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一页风云散
这是一个充满躁动而又不安分的夏天。随着高考的日益临近许多同学对未来更加茫然。我根本不去想我的未来,我已经决定高考后我就去南方,南方是什么,对我来说它太遥远了,我没有必要过多地去想象它。我依然每天揣着相机上下课,只要有同学找我照相我就会放下手中正看着的书去帮他们摄取这青春的留念。
有一天晚上我去县城冲印胶卷回来,看到校园里聚集了几百人在吵吵嚷嚷,喊打喊杀的。我想这肯定又是社会上的人来学校闹事了,一般学校里的打架是不会有如此多的人参与的。我挤过去,看到有三个社会上的大约三十多岁的人押着前不久自动退学的文科后进班的李卫。其中有一个瘦高个我一眼就认出是去年年终将我打入水塘的流氓,他头破血流。另外两个人死死地扣着李卫,边骂边往他的背上肋下打冷拳,“咚咚”声音让人揪心。每随着一拳下去李卫就发出一声惨叫,并哀求救命。
同学们喊声震天,愤怒地叫喊要打那三个人。校警与年级组长就阻止我们不要轻举妄动。那几个人更耀武扬威,打得李卫更惨。后来我们这些愤怒的同学实在忍不住李卫痛苦的惨叫,顾不得年级组长的拦阻潮水一样向那三个人涌去。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早就咬牙切齿对那个曾经将我打落水塘的流氓恨之入骨了。同学们一冲过去我也毫不犹豫地加入进去,寻着那头上还流血的流氓狠打了几拳。后来那三个人顶不住就开始逃跑,我们这些愤怒的人就追着他们满校园跑。
那三个人跑出去后又叫来许多村里的人操着家伙来闹事。学校的领导不得不出面开始询问情况。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好友周立泉原先和几个理科后进班的同学一起租住在鱼苗塘附近的一家人家。那天晚上他带着他心仪的一个女同学去玩,也是在汨罗江畔被那个流氓碰见骚扰。周立泉哪允许自己的恋人遭人欺凌,于是毫不犹豫地和那个流氓打起来。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将那流氓头上砸了道口子。那流氓狠不过周立泉就只好逃了。
周立泉带着那女同学回到租住的地方,因为他自己也受了伤就没有再送那女同学回校。而是要在他那里玩的李卫送她回校。那流氓回去带了两个人来找周立泉,一径赶到学校来,在校门口碰到正赶回来的李卫他们,那流氓就将李卫赖成周立泉和同伴将他狠打一顿,示威似地押他到校园来打。
事情的原尾弄清楚后那些村民也无脸闹事,回头把那流氓及另两个为虎作伥的人骂了一顿准备撤退。临去时又要求学校安排周立泉向那挨打的几个人道谦,学校刚开始不肯,怕他们伤害周立泉。后来带头的村民保证不会伤害周立泉,学校才答应第二天带周立泉去道谦。至于李卫因为他早退学了,已经不是第一中学的学生,学校就不管了。
第二天周立泉回到学校后,他的班主任和学校领导就叫他去谈了一次话。学样既担心学校的安定受到影响,也担心他个人的安危,便婉言要他暂时离开平江第一中学到县城其它高中就读一段时间,高考时回来再参加考试。周立泉二话没有说,收拾起行李离开了学校,也没有去其它高中寄读。和其它先走的同学一样,真到高考结束我也没收到周立泉任何消息。大家一个个离开学校,步入社会,消失于茫茫人海。
曲终人散,人去了,楼可以空,而日子还是照样地过。我每天忙着帮人照相,呆在教室里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教室里谁走了,谁还在也不清楚。
有一天我突然听人说余艺艺去打胎了,陪她去的同学绘声绘色地说她躺在病床上如何撕心裂肺的嚎叫,痛哭。那讲述我听了也害怕,很自然地联想到李晓玉,内心担心得要命。我不知道李晓玉如果要是也有了小BB该怎么办,我成天提心吊胆害怕她家人找到学校来打我,也怕公安局有一天突然来到学校将我像抓陈忠方前进他们一样将我带走。
我的放任与堕落让班主任很恼怒,有一天他又将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训话。我并没有因此而悔改,他又伤心又失望,然后还是苦口婆心地劝我学习。无非是未来人生什么的,我无动于衷,低头不做声。班主任见我不出声也就不再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又开口了:“说句心里话,其实分班时我也知道你们考大学的希望不大,你们的基础确实是不太好。但为什么我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劝你们了,因为我是不忍心看到你们白白浪费大好光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人总不要为自己的将来留下后悔才好。
作为一个任课老师,一个班主任我也没有理由与权力放弃对你们的期望。我一直希望通过努力让你们每一个人重塑自己。因为有些东西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的,虽然你不可以选择你的出身,但是你可以选择你的将来嘛;你无法改变你的过去,那为什么不想法去改变你的未来呢!
