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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凭着台阶上破碎的酒瓶和蒸馏管,以及满屋子粘着酒腥味的汗臭,就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粗沙石地砖上满是呕吐物和干透的酒渍,有人咚咚地捶打着涂了柏油的酒桶,高声叫骂。还有人借了酒劲冲着天花板上油腻的吊灯开枪射击。“您可真是只可爱的鼹鼠”一位喝得半醉的军官,推开柜台上一排排的酒杯冲乌佩利讪笑道。乌佩利汗湿的额头上,一根鼓胀着酒力的青筋跳动着。不错,他得到了赏金,他有钱啦,可就连镇上的妓女都不接他的钱,嫌他的钱“有尸臭味”。“这帮不排卵的婊子!”他恶狠狠地咒骂道,沮丧地将臂肘搁在了黏嗒嗒的吧台上。她有一个肉汁般的屁股,他醉醺醺地回味着,由于醉酒而粗大的面纹上陡然升起一股恶意。周围的人仍在不断地嘲弄他:“我说赤佬,您去找妓女的样子,怎么就活象一只没头的苍蝇?”“他呀,怕连两只嫖在一起的苍蝇都要嫉妒呐”人们哄堂大笑。“光嫉妒也不是个办法,干脆您找头母马干去得啦!”“母马会尥蹶子,还是舔母驴屁股去吧,胆小鬼。”粗野的哄笑声更响了。乌佩利的面上顿时凸满血筋,瞳仁里直射出一道打颤的凶光:“老子去挖一颗人心来给你们瞧瞧,谁是胆小鬼!”店堂里霎时安静下来,眼见那人真的拔出匕首,有人咳嗽着嗤笑了一声,朝地上吐了口酒沫,但没有一个人跟着他跨出门去。大家都在不安地等待着什么,空气凝固住了,人们的情绪仿佛蒙上了一种层层叠叠的东西,一会剥落一会膨胀。一只戴着戒指的手指弹敲在半空的酒杯上,发出当当的脆音。戒指上镌刻的骷髅在惨淡的灯光下狞笑,转望着门口出现的活死人。桑阳的身体因被吊在镇东铜器店门前的木架子上,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咱得让他暖暖”面无人色的活死人将肩膀上的尸体像麻袋一样掼在酒桌上,眼球上浮起一层黄疸样的薄膜。“拿酒来!”乌佩利将满口烧酒噗地喷在桑阳的胸口上,一刀剜了下去...... 安娜的胸口像被剜了一刀,疼得她尖叫一声坐了起来。库梅克头人离开的时候,她本已人事不省,现在却像是被刺激得过了头似的抽搐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凹陷下去,像贴上了两枚黑黑的铜板。原本一尘不染的双眸,如今却像是覆满尘垢的湖泊,被噩耗的暴风雨蹂躏得不成样子了。库梅克头人握着一束发蔫的曼陀罗转来了:“这样下去不行,已经两天了,她会疯掉的。与其让她一次次求死不得地活转来,不如让她昏迷不醒。来,你来弄。”头人将发蔫的药草递给自己的小女儿道。“太可怕啦!”梳着七条辫子的小姑娘从床边站了起来:“她咬断了小鼹鼠的脖子!满嘴的血毛!俺只敢乘昏迷时替她弄干净,可她牙咬得太紧啦。”安娜突然跳下床来。面孔像食了药草似的烈焰腾腾。但那是不含生命的毒焰---她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只剩下一种可怕的回声在躯壳中轰响:复仇!“瞧我这一生!”她一边在颤栗着的躯壳上穿上衣服,一边阴沉地冷笑。她原本在床上翻身都困难,现在却健步如常。在一种反常的回光返照中,她提着那支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半裸着胸口翻身上马,胸口上还留着抓挠出的血痕。