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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的东线形势是非常险恶的,所谓的“十月事变”平息后,素有乌拉尔混凝土之称的强悍的红二十九师(包括红鹰团在内)急如星火地开赴斯特维扬卡一线,担负起堵口子的任务。缺口是由于第3草原师师长卡瓦列罗夫临阵脱逃产生的。红鹰团就像个软木塞一样,试图堵住酒桶上急剧喷涌的洞口。强大的马蒙托夫白卫军团逼近了托博尔河,许多无名战士的尸体伴着河上冰块那低沉微弱的嚓嚓声,向下游漂去。形势恶化了。在红军后方,‘黑男爵’弗兰格尔正兵锋北渐。绵长的战线从伊尔库茨克一直延伸到了伏尔加河。但敌人却也犯了错误:霍罗利地区的第4库般师与波金克的士官生部队发生了冲突,双方为争抢斯特维扬卡车站上的一列车军火互不相让!双方都气势汹汹地将帽子掼在地上,做出最凶横的姿态粗声威吓:要弹药不是?老子们从枪口里送给您!伴着杂沓的脚步声,叫骂声,呻吟声,这场老爷和奴仆之间用酒瓶和车轴进行的殴斗,很快便见出分晓,会说法语的军官老爷们,被满口下流方言的农民士兵赶出了车站。这样一来,整整一天的宝贵时间便白白浪费了,等到高尔查克本人亲自赶到前线,重新组织起进攻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包括红鹰团在内的大批增援部队,重新堵死了缺口,进攻被击退了!望着阵地上升起的红鹰团团旗,波金克将军差点掏枪自杀。紧跟着红军便开始反攻,草原上展开了剧烈的拉锯战!草尖上回旋着刮风似的机枪声,忽而尖利忽而低沉。马蹄践踏出脑浆,军旗上冒出盘旋的黑烟!爆炸的火光里不时冒出吓白的脸或是充血的眼睛。到处婉蜒着漫长的堑壕和散兵线。散落的尸体伏倒在干涸的溪涧和连绵的荒岗上。直到11月初战线才稳定下来。双方开始补充粮弹,休整部队。被誉为东线救火队的红鹰团损失惨重,但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这期间乌佩利已被撤职,红鹰团便向比卢斯克附近的森林中派出了信使,准备召回桑阳等人。信使们的马蹄搅起河底的泥藻,踏过烧焦的艾蒿去了一批又一批,桑阳等人却踪影全无!出什么事了? 林子里雾气蒙蒙,能见度只有十公尺。在大雾里打枪,就象在棉花里打枪一样,没有什么声音。桑阳沉浸在对安娜的担心中,几乎没听到枪声,胯下的坐骑便古怪地一下用后腿立了起来,随即扑通一声翻倒在地,哀伤地看了主人最后一眼。桑阳立即把脚从马蹬里拔出来,那双任团长赠送的牛犊皮靴,翻口里已灌满了泥浆。桑阳只好脱掉皮靴,这样跑起来才轻松一些。冰冷的泥水渗透了裤腿和袖口,手脚象被冰箍箍住了一样。空中弥漫着裂帛般的哧溜声,那是富农部队特有的自制弹头的声音,这种自制弹头飞不远,却极具杀伤力,钻进肉里会旋转,顷刻间便搅乱人的五脏六腑。桑阳隐约望见一部乌拉尔农夫的大胡子,从树后显露出来,腰里别着斧头。他飞跃过砍断的树蔸,一个急冲,营寨的栅栏便已甩在身后。栅栏是为防野猪而修建的,地上铺满一块块预备修缮屋顶的杉树皮,一些拆洗后正待上油的机枪零件还散落在上面。一挺还没来得及拆卸的机枪歪在一边,弹夹还在上面。保养这挺机枪的士兵却不知跑哪去了。桑阳飞快地判断了一下扫射扇面及其死角,发现栅栏门上横着的一根粗大的杉木,是理想而隐蔽的射击位置,桑阳迅速关闭营门,用几张杉树皮将那些机枪零件裹成两包垫在双脚下面,开始扫射。几个敌兵被脚下突然腾起的一股股向上喷射的雪尘吓住了,还来不及转身便被修正后的弹着点击中了。桑阳的随机应变赢得了宝贵的时间,那个保养机枪的士兵从远处的茅房里跑了过来,留在营房轮休的战士也踏着杂乱的积雪,歪歪倒倒地从棚檐下冲了出来。营门前的空地上不一会便堆满头手垂歪到一边的尸体。一张张死人的畸形颜容吃惊地瞪视着虚空中飘过的薄雾---薄雾正是用来裹挟亡灵的。一丛丛灌木丛旁、一棵棵留着弹孔的冷杉树下、到处都趴满了人,却非常寂静。一个耷拉着帽耳的军官,鹰喙形刀柄上坠着高过膝盖的缨络,冲着这边挥了挥白手帕。敌人打算劝降。“你们咋知道这密营地的?说出来我们就投降”一个带着呼气的猝然展开的声音逗弄道。白手帕从雪沟里举得更高了,似乎正要回答,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咱们本想从库梅克人那里捞点上好的皮子,却不小心摸到这来了,多多包涵哪。”说话的人整个身体都藏在树荫里,就像一只不愿见阳光的鼹鼠...... “俺最近老是苦闷,连苦闷本身都快成一种神秘体验了。”听见桑来先用中文,一愣之后又转用俄语的声音,安娜亮晶晶的瞳眸里掠过一缕深锁的羞赧,在眉头一竖的瞬间却又化为一股活泼的生气。