但是你看看这一年来你们的所作所为。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有时候静心一想,我这样辛苦又是为了哪般?反正你们考不上大学的,还不如听之任之,自己轻松一点,也不让你们记恨我。但是我不能啦!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你们的老师,我有责任将你们每一个人培养成材,就算不能成材也要让你们多学点东西,尽量接近成材,这样我每晚睡觉的时候才能心安理得。
我知道你们一直还在为学校的分班耿耿于怀。我当时也不赞成这样,因为这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一些同学的自尊,扭曲了一些同学的心理。但是学校也是从大局出发,你想想平江第一中学作为一个百年老校如果升学率达不到,那整个学校的颜面将何在?我都说过多少次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总是有未来的,是不是?让我们把握现在,掌握未来就好了嘛。”
班主任喝了口水再次平心静气地说:“王山河,说句心里话我是比较看重你的,我也希望你能在文学上有所发展,而且你只要努力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照你现在的样子来看,不要说你考大学完全无望,你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你太不认真了,一个不认真对待自己的人,很难期望他能认真对待人生将要出现的每一件事。除非你从现在改掉这个毛病,踏踏踏实实做人,即使考不上大学也不要为未来发愁。现在社会是多元化的,东边不亮西边亮,条条大道通罗马。话我已经说到这里,离高考也只有二十来天时间了,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以后也不再说你了,你看着办吧。”
班主任说完挥手要我回教室。我刚转身他又说:“把你的相机留下吧,你钱也赚得差不多了,我帮你先保存一段时间,高考后我给你。不为别的,就算你不学习也不要影响了班上其它同学的学习。”
说完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他充满期待的目光让我无法抗拒,我更无法拒绝他充满忧郁与包容的眼神。我点点头,回到教室把相机拿来交给了他。
我没有相机照相了,能陪我玩的人也一一随风而去,课余时间我只能呆在教室里看书。多半是文艺方面的,因为我知道我考不上大学,也绝不会去补习,所以其它学科我也懒得去理。
日子在看似紧张中平淡地过着。我仍然不时地去找付建国要钱,这并不是我缺钱花,想起他曾经以自己成绩好来凌辱我的时候我心里就生气。既然我考不上大学,也不能让他考上大学。我相信他背负着这心里的折磨是无法静心学习的,这就是我所要的结果。
有一天我又去找他,那时候他正一个人躲在校园的一角拼命地记单词。见到我他停下背单词,很不自然地看着我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苦脸的样子我觉得特有趣。
我拍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说:“记单词啊。”他抬头看看四周没人,扑通一下跪在我跟前,高考在即,求我不要再骚扰他。
我看他一眼冷漠地说:“你不要跟我装可怜,当你盛气凌人的时候你想过别人心理的感受吗?明跟你说了吧,我不准你考大学。”
他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抓着我发疯似地大喊:“你为什么不准我考大学?为什么?为什么?”
我等他喊完,拉开他装成心平气和地说:“因为我不喜欢你考上大学,其次我恨学校将我们踢入后进班,所有的人都考不上大学我才开心。”
他一下颓废了,耷拉着脑袋说:“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你能给我多少钱?”我冷冷地说,“你给得起吗?我的未来值多少钱,你算不清。”说完我摇摇头。
见我这样说他变得强硬了,咬牙切齿地:“你不要逼人太盛,兔子赶急了还咬人呢。”
“哈哈,你咬呀,”我把手臂伸到他面前,逼着他咬。
他没有咬我,恼羞成怒的他和我在校园里打了起来。后来有人过来将我们拉开,我眼睛被他打红了,气恼之余我添油加醋将他如何躲在寝室里手淫全说出来了。众人的反应都很冷淡,不过也有人哂笑。我都感到有点奇怪,是不是他们也手淫,对这种事已习以为常呢?
