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日
按夏历今天是十月三十日,是我六十四岁生日。棠记着这一天;我自己却并不十分在意。
前日晚饭后,偕棠外出散步时,棠挽着我的臂膊,亲昵地说:“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是你六十四岁寿诞。我想好好地为你准备一次家庭寿筵。”
我原本是不打算凑这样的热闹;可是棠执意要坚持操办,我无法推却她的这一番盛情,便让了步。可又不忍心让她一个人下厨为这件事操劳忙碌,就说:
“如果真的要办,我也不愿意让你这样劳碌辛苦;我们不妨大家一起去饭店,包办一桌简单的筵席,不是更好吗?”
棠还是坚持己见。说:“我自己做,这其中是包含了我的深情厚意呀,你能够拒绝我吗?”
我无话可说了。
最后,经过一番商量,棠还是采纳了我的提议:天冷了,做菜做饭太麻烦了,干脆大家一起吃涮羊肉,既可御寒,又省得大盘子小碗的做那么多汤和菜;而且饭也省事,就用涮羊肉的残汤,煮了方便面,各人能吃多少就随各人心意。主要的目的,还是一家人有一个团聚的机会和培育亲情的心愿罢了。
接着,棠又紧紧地拥着我,悄声问我说:“这些天,我看你好也不愿意说话;不好也不愿意说话,不知是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我没有回答棠。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个人独处静想比较过于直言更好。正所谓“沉默是金”。何况,我无法去埋怨棠,她什么事都为我尽心了,努力了,我还能怎样去苛求她呢?只是我需要静心去想想心事罢了。
棠又问我:“金霞来过电话没有?你用不着太过于担心她;在大使馆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显然,棠认为我的情绪不好,是因为金霞没有按时给我来电话的原因。
昨夜,通宵达旦,阴风大作;至天明,满天阴云密布,竟然纷纷扬扬地飞来弥漫的漫天大雪,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天寒,又是入冬以来最寒冷的一天。“瑞雪兆丰年”。这难道是上苍为我的生日带来的吉兆么?
生日筵提前准备齐全;又不再有紧要的事情要做,我和棠都在家中埋头看书,两人都无话要说。
下午,小睡之后,正好风停雪住了,一束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家里来——外面的天气开始晴好了。趁此,我独自去河滨广场踩卵石子休闲健身。虽然天寒,但大地却全没有封冻;加之,又早有人在广场活动玩耍。所以,河滨广场的积雪早已融化了大半;石子路径的大小卵石大半也都裸露出来了;来踩石子的人不少。
我在踽踽独行中,听着脚下的残雪被踩踏得吱吱作响的声音,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很多的心事——
我想到了女儿金霞。女儿又是数日没有来电话了,心中的思念真有如撕裂般地疼痛难耐。以往,女儿总是有生日贺卡、生日礼物、以及电话,向我祝贺生日快乐,无论对我,对她的母亲,数十年如一日,从来都没有忘怀过。这几日,只要有电话打来,我便以为肯定是女儿打来的。有一次,我竟然情不自禁地喊着女儿的名字跑着去接听电话。然而,她终于还是没有打来电话。这些天来,我总是心心念念,梦寐全都在女儿身上。我想念女儿想念得有些心力交瘁了;牵挂女儿也牵挂得有些心急如焚了。我在心中千遍万遍地只是祈愿女儿健康平安;
我想到了书勤。这么些年来,女儿不在身边;书勤可真真切切是情同女儿一般,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我;我也是真真切切情同父亲一般地牵挂着书勤呀!我的心中突然感到,我欠女儿的太多;也欠书勤的太多。作为父辈,我应当重重地感谢我的这两个女儿呀!我一定要给予她们最终的回报;
我想到了孙亮、昶永。他们算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同仁;又是真情实意的忘年挚友。他们对我可不是表面上的嘘寒问暖的寒暄,而是真正深情厚谊的关爱、体恤。冬之将至,他们就会想到我的冬季取暖煤打回来了没有;凡有应急之事,他们又总是呼之即来。儿子遭到意外,妻子病逝,他们更是时时牵挂着我,常常来看望我,而且从不懈怠。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很满足有他们这样的两位朋友;
我想到了棠和棠的一双儿女。棠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走进了我的生活,与我牵手,她把一个女人全身心的爱都给了我;她发誓要与我相伴到老;她算是我二次选择的最好的女人。我对棠的感情,有怜,有爱,又有恩;只是她的一双儿女却辜负了她做母亲的恩德,且不说他们对母亲少有知恩孝亲之心,也不说他们置母亲的种种教诲于脑后,随心所欲,我行我素;单说他们时时事事顶撞母亲的无理言行,就最是令我气愤难忍了。然而,对他们我只能是常常处于欲说不能,欲罢不忍的两难心态之中。不但我不敢对他们寄任何希望,而且就连棠定然也难能得到他们的济。不仅如此,我最担忧的还是深恐他们日后会牵连到棠,牵累到我与棠的婚姻、家庭。我常常将棠的两个孩子,同书勤比较;同孙亮、昶永两个忘年交朋友比较,我就会深陷在极大的不平衡心态之中,并且也由此而产生种种难以排解的后顾之忧;
我想到了发妻和爱子金庆。他们都是这么早就匆匆离我而去了,将思念和孤苦留给了我这活在世上的人,便又生出人生的种种感喟来。生死两界,真正省了心,又少了许多烦扰的,却是在亲情呵护中早逝的亲人!
