什么呀!
  不过谜底一会儿就揭晓了——原来我爹和双喜茶楼的老板借鉴妓院选花魁的形式,打算举办一个“超级少年作家大赛”,以冠军作品作为下一次演出的脚本,此少年作家更可以在新本子里客串一个“路人甲”,得以和丝娘菊姐同台献艺。
  我爹把这计划告诉我娘,我娘道:“那你们命题不?就叫他们写那家庭主妇的题?”
  我爹打个哈哈儿:“要命题的,不过这是细节问题,今后才商量。关键是要造声势。”
  我娘道:“那你们把卷子收上来,要谁看?不会是二子的先生吧?人家一把年纪了,看那么多东西,还不看吐血了?”
  我爹道:“要他看干什么?我看就成了。”
  我娘到:“你哪有工夫?”
  我爹道:“唉,老婆大人有所不知,这‘看’不是看文章,而是看人,所以也不是等文章收上来才慢慢看,我平时早就看着了。”
  我娘道:“怎么讲?”
  我爹道:“还不简单?谁的绯闻的最多?谁的名声最坏?谁最不孝?谁经常随地吐痰?谁经常踩着毛竹筒子跟人撞船,末了还不肯交罚款的?”
  我娘道:“哦——”
  我也恍然大悟:搞半天,就是我那个同学,那个谁谁谁呀!看来这次我爹是想玩两轮“选角风云”。高,实在是高!
  ——不过,这么早就内定了我那不学无术的同学,实在是太便宜他了,我心里恨恨的,我比他可有本事多了,好歹我也是艺术世家出身哩,没艺术细胞也有艺术脓包,偏偏他就踩着毛竹筒子风光无限,而我就在家里挑灯夜读——他妈的,我想,就只能用我爹的话来自我安慰一下:他不就是一猴子吗?老子可是耍猴儿的二少爷,将来宰了你吃脑!
  我自想我的心事,我爹自和我娘说他的宏图大计,我哥在外没回来,这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就见冯二脖子进来了。
  我爹道:“哟,疯话听完啦?肚子饿啦?”拍拍桌子,示意他可补我大哥的那个缺。
  以往遇上这样的好事儿,冯二脖子早就迫不及待坐下开吃了,今天这反常,他水都不喝一口,只对我爹道:“周大哥,我想到新本子演什么了,包好!”
  我爹道:“哈?”
  冯二脖子道:“你信我,我觉得我们如果把秦小哥的经历稍加修饰整理,必定演成一部纯情感人的本子。”
  我爹道:“哈?你说啥?”
  冯二脖子正要开口,我娘却已经发话了:“二弟,你怎么会有这重想法?秦家娘子还不够可怜么?你要把秦重和那放荡女人的糊涂事写成本子,就是破坏人家的家庭,还有,六姐怎么说来着——助长社会歪风邪气。”
  冯二脖子道:“大嫂,既然写成本子,必定要用假名,怎么会当真说是秦重呢?只是用他的经历而已。他这样发乎情止乎礼,当今世上可不多见。”
  我爹摆摆手:“得了吧,啥发乎情止乎礼的,在咱们双喜楼不适用。不脱衣服不上床的,谁看哩?你要真想搞你那一套,我劝你去申请‘皇后娘娘曲艺发展基金’。正好儿我上次填的表格都还没交上去,你把名字改一改就成了。”
  冯二脖子不死心:“周大哥,我跟着你这么些年了,多少也学了些本领。你就让我试一次,行不行?一定成功的。”
  我爹被他烦得不行,道:“这样吧,我们要举办少年作家大赛,你觉得自己有水平的,就来参加,真刀真枪的比一回。你要是赢了,我就没话说,要是输了,就甭再跟我提这事儿!”说罢,他拿着碗上厨房装饭去了。我娘也跟着。
  冯二脖子傻呆呆地坐着。
  我瞧他挺可怜,不知他会不会当真去那耍猴儿大赛上白费力气,就跟他泄露说:“冯叔叔,别去参加了,冠军早都内定了。”
                 
  16.