送别是介于担心和省心之间的一种选择。她觉得自己的某些想法象是由阴影构成的。本该由她返回团部去取奎宁的,但桑来坚持要去。与其看着他受苦,不如送他走吧。“您的苦恼越是不发泄,才越是动人呢。”安娜奚落道。可实际上他的苦恼已到了麻木的边缘,无从发泄了。他早就发现:虽然桑阳出于某种原因,对安娜若即若离,维持着一种微温的调子。但安娜却象中了魔法一般,对桑阳留在林地中的脚印都那么留连不舍。她甚至将脚重新伸进脚印里去,一接触到脚印里泛起的稀泥,她仿佛被冰得抽搐了似的,竟吃吃地笑起来......锡姆河的渡口上,一艘运煤的驳船,在夕阳中破水而行,象是在剪开一匹发光的绸缎。驳船行驶到大烟囱的阴影下面,便开始鸣笛抛缆,准备靠岸。“就到这吧,您已经送得够远了”他朝不远处的两名战士努了努嘴(两人正小心翼翼地朝四周观察着)道:“我不需要保镖,让他俩跟您回去吧。”“我父亲,一个老牌的资产阶级,头上蒙着麻袋从驳船上给推到河里去了”。安娜的眼角噙着泪花,一片若隐若现的红潮,将她颧颊上疏淡的雀斑,掩隐得模糊不清了。模糊不清的河面上,往事离得很远。她仿佛依稀看到:父亲跌落而下的弧线旁边,新贵们的马队直线而去。弧线运动和直线运动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加速度。她累了。她既能洞察一切,也能对一切视而不见。她远非是一个革命者。她不过是位挎着医药箱的护士,如果负伤的是白军士兵,她一样会救治。可她自己由谁来救治呢?她不可能既是病又是药。“您当初不该请我去看歌剧的,有那么一刻我竟以为生活就像金碧辉煌的歌剧一样美好。可生活不过是句黑暗的格言。瞧那片乌云!”桑来眯着眼睛望着天边,尽管他咬破嘴唇,却掩饰不住内心激情的呜咽,突然发疯似的打马而去,迅速消失在沉闷的雾气中了。雾!到处都是雾! 安娜领着两名战士追了一程后,只好无奈地朝营地回返。还没等她从感伤状态中回过神来,营地附近的枪声就已经旋风似的响成了一片。她立刻拔出那柄象牙色的勃郎宁手枪,拍马朝营地赶去。朝营地赶去的还有好几队人马---原来,为扩大狩猎范围,狩猎队向不同方向分成了三组,每一组配一挺防备猛兽的轻机枪。正是这种无意中的分散战术,救了桑阳他们。正在围攻老营的白军部队,突然间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四面八方都响起了令人困惑的机枪声,谁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救援部队?就连库梅克人也握着钢铳和梭镖,怪叫着围了上来。“咱们上当啦!弟兄们快撤!”凶狠的围攻眨眼变成了彼此冲撞的溃退,本已嗅到了猎物腥气的猎犬们,就像突然间嗅到了死亡气息一般,顿时作鸟兽散。安娜不断被脚下的尸体绊倒,头发也披散了,她第一个冲进满是弹洞的栅栏门,飞扑进桑阳怀里,几乎将他撞倒。“吓死我啦!吓死我啦!”安娜浑身象火烧似的直哆嗦。桑阳笑道:“您可不像吓着的样子,在弹雨里跑得像只驯鹿似的,连腰都不弯!我嗓子都喊哑了!”“我......我是吓着了嘛,算啦,把话说得太明白,未免显得不害臊。” 美国驻俄大使弗兰西斯曾说:“你从俄国人的进攻和溃退中,可以看出这个民族的性格。”就在森林中这场不起眼的战斗发生的同时,花旗银行奉美国大使之命,向卡列金部队汇寄去50万美元。美国总统威尔逊也亲自签署命令,抽掉军队参加多国联军,以武力干涉俄国事务。英、法、美干涉军先后占领了了俄国北方的摩尔曼斯克和阿尔汉格尔斯克地区,支持布尔什维克的敌人——右派社会革命党在北方建立政府。美国驻伊尔库茨克总领事哈里斯,会见了前沙俄海军上将高尔察克,并给乌拉尔的白卫合作组织提供了1.25亿美元的贷款。高尔察克兴奋起来,下令部队向正在泛滥的托博尔河西岸挺进,全部由哥萨克人组成的一个军,辖15个团,进攻得特别卖力,他们甚至用斧头砍杀红鹰团等各个红军团队中的掉队人员和伤员。红军东线各团从七月份以来,征战上千公里,来回渡过了近四十条汹涌的河流,战士们经常湿着脚冲锋,泡软的鞋底很快就跑烂了。各师团不得不从中央要了数万双树皮鞋和包脚布。红鹰团退出斯特维扬卡之后,亡命在外的牧师们举着神幡和香烛,走在队伍前面进了城。配十字架的东正教徒们举行了游行,布置了安魂弥撒和“赐胜”祈祷。东方面军战败后进行了重组,改组成两个方面军:土耳其斯坦方面军,由伏龙芝指挥;新东方面军,由奥尔德罗格指挥。原先的第2集团军转隶南方面军。红鹰团则调往了新图林斯克一线,仍然隶属第三军。战争还得拖下去。就看谁先轰然倒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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