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彭德怀、邓萍、张荣生一齐站了起来，朝李灿手指的方向看去，大家一时都兴奋起来。

“黄公略！”张荣生第一个拍脚打手地嬉笑着叫道。

“这身段，这个子，这走路的样子，都和公略一模一样，是他！一定是他！这小子总算来了……”彭德怀咧着嘴大笑着说。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刚才正说他，他就来了。……不过这也太巧了吧。”邓萍说。

张荣生用手握成一个喇叭筒形状，对着正朝这面走来的那个人大声喊道：“黄——公——略——，黄——公——略——……”喊完之后，停了一停，见不到那人有半点反应，便说：“咦，这小子耳朵聋了，怎么没反应，没听到？”

“还隔得远呢，可能还听不到。”李灿说。

可当那人走到完全能看清楚脸貌的距离的时候，却让他们几个，特别是彭德怀大失所望了，——这人不是黄公略。当他走到五六十米处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就别了道，往漕渡方向去了。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们这里一说‘只欠东风’，东风马上就到，比孔明祭东风还快，……”邓萍说。

“也没啥……他迟来一天，早来一天都没多大关系的，误不了什么事。”李灿自我解嘲般地说。他似乎觉得这笑话是他闹出来的，理应由他来收尾。

“你们看，那面有人在撒网捕鱼，我们去看看，若是有好的鱼，我们买他几条，到石穿家去，叫嫂子做辣鱼汤吃，嫂子做的辣鱼汤是地道的湘菜口味，好吃得很……”张荣生说。

张荣生的提议提起了大家的兴致。彭德怀也从刚才的误会所造成的不快中摆脱了出来。他大手一挥，说：“好，看打渔去。今晚去我家吃鱼。”

三天之后的下午，黄公略总算到了。他直接去了团部。这时彭德怀正好在团部办公。

彭德怀一见黄公略终于来了，高兴得了不得，笑骂道：“好个狗日的黄石，我什么时候给你寄的路费，你给老子这个时候才来，可把老子给想死了……”他一边说，一边就在黄公略的背上重重地擂了一拳，算是给他久别重逢的“见面礼”。

“你这野蛮鬼，都当团长了，还是这么野蛮。”黄公略笑着说。

彭德怀招呼黄公略落了座，勤务兵李光将香烟、茶水、糕点、水果等摆了上来招待客人。彭德怀便对李光说：“去把他们几个叫来，然后去三仙湖酒楼，给老板说，让他为我们准备一桌酒席，今晚我们在那里为黄长官接风洗尘。”李光答应了一声“是”，便出去了。这李光公开的身份是彭德怀的勤务兵，实际却是南华安特委派在彭德怀身边的交通员。

一会邓萍、李灿、张荣生、李力、郭炳生等就都到了。

这些人中只有邓萍和黄公略相互不认识。邓萍一见黄公略，想起三天前的那场小小的误会，又想起那人的穿戴、身段、个子几乎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便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走到黄公略面前，伸出双手，说：“哟，黄公略同志，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了，三天前我已经见过你了，哈哈哈……”

黄公略被动地和邓萍握着手，但却被他所说的话弄蒙了，说：“这位兄弟……我真的不认识，……你说三天前见过我了，你在哪里见了，……三天前我还在长沙的呀！”

众人一听黄公略这话，不由得全都捧腹大笑起来。

张荣生打趣道：“黄石啊，三天前，他是在这前面的湖堤上见的你，不仅是他见了你，我们几个全在那都见了你！”

黄公略更是莫名其妙了，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大惑不解地说：“你们全都见了我？”

张荣生说：“嗯！”

黄公略说：“别是见到我的魂了吧！”

张荣生说：“就是见到你的魂了，你人未到，你的魂倒先到了……”

