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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无眠之夜 文 / 醉玉如雪



周倜终于打来电话了。

周倜说他正在昆明的翠湖听红嘴鸽的叫声。

接到这个电话时,已是卓蓝雅失眠后的第二天上午了。卓蓝雅很矛盾,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人之交又有哪一点超过了君子之交,走了这么多天才打来电话,如果在这期间自己失踪了或是死去了,他周倜是不是得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卓蓝雅的心有些凉,但又不好将这凉表现在语言里,好歹,他周倜还能在那么好的地方想到自己,这已经不错了。

周倜说翠湖的红嘴鸽很多,卓蓝雅也确实在电话里听到了鸟叫声,至于是不是周倜所说的红嘴鸽,卓蓝雅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卓蓝雅并不关心自己听到的声音是红嘴鸽发出的还是绿嘴鸽发出的,卓蓝雅只想在结束通话后立刻忘掉周倜。

即便周倜曾经是知己,甚至还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但这不是爱

卓蓝雅需要的不是这些。

周倜根本想不到卓蓝雅在想什么地说再有半个月他就能回来了,那个意思仿佛是在告诉卓蓝雅再等半个月就能将他周倜等回来了。卓蓝雅觉得周倜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半个月怎样,半年又怎样,还不是先回家跟老婆报道,然后,在闲着没事或是有些无聊的时候才能想到自己。

卓蓝雅觉得自己像酒店大桌上的围碟,既不是摆设也不见得就形同虚设,但这不是摆设吃了也药不死人的东西究竟属于哪道菜,卓蓝雅说不清。

卓蓝雅冲着电话哼笑了一下,想,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是月亮他祖宗我也不会在这半个月里只天真地等着你回来。

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卓蓝雅已无法将它与什么“”牵强到一起了。爱,肯定不对,爱不是这样的;真,从一开始就没看到;是感,谁知道这样的感还算不算感。是偷,不过是一两次的偷偷摸摸,还是初犯,无法定罪;那么就只能算是绝了,可显然还是不对。卓蓝雅无法将自己和周倜的关系安排个更好听的说辞。

只有忘记所有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卓蓝雅懂得了这个道理,晚上还是失眠,尽管这失眠与周倜没有任何一点的关系。

失眠的滋味真难受,躺在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能激起大脑中最活跃的细胞,所有的曾经和过往都泥沙俱下地在这个时候一一现形。这让卓蓝雅痛苦不堪,卓蓝雅希望在那些乱糟糟的感觉里有个可以让自己挥汗如雨的好地方,最好让自己累得筋疲力尽,然后,在没有一点思索的能力况下安然地睡着。可是,这想望不过是一种混沌中的痴幻,没有任何可以实施的可能。偶尔,郝新军敲打键盘的声音,和着那些混沌的思维,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地在静寂的夜里,如一个个带尖刺的珠子般地纷纷落在卓蓝雅的脸上,头发上,甚至是耳道里。卓蓝雅不止一次地想从被子里像螳螂般地跳蹿到郝新军的面前,并在他不知况下对他进行一次劈头盖脸的咆哮,可是,卓蓝雅不能,卓蓝雅和郝新军从没吵过架,卓蓝雅不知道和郝新军吵架是什么样子。卓蓝雅和郝新军从认识的那天起,就是在一种客气、尊重和谦让的氛围中生活的。

像两只和善的鸟,只不过这雄鸟像和尚,雌鸟像尼姑。

和尚和尼姑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

这种钝刀割般的生活,卓蓝雅已经过惯了,卓蓝雅没有能力改变它。卓蓝雅只能试着改变自己,但即便有朝一日那钝刀子变薄变锋利了,拿在卓蓝雅的手里,割的速度还是个问题。

什么工夫都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练就的,卓蓝雅只能在这样的夜里,继续躺着,听完键盘的敲击声再听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声以及夜归人的或踉跄或仓促的脚步声。