不过我还是达到了我所要的效果,付建国羞愤难当转身跑了,而且三天后他就转学了。
接下来就是考前体检,让我们惊讶而又不敢相信的是理科后进两个城关来的女学生已经怀孕快两个月了,而她自己还浑然不知,蒙在鼓里。这真是天下奇闻,大家津津乐道讲着这件事来打发这考前最后寂寞无聊的时光。
学校也没有将这件事情追查下去,男主角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有人说是我们这一届的男生,有人说是社会上的青年,大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那女学生既然被告知怀孕了也不方便在学校呆下去了,黯然地随来校的父母离开了学校。
听到同学们一个个黯然离开学校我既失落,也有点开心。面对这种学生自动流失的情况学校是苦恼又无可奈何。我们班也有人自动放弃高考,不断离去,光我熟悉的前前后后就有方强,方建辉,丁家劲,余揽月,黄河,余艺艺,李晓玉,班主任总是爱莫能助。
除此以外我们班也有极少部分同学还在为大学梦而努力不懈。班主任就一天到晚守着我们,我想他是想以自己的行动来感动我们吧。不过他老人家也只能守住我们的脚步不离开教室,但去抓不住我们已经飞离了平江第一中学的心。
后进班人心浮动这已是一种无法逆转的事实。也有人在离去之前开始破坏,弄坏公共财物的事时有发生,学校也查不出是谁干的,所以越到最后学校也越希望我们快点离开学校。
这天下午我和付波去三阳街打游戏,在街上碰到董杰,赖猴,吴苟他们三个。赖猴是我们一个寝室的,尽管我曾经与他们有仇,但是相同的命运也让我们成为了朋友,相互之间已不再记仇了。大家打过招呼正准备走入游戏室时就有一大帮同学杀气腾腾地冲我们而来。他们大都是曾经被董杰欺压过的,有几个我还认识打过交道。赖猴他们见势不妙转身就跑,那帮人发一声喊奋力追赶。
追出几丈远他们将董杰逮住了,按在地上拳打脚踢。董杰不住地惨叫求饶,赖猴吴苟站在远处看了看想过来又不敢过来,毕竟这边人太多了。他们迟疑一下还是转身逃之夭夭。
没办法我只好同付波一起过去劝解那些人。有的人不认识我们,以为我们是一伙的抓着就要打。幸好中间有几个人我们认识,他们及时阻止我们才没有挨打,警告我们不要多管闲事。我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董杰被他们打,发出比鬼哭还难听的惨叫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几次上前劝阻都被那些人撇开了。
后来,董杰的惨叫也听不到了这些人才撒手转身离去。我看到董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不能动弹,衣服也撕烂了,血与泥土将他的脸弄得一塌糊涂,眼睛也肿得睁不开。我吓了一跳,连忙同付波将他扶起来,一起架着他去了就近的私人门诊点。
看到一个血糊糊的人医生也吓了一跳,一边问我们怎么回事,一边找器械开始帮董杰检查,并引导我们扶董杰在病床上躺好。然后医生仔细地帮他检查一番,告诉我们说这只是些外伤没什么大碍。接着又帮董杰做了一些必要的清理,上药,打针。董杰一直呻吟,手抚着胸膛说很痛,自己估计有内伤。医生只好重新帮他检查一下胸部,但依然没查出问题。我们只好扶董杰出来。
我们搀扶他回到学校。那些参与打他的人有一部分是社会上的,那些学生原本也没打算参加高考,早将东西搬离了学校才报复董杰。所以这时候他们已经不在学校了,董杰想要纠集人来报复也找不到主。赖猴与吴苟却叫嚷要董杰去找人来打,董杰摇了摇头。也不知是陈忠出事后他真心悔过,还是他也清楚自己得罪的人远不止这些,还有人没有出手。他在寝室里躺了几天,估计伤养得差不多就悄悄地离开了学校。
与此同时王莉与方艳辉她们也加紧了对低年级的一些老实学生进行精神与肉体上的折磨。越到后来她们越把欺凌折磨人家当作一种乐趣,而且乐此不疲。
她们甚至将高一年级的一个男生带到校园围墙外,逼着他将裤子脱光还用荆棘抽人家的屁股和那里。那男生还不敢声张,后来有人偶尔路过看见了将这件事抖出来大家才知道。然后王莉她们也无所谓地离开了学校。
高考的日子已经迫在眉捷,尽管这样还是有人不断离去,对于这种情况大家都习以为常。谁都知道不久后终要走出学校走向各自命运安排的生命轨迹。虽然是命运各别,但马上离开学校却是谁也改变不了的铁的事实。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鬼才又出现了精神分裂症状,不得不再次住进医院。我又去看了他一次,想来参加高考是无望的,即使勉强参加了,考大学也是没什么希望吧。
从医院回来我又去了学校南墙外的那座山神庙。面对那泥塑木雕的三座菩萨,我情不自禁地虔诚地跪了下去。我开始发自内心地忏悔,想起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想想已经离去的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特别是我的同桌李晓玉,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
我拜了三拜,坐起来低头看那莆团,曾经渍在上面的血迹完全看不到了。宛如我三年高中生涯就要烟消于岁月长河,最后留下的也只是一些模糊的记忆了吧。
