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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亚芳了,本是不想再和她见面的,但又怕一声不响地离开她有点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于是我把她约到了我们曾经谈情说爱的小树林里。结果见了面,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提起。 二月的天气还很冷,树林里萧瑟寂然,干枯的树枝仿佛被风一吹就要断了的样子。树林后面是一望无际的野地,并有一些像小丘一样突起的坟茔,冬天在这里找不到一点绿的迹象,只有数不尽的萧条和凄凉。如果要是一个人第一次来,谁都会毛骨悚然。 我们两个人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面对面吐着嘴里的哈气。 “今天找我有事吗?”赵亚芳见我一直不开口,淡淡地微笑着对我说,“你怎么又是那副假深沉的样子。” 我两手插在裤兜里,耷拉着脑袋,用脚把地上的冻结的坷拉踢来踢去。 “也没多大事儿。”我一脚把坷拉踢飞了好远。 “那你就说啊。”她有点急了。 我装着考虑了很久的样子抬起了头对她说:“亚芳,我们还是分手吧。” 当时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沉重了,口气也很坚定,和当初我对她示爱的时候一样。本来我可以写个纸条或者打个电话之类的向她提出分手,这样谁也不会看到对方难堪的表情,也不会做太多的解释,但我还是选择了当着面亲口给她说,和当初我对她示爱的时候一样。 赵亚芳犹如遇到晴天霹雳,脸上的微笑过渡到困惑只用了一秒钟。“你是不是在给我开玩笑?”“我什么时候给你开过玩笑?我不适合你,真的。”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不忍心看到她伤心欲绝的表情。 “吴文平,你转过身来,看着我。”她努力拽着我的胳膊让我面对着她,“你再说一遍,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她的眼圈已经红了,脸色很苍白,声音开始变得沙哑,像突然得了重病似的。我有点麻木不忍,看着她伤感的面孔却没有什么表情,我真像是对她没有感觉了;但我一百个相信赵亚芳是个好女孩,我也相信她一定爱我,就是因为她是真的爱我,我才不想欺骗她。欺骗别感情的人,是罪不容诛的。 我想给她解释,可是我无法解释清楚,她也不会理解。 “我真的不适合你,亚芳,你是个好女孩,我相信你以后能找一个比我好百倍的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也一年多了吧,你现在应该懂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别哭,我不值得你这个样子……” “你别说了!吴文平,你真的变了,变的也太快了,”她流泪如黄河决口,一发不可收拾,像个泪人儿似的。细长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她柔弱的身体,双手抱着两腿蹲坐在地上,眼睛哭得充满了血丝,像个得了红眼病的兔子。“我本来不相信有什么所谓的真爱,可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能感受到爱情的永恒。我从没有怀疑过你,也没有怀疑过自己。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你为了我付出什么,只希望你能够拿出一颗真心来面对我们的感情。你也经常提到到责任,我还一直以为能和你死心塌地的爱一辈子,没想到你现在就这样……我真的爱你,你知道吗?你是不是在考验我的承受能力?那我告诉你,吴文平,我承受不了!” 她泪流满面地哭个不停,说个不停,像一个下定决心痛改前非的罪人,并且又觉得满怀冤屈为自己的清白辩诉着。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无动于衷,并且觉得她说的话很肉麻,很可笑,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她不让我说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转身想走。 “吴文平,你给我站住!”她猛的一下站了起来,失去了理智咆哮道:“吴文平,就算你什么也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就是想和我上床吗?好啊,我给你!姓吴的,你来上我啊,我现在就脱给你看!” 我转过身她已经把外套脱了。“亚芳你别这样!”她不听我劝,又想脱里面的毛衣。这么冷的天,又是在树林子里,她是疯了! 我急了,不由自主地伸手打了她一耳光。这是我第一次打女人。虽然并没用多大力,但是很有效果,她立刻停了下来,嘴角还有点抽搐。 “赵亚芳,你不用这样,没用。你根本不了解我,更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现在话也给你说明了,虽然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但我对你并没有感觉——起码现在没有。我们两个人的性格不同,我以为能互相弥补,但结果和我所想的并不一样。我改变不了你,就和你改变不了我一样。穿上衣服回去吧,别糟蹋自己,会感冒的。好聚好散,我们还是朋友。” 她站那一动不动,哭得也没声音了,眼睛像死鱼一样眨也不眨。要是按照我原来的德行,我不免会动怜香惜玉之情,可现在,我像是一头禽兽。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她面无表情,突然冷冷地问了我这么一句。我没言声。“你说啊,没关系,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可以承受,但我只想听你说实话。” 她一会说承受不了,一会又说什么都能承受,我看得出她心里的脆弱与矛盾。