我感到苦闷。我害怕我的思想会坍塌,我的精神会崩溃;家庭会出现危机。
所以,我只能努力地锻炼身体以求健身达到自立;努力以读书写作以求心静,自己为自己拓出一片人生净土。
然而,今日却万万不能因我的不良心绪作怪而扰乱了棠的一番盛情。我把萦绕在心头的纷乱心绪挥了去,急急地赶回家来,看看厨下棠是否需要我做些帮手之类的杂事。
棠早把生日筵的一切都准备停当了;慕雪和曲媛也都在我回来前已经来了;但却缺了慕冰,问及,说是因为厂里要加班,不能请假。我能够才头脑慕冰的心思。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棠率先向我敬酒祝贺生日愉快;慕雪和曲媛也相继向我敬酒祝贺。我从心里感激棠的一番盛情和良苦用心;但心里却总是惆怅郁闷,只是我没有让这种心迹有丝毫地流露出来罢了。
12月16日
将近有半个月,为慕雪报考市旅游业导游的事情今天终于有了结果。这结果虽然未能如人所愿,但我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和轻松感——绝对不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
原来慕雪有一个同学在市里开办了一家个体旅游公司;一年之前这个公司曾经为慕雪办了一个假导游证书,让慕雪连续多次地担任过黑导游,在当时旅游业管理混乱的情况下,让慕雪连连走穴。她近去蓬莱、青岛,也渡海到大连;远飞杭州、上海、北京、广州。令人心动的种种灰色收入,山珍海味的南北名吃,这一切都让慕雪的心一发而不可收。她的黑导游证书先后被查没过三次,而每次查处后,她的同学就帮助慕雪改换一家新旅游公司,重新再办出一个新的假证。慕雪曾经报考过两次导游;但因为侥幸心理和考试舞弊,从来都不认真备考,所以每次都名落孙山。慕雪第三次被查处后,市旅游局通报取消了她的报考资格。于是,便引出了让我帮助她走后门、托关系,连闯报名、考试、阅卷、录取的重重关卡和人情来。
慕雪对我说:“大大,市里有很多你认识的熟人,让他们和旅游局局长打个招呼,我就可以报名参加考试了;只要过了报名这一关,考试、阅卷、录取,就都不成问题了。”
因为有了一层家庭关系,我便无法拒绝慕雪的带有无理性和强制性的要求。可是旅游业我既无熟人,又实在不知深浅和门路。于是,我又打电话找到了我的老同学平野,据实相告我所遇到的一个大难题。出乎我的所料,平野一口应承下来,他说:“正好旅游局的新任副局长是由市教育局调去的,我和他相交也比较深。一定没有问题。”我和平野通话时,慕雪就在我的身边,我们的通话,慕雪都听到了。她很高兴;以为万事大吉了。可是平野很忙,那位新任局长也很忙。平野亲自去找过他多次,都见不到人;电话更是无法找到他。平野便干脆对我说:“就让慕雪直接去报名好了。如果有人要干涉的话,就说是某局长同意我来报名的。”就这样,报名一关竟顺利蒙蔽过关了。
接下来的就是考试、阅卷、录取的麻烦事了。这可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蒙混过关的事情。一来,今年报考导游业的考生人满为患,其中很多是大学本科、专科的应届毕业生,本来这些人已是有了第一职业,可都还是非常青睐导游业,要参与竞争这样一个第二自由职业。这就自然增加了那些学历浅薄的报考者闯关的难度了。二来,旅游行业三令五申要清理整顿导游队伍,考试、阅卷、录取,每一关自然又要严上加严地加大了把关的强制性措施了。
考试一结束,慕雪就早意识到自己在这样的竞争中,危机四伏,后果十分渺茫。于是便又找到了我,说:
“大大,还要请你找你那老同学和旅游局那副局长说一下,只要局长说话了,考试成绩就那么回事吧!”