                 
  假如我爹知道是我向冯二脖子说出了商业机密,肯定会把后来的所有麻烦赖到我身上。
  不过他不知道。
  而且,根据我万历二十八年之后在苏州摸爬滚打的经历,我认为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并不是我的错。曾经有一个到波斯进修过丝绸销售后来获得销售兼市场分析进士头衔的人跟我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市场的需求带动市场的供应,这不是随便谁下一条命令就能改变的,无论是卖丝绸还是卖草纸,建道观还是开妓院,写小说还演本子,都要先做个市场调查,看看消费者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否则就是把钱往水里扔。
  我爹对苏州城里“万人空巷听秦重”的现象视若无睹,并错误地将群众的无聊估计成了无知,又错误地计算了“无聊/无知”可以持续的时间,更加低估了“无聊/无知”的潜力——尤其,他大约被自己先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对八卦消息竟然开始麻痹大意,不懂得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总之,一切的一切,使得万历二十八年的苏州乱成一锅煮沸的糨糊。
                 
  这锅沸腾的糨糊冒的第一个泡儿,就在我向冯二脖子泄密后的第二天下午。
  我爹走到了双喜茶楼,一看,可了不得了,对面的酒馆里竟然也搭起一座简易的台子来,下面的位子早就坐满,人人伸长脖子等待。
  我爹想道:“哟嗬,这是啥玩意?”他在双喜茶楼找了个临窗的位子边喝茶边看。
  没多久,对面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就看秦重垂着头,羞答答地走到了台中央,微微抬起脸,满是怅然之色:“小可姓秦名重,各位苏州的父老乡亲想必熟识,乃是走街串巷的一个卖油郎。”
  他顿一顿,像是名角亮相,我爹暗自好笑。
  秦重接着道:“小可一无财,二无貌,本来是不能够站到这台上浪费大伙儿时间的,可是,小可近来有一段断肠之事,实在……”话未说完,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台下鸦雀无声,我却爹笑得,肠子都要打结了。
  秦重擦了擦眼,道:“事情的开始,就是半个月前,我挑着担子从怡红院跟前经过,听见有人唤我,道:”打油来!‘我就走了上去,原来是怡红院的老鸨,要我卖给她两斤油。她为人十分挑剔,光看秤就看了半天,灌油的时候又嫌我的勺子不干净,非要人拿手帕来擦一擦。说也巧,正讲到手帕,天上就真的飘飘荡荡飞下一方翠绿的方巾来,锈了一朵粉红色的荷花,还带着淡淡的香气。这方巾不偏不倚就掉在了我的手里,我好生奇怪,抬头一看,就见到一个天仙似的小娘子!“
  我爹笑得直揉肚子,暗骂:这小子大概没事儿就来看老子的演出,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去,半瓶醋!
  秦重可看不清双喜茶楼这边的动静,况且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好像那上面就是怡红院的二楼一般,全然迷醉之态,说道:“我几时见过这等容貌的女子呢?登时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似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偏偏她还对我一笑,我的三魂六魄便齐齐出壳!心里只还剩一个声音,说:”这么美貌的姑娘,却落在娼家,真是可惜了。‘“
  你妈!我爹稍稍有些笑不出了:这小子还挺能捣鼓!
  秦重依然望着屋顶:“唉,她真是天生尤物呵。见到她的感觉就像醉了酒,呆呆的,呆呆的,我就笑了出来。她也笑了笑,又把手朝旁边指了指——我疑心自己真是发梦,真是醉酒——如此绝色佳人,怎么会我打手势呢?莫非她是同老鸨说话,我自作多情?可低头看看,可老鸨正忙着端详她的油罐子,根本就没朝上面望。我心下不由一阵狂喜——这美人儿她一定是跟我招呼了!我也不敢出声,跟她做了个口形,问:”我?‘她点点头,又拿手朝边上指了指。我看那是绕到怡红院边门的小巷子,难道她是要我过去么?我也就悄悄朝那个方面伸伸手,对她做口型,问:“过去?’她又点点头,嫣然一笑,接着就缩回栏杆里去了。”
  我爹的笑容完全僵住。
  秦重低头平视观众:“我这时哪还有心思和老鸨计较那两斤油呢?她就是把我的油全拿去,我也不在乎。便急急忙忙了结了生意,转到怡红院边门口——”他边说,人还真在台上转了半个圈儿,侧面对着观众:“我看见,那神仙似的的小娘子正在这边的栏杆上靠着呢。她见我来了,把纤纤玉手掩住樱桃小口,一笑,接着翩翩然下楼梯来给我开门。我的心哪,就好像揣了只兔子,又是喜,又是慌,两双手都直打颤。如果能够面对面地看着她,感觉到她的呼吸,就算她不跟我说话,不让我拉手,我也足够,死都愿意!”