如果这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也无法理解我为何忍心伤她的心。我不想伤害她,又不想欺骗她,可我一时想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亚芳,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太难过。说实话,这段时间我心里很乱,很烦。你就当我们是暂时的分开,只是暂时,好吗?” 她听了我的话好像又产生了一种希望,借着我的退让蓦地扑到了我的怀里,哽咽着说:“我不想离开你,文平!” 我半响没说话。远处刮来一阵冷风,树枝劈啪作响,我心里冰凉。她抬起头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的目光,眼泪接着又掉了下来…… 我想这段情节要是拍成戏还是相当伤感的。 记得还有一次,也是发生在同一个地点,只不过时间有所不同,气氛也是完全不同的。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并且是在晚上。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月亮很皎洁,四周被照得一片银白,枝繁茂盛的柏树上面像披了一层雪,郁郁葱葱的野地像盖了一层霜,她恬静的小脸像涂了一层粉一样。我们坐在离小树林不远的坟头上。她穿着一向很简单,看起来很秀气,月光的阴影使她清秀的脸更有层次感。我十分庆幸我能发现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多适合谈情说爱啊,两个人依偎在月光下数星星那多有情趣。 当初我带亚芳常来这里,主要是想让她感到害怕,我想看到她被吓得扑到我怀里的样子,这样也显得我是多么高大。谁知第一次我就失败了,没想到这丫头胆大得很,反而冲着月光做个鬼脸来吓我,并得意地说:我们乡下人就是胆儿大。 我想起来当时她那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并帮她回忆起我们第一次来这个鬼地方约会的尴尬,而她显得并不是很开心,努着小嘴说:“你就爱来这里想和我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想哄她开心,握着他的双手郑重地说:“赵亚芳同志,你说我们怎么见不得人?谁说见不得人?屁股地下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哪个敢站出来说个不是,我这就跟他单挑。”她哧的一声笑了,见我今天挺高兴,于是说:“给你说正经的,我问你,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们将来?” 我一下子被她给问住了,这是一个让我很头疼的问题。我想了一会,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说。“将来怎样?该来的就来了,该走的也走了,考虑与不考虑都一样。”显然我的回答她很不满意。“你别这个样子,整天见你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道你到底想的什么,难道你就没往这方面想想?”“想啊,谁说我没想过。我经常想,等我以后有了钱,给你买套房子,再给你买辆车子,你就开着这辆车子住进这座房子,然后给我生个儿子……” 我还没说完,她用手拧了一下我的胳膊,“你正经点好不好?我不是想要你说这些,就算是你这样想,可前提还不是要有钱么?——你就准备在那破网吧里干一辈子么?” “谁说要在那干一辈子。”我转过身不给她一个正脸,一听她说这些我就来气。 “那你干嘛还要在那里浪费时间,啊?你听我说,在我们酒店里我跟陈经理相处不错,我可以让他帮你找份工作,保证比你在那里做小网管强。如果你要愿意来我们酒店那更好,开始先给人家传个菜什么的——哎,你看我干嘛,万事开头难,你也不要嫌弃,总之以后会有发展的。再说,我们在一起工作,那多好。你说怎么样?” 九九归一,她还是绕着圈给我提起这事,我就有点不耐烦了。“你别给我费话。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生活方式,我不喜欢那种地方,你就是给我个经理做我也赖得去;再说,我在网吧里也不是图着赚钱。”我给她摆理,她用一种蔑视的眼光盯着我说:“哟,瞧你那德行,还做经理呢。我说你怎么还是那么倔,不图这工作赚钱,难道就凭你写那几篇小说……” “你别给我说这些好不好?我真他妈烦!你要看不起我这个小网管那也行,可你别否认我的能力!说实话,你在那里做服务员也见不得有多光荣。”我讽刺她一句,她抑着头说:“那行,咱走着瞧。” 我一看表,都十点多了,便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就走着瞧吧,我先走一步了。”刚走两步,她“啊”的叫了一声就窜了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说:“你不能把我自己丢在这啊!”我回头扫视这一片寂寥无人的景象也乐了。这里的确挺恐怖,月亮高照,四周空旷寂静,只有一些小虫叽叽鸣叫;如果在坟头起一些蓝色的烟雾,那还真像《聊斋》里的场景。我又看着她惊慌的样子嘲笑着说:“你不是说你们乡下人胆大吗?我还以为你真不怕呢。”她见我等她,又得意地说:“谁说我怕了。”我说:“你看你后面是什么?”她又吓得翻着眼珠都不敢往后看。“你不要吓我。”“我没吓你,不信你看看,啊,多美啊!”她刚一转身,我嗖的一下躲到一个大树后面,当她转过身来,早已找不到我的身影。“吴文平,你王八蛋,快出来啊!”我在大树后面偷笑,就是不吭声。“吴文平,你再不出来,我可真生气了。”我出来了,躲到她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做了一个鬼脸,她又“啊”的叫了一声,转身一看到是我就拧我的胳膊,并骂道:“你的良心大大的坏啦。”我看着她被吓得含着泪的样子一直笑个不停。“我还以为你真不怕呢。”她娇滴滴地说:“人家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嘛。”