这样的夜实在难挨,卓蓝雅开始庆幸那些能睡觉的以往,如果不能睡觉,守着这个天天吊在网上的丈夫,那日子可就绝对不是一个苦字可以形容的。

只是这已经开始但不知什么时候可以结束的失眠,实在让卓蓝雅觉得自己是个立即需要上帝拯救的子民,如果卓蓝雅能见到上帝,卓蓝雅真想跟上帝好好地说说自己的心事。

可是,上帝在哪呢?一介凡尘女子,是不会看到上帝也不会得到答案的。卓蓝雅依然躺在那张有着两个被子和两个枕头的上。卓蓝雅突然想,如果这张上可以铺两个垫、能用两个罩,郝新军定能积极地张罗着试它一试。卓蓝雅就是弄不明白,郝新军为什么要忌讳和女人躺在一个被子里或是枕在一个枕头上,这样的男人是真正的男人还是根本就不叫男人,卓蓝雅始终弄不懂,卓蓝雅只是觉得和周倜在宾馆里盖着一个被子,枕着一个枕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

卓蓝雅看了一眼郝新军的被子和枕头想,如果这个时候,周倜就躺旁边,那它周倜就是上帝,卓蓝雅敢保证自己会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心事都说给周倜听。尽管卓蓝雅要跟周倜说的是自己与另一个男人之间的事,但卓蓝雅相信,周倜不会和自己计较。因为,那个男人是个和卓蓝雅连手都没拉过一下的人。

可是,卓蓝雅已经决定忘记周倜了,怎好在这样的时刻想起周倜。这不应该。卓蓝雅觉得自己是个说了不算或是说了不做的人。

卓蓝雅又想起了那个陌生男人,为什么不将自己的心事说给那个陌生男人听,那绝对是个收藏秘密隐私的好去处,怎么就给错过了呢。卓蓝雅开始后悔,卓蓝雅觉得自己很怪,本来,和那陌生男人之间的事不该留下记忆,但卓蓝雅偏偏不,卓蓝雅总能在有意或无意间很自然地想到那个男人。而每次想到那个男人时,都是伴随着各种不同形式的后悔,比如,为什么不留下对方的电话号码,为什么不进行一些必要的语言交流,可有一点,卓蓝雅从不对与那陌生男人发生了姓关系这事感到有半点后悔。

卓蓝雅发觉,在某些时候,“”这个东西,确实能拯救一个人的灵魂,而灵魂渴求的那个伙伴,会在这个时候,巧妙地通过“”这个渠道,将一种声音和一种信息传将过来,这时,“”就成为一种别具风格的感。

卓蓝雅又想起了“命关天”那句成语。暂且不说这“”和“命”谁在先谁在后的问题,只是这命岂是只关天,命更关地上的人。

卓蓝雅想起了林青。

卓蓝雅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地从头到尾地认真地思考一下或是考虑一下自己和林青这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青,不过是在十多年前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阳光少年,在那个窦初开的年纪里自己莫名其妙、身心都不由己地爱上林青本无可厚非,但这种感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埋藏了这么多年并维系了这么多年就实属不正常了。

这应该是个看上去有些说不通实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如果说这世上确实存在着永恒,这看似永恒的感,不过是一相愿的单相思。

顶不了饭吃也顶不了觉睡更顶不了每一天都要到来的日子。卓蓝雅不理解,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女儿都快长到如花似玉的年龄了,自己还居然对那根本就没有过的开始,也是不太可能有什么归宿的爱抱有这么多不切和实际的幻想和梦想。

这不该是这个年龄的人所思所想甚至是所做的。

卓蓝雅觉得自己很笨。

笨到别人睡觉,自己却在无奈中做可能是永远没有结局的梦。

这是自残。

更是自虐。

同样是不睡觉,郝新军徜徉流连于属于自己的快乐天堂,而卓蓝雅,却在无奈和痛楚中让自己的思维任意地恶循环。

卓蓝雅再一次将枕头放好,将被子盖好,然后,想着自己如果再睡不着,就不是什么自残或是自虐而应该是自杀了。

多么光鲜润亮的家庭啊,丈夫夜夜归家,这比起那些夜不归宿的男人,以及那些仍在酒店、宾馆、歌厅、桑拿吃喝玩乐的男人,郝新军该是多么好的丈夫,可郝新军的不好谁又看得见呢。