我正发着呆有人进来了,抬头一看又是郑瑛。她看见我淡淡地笑了笑,我默默地站起身,然后她躬身跪在莆团上开始顶礼膜拜。我默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心中真是五味俱全,又有点万念俱灰的惨痛。
三天高考我父亲特意从家里赶到学校来陪伴我。他比三年前苍老多了,仆仆风尘也掩盖不了他善良的期待,他希望冥冥中有神灵保佑我。他那既可笑又可敬的举动让我心痛,让我感动,又让我追悔莫及。
第一场考的是数学,我进去不到一个钟就出来了。在外面眼巴巴地等着我的父亲迎上前急切地问我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不敢面对他充满期待的眼神,低头说考题容易。父亲信以为真,转忧为喜,忙不跌地拿出他帮我准备好的参茶要我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正要转身走开时就看见在外面逡巡的班主任。他皱着眉头走过来,看了看我的父亲没有说我,转头笑着对我父亲说:“老哥,难得你能来陪儿子一起高考啊。父亲憨厚地笑着,嘴里说着感谢这些年班主任及老师对我的教育。
“这是应该的,你们含辛茹苦,省吃俭用把儿女交给我们,我们能不用心吗?”班主任看我一眼,抿了下嘴唇又对我父亲说:“老哥,如果高考成绩出来你儿子成绩不尽人意你也不要责怪他,我想他已经尽力了。”
“不会的,我不会责怪他,”父亲不住地点头说,“考不考得上这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种田人常讲一句话,要得儿孙个个贤,除非祖上积阴德。如果真考不上这也是他自己的命!”
我想不到曾经脾气暴躁的父亲三年后会变得如此宽厚。忠厚的他除了对班主任表示由衷的感谢就是认命。
班主任点着头,再次看了我们父子一眼继续去巡查了。父亲目送班主任走远就带我去学校里教职工开的餐馆去吃饭,要求我中午好好休息迎接下午的考试。
下午的考试我照样是束手,简单的一部份题做完后我就只能四顾苍茫了。我前后左右的桌子相隔都有一臂远,两个监考老师一前一后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想要偷看人家的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原本打算出去的,但是又怕父亲失望,坐在座位上着急真是难过。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用四张小纸分别写上A,B,C,D四个字母,并把它们揉成四个小团团。监考老师还以为我想作弊,走过来怒目注视着我。直到我把纸团做好扔在自己的考桌上,他们才发现我原来是想以抓阄的方式来选题。他们松了口气从我身边走开了。
而后我开始静心静意地一次又一次将四个小纸团扔在考桌上,打开,揉团,祈祷,下扔,打开,重揉,再祈祷。我重复做着这一系列的动作,那些我完全不懂的试题也一个个迎刃而解了。
三天紧张的考试我除了语文答得得心应手外,其它大部分都是通过抓阄来解决的。父亲与班主任都不知道。考试完后我匆匆去班主任那里拿回我的照相机,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准备同父亲一道回家。后来班主任与父亲非要我留下来评估自己的得分,填报志愿,我不得不暂时留下来。
我心情沉重地送父亲出校,然后我和父亲一起来到彭总的铜像广场。站在铜像下父亲表现得特别豁达与满意。
他安慰我说:“儿子,你不要难过,你已经胜利地完成了你的任务,给你自己一个交待了。我知道你也许考不上大学,我也不怪你,相信你已经尽力了。人生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像种田种地,种子下去不见得一定有收获。”
缓了口气,他又说:“还记得三年前我在这里对你说的话吗?三年后你离开这里,离开彭总铜像的时你要走得问心无愧。如果你做到问心无愧了,你也不要为考不上大学而难过!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从现在开始做任何事都要有自己的主张,为父今后也不再干涉你了。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你可以自主地选择你的路,选择你要做的事。当然如果愿意你明年还可以来补习,这么多年过去了,为父也不在乎再为你出把力。”
说完父亲叹息一声,“好了,不多说了,你帮我照张相吧,原本这张相是要等你考上大学照的!不管你考不考得上,能来第一中学读书也是一件好事,我们村今年又有一个孩子考进了第一中学,反正你是我们村第二个来这里读书的,即使没考上大学为父也高兴。”父亲说着用布满老茧的手擦了一下眼角溢出的泪,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要父亲在彭总铜像下站好帮他拍了两张照,又请人帮我们父子拍了一张。然后父亲就要走,我也找不到理由挽留他。父亲帮我拿了部分行李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夏天的斜阳照着他蹒跚的步履,让他的苍老更显而易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失于我模糊的眼前。就像一段岁月,又如我三年的求学时光最后无声地消失于生命的旅途。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寝室。很多同学都在打包行李,还有一些同学拿着卸下来的床脚在拼命地砸窗玻璃。砸得最起劲的是我初中一同进高中的一个姓李的同学,初中时我们是同桌,进入高中他忙于学习,又不同班,我们几乎没在一起玩。后来他被分到理科后进班。