…… 吵闹中带着幸福,看起来还挺满意。可还有个镜头,说起来就没那么“幸福”了。 大约在冬季。 “看样子这雪是不会停了,要不……你今天就睡这吧。” 亚芳随便这么说了这么一句,可说进我心窝里去了。这是在她酒店的七楼宿舍。我站在窗台从窗户往外张望,天空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下面的路灯把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照得粼粼可见,偶尔会有一辆汽车在积雪深厚的公路上极速而过。 这一天亚芳的同事都休息回了老家,只有我们两个在楼上。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希望这雪千万不要停下来,让老天成全我们两个人的“好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冷风从窗外吹过来,使我打了一个寒战。“这鬼天气,”我假惺惺地叹口气并顺手把窗户关上,窗外的风雨声嘎然而止。“也只好睡这一晚喽。”我装着可怜并带着得意自言自语。当我转过身来,发现坐在床上的亚芳脸已经红了,也许她真的只是说了一句客气话,可我当真了。 这间不过10多平方的一间宿舍,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连沙发都没有,如果亚芳真得希望我和她在这睡一晚,那我就要走运了。 我慢慢地把窗帘拉上,然后坐在床上,她挪了挪屁股,给我让出一个空间来,看出我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显得有点后悔。 “这睡的下么?” “怎么睡不下?你看,我们两个这么苗条的人,措措有余。”我笑着说。 她除了脸红面部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也没有看着我的眼睛给我回话,起身穿上拖鞋,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枣红色的绵被。我站了起来,她熟练地把床很快捕好了。 我在想,也许今天晚上,在这床上,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两条被子,我们一人一条。我给你说,你甭想赚我便宜,今天你睡这头,我睡那头。”她把一个枕头扔给我说。这时,我发现她脸蛋上的红晕已经消失了。我夸张地说:“不会吧?!” “什么不会,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别人同床睡,并且还是个男人……” “一个你深爱的男人。”我接着她的话说。 “你别给我来这套,早点睡吧,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她关了灯,躺在了床的里边,一动不动像死人一样睡了。我郁闷地躺在外面,心里还在想着如何说服亚芳和我作爱的话述。一闭眼,眼前就出现了和亚芳共同享受着床第之欢的画面。睁开眼,我的胆就大了,手刚想往她腿上摸去,她突然强调了一句:“马上我要是睡着了,你要是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叫,我一叫,那楼下的保安马上就会来。吴文平小朋友,你可不会想得一个强奸犯的罪名吧?”“啊?”我苦笑着说,“你不会和那个保安设好骗局跟我演一个‘捉奸记’吧?” “我懒的跟你贫,都困死了,早点睡吧。”她说着翻了一个身,脸对着墙壁,屁股对着我。 我伺机把手插进她的被窝里,正好摸到了她的大腿。“啊,”她像中了电似的大叫,“你手怎么这么凉啊。”“我正想让你帮我暖暖呢,我看看哪里最热乎?” 我的手正准备进一步摸索,不巧被她一手抓住。“我说你怎么跟流氓似的,从前可没见你这样过。” 我蹭开她的手,奸笑着说:“从前没有那是因为没有机会。亲爱的好芳芳,今天你就让我流氓一回吧。”我又想伸手顺着她的腿摸过去,她突然一脚踢了过来,正好踹到我的下巴。我的头“咯噔”一声碰到了后床帮上,后脑勺碰得生疼。 她索性坐起来开了灯,我本以为她会关心地问我碰到哪了,结果见她虎视眈眈地看着我说:“吴文平,不等到我们结婚那天,你甭想让我跟你那个。” 见她那个认真劲,我还真有点想不通,这女人性冷淡?我没好气地激将她说:“你们乡下人就是这么封建!” “凭你怎么想,你想在这睡就睡,不睡就出去。” 看样子她是真生气了,我他妈也来了劲。“出去就出去,谁稀罕。”我这么说着就坐起来穿衣服,见她只是傻看着也没拦我,心里难过极了。 我已经穿好了衣服,她哭了。我说我走了,她盘坐在床上抱着被子不出声。我回过头说我真走了,她抓起一个枕头砸了过来。“走你的吧!想去哪去哪,谁也没拦你,要真走就永远不要来了。” 我摔门而出,顺着楼梯从七楼一口气跑到一楼,像个强奸未遂的逃犯一样从酒店的小门里跑了出来。 外面的雪还是下个不停,该死的天气!我冻得哆嗦着在酒店的墙根蹲了下来,欲想点根烟烤烤火,烟刚噙在嘴里才发现火机忘在了楼上。妈的,我把烟捏得粉碎,回忆了一下刚才我们所说的话,这倒底是哪跟哪啊!就算是她不愿意跟我作爱我也应该可以睡个安稳觉的,真他妈烦透的。这会我偏又生了困,两个眼皮子都不争气的要往掉,可不知道这小娘们在上面睡的多香呢。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遭到她拒绝都是不欢而散,等到第二天她就当作昨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每一次都把我弄得窝心的难过,而这一次着实把我冻坏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得回家。我擤了一下鼻涕缩着身子站了起来,你可别说,这里的景色还挺美。虽然天很黑,但白茫茫的大地映着路灯显得很亮堂,路边一尘不染的积雪我都不舍得踩。这时我想出了一段话:路,始终要走的;只有第一个人踩上去的脚印印得最深,好比处女的第一次所留下的记忆一样。 于是,我深深的踏了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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