  全场观众屏住呼吸。我爹也从他的位子上站了起来。
  秦重复又转回正面,低头,既而双腿一软,跪倒在台上,凄凄惨惨道:“谁料,都快走到门边了,里面有人叫了声:”美娘,县大老爷的轿子来了。‘我听她的脚步顿了顿,接着转身跑回楼上去了——她在那栏杆边最后望了我一眼,凄楚欲绝,便是三生三世也不会忘怀!我追到前门口看,果然有县大老爷的轿子,是两抬的小轿。她上去了,然后被抬走了。只留我一个……我一个……“
  我爹在窗栏边伸长了脖颈——看到秦重泪如雨下。他急于想查看那眼泪是不是生姜擦出来的,所以身子一探再探,最后竟一个跟头翻到了街上。
  他那个狼狈呀,那个窝囊呀——而最窝囊的是,他出了这么大一个洋相,满街居然没一个看他,更别说酒馆里的人了,没一个回过头来!
  还是双喜茶楼的老板跑了出来,跟个小二一起把他扶了进去,寻了跌打医生,最后又七手八脚地抬他回了家。
                 
  我娘平时很厉害,这时心疼得直念“阿弥陀佛”,妥妥当当地把我爹伺候到了床上,可我爹却摆起“生病皇帝大”的架子来,吆喝道:“我不能歇,你快扶我回双喜茶楼去,快去!”
  我娘掉眼泪了,怎么也不答应。
  我爹急得直擂床板:“这是天大的事,天大的事!”
  后来我下学回家,他就打着我叫我立刻去找冯二脖子来,说“千秋功绩在此一举”。
  我虽然很皮,但还是很有孝心的,立刻马不停蹄地跑出去,上冯二脖子家,找不见,上双喜茶楼,找不见,又上对面酒馆儿——已经散场了,好些人热火朝天地在议论,但没有冯二脖子。接着上小吃一条街,丝绸一条街,一路快走到怡红院了,也没看到冯二脖子的影子。
  我又饿又累又急,不争气地想要哭鼻子。不过却听到街口一阵骚乱,有人嚷嚷道:“闪开闪开,刀剑不长眼!”
  不禁吓了一跳——咱苏州这地方,自古就是软绵绵的,色情淫乱比较平常,打架斗殴绝对少见,而今天——闪到街角的小店里躲了朝外一张望,只见一个衣着光鲜却五大三粗的女人手里拿着竹笤帚,照着一个男人没头没脑地打。
  好凶恶的妇人!就是我娘打我爹,也不过用刷锅的竹筅。这女人舞起笤帚劲风呼呼,周遭四尺见方的空间里所有苍蝇都要立时毕命。我看这男人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围观的有人喊道:“别打啦,出人命啦!”
  但是那女人听不进耳去,照打不误。没多久,男人的衣服也烂了,脸也破了,若非一队官差匆匆地赶来,他大约要命丧当场。
  官差就问话,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女人鼻孔朝天,理也不理;男人就说什么他是这条街上胭脂帮的一名古惑仔,负责向所有的粉头征收脂粉税,人人都交,偏偏这女人自称是头牌红姑,应该免税;男人说,没这规矩,女人就抄起笤帚打他啦。
  官差说:“岂有此理!把这泼妇拉走。”
  女人道:“敢!我就是头牌红姑,不信你问问这周围的人,看大家识不识得老娘是谁!”
