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委组织部的批复回来了,同意李金文等原来三位副乡长和宋远程为候选人,定于四月十日为选举日。选举办公室开始忙碌起来,这天宋远程正拟制《代表资格审查报告》,通讯员来叫他,让他到李书记办公室。李书记在最里面的办公室,通讯员在最外面的秘书室,宋远程想一定是李进军打电话到秘书室,通讯员才来叫他的。心里想着,“真官僚!”一边往李进军的屋走去。
李进军说:“组织部的批复回来了,值得恭喜啊。”宋远程笑笑,没说什么,但心里想,又不是真的提我,有啥喜的。李进军又说:“我的意思是让这几个副乡长满票当选。你得个一票两票也没啥意思,哪个副乡长丢了票,怪不好的。代表里面你有没有亲属什么的?”宋远程看过代表名单的,想了想说:“没有亲属。”“有没有关系挺好的?”“……有几个团支部书记跟我原来工作有过接触。”李进军把正抽的一颗烟捻灭在烟灰缸里,说:“你那么办,找他们几个谈一谈,别让他们投你票。保证咱们的选举工作顺利进行。好不好?”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是那种“果断”宋远程还是能体会出来的。宋远程怎么可能不答应?
从李进军屋出来,宋远程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答应了李进军,但是这是违心的。这算啥呀?人民代表的民主权力何在?我才不找他们谈,真的选我才好呢!
临近选举日,选举办公室的活儿更多了,李进军过来看了看,说:你们挺辛苦的!如果需要的话,就晚上加加班,让食堂给准备点饭。这几句话把大家心里说的挺乐呵的。通讯员又来叫宋远程,说是电话。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焦急,“程啊,你赶紧回来一趟,宋行有病了,病的挺严重的。”宋远程赶紧问是什么病,妈妈说:“也没看出是什么病啊,总抽。你回来抱他到大地方看看吧。”宋远程想,今天是8号,10号选举,自己回去肯定赶不回来,再说,这么忙自己怎么走得了。就跟妈妈说:没事,你先给他吃点药,我这里忙,得大后天能回去。妈妈说:那你可得快点啊!然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9号,布置选举会场,方书记在后边亲自指导,每排是五把椅子,各个村一般都是5名代表。哪把椅子贴谁的名字方书记亲自确定,宋远程贴着贴着就摸住了个规矩,把两头的椅子先贴,中间三个就不那么在乎,再看把两头的都是村书记、村长,但是一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贴完了,回办公室跟韩杰学了,韩杰说:这帮当官的,也真有招儿,俩官儿把住两头儿,谁敢乱画票啊!宋远程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心里又增添了丝委屈感。
下午,印选票,方书记指示,54个代表,用红、黄两种颜色的纸各印54张。宋远程又不解,印一套不就够了,为啥还要再印一套?方书记说,若是选溜了,怎么办?印两套!有备无患!宋远程小声叨咕道:“我是差,怎么可能选溜呢?”