我想不出他为什么对学校怀有那么深的仇恨。他不停地抓起一扇窗户用力地向窗台合去,然后好好的玻璃就发出碎冰一样的响声纷纷地掉到地上。那声音很有点像伤心人的心碎,我有点不忍想要上去阻止他,但看到很多人都这样就没有劝他了。我装着没看见,回到寝室躺在床上睡觉。
那天晚上庄新燕,杨红霞,林霞,付波,还有许多我没有来往过的同学又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彭总的铜像面前。只有极少数几个人开心,大部分人都是情绪低落,想来高考并没有考好吧。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地坐着。
我很想和林霞说句话,于是坐到她面前。她看着我忧郁地笑了笑,眼神是充满一种想拒绝又无法拒绝的矛盾,我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说又坐回到我原来的位置。然后又有人唱《青春无悔》,接着大家都唱起来了。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最亲爱的你,像是梦中的风景,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不忧愁的脸是我的少年,不仓皇的眼,等岁月改变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阳斜,人和人互相在街边道再见。你说你青春无悔,包括对我的爱恋;你说岁月会改变相许终生的誓言……”
歌声低沉,充满了一种淡淡的忧伤。唱到后来就有人忍不住哭泣,起先是一个人,后来发展到好几个人都哭泣,没有哭泣的也忍不住流泪。高中三年已经结束了,三年中不乏欢乐也不乏悲伤,有笑有泪,有喜有忧,让人那么难忘与留恋。
大家都知道三年来我们的青春虽然或多或少地有一些遗憾与残缺但都是无悔的,因为我们毕竟在一起相聚过,生活过,这已经足够我们用一辈子去回忆与流连。
答案发下来后我没有评估自己的得分,胡乱填了几个志愿。然后我独自去校园走了一遭,这里的一草一木曾给我多少欢乐与幻想。现在我马上就要离开了,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再来回到这里,也许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重现竹林赋诗,月下荷塘边畅谈理想的美好了。
除了校园我还去了汨罗江,站在岸边吊古怀今徘徊许久。从汨罗江回来又去了校园南墙外茶林边的山神庙,想起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我不知是喜是悲,悔疚让我再次虔诚地面对着那神像跪下去了。
之后又去了彭总的铜像前。站在那里我又想起保尔·柯察在他家乡烈士陵园的心里独白。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因此,一个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顾往事的时候他不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一事无成而羞愧,这样他在临死的时候就可以坦然地说:我已把我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人世间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我知道这三年我虽然没有竭尽全力,也有一些遗憾与残缺,但我知道我决不会后悔。生命不可以重来,人生有很多事也是无法重来的。我相信离开学校社会一定会给我提供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所以我也不怨恨学校曾经将我分到了后进班。
回到家父母很热情地接待了我,母亲还特意杀了一只老母鸡来慰劳我三年的拼搏与努力。她把煲好的鸡汤端到我手里,絮絮叨叨地看着我要我当面喝完。我每喝一口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滴,后来我实在喝不下去了就放下碗跑出去。
父母的慈爱与宽仁让我更加愧对他们,也不敢面对他们因多年劳累而苍茫的眼睛。我决定离开家里去南方打工,尔后我又去了一趟李晓玉的家。但我没有看到她,她父母告诉我她离校后就去了南方。当我问及她的地址与联络方式时她父母都缄口不言。我无可奈何满怀失落与伤心地回到家里。
父亲见我情绪不对吓了一跳,问我是不是病了还是哪儿不舒服,我摇摇头。父亲就劝我不要胡思乱想,反复说明即使考不上大学他也不怪我,说着说着他就流泪了。那样子生怕我想不通似的。