  周围的人有笑的,有叫的,有起哄的,有不敢上前的。官差一时弄不清楚案情,宣布戒严。我虽然想瞧瞧这恶女人的下场,但毕竟我是个孝子,我爹还在床上躺着,便忙仗着自己个头小,逃离了现场。
  事后,证明我的选择是明智的——这场戒严持续了三天之久!
                 
  17.
                 
  我没找到冯二脖子。
  第二天爹不顾娘的反对,拄着拐棍上双喜茶楼去。我正大光明地从学堂逃学陪着他。
  因为他腿脚不方便,我们走到那地儿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太阳高高地照着,酸臭的汗味蒸腾在整条马路上——那酒馆已经挤不进去了,路上也坐满了人,连双喜茶楼里都人山人海,一齐朝对面的酒馆张望。我好容易把我爹扶上了双喜茶楼的二楼,这才看出点名堂。
  那边正演着我爹昨天没看到的后半截好戏。
  秦重在台上说道:“我自见了美娘之后,白天黑夜总是想着她。觉得她身在水深火热之中,一世也不知能不能遇到一个真心仰慕她的人。我虽没有本领救她出火海,但就凭她对我笑过,向我招过手,又差一点儿跟我开门相见,我无论如何也要当面对她说出心思。然而,谁不知道怡红院的价钱是天价呢?我即使每天省吃俭用,也要好些年才能存够见美娘一面的钱。而在我存够那钱之前,美娘恐怕早已被什么豪强霸占回家去了。我等不得呀!想起我老婆有笔陪嫁的银子,再加上我们向日的积蓄,本是打算开间油铺用的,如今,再没有什么比见美娘一面更重要的了,我就背着我老婆把钱拿了出来,到怡红院找美娘。”
  原来是这样的原委!
  他在台上绕了半个圈儿,权当是走到怡红院了,说:“老鸨看到我万分惊奇,问我来做什么。我一时不好意思,没敢直说,只讲是专程去拜见她。但是她在怡红院里做了这许多年,怎么看不穿?就笑着问我道:”你看中了哪位姑娘?你是个老实人,几时动这风流兴头?‘我说:“我诚心诚意也不止一天了,就想要和美娘姐姐过一宿。’老鸨当时就变了脸色,说:‘粪桶也有两个耳朵,你岂不晓得我家美儿的身价!倒了你卖油的灶,还不够半夜歇钱哩!’我却铁了心,把银子往她手里一塞:”妈妈看这够不够?‘老鸨的脸色变了回来,笑了,说:“马马虎虎吧,看你老实,搭在篮里便是菜,捉在筐里便是蟹,赚他钱把银子买葱菜,也是好的。你跟我进来。’说着,前面引路,把我带到了怡红院里。”
  秦重向台中央走了两步:“她带着我,弯弯曲曲走过许多房头,路上告诉我说,美娘今日被邀去游河了,要晚些才回来。我说,诚心来见她,自然是有耐性等的。讲时,老鸨已把我带到了美娘的房里。我见那里布置得十分精致,四壁挂了好些名人字画,多是水墨山水和工笔花鸟之类,心想:美娘这么一个天仙似的人物儿,多少王孙公子为她着迷,又多少文人骚客为她倾倒,其中必不乏丹青妙手,一定为她画过绝色小像,但是她却一张也未挂出来,实在是一个淡泊名利的清高佳人。至于寻常人家里的‘招财进宝’‘观音送子’之类的俗画,以及那伤风败德的春宫,是上不了她的墙的。”
  说啥呢!旁的话我听了倒没什么,但怎么能讲春宫伤风败德呢?这岂不是变着方儿骂我哥伤风败德么?没错,县大老爷的确是用“伤风败德”为理由禁春宫册子,但是,那再怎么伤风败德,也不过是一幅死画,活生生的人啊事啊,都在妓院里头上演不歇,他们不是要连祖宗十八代的德都败光了?你秦重偷了老婆的钱去做那画里画的事儿,有啥资格说我哥哥?
  我就摇着我爹的胳膊道:“爹,爹,你听!你听他说的!”