10号这天,宋远程心里异常烦躁,想想明天就可以去看宋行,越是事到临头就越是挺不住,迷离摸儿的,好象有猫爪挠心,心里说:这时间啊,快点过去吧。乡长做完《政府工作报告》,代表们分散到各个办公室酝酿政府工作报告,其实这段时间干什么用大家都明白,就是让各组统一思想,保证选举。
李进军看几个副乡长都在走廊站着,就说:“我领你们几个候选人各屋转转。”其实是给代表们加深一下印象,用行动告诉他们“得选这几个人”。宋远程刚要跟上去,一想不对,此时这“候选人”不包括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公,不公。
再进入会场,程序就快了,复核代表人数,通过监票人和计票人名单,发票,投票,统计。
结果和李进军设计的一样,三个副乡长满票当选,李进军脸上立刻兴高采烈。
散会出来,大家往前院走。几个副乡长跟在李进军身后,李对他们几个说:“今儿个中午你们几个多喝点。”回头又看见宋远程在后边,又说:“哎呀,咱们这准副乡长咋没有票呢?整的挺干净啊!哈哈。”宋远程知道他是调侃,但是心里不高兴,还是回敬一句:“你们安排的这么周密,我若是得到票都怪了。”
有了这么个小插曲,宋远程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每年选举这天,乡食堂都会供代表们一顿饭,饭菜质量也不错,虽然挨了怎么多天的累,宋远程还是决定不吃了,他想马上赶回去看宋行。
还好,宋远程赶上了去家乡的末班车,算起来到家的时候天应该黑透了,但是坐在回家的车上,心里也是塌实的。他想,宋行应该没什么大病的,像他这种人,既然在工作上已经这样不如意了,在生活上老天不会再这么对他不公平了。
车窗外,大片的土地已经有了农民劳动的痕迹,新整过的土地用黝黑代替了原来的草黄,旧的一切被犁进了新土之下,播种即将开始。宋远程想,自己也面临一个新的起点了。
走到自家的院门前,宋远程就感觉到了异样,灯亮着,屋里竖叉的站了好多人。走进外屋,听见了妈妈的哭泣声。隔壁大嫂听见了动静,从里屋迎了出来,边擦着眼泪边说,“远程,回来啦。”屋里人听到动静都拥出来,宋远程顾不得和他们打招呼,一步迈进屋去。宋行当当正正的躺在炕中间,妈妈一只手扯着宋行,一只手捂在脸上。爹在炕稍躺着,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一点晶莹的亮光在闪烁。
宋远程上前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孩子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但是,那张小脸上再没有一点温度。他将孩子紧紧拥在身前,眼泪慢慢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浸出来,滚聚成珠,沿颧骨往下开辟出两条前进的道路。此时在宋远程的脑海里,他分明看到了一个鸟语花香的世界,有两条小溪欢快地流淌着,在溪流中间,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那是宋行——扬着两只小手,迈着电影里一样的慢动作脚步向他跑来……
住在后院的大婶子走上前,把孩子夺了过去,大声叱喝着宋远程说:“孩子已经去了,你还抱着他干什么?这么年轻,以后还愁没有孩子吗?”又有人也上前劝道:“这孩子走了,说明他不是你家的人啊。别伤心了,看开一点。”
天晚了,在宋远程的劝说下,大家叹着气,摇着头离开了。有两个亲属主动留在这里陪伴过夜,在跟大家谈话当中,宋远程知道自己仅仅晚回来3个多小时。他不禁再看一眼宋行,这个孩子、自己的亲生骨肉、在稍稍懂事儿、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对他给予父爱的时候,他就这样无情地在宋远程的记忆里刺下了尖锐的印记。
第二天早晨,亲属们又早早地来了,商量着把孩子埋了,宋远程和妈妈又忍不住相对流泪。这时,大哥家一个七岁的小侄子忽然说,“这么多人,我爷爷咋还睡得这么熟呢?”一句话,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炕稍躺着的爹身上,宋远程上前试了试爹的鼻息,明显的微弱了。他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爹!爹!”其他人也用各种称呼召唤着。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用眼光在寻找着,大伯说:“快,看远程妈在哪儿?”妈妈被人推到爹的面前,爹用那只好使的手拉住了妈妈的手,然后,又把宋远程的手拉住,和妈妈的手靠在一起,然后,用他那长满粗茧的大手盖住……然后,他就永远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宋远程让妈妈把家里的房子、东西变卖一下,然后去跟他生活在一起。妈妈答应了,就这么个儿子,她也再没有地方可去。