我心酸酸的,咬着牙勉强笑着安慰他:“爸,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傻的,虽然我对不起你和妈妈,还有弟弟妹妹,但我要好好地活着。”那天吃过晚饭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父亲见我这样说稍微放心了一点,用手擦着眼泪说:“我就是怕你想不通,考不考得上都没关系。”然后我母亲也过来了,未语泪先流。
我连忙装着无事地笑道:“爸妈,你们想哪去了,我真的没有事,我永远是你们的儿子。”我边说边扶他们出去。
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父母还站在门外嘱咐我不要胡思乱想。为了让他们安心我只好打开放音机来听歌,放音机是弟弟寄钱给我买的,用来学英语的。我把磁带塞进去,一会儿放音机就传出刘和刚浑厚真挚的《父亲》。
“想想你的背影,我感受了坚韧,抚摸你的双手我摸到了艰辛。不知不觉你鬓角添了白发,不声不响你眼角上添了皱纹。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人间的甘甜有十分你只尝了三分。这辈子做你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你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
听听你的叮嘱我接过了自信,凝望你的目光我看到了爱心。有老有小你手里捧着孝顺,再苦再累你脸上挂着温馨。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生活的苦涩有三分你却吃了十分!这辈子做你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你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央求你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
歌声带着我回到了从前,小时候骑在父亲肩背上把他当马的那些情景又一一展现眼前。然后我上小学了,父亲脾气也暴躁了,动不动就打骂我们。接下来我开始与他对抗,进了高中我们在一起的时日少了,对抗与仇恨变成了思念与愧疚。这一幕幕,一桩桩都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忍不住无声地流泪。
我将磁带一遍一遍倒回去,歌声在我的操纵中一次又一次地流淌,带我一次次重返我快乐的童年,无忧的少年,多思的青年。然后我在歌声中铺开纸开始写信。
爸妈:
当你们在惊慌中找到这封信时儿子可能到了南方某个地方了。这么多年来儿子让你们操碎了心,现在我长大了,不能再让你们为我操心了。我也不想去补习了,我没有信心,也无脸面对弟弟妹妹。想起他们都过早地涉入社会,我这个做大哥的就羞愧难当。我已经长大了,该是独立面对人生,做一些事的时候了。
你们也不要替我担心。你们的儿子虽然没本事考上大学,但肯定是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并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在这里我只能先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对我的养育与期望,也对不起弟弟妹妹对我的企盼!
然后我还要感谢这么多年你们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与无私的养育之恩!儿子暂时不能报答你们,但是请你们相信我有一天会报答你们的。如果万一我做不到也只有等到来世,我做牛做马也要回馈你们的深恩!
这辈子做你们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你们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母亲,央求你们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母亲!……
尔后我关掉放音机,将信收起来放在一个父亲能找到的地方,接着就开始收拾行囊。我用一个很小的袋子装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另外装了照相机,放音机。一切准备就绪后我走出房门到房前屋后我曾经流连过的山头,路上转了一圈。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背起行囊,父母问我去哪里,我撒谎说去学校看考试成绩。父母见我的包很小,估计也只是套换洗衣服便没有多盘问,只是叮嘱我早去早回,即使没考上也不要放在心上。我答应一声,在心里向他们说了声对不起就踏上了起伏不平的山路,走向未来。
我的心情非常地好,没有良心我负担,也没有学习的压力。我坚信人生道路虽然充满了坎坷与曲折,就像这山路起伏不平,但是山路走完了总会迎来一片无比开阔的天地。
二00五年十二月十七日于龙华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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