  我爹把拐棍儿重重地在地上戳:“唉!听,我要是早听他说的,就好了!我老周一世聪明,就糊涂了那么一会儿……”
  我莫名其妙。爹已颤巍巍站了起来:“二子,你扶我上对面去,说什么也要挤进去。”
                 
  这项任务不简单,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到了酒馆门口,方要继续朝里,就见酒馆老板笑嘻嘻挡在我们面前,道:“老周,你好哇,难得你也肯赏光到我这儿来呢!”
  我前面忘记交代,这酒馆的老板有几次偷偷来过我家,求我爹上他那边演本子去,双喜茶楼给多少报酬,他照样儿再多给一成。我爹却不肯,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具体为啥,他自然不当面说,背地里解释:因为双喜茶楼老板的老婆是县大老爷师爷的三姨太的结拜姐妹,我爹教训道:有钱虽然能叫鬼推磨,但要是连鬼在哪个山门里都找不着、够不着,还不是白丢钱?所以宁可少赚一点,还是要挨着县大老爷这座金菩萨,将来题个词,求个批文也便当些——当然,他先前求《金瓶梅》的事应该不算是他计划失误,他静下心来想过,实在是人家师爷爱莫能助。上面政策如此,下面只能想对策而已……总之,我爹是拒绝了这位老板,而且当时找了个类似我娘不叫他和酒馆沾上边儿之类的理由,以求不得罪人。不过人家老板不是傻瓜,心里把我爹恨出十八个洞——他儿子跟我同班上学,总是找我的麻烦。戏里叫父债子偿。
  闲话少说,老板看我爹这副模样到了他门口,就好像见到卸了爪子的大闸蟹,想立刻浇上醋拌生姜末儿——他话里又酸又辣,直把我爹挖苦。我爹急着要上里面去,不跟他计较,他还来了劲儿,道:“老周,你别以为我是傻的。你是看重秦重了吧?他走了桃花运,偏还放得下脸面来跟大伙儿讲,前街后巷都听入迷了——怎么,你就想来检个现成,把他挖上双喜茶楼去?门也没有!”
  我爹见被看穿了来意,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什么叫门都没有?先把秦兄弟请来问问才知道。”
  老板白眼一翻:“秦重是我的人,你说问就问,当我死的么?”
  我爹一再忍让,但也不是好欺负的,这时提高了嗓门,道:“什么叫‘你的人’?你开妓院的么?你逼良为娼!”
  老板一听,咋呼道:“说什么?亏得你还是个文化人,嘴巴不会放干净点儿?”
  我爹不甘示弱:“你说谁嘴巴不干净?”
  老板道:“就说你,到我地盘上来撒野呢!”
  两个人的嗓门都越变越大,吐沫星子在我头顶上飞来飞去。坐在靠酒馆门口的几个人嫌吵,回过头开狠狠瞪了他们几眼,也有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嘘”个不停。不过,显然秦重的吸引力比我爹大得多,大部分人目不转睛只盯着台上——那儿的故事也近尾声了,秦重说到美娘把银子还给了他,打发他回家去,两眼泪汪汪道:“我还能怎么样?见她这一次已经是前世积德,长相厮守实在是奢望。但是我不会忘记她,我三生五世,六道轮回,也不会忘记她!”
  戛然而止,却又余音绕梁——这两句话是后来这故事时髦起来,县大老爷来看戏时给的题词,用来形容秦重说故事的收尾技巧,说白了,就是他闭嘴不讲了,台下的人还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等下文。有人长吁,有人短叹,端着酒杯的不晓得往嘴边送,拈着花生米的差点儿朝鼻孔里塞,最后一齐鼓掌叫起好来,掌声这边停了那边又起,不知一共拍了多久,肿了几双手,直到秦重终于躲到后面不出来了,大家方怏怏地住了手——我爹和老板的吵闹才显得清楚起来。
  大家全回过头来看。面红耳赤的两人已经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招呼了一遍——大家都知道,咱大明朝有东西厂、锦衣卫,四处搜集别人的小道消息,时机一成熟就把这个人打成左派,那个人打成右派,那个人贴上“小波斯主义”标签,那个人敲上“草寇造反”印记,拉到了北京菜市口,喀嚓喀嚓。这天他们若是混在酒馆门口听我爹和酒馆老板互相揭短,肯定立马就能把两人都定上十条八条的罪状给砍了。还好,这写机关的大人们那天没一个在苏州视察的。我爹和酒馆老板才能痛快地骂完上半场,接着从容思考下半场该拿什么开刀。
  我爹见酒馆的观众中有不少是双喜茶楼里看本子的常客,向日都跟着他老周长老周短的,一时央他讨“苏小妹”的签名,一时求他安排和“吕洞宾”饮酒,对他可巴结得不得了了。他登时又理直气壮了几分,指着酒馆老板道:“有胆子你叫大伙儿都来评个理!”