身子伏在奔驰的马背上就像一道折断的虹。惊呆了的库梅克人来不及拦住她。 乌佩利意识到出了希奇事了,他随着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肩膀后面瞥了一眼。邪邪的雾气中,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幽灵,披散着头发出现在酒店门口。极度的惊恐就像无数只鼹鼠,向他灵魂中簌簌塌落的洞穴里飞奔,要逃避那凶云般压来的目光。震撼来得太猛烈了,它来自于安娜那大大变了样的外表,也来自于她那低沉的近乎窒息般的呻吟:“哎,你!”大祸临头却又无法逃避的感觉,着魔似的吸引住了他,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好奇,想看看接下来会如何?太多的绝望胡来的计划一起涌来,反倒使他一时无所适从全身僵硬。“再不逃走就没命啦”,他好几次想跳起来,却压根动不了。“俺被吓得片刻昏迷了吗?”他周身的血液一下全都到了脚底,象是被某种邪魔吸附了去。安娜并不想一枪就结果他,先瞄准他的一条腿。但是她太悲愤了,心跳一下,枪口也跟着动一下。子弹还没出膛,他全身的骨头就开始磕碰起来,疼痛使他醒了一半,而手臂上涌出的血沫则使他一下子全醒了。他突然把脚踢到头那么高,腾空跳到椅面上,在椅子翻倒前从被踢碎的窗栏间出溜了下去。一脚跟先落地,身子急停在这只脚跟上旋转了半圈,便向一处斜坡翻滚了下去。“没打着,笨蛋!”他疯狂地大笑,嘴里冒着白沫。“快拦住她啊!你们这帮狗杂种,过河拆桥!”“咱们已经给过你赏金啦”“是啊,咱们两讫啦!”“可你们缴了我的枪!该死的!”围观的军官们哈哈哈大笑。“送根骨头给你,红狗。”有人扔了支短枪过来,乌佩利飞快地捣腾着四肢向短枪扑去,可他的手指刚刚挨着枪边,一颗子弹就将短枪从他手边打飞了。他转身就逃。安娜不紧不慢地在后面驱马跟着。“好枪法,那小子算完啦!”“我是咋回事?这是藏人的地方吗?”恐惧使他全身卷缩地躲在木器场的一堆原木后面,他身子的一边拱了起来,子弹立刻就在他屁股上来了个对穿。圆圆的血窟窿里冒出一丝蛛丝般的气体。他挣扎着向木堆顶上爬去,原木不断向下滚落,挤伤了他的腰部。镇上的人饶有兴味地旁观着这场鸡飞狗跳的追杀。有人笑嘻嘻地“指点”他向一处地窖里逃生,地窖里冷藏着不少被击毙的白军尸体,正等着牧师前来举行入殓仪式。通往地窖的旋梯和拱道上满是苔藓,穴顶上的积水嘀嗒嘀嗒地往下掉落。几十具棺木依墙码放着,恶浊的气味从一具掀开的棺木中散发出来。乌佩利本想掀开棺盖藏进去,可棺木里的尸体突然狞笑着仰起了脑袋---重新安放在脖子上的被砍掉的脑袋,由于震动滑到了尸体胸前。乌佩利尖叫着从侧门逃了出来,那副丧魂落魄的样子活象见了鬼。他慌不择路地沿着铁轨奔逃,一眨眼的功夫便窜进一列火车的车厢底部,像蝙蝠一样倒吊在车轮之间,连气也不敢喘。嗒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越来越近,直到离开他不到半个车厢的距离上停了下来。他甚至能看见马蹄上的距毛。更多的毛发从马镫处耷拉下来,他还没明白那是什么,一颗人头便翻转着滚落到他的脚下,他骇叫着跌了下来,连滚带爬地从车厢的另一边钻了出去。路基下面那一大片明暗交错的沼泽,是他最后的逃生之地了。暗黑的部分由泥炭,水草和灌木组成。他赶紧用泥浆涂黑了脸,试图化身成黑暗的一部分。阴沉沉的雾气中,安娜半披半掩的长发上萦绕着一层朦胧的月光。上弦月,苍穹的女儿正当上弦,复仇的利箭正当上弦。