李灿一边和黄公略握手，一边向他解释，三天前他们在团部前面的湖堤散步的时候，看见一个个子、身段、走路的姿势都十分像他的人，他们十分高兴，以为是他到了，结果是空欢喜一场。黄公略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李灿又介绍邓萍和黄公略认识，告诉他，邓萍是团部的书记官，四川富顺人。黄公略和邓萍重新见礼，互说“久仰，久仰”，握手问好。

当黄公略和张荣生握过手之后，便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脑勺说：“你这小子，还是这么顽皮，完全让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待久别重逢的朋友之间亲热、热闹过一番之后，彭德怀说：“好啦，朋友之间的亲热话，拉家常的话咱就别一时都说光了，留下些以后说吧。……昭炳，你把我们有关举办随营学校的整个计划都跟公略交个底吧。”

顿时，大家便全都静了下来。李灿开始介绍。“公略，去年四一二事变以来的时局和形势，不用我们说，你也是知道的。为了应对革命形势的急剧变化，应对白色恐怖，坚持我们救贫会一贯的为工人、农民服务的立场，在别人都已经背叛革命的形势下，我们救贫会，以及秘密士兵会都要坚持国民革命，决心将国民革命进行到底。最初，石穿和我们准备搞一个学兵连，为我们培养革命骨干。但后来石穿从周磐那里了解到，师部有意要办一个随营学校。于是石穿就放弃了我们原来办学兵连的计划，转而利用周磐办随营学校的计划……”李灿的介绍非常的详细，从随营学校的目的、宗旨、章程，到课程设置，师资与学员来源，以及如何将周磐的随营学校转变为我们自己的随营学校的具体办法、举措等等，都给黄公略交了底。黄公略只是含笑听着李灿的介绍。并不表示任何的意见。李灿介绍完了之后，彭德怀便叫邓萍把已经准备好的随营学校的章程让黄公略过目。因为他将是随营学校的实际的校长，他得看看，这个章程还有什么不足之处。以便抓紧时间修改补充。

黄公略从邓萍的手中接过章程，逐字逐句地仔细地看了起来，当他看到“打倒新军阀”一条时，突然皱起眉头问道：“这个‘新军阀’是指谁？”

彭德怀不料黄公略会有此一问，说：“还指谁，当然是指蒋介石！”

黄公略听了，顿时一反常态，勃然大怒。只见他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说：“新军阀是指我们校长？你们要打倒我们校长！真是岂有此理！我们校长是孙中山先生的忠实信徒，是国民革命的伟大功臣，是中国统一的希望。我们校长……”

黄公略的这一表现可以说是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全都从座位上弹跳了起来，就好像座位上突然有了弹簧似的。以他们对黄公略的了解，以及他们与他共事十来年的友谊，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一种态度。早知道他是这样热烈地拥护蒋介石的，也就不会请他回来当随营学校的校长了，更不会向他透露彭德怀有意与旧军队彻底决裂，率领部队起义，投向共产党了。现在可好了，原以为是自己的同志和朋友的人，不折不扣地站到革命的敌人的立场上去了，并且已经全盘掌握了他们的整个秘密计划，这可如何是好。

彭德怀气得脸成了猪肝色。他气鼓鼓地说：“黄石，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你是这样一种立场，那你就不是我们的同志了，我们十多年的友情也算完了。你定是在去黄埔军校一年里，被蒋介石洗了脑子，你的心肝也被他换了，完全变成一个像蒋介石那样的毫无心肝的人了。那好，你就去抱蒋介石的大腿吧，你就去走他蒋介石的阳关道吧，老子还是走老子的艰难险阻的独木桥！……”

这里彭德怀还在和黄公略理论，却不料张荣生将一条毛巾勒在黄公略的脖子上，然后反身一个大背篼，将黄公略反背背在自己的背上，然后双手拉紧毛巾，使劲地往下勒黄公略的脖子。你可别看张荣生是个小个子，他就如同一头小豹子一般，那双粗壮的手臂足有一两百斤的力气，黄公略立刻被他勒得面色惨白，险些就送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