  他等着一片支持的吆喝。
  不想,七嘴八舌竟是跟老板喊话的:“叫秦重再出来呀!再讲的细点儿,美娘穿的绣花鞋秀的荷花是几片花瓣呐?”
  我爹愣了愣,以为听错了。叫我帮他仔细听好了,这次喊的是:“叫秦重说明白点儿,美娘还他钱,是用哪只手还的?戴了戒指没?”
  我爹好像脑袋叫人打了一闷棍,脚一软,差点儿坐到地下。
  老板乜斜他一眼,便笑着对喝酒的人道:“就去,我这就去!”那人山人海立刻唰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待他走进去,又在他身后合拢。我爹和其他人一样瞪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半晌,听他说了一句:“秦兄弟叫大家勾起伤心事了,在后面难过呢,大伙儿要问详情,不如明天请早吧?”
  “啊?”大伙儿一条声地叹失望。
  我爹则是连“啊”也没啊出来,像下巴脱臼一样正着嘴,呆呆地,过了好半天,又突然“蹭”地跳了起来,道:“老子就不信斗不过你们这些半路出家的!”
                 
  18.
                 
  判断失误是种连锁反应。好比先吃错了菜又吃错了药,最后铁定上吐下泻。人说一世英明毁于一旦,就是这么个道理。
  我爹从酒馆门前跳起来之后,没有回家绞尽脑汁开发新剧目,而是打定了主意非把秦重从酒馆挖到双喜茶楼不可。他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冯二脖子和秦重谈得来,认为昨天我没找到冯二脖子,是导致今天事态恶化的重要原因,于是叫我扶着他上冯二脖子家里——冯二脖子不在,我爹就守株待兔,等到天全黑了,才见这家伙东倒西歪地回来了。我爹不待他惊讶,先抢上去搀住,道:“冯老弟,我可真是待错了你!”
  冯二脖子打了个嗝儿,满身酒气。
  我爹不等他开口,又接着道:“我早该听了你的话,把秦重的事儿好好春秋一番。唉,我老啦,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潮流啦,我早先说的那些话,你全当我是吃黄豆放屁。你别计较,帮我把秦重说回头……我就只能指望你啦!”
  冯二脖子在他的前半生中从来没听过我爹这样和他说话的,愣了半晌,道:“周大哥,你这样,叫兄弟如何担当得起?”
  我爹道:“你当不起,谁还当得起?”接着又赞了一通冯二脖子什么文才飞扬,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别说把冯二脖子讲呆了,连我都呆了。末了,我爹擎着他的手道:“二弟,老哥哥这个忙,你究竟帮还是不帮?”
  冯二脖子道:“大哥,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弟我若说半个‘不’字,良心何在?”
  两人又絮絮了一刻,计议定下,总是由冯二脖子去游说秦重,我爹回家准备一份丰厚的银子,待两边事成,再共同商议。
  我和我爹回家吃饭不提。
                 
  到了晚间乘凉的时候,冯二脖子来了,在我爹边上一坐,沉着脸,道:“周大哥,这事有些棘手,后面恐怕还有隐情。”
  我爹道:“什么隐情?”边说边叫我娘倒茶给冯二脖子。
  上好的茉莉香片茶,冯二脖子活了这么的大年纪从来只有看我爹喝的。他端着闻了半天,还是决定先跟我爹说正事。“原来——”他说——原来咱们苏州城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少年作家,一个神秘人物,一匹矫健的黑马,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没人知道他师承何方,只知道他清词丽句,文采斐然。他尤其擅长写伤春悲秋,抒发怅惘之情的文字,对暗恋,失恋,爱而不能结合,错爱,等等题材尤其驾御自如。但是他又决不像通常的艳情小说或者流行本子一样直白,最喜用声韵铿锵的字眼,比如珠灰,比如鹅黄,比如清嘉,比如婉妙,他把暗暗的不可言喻的哀伤用孩子般的纯洁表现出来,仿佛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于千万人的世界,千百年的时间里,只在你眼前匆匆一晃,若有若无,你的魂魄就跟着去了,再不可追寻。
  我爹瞪着眼:“慢……慢着……冯兄弟,这人和秦重的事有什么关系?”
