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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火车晚点了十分钟,我还是兴味盎然地上了车。开往福州的新空调硬座列车比开始坐的那列环境好了很多,但这是一辆慢车,慢得能让人为之吐血。列车员告诉我,后天早上才能到达福州。 上车的时候我就和中年人分开了,他在17号车厢,我在15号。我的座位正好是在靠窗的位置,冬天的太阳懒洋洋地照在我脸上,我拉上窗帘,心情又忧郁了起来。 我来之前,都没有告诉叶柳柳我要去福州,她见了我会怎么想呢?林大卫应该会给她讲,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根本不了解叶柳柳,感情上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我也知道,我去福州的原因也不是全是为了她,主要还是想找一个谋生的地方,比如说有本事的林大卫能帮我找一个收入可观的工作,我的生活也就安逸了。 火车就像一条巨大的蟒蛇顺着固定的轨道匍匐前进,几乎每隔十几分钟都会停下来一次,不是进了小站就是给快车让道,每次停下来都要停十来分钟,使整个列车上的人都急躁不安,骂这车有问题。直到了晚上才好了很多,小站停的少了,睡着的人也多了。 对我来说,睡觉是最困难的一件事情,心中的恐惑和忧虑像蛔虫一样在我肚里慢慢蠕动。从小就知道火车上的扒手和小偷很多,看完刘德华主演的《天下无贼》之后更是心怀胆怯。想到这时看谁都有点居心叵测,每个人的眼神背后都隐藏着暗器。窗外除了漆黑看不到别的颜色,玻璃像镜子一样映着车内的灯光照着车里每一个人。对窗坐着一个老大妈已经睡着了,老大爷似睡非睡的在她身边守着;对面的年青人眼睛死死地盯着车顶上长方形的车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人心隔肚皮,我把身上剩余的钱放在最贴身的衣兜里。用手揉了揉肚子,觉得有点饿了,便把包里的碗面拿了出来。 开水炉是在15节车厢和16节车厢相接的地方,我拿着面向前面走去。走道旁边有一个人睡的跟死猪一样,一只脚还伸到过道上,我一不小心被他拌了一跤。亏我面里还没倒开水,要不然整碗盖在他头上。可他不知自己走了运,还小声骂我没长眼,然后又翻个身睡去。我听到了,但是没说什么,因为他长着满脸胡子,挺可怕的。 我把碗面扔到垃圾筒,忽然想起了那个中年人,便想去看看他,结果到了17节车厢却没有找到他,我感觉是被他骗了。还是我自己傻,一个陌生人,我怎么会舍得给他一百块钱呢?我就是爱虚容,讲排场,装好人。天低下最容易上当的就是好人,好人未必有好报。就算他没骗我,我也觉得不该拿钱给他,没理由啊,除非他在我身上使了什么使人产生信任感的荷尔蒙之类的,要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这么心疼。 回到座位上,我嘘了一口气,没有吃上泡面,只能拿包里的一点面包来充饥。吃完之后,还是舒服了很多。我以为我坐在车上不会睡,但由于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现在困极了,还是不知不觉的坐在那里睡着了。 对面迎来的火车带着一股飓风呼啸而过,强烈的气流冲击在车窗上“咣当”一声把我震醒了,当时我的脸正贴在玻璃上。车窗上闪烁着车外那列火车上明亮的车窗,等它很快的过去,窗外又是漆黑一片,玻璃上只反映着车内的灯光和那些睡的像尸体一样的乘客。 天还没有亮,时间过的很慢,有一种等死的感觉。我四肢无力地站了起来,找了一点手纸去了厕所。厕所里的窗户没有关,火车和铁轨摩擦的声音很大,风嗖嗖地从窗外灌进来,但里面的臭味还是很浓,原来下面没有冲水。刚好经过一座大桥,火车飞驰在桥上,声音变得清脆而又沉重。我顺着窗子向外看去,桥下的渔船和采沙船灯火通明,正在作业,耳边仿佛传来了桥下的水波声和采沙声。我褪下裤子蹲了下来,漫不经心地排泄。当我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 我打开厕所的门,门外几个人在排队,估计都挺急的。还有几个勤快的女人忙着跑过来刷牙洗脸,头上还别着一把梳子,乘车的时候还不忘记打扮。