我无法对慕雪说什么;但我对棠说了:
“慕雪真是很会说事。按照她的说法,她这事轻而易举就能办成功,不能有失败的情况。办失败了,就是我和我的同学都无能。”
然而,我还是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件事情。
我又找到了我的老同学平野,并说:“人情的事情由我承担。”平野热诚而真率,说:“算了吧!还是一切由我来办吧。”这事我向棠说过。
我又担心平野因为忙,一时找不到那位副局长,就像上次为报名的事一样,一旦贻误了时机可是无法弥补的事。所以,我又找到了刚刚从市教育局仪器站退居二线的站长慕昭。慕昭与我的交往一向笃深诚信,而且他同旅游局的新任副局长长期供职,关系也很好。我说:“你们是同姓。就把慕雪当成我的女儿,你的侄女,不是正好吗?”我说这话的时候,慕雪恰好就在我的身旁,她都听到了。
这次,我的老同学和慕站长都很快便将情况反馈回来了;而且他们都无例外地碰了钉子,吃了闭门羹。那位旅游局副局长还对慕站长不无讥诮地说道:
“你老慕先就对我不诚实,这次可是你太不够哥们了;我就从来不知道你福城还有一个侄女儿!”
我很怕因为我的关系不硬实,而贻误了慕雪的前程,所以便马上如实地将反馈回来的情况告诉了棠,让棠再试试可否能找到更加硬实的人情关系,做做工作看能不能办成这件事。棠果真努力过,她直接找到了她的一个本家弟弟,曾经在市政府多年任职秘书长,现调任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职,这应该是很硬实的关系了;而且他又直接找到了旅游局的党委书记兼局长。但是,得到的回答却更加肯定而又明确:“今年导游业招收导游的考试和录取工作,完全是阳光操作,只凭考试成绩,毫厘不爽,任何关系都打不通,哪一级权力都不受干扰。”
在我的一生中,无论是为自己,为子女,为他人,我向来最看不惯,更做不来的,就是自己不努力,单凭着走门子,托关系,捞好处,摘桃子的人。我记得,有一次在学校主要领导述职的全体教职工大会上,在规定的五分钟述职报告中,我大言不惭地说:“我敢于负责的保证,我没有利用职权做过有损党纪政纪和道德人格的一分钱不廉洁的事情!”我的述职报告赢得全场热烈地鼓掌;会后有老师对我说:“你今天的述职,让有的领导在台下面坐不住了!”然而,今天我纯粹是为了棠,才勉强自己去碰了这个软钉子的!