从妈家离开之前,他又专程到屯子西南土岗的坟圈子看了一眼,那一大一小两座坟茔,像是承载着无尽的记忆,牵起了他深深的凝视。
在乡政府前边下了车,他也没有进去看看的想法,他怕人问什么,他不好回答,他不愿意提起伤心的事情,他此时心里已有了个决定,不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越怕见熟人,偏偏有人跟着说话。他抬头一看,是一个村干部,原来曾经当个村书记,因盖猪舍欠工程队的钱被人家逼迫到乡里躲债的那个。现在已经不做支部书记了。他问:“宋党委,听说这次你提副乡长了?”宋远程知道他是道听途说自己参加选举的事,就咧嘴笑一下,也未解释。正要告辞回家,就听他接着说道:“你们也都行了,林党委也提拔到外乡任武装部长了,还是你们有知识的有出息啊,我这大老粗干部,人再熊点……哎,你走哇?”宋远程充耳不闻,竟自去了。
也许是身心太疲惫了,宋远程到家后并没有过分惦记上班的事,他想,我要好好的睡一觉儿,明天啥时候醒啥时候在说。
这一觉儿睡得也真沉,迷迷糊糊的他感觉草房外有人声喧哗,正想叫童子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就听一人说道:“二弟,三弟,对待人才我们得有耐心啊。”然后有两人分别发出了闷哼。宋远程知道又是那刘、关、张三位来了,就故意装做才醒的样子,抻了个懒腰,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那三人进来,哪里是什么刘、关、张,却是杨怀颦、颜秋,后面一人却是亚芳。宋远程忽然怒不可竭,指着亚芳道:“你,你,给我出去!”亚芳懦懦的说:“我错了。孩子的事儿我都知道了,我是专程来道歉的。……这也不十分怪我,我给孩子扔钱了呢!”“谁要你的臭钱?”宋远程说着掀开草席,把一沓沓人民币向她摔去,亚芳伤心地捂脸哭着跑出去。杨、颜二人见了纷纷指责他说:“你这样就不对了。”“哪能这样对待我们女孩子!”说完俱都甩袖而去。宋远程望望这个,瞧瞧那个,想挽留,终于没发出声来。还是困,继续睡。门外却不时传来动静,明显有人在外面走动,宋远程“呼”的从床上坐起,大骂道:“何方妖孽,还不快快现身!”门外那人慢慢走进来,只是用双手严严实实地捂着自己的脸,看衣服却是刚才亚芳穿的那套,却又不记得到底是不是。她一步步的靠近,宋远程心里忽然一阵恐惧,那人却适时地松开手,笑着把右手伸过来,“你好!是宋远程吧?”宋远程定睛一看,是刘娜。看见这个伤心的人,宋远程百感交集,长叹一声音,把头低下。刘娜见此情景,也不说什么,在她身边默默坐下。宋远程想,让我飞吧,让我的灵魂慢慢地飞离这躯壳吧。想着,想着,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飞了起来,可是离地不到三尺,他再飞不动,一瞅,头上有个人,狠劲儿地压着他的肩膀,那是李金文。底下也有人在牵扯自己,低头看,是一个渺小的人儿,那眉脸,却是林放。宋远程心里骂道:“操你妈,操你妈,我这样了你们还是不放过我。”他暗地里运起玄功,想用爆炸自己的办法将这两个屑小之辈炸他个粉身碎骨,只见他的身子像吹气球一般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马上就要成功了,这时……
他醒了!
宋远程眼光掠过门口、衣架,窗户、电灯……好半天才分辨过来自己是在家里,看看墙上的钟,已经是隔了一天的下午,自己这一觉儿竟然睡了三、四十个小时?他忽然想起自己是跟世外高人练过功夫的,不知道这一次闭关使自己增加了多少年的功力。
肚子已经饿了,上次孙大圣赠给自己的人参果显然是过劲儿了,怎么办?他来到外屋,那张吃饭的桌子还支着,上边散扔着碗筷,他将它们全掠到一边去,露出了中间的一个小盆,盆里有食物,但是用一个塑料袋装着,他忽发奇想,这里边是什么食物,他得猜一猜,他在桌边坐下来,定定地对着小盆瞅,沧海桑田,天地变幻,那塑料袋动了,像一朵莲花婆娑着开放,“活了!活了!”他惊喜地大叫起来,塑料袋绽开,里边是一本书,封皮上四个大字《芒刺在背》,这就是传说中的《奇门遁甲》的现代版啊,“我终于得到了!”他绕屋子欢快地飞跑……
这一夜,隔壁陈婶起来悄悄到宋远程家窗外看了几趟,每次都听见宋远程在欢快地唱歌。那歌声融进这暖暖的春风里,传送到盼乡的各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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