我回到座位上,想起了我来的时候还带几本书,于是就拿出来翻着看了起来——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我是挑着黄段子看的。刚看了几段,觉得挺有意思。如果王小波把《黄金时代》当作他的宠儿,这个宠儿要是女的话,我就把她当作我的情人儿。我乐了,于是就点了一枝烟。看书的时候抽枝烟,就好比吃包子蘸点芝麻酱,吃起来更有味。 “香烟啤酒饮料八宝粥,碗面火腿瓜子扑克牌。”列车服务员推着小车排山倒海地从狭窄的过道中挤了过来,我买了一瓶雪碧,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火车靠着一个小站停了下来,站台上的小贩子都爬上了车。“甘蔗一块钱一节,一节一块……”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小声叫卖着她手里的东西从前面那节车厢一直走过来,由于是早上,天也不热,好像一节也没有卖掉,可怜巴巴的。我想买一节,可她刚走到我身边,却被车上的两个乘警给抓住了。乘警理直气壮地骂了她几句,并想没收她的甘蔗。老太太哭丧着脸一个劲地求饶,直到一人给他们一节甘蔗他们才肯放她走。老太太像过街老鼠一样一股脑下了车,两个乘警咬着手里的甘蔗不怀好意的笑了。我小声骂了一句:“他妈的强盗。” “你,过来。”其中一个贼头鼠脑的乘警指着我说,我都有点怀疑他长这模样是怎么干上这份工作的。“把烟灭了,先警告你一次,再被我抓住罚款。”我没灭,放下书走到厕所门口去抽了。他们走后,又上来了一个捡垃圾的妇女,一节车厢扫荡之后,瓶瓶罐罐的装了一麻袋,幸运的是,她没有被乘警发现。火车的汽笛鸣了,该下车的都匆忙下了车。我扔了烟蒂回到了座位上,发现我刚喝一口的雪碧没了,半天才想起来应该是刚才那个捡垃圾的妇女给拿走了。我气愤极了:“他妈的都是强盗!” 火车估计已经走进了南方,开始在窗外的小麦玉米不见了,而由水稻所代替。车外的环山连绵不断,山上云雾缭绕。火车一会儿钻了几个山洞,进洞时黑暗而压抑,出来时明朗而豁然。外面下起了小雨,其实早就下了,只是让人很难发现,不知不觉。车上的两个坐在一起的妇女聊起了家常,从用什么洗发水去头屑到用什么药治脚气,聊得非常尽兴。我无聊得正想插嘴,可恨的是她们其中一个说了一句家乡话,同时另一个也非常激动,“你也是福州人啊!”然后就用他们的家乡话聊了起来,我也打消了插嘴的念头。 晚上,我所带的干粮都吃完了。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吃,吃东西对我来说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其实只有看小说的时候,才让我觉得时间过的快一点。 卖快餐的过了一次又一次,用着诱人的词汇勾引着乘客的食欲。前几次一份十元的饭,卖到最后只要三元。“和刚才的饭是一样的,现在一份只卖三块,最后一次提供了,没有吃饭的旅客请抓紧时间。”我的肚子也背叛了我,如果不喂它,我想这个晚上是很难过的。 本以为赚了个大便宜,没想到吃过饭之后没多久,我的肚子就开始痛了起来,接二连三地去了几次厕所。每次走进厕所之后都会觉得很舒服,但是出来之后只会觉得在厕所里很舒服。 拉了一整晚肚子,心里面也变得空虚起来。早上六点左右就要到站了。开始一直觉得时间过的很慢,很希望快点到达,现在即将到达了,反而又觉得这来的很突然。我一直认为我可以预言我以后所发生的事情,可是现在,明天的一切我都很茫然,有一种失去自我的感觉。不知是激动还是畏惧,我的呼吸变得有点短促了。 五点四十,天还没有亮,火车开进了福州站。人们都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了行李准备下车。我跳在了福州的土地上,觉得一身轻松,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圈,从此有了一个心得:如果哪个女人想减肥,我一定劝她去旅游,长途旅游,坐火车,并且要吃火车上的产品,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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