慕雪这次真的是彻底地撞到南墙上去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是由坏事而变好事——她也真该认输回头了,果真能够接受教训,这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12月22日
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冬至日;是一年中最短的一个白昼。从这天开始,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隆冬严寒季节了。民俗有“交九”之说,也是从“冬至”这天开始的。北方又有民谚;“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棍打不走;五九六九,冰上走;七九雁来;八九河开;九九犁牛遍地走。”从“一九”到“六九”,都是冬季最严寒的天气。
但近年来,多是暖冬天气;而今年,却是名副其实的寒冬。从十一月中旬刚立冬不久,便连降大大小小好几场雪了;天气也就自然一天天寒冷起来了。
我的心绪也很像这天气一样,一直是彳亍在抑郁寡欢的低谷之中,思想中的种种矛盾无法排解。我一直在努力,极想让自己快快从这种心境中解脱出来。所以,我常常采取加强运动健身和野外劳作的多种方法,既可让自己能在疲劳中得到充分的休息,又能寻找到一个僻静之处,让自己能真正地静心好好想一想。家庭的纷争,夫妻的磨合,都是需要认真地做些反思与反省的。
所以,我便每天的下午,都要单骑去五六华里之外的外夹河冬钓;再或者单骑远行十几华里,到郊外山村野地去采挖些荠菜回来。运动与劳作,交替进行,风雪不误。
今天的天气真的是应了冬至节气,整天寒风大雪交加。晨起,有大风,漫天乌云腾飞翻涌,天气极寒冷,晨练无法坚持;上午,风雪大作;下午,碧空万里,风更猛烈,寒气袭人砭骨。
然而,我照例还是要出行冬钓;居然钓获五条鲫鱼。唐代诗文大家柳宗元有散文名篇《醉翁亭记》;又有诗的绝唱《江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是《醉翁亭记》中的名句,当是作者自遣自谑之言。我的垂钓之情,亦自不在鱼,而是在寻觅到一方碧水蓝天的清幽之处,既可清心养神俢性,又可独自想想一些难以排解的心事。然而,我却更喜欢诗人的《江雪》:“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翁的那种清高孤傲,甚而至于有点凛然而不可侵犯的一身傲骨的“渔翁”形象,自不敢引为自况;然而我却找到了诗中那种纯洁而清淡,幽静而孤寂的境界,并且全然让自己陶醉于这样的意境之中了。
今日不虚此行!
我觉得自己开始慢慢地想明白了,萦系于心中的郁结一个个渐渐地打开了,面对眼前清冽的景色,突然有一种洗心荡肺的爽然感和豁然感,自然也就觉得无比地轻松起来了。我愿意在日记中将这一切记录下来,也算是生活中的一个小小里程;又是我对人性的感悟。
首先,我要肯定,棠没有错。因为——
她是一个母亲,她始终怀有一个母亲的良知,她要爱自己的孩子。这就是一个母亲的人性,也是人性中最纯善的一面。一个母亲如果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那怕是一个坏孩子,一个有罪的孩子,都是让人寒心的,也不可信,不可交的!近日,我和棠一起在看电视连续剧《大唐情史》,剧中的长孙皇后说,她尽到了一个贤妻的责任,却没有尽到良母的责任。无论从哪一方面说,棠都称得上是一个贤淑的妻子——这点后面要细说——然而却不能说她是一个良母。但是错并不完全在棠一边。棠的前夫应当承担一大半的责任,就是古训所谓的“养不教,父之过”。棠曾经多次对我说过,她的前夫老慕一向认为,孩子不是管教成才的;是自然成才的。所以,他对两个孩子,从来都不过问,既不批评孩子的错误;又不表扬孩子的进步。相反,倒是棠整天都在苦口婆心地对孩子的什么事都管得很严。夫妻俩这样相背谬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方法,都使孩子走向了反面;又都形成了各自不同的性格。无论是慕冰对棠的正确教诲从幼年的逆来顺受,到青年的逆反和叛逆,也无论是慕雪从幼年到青年,一贯地我行我素。这一切,都是对他们的母亲的教育的反抗和叛逆的不同表现罢了。我和棠从婚恋到成家之后,棠对她的两个孩子的种种施教不断地遭到失败以后,棠曾经非常无奈而又信誓旦旦地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如果两个孩子都不支持我们的婚姻了,或者过分地苦苦地逼使我们对他们姑息、忍让、放纵,我就只能放弃他们,而终身随你了!因为我已经为他们尽到了责任了。”话虽如此说出口来,但要真是有那么一天,棠必须做出一个单项选择的话,究竟是选择我,还是选择她的两个孩子,我认为她会理所当然地选择她的孩子而最终舍弃我。如果单从理性上讲,棠选择我,或者选择她的孩子,都是正确的。但我还是支持棠选择她的孩子,而我自动退出;