卓蓝雅突然觉得,这世上不管是什么样的日子,都是令人惧怕的。

渐渐的,卓蓝雅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或是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卓蓝雅隐约地听到时钟敲了很多下,是十一下还是十二下,卓蓝雅没记住也觉得没必要记住,卓蓝雅觉着在那些声音的引领下,自己不知不觉间来到一片盛开着波斯菊的花丛,那一朵又一朵数都数不清的花,在卓蓝雅的腰间、袖间,举手和投足间去。黄的、白的、粉的还有紫红的,婀娜淡雅、缤纷摇曳,像醉梦中的仙子,彼此簇拥着彼此,并不停地说着卓蓝雅听不懂的悄悄话。

在距离卓蓝雅的不远处,有流动着的水声,循声望去,是一涧清澈的流水从远处的山峦中汨汨流淌过来,像一条光鲜、亮丽的裙带,蜿蜒着流向另一花团锦簇的远方。

这是哪,怎么从未来过。

卓蓝雅拨开花丛,来到涧水边,看着清澈的流水一波一波地在眼前流过,卓蓝雅觉得那水,像人生里刚刚流逝过去的故事,明朗中衔带着某些看不清的迷蒙。卓蓝雅发现倒映在水中的身影,被不停流动的水撕成一块又一块的彩色碎缎,那些碎缎,在晃动的光亮下,合着水流不愿地飘散着。

晃动之中,仿佛,一切又都是静止、凝固的,包括时间。

卓蓝雅看着那些在水中招摇飘晃的色彩,想那些色彩是否也能在它们生命的花季中存留,心里涌起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卓蓝雅不掬起一捧水,微凉中带着一丝蕴热,让卓蓝雅说不清自己掬在手里的那些东西究竟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卓蓝雅不挪动了一下脚步,发现自己的脚边有很多被风吹落的花瓣,莫名升腾起来的怜爱,让卓蓝雅将那些花瓣和手心里剩余的水一齐扔葬进水波里,卓蓝雅希望那些花瓣和水滴都能在如梦的碎影里打着旋地飘飞,然后,让清净的灵魂一尘不染。卓蓝雅觉得,只有这样,生命和生命的无奈才会纠结为一种和谐。

那些花和水该是有福的了,不管怎么说,它们终于在尘缘中相遇、相会了。如果生命也是这般的心甘愿,那定然是动了真心。

卓蓝雅看到自己的容颜,在水波中破破碎碎的不再如花似玉,也不再清纯、更没有了曾经的稚嫩,但这没什么,只要这世上还有爱

卓蓝雅默默地想,在遥远的际遇里,一定会有个人在等着自己。尽管卓蓝雅说不清那个人会不会是林青,但卓蓝雅敢肯定,不管是谁,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

卓蓝雅站起身抬起脚向远处望去。

苍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卓蓝雅有些失望,这失望让卓蓝雅醒了,卓蓝雅清晰地听到,时钟只敲了一下。卓蓝雅发现自己根本没睡着,刚才去的地方,只不过是渐渐清晰在自己视线中的吊灯上朦胧反出的那片碎光,卓蓝雅清楚地记得时钟敲击声里还伴随着门被轻轻锁上的余音。

是郝新军出去了。

卓蓝雅坐起了身子,用惺忪睡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这个时候,月亮和星星似乎也睡着了。

门被锁上了,就在刚才。

卓蓝雅看了看石英钟。

一点十分。

这个时候郝新军怎么会出去?买东西?不可能,家里什么都有,这个时候的郝新军,绝对没必要因为一瓶饮料或是一包香烟而大动干戈。

可郝新军为什么要出去。

卓蓝雅轻轻地打开门,楼廊里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别说是郝新军的影子,就连郝新军身上的点滴气息都没有。

卓蓝雅扶着门,有些失神落魄,卓蓝雅觉得,只要自己的手在门上轻轻地挪动一点点,都能发出几声脆碎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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