  冯二脖子道:“当然有,而且是大有关系!原来——”
  原来,秦重和美娘的故事传遍了苏州,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这位神秘天才的耳朵里。他找到了秦重和酒馆的老板,提出把秦重的经历进行艺术加工,编写成独角戏的形式表演出来,好让全苏州乃至邻近州县的百姓都知道爱情的伟大。目下秦重在台上所说的虽然是自己的经历,然而一切细节描写及抒情语言都是这位天才作家的杰作,其之所以能够吸引诸多听众看客,和这位天才作家的再创造是分不开的,唯其掌握了观众的心态,了解了大众的喜好,才能在迎合的基础上加以引导,带领新潮流,开创新时代。
  我爹竖起手来,表示自己已经晕头转向了,对冯二脖子道:“我晓得这人很厉害,不过,这和咱们把秦重挖脚到双喜茶楼有什么关系?”
  冯二脖子道:“周大哥,我这才要说到关键呢——秦重和这位天才签了一纸契约,将自己和美娘的故事卖给此人所有,作为艺术改编的报酬。以后非经此人同意,不得私自讲述此故事。”
  我爹一拍桌子:“妈的,竟有这种事!这小子忒也狠了点儿。他不光知道写,对咱们这一行里的门门道道也精通得很!”
  难怪我爹惊讶,这种签契约买断一个故事的点子是他先想出来的。一般戏台上演戏,倘若戏台的老板和戏班的老板闹僵了,大不了一拍两散,这戏班到了别出,照样该唱啥唱啥,乐唱啥唱啥,倘若戏班里的戏子和戏班的老板闹僵了,也可以一拍两散,这戏子到了别的班子,还是该唱啥唱啥,乐唱啥唱啥。但是我爹的本子就不同了戏码是独占的,他可以换不同的人来扮吕洞宾、苏小妹,但是谁胆敢在他批准以外的地方演这些本子,他就要到县大老爷那里去告状,先打五十大板,再罚五百两银子——我先前提到过那个因为和人争风吃醋而丢了差事的吕洞宾,后来跑到东山县,纠集了一批人想自立门户,再演《飞剑斩黄龙》,消息传到我爹耳朵里,一张状子递上去,又把这家伙打了一顿,介于他无钱付赔偿金,县大老爷就把他在东山县置备的一套行头道具都没收了给我爹挑选,其中一把宝剑实在精致,前些日子演《完颜亮和他的若干个女人》时,还见完颜亮佩在腰里呢!
  “这么说,咱们要挖,就得连这个天才一起挖过来了?”我爹问冯二脖子。
  冯二脖子道:“可不是!”
  我爹道:“那你可认得这人?还是秦重愿意给我们引见引见?”
  冯二脖子道:“我如何见得到这位高人?我只听说他的笔名叫做‘梦龙’。开始我也想叫秦兄弟带我去见见他,但是秦兄弟说,周大哥的那个少年作家大赛的计划不知怎么的惹恼了这个天才,他说自己无论如何不会输给那脚踩毛竹筒子的黄毛小子,除非周大哥内定这比赛的冠军是他,否则万事没的商量!”
  我爹讶异,道:“这人,消息都这么灵光,要是叫外人得着他,我老周将来还能混么?”当下跟冯二脖子一拍胸脯:“你只管叫秦重和这位梦龙说去,只要他肯来参加这大赛,冠军一定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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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1-04 发表 | 本章责编:安竹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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