棠同时又是一个妻子,一个恪守妻子的贤淑包容之心的好妻子。即使在我心绪不好,寡言少语,又无心与她相亲相爱时,她也处处在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千方百计让我吃得好一些;用爱的激情激发我的生命乐观和生活热忱。前不久,因为我在忧郁苦闷之中,少有对她的恩爱。一次,她不无愠意地对我嗔说:“我真想对你不好了。”可是她没有这样做。她很像我的发妻,心地善良宽厚。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棠不得不选择孩子而舍弃我的话,我敢肯定,我不会再能在这个世界上,选择到一个像我的发妻和棠一样的好女人了;而且,我的心也会从此死去而不会再复活了。
我自然也没有错。因为——
作为一位父辈,我首先是一个好父亲——我一直是这样想,也这样去做的。我有一个好女儿——一点都不是我自夸,而是几乎所有认识我和认识我女儿的人,大家心口一致的看法和说法。我的女儿为了她的母亲,为了我,做出了太多的牺牲,我欠女儿的太多太多。女儿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是我唯一的爱了;我随时都准备为我的女儿付出我的一切。再从一位父辈来讲,我还欠了其他的人很多,像孙亮、昶永;像书勤。在我痛逝爱子之后,他们都是数年如一日,竟同我的孩子一样牵挂我,关爱我;特别是书勤,在我的学生中,在女儿的同学中,书勤都堪称得上是这个时代的另类青年人,她以一颗真诚孝行之心,在我女儿不在身边的年年月月日日,确确实实是在默默地尽着一个女儿孝敬我的责任。她少有超过一个周的时间,必会专门从开发区赶来看望我。在发妻大病之中,她还是少有积蓄,除了随时随地为发妻买些应时的鲜果之类的美食之外,出手就是两千元,专门为发妻买保健品;在发妻弥留之际两三天时间,她是始终守护在发妻身边的人。他们实在都是我的孩子,如同己出的孩子一样。我常常把慕冰同孙亮、昶永作比较;把慕雪同书勤作比较。他们实在是同在一个时代,同在一样阳光普照之下,而有着天上人间之别的两类人。我常常这样想,哪怕棠的两个孩子能够抵得上孙亮、昶永和书勤的万一,我也会知足呀!像我再多出一双儿女来,也并不算是多呀!面对这样天壤之别的人心,人情,我的心里真的是无法平衡呀!所以,我开始在感情上和理性上,与棠的两个孩子自觉地保持着一种适度的距离;我要感化他们的人性,等待他们的人性觉醒。我这样想这样做,难道有什么错吗?
我又同样毫无二心地笃情于棠。我对棠非常负责地说过:“你是一个很有福气的好人。”就是因为我真心深爱着棠,我常常在心里发誓地说:“我一定要对棠负责到底的。”但我对棠只是说:“按照自然规律,我要先你而离开人世。到那时,我一定会安排好你以后的生活;即是我来不及做到这些,我也会提前让我的女儿知道你对我的好,让她为你尽到孝敬之责的。”那是因为我太相信我的女儿了,她一定会因为爱我而对她的继母尽心赡养棠到终老的。但是,我只能对棠负责,而对于毫无血缘关系而又存在着深深的感情与人生理念诸方面代沟的慕冰、慕雪,我实在是做不到因爱棠而爱屋及乌,去为他们牺牲自己;何况我也实在是没有能力再去为棠的孩子做些什么了,特别是在经济方面的付出,我不想采取用金钱去收买人心和人情的做法。我一向是最珍惜我与棠的两人世界的温馨而又洋溢着书香儒雅氛围的平静与静谧的生活。我可以静心而恬淡地在这样的环境中读书写作;我与棠可以推心置腹地在这样的氛围中交流读书看报的心得,讨论人生感悟;我们还可以无拘无束地在这样的意境中相嬉相悦相爱。可以预想,如果失去了这样的一方清幽宁静的小天地,我会抑郁不快,日久更会酿出疾病来的;我最担忧的,就是我一旦失去了这一方书案,这一片宁静,我就会失去生活的一切,而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的呀!