他想找些遮蔽物,但离得最近的灌木丛不是隔着危险的水面,便是隔着太远的距离。他魂不附体地趴下了,可又觉得抱几枝树枝蹲着比趴着更好,更像一丛灌木。这一招差点就成功了——噗叽噗叽的马蹄声正待远去,他几乎就要笑出来的当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后脖颈上感到了一股阴森的冷风,就像安娜突然出现在酒店门口时,摩挲在他后脖颈上的那股穿堂风。一只猫头鹰悄然落在他的肩头,蚯蚓似的鸟爪死死扣住了伸向他脑后的枯枝,一声低低的抽泣,象是清嗓子一般试探着从黑鸟的腹腔中挤压出来,有着不祥的额际白斑的马头朝这边转了过来。万籁俱寂,只有泥炭沼气所发出的冒泡的吱吱声。“女巫”侧耳倾听了一会,正准备拨马走开,一声怪叫---既粗哑又恐怖,拉得又长又亮,透着辛酸的嘲弄在黑暗中炸响,犹如地狱中传来的催命鬼的嘶嚎。那鸟儿用化过妆似的黑眼眶斜视了瘫倒在地的“灌木”一眼,便扑啦哪展翅而起,像一股黑烟一般消失在凝滞的雾气中了。知道大限已到的亡命徒,凶狠地拔出了匕首,朝着幢幢黑影扑去,但这一次大地张开了吞咽的巨口,他只来得及发出最后的一声咒骂,便挣扎着陷进了腥臭的淤泥中。他知道自己死定了,便歇斯底里地大笑:“我把他的心剜了出来,钉在酒店吧台上!”子弹打在耳朵上撕扯出锯齿形的剪影。子弹打进嘴里,短促的哭声在水面上弹跳。几颗破碎的牙齿被吐到胸前,鼻孔里喷出一道乌血。又是连续两发,打在了左眼眉和右眼窝里,半边脸给掀掉了,脑浆溅飞了大半。最后一枪打在鼻梁上,在剩下的残骨上轰出一道月牙形的弧线。安娜打光了所有的子弹,仍在机械地扣动着扳机,直到扳机咔嚓一声卡住了。那双枯干的眼里终于湿润了,缓缓汇拢成一行晶莹的泪珠。她扔掉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浮沉在泥浆中的那一滩烂肉,渐渐沉没到咕叽响着的沼泽深处去了...... 安娜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颠簸的皮轮大车上。赶车人交给她一封信,没有题头。“女士,您醒来后请摸一下您的衣服口袋,那里放了奎宁。如果您因此认为我是个大善人,那就大错啦。战争早就把我们变成了野兽,我甚至想乘您昏过去的时候强奸您,我们才不会对自投罗网的红军姑娘发善心哩。甚至在津津有味地观赏你们自相残杀时,我们都在兴奋地议论:瞧她,眼睛都绿了!真像猫一样!要阻止她还真他妈不忍哩。那是找死!谁敢第一个上她?——可刚一撕开您的衣服,我便愣住了,您胸口上的纹身和我戒指上的头盖骨图案一模一样!那是社会革命党的标志。我立刻扣好您的衣服,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马上要开拔了,往地狱里开拔。即使这样,如果我没把爱妻幼子的照片带在身边,我仍不会放您走的。您把我迷住啦。您追杀那下贱猪猡的时候,样子简直像复仇女神一样!我都被您吓住啦。您如此凶狠,可一看见吧台上的那颗心却昏倒了。于是我全明白了。您大概是在战前认识他的吧?只有在那种和平幸福时光里才会产生您这样的爱情,我真羡慕他。我已吩咐人将那颗心安回到他身上一起埋葬,算是积点阴德吧。赶车人会送您回家,您只需告诉他往哪走就行。您的一位忠实的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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