今天实在是累了,就先写到这里吧。
12月23日
今天是交九的第二天。天气很应时地飘洒起阴冷的雨雪来了。但是没有感觉出特别的寒冷,所以吃过早饭后,我又随心所欲地出行冬钓了。
外夹河两岸上下既无浣洗的村妇村姑,也无垂钓者。昨日的雪大部分都没有融化,今天又开始飘飘洒洒地飞扬着雨雪。展现在我眼前的竟然真真切切的是一幅“万径人踪灭”的寒冬风雪图画;而我自然就是“独钓寒江雪”的画中老人了。一个上午也没有钓到一条鱼;但却让我再一次领略到柳宗元江雪独钓的情致和意韵,这怕是今冬最后一次冬钓了;我很惬意。
我离家出钓的时候,没和棠说要去哪里,只说我还要去钓鱼。棠说:“天下雪了,你穿那衣服会让雪打湿的;小心着凉呀!”我冲棠笑了笑,转身就走了。钓鱼让我的心境宁静恬适了许多。
还是让我独自在风雪中,接着昨日的话题去想吧;回来后,也就接着昨天的日记写下去了——
在我们的家里,频频来就餐的,突然又多出了一个曲媛。她每次都是和慕冰出双入对地来去,纯粹是为了蹭饭而来,进门打声招呼,算是礼貌地来;吃饱喝足了,再打一声招呼,算是礼貌地告辞而去。席间,慕冰还总是格外地关爱她,为她盛饭,为她夹菜,为她送水;她爱吃什么,就尽着劲地张罗着她吃饱吃够,全然不顾及我是他们的师长,又是一家之长;同样也是全然目中根本就没有他的母亲。他们第一次来,甚而至于堂而皇之地带了他们豢养的那只又丑又脏的哈巴狗,我本来就最讨厌现今那些啃老族们,一方面处处都需仰仗父母讨生活,一方面却又非要附庸风雅地去追求那种小布尔乔亚们的生活方式。偏偏那家伙,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冲我狂吠,当时我真是气极了,所以才毫不客气地向他们提出了下不为例的禁令。特别是曲媛和慕冰,恋爱同居都一年多了,至今还一直瞒着家中的父母,就这样自轻自贱地长期和慕冰过着未婚同居的阴暗生活,这算是什么!她还是一个刚刚毕业不久的大专师范院校毕业的女生呢!我还不知道,曲媛在那边和慕冰的饭食是否全是揩慕冰的油,要真是这样的话,就更不知她究竟是何居心了。在曲媛和慕冰一开始恋爱的时候,我就曾经向棠直言不讳地说过,这对慕冰很不好,一旦她是有意耍了慕冰,慕冰将来要找对象都很难了。即是他们真的结婚成家了,要是再把棠给拖累进去,那我该怎么办呢?
还有,现在我和棠为他们出了钱,月月都为他们缴纳电话费,多则一二百元;为他们买冬季取暖煤,还要搬到楼上去,他们居然都心安理得地连一句知恩的礼仪话都没有。那么将来又会到何种地步呢?我爱棠,但我实在很难接纳这样的不肖之辈!更无法忍受与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还有一个慕雪。她虽然支持了棠和我的婚姻,甚至她的态度也影响到慕冰;但我每每看到她无理顶撞她的母亲的态度,我便心寒如铁。现在,她的生计和生存,都还必须仰仗她的母亲,即是身患像感冒这类寻常小病,都还要她母亲为他求医买药。不难想见,将来如果她过得不好,她必会揩尽她母亲的钱财;她如果过得好了,她又会颐指气使地把自己的母亲当下人使唤都不会满意。我不要求棠为了我们的恩爱而割舍她母子母女与生俱来的的亲情;我只是担心自己的晚年会因为棠受亲情所累,从而使我陷于孤独,甚而至于再牵累到我的女儿。
12月24日
昨夜无眠。
于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之时,思之再三,觉得应当主动地和棠敞开心扉,推心置腹地好好交流沟通一番;然而又感到难于启齿。我觉得我与棠还是具有真挚相爱的感情基础,就在睡前,棠还佯作生气的样子问我说:“我到底是哪句话惹你生气,几天都不愿意答理我了。”我没有回答棠。现在想来,如果不对棠细说原委,对棠也是伤害呀。根子并不在棠本身呀。
至晨,小睡中突然觉醒,原来是窗户外面呼啸的风吼声,狂风刮坏了不知谁家地下室的窗户玻璃的破碎声,将我惊醒。天气突然又大冷起来了;不宜外出晨练。于是,我便鼓足勇气,问棠:
“你愿意听我和你谈谈心吗?”
棠并没有直接回答我,却用她的真爱告诉我她的诚意。棠温顺地紧紧偎依着我,将我的一只臂膊和一半身体都拥在自己的怀里,用力地搂紧我。
我深情地响应着她;我向她娓娓地倾诉出近日从积压在心中的苦闷、矛盾中悟出的想法。我说:
“我的个性原本就有些孤僻,内向。我常常会因为心情不好而陷于忧郁之中,我常常怕自己会患忧郁症。每每在这种时候,我便懒于言笑,总是愿意独自静处,想努力地自己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这种情形,大半也是往往由于某些事情触发起来的。我认真地思想过了——
“首先是你万万不要自责,不要从自己身上去找反映表现在我身上的问题的原因。你确实是一位非常贤淑的好妻子。如果我无论是什么原因而失去了你,我不会再想到别的女人了。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我拥有过两个最好的女人,那便是我的发妻和你。你们两个人都是我患难与共的好妻子。我不会再遇上比你们更好的女人了;
“其次,我自己也没有自责。因为我作为父辈,作为一个父亲,我也深爱我的女儿;深爱像女儿、儿子一般的书勤、孙亮、昶永他们。但有一种爱却是别的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那就是我对你的爱;你很难想象得到,我是何等地珍爱我同你的两人世界的那种宁静、温馨、恬适、素雅,会到何等的程度。所以,我最担忧、最害怕的,就是有一天我们缔建和营造的这种近于完美的两人世界的家,会遭到破坏;
“引发我的心绪突然沉跌到低谷,而且多日难以自拔的根由,原是缘起于曲媛、慕冰和慕雪。他们的种种表现,令我不由自主地心生重重的后顾之忧。其中最让我担忧的和最怕的,便是将来因为孩子的原因而失去你,失去我们两人相依相守的宁静生活,失去我们的爱巢。尽管你不止一次地山盟海誓地对我说过:‘如果孩子真有那么一天逼使得我必须做出一种选择的话,我会舍弃孩子而选择你。’你对我的这种真情真爱,实在是令我珍爱无比,更感动无比;而且,你果真做出了这种最后的抉择,于情于理,你的选择都不是错误的。可是你心里想过没有,我会同意你做出的这种选择吗?果真这样的话,我的良知和你的良知,都会陷于旷日持久的自责和内疚之中,我们苦心经营起来的两人世界的宁静和幸福,也就全都不复存在了。再说,无论孩子有怎样的问题,哪怕是罪恶多端的孩子,作为一个母亲爱她的孩子,也都是天经地义而没有错呀!而且,这也是一种无法割舍得去的血肉亲情呀!这一点,你可不能太自信了呀!”
于是,我便坦诚地向棠倾诉了我对曲媛的看法;我对慕冰和慕雪的看法。接着,我就对棠说出了我心中的矛盾:
“我担心我无法与他们相处,日久而伤了感情;我更加担心你在对我和孩子的两难之中,而让自己终日遭受着思想和感情上的深度折磨和痛苦;
“我还甚至想到了,那时即使把我们的婚姻冷冻起来,一年,两年,甚至不管多么长的时间都行,只要能保存好我们自己相亲相爱的两人空间,保留我能有一个宁静的与你相伴相守的读书写作的天地,我就会知足了……”
这些话,我是溶注了我不自觉而汩汩涌出来的眼泪所说出来的真心话。棠没有让我把话说完,她用一只手臂将我紧紧地搂抱在怀里,又用另一只手不断地为我拂拭净脸上的泪渍;用她的唇温存地亲吻着我的颊,我的耳,,一再对我说:“我不会因为孩子牺牲了我们的幸福;我也会妥善地尽到母亲的责任而一生守望我作为妻子的最重要的职责!”
听到棠说的这一番话,我真有些大喜过望了;我也感到有些愧对于她了。
早饭和午饭间,棠又几番善意地规劝我说,一定要改变自己的那种抑郁寡欢的性格;她还说到自己的性格,她是比较能够做到豁达地想事处事的那种女人;她特别希望我和她能从拥有和过好每一天做起。她说得很诚恳,很对。我认真地听她说。
经历了一段感情波澜之后,令我们的心贴得更近,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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