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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车轮越转越快:拖着炸坏的大炮的马车飞驰着冲进修理厂的大门,不一会便又带着新换的炮队镜直接驰返前线。而前线变换之快,竟如晨昏交替。草原上到处弥漫着温吞吞的硫磺气味。桑阳并没有马上去到惩戒营,倒不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而是因为桑来的一番话。他甚至怀疑,自己抛开一切换回的只是一个陌生的弟弟,一个右倾主义者,糊涂虫!“糊涂虫!平分土地是创造新世界的基础,咱们中国今后的革命也要平分地权的”“那就平分好了。可蛋糕太小,人们还是免不了要争抢,重新产生特权阶级,未必就比资产阶级强---当然,我是指有教养的资产阶级,比如安娜的父亲,我们进行过多次长谈。”桑来柔和的面庞隐在酒壶的阴影里。“你到底咋回事?喝醉啦?那就别喝了!”桑阳想从弟弟手里拿过白铁茶壶。“我没醉…可如果他们喝醉了,会把酒瓶塞在你怀里,然后冲着酒瓶开枪。被枪毙的甚至还有华商一-这是我以前做梦都没想到的。老天,卢比扬卡广场12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你胡说!”桑阳惹人注目地拔出了手枪,却又迟疑地像摆餐具一样将它轻放在桌上:“肃反委员会如果乱杀人,老弟,你现在就可以毙了我!”桑来冷笑道:“他们几乎天天都在杀人,神父,检察官,经纪人,大学生,会玩文特牌的上流人士…”“你听谁说的?一定是惩戒营里那些坏…对不起”桑阳自觉失言地摸了摸下巴,饱满的唇角上现出一道困窘的褶纹。“我亲眼见过,就在契卡队部的院子里,天灵盖都给掀掉了,雨水冲刷着露出来的脑灰质,他们叫做洗刷剥削阶级思想。”“那是混进苏维埃政权的混蛋干的!”桑阳气得满脸通红,双眸倏地变暗了。“可谁给了这些混蛋权力呢?三人委员会?这已经够糟了,可许多时候连三人委员会都踢开了,随便一个政委或是契卡委员就可以下令枪决!他们的口号是:同志们,等扫除了害人虫,我们将用金子来建造公共厕所!”桑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苦恼的醉态。“就让那些娇生惯养的知识分子吓得大脑发麻吧!奥尔德罗格就是这么说的,对吗?”桑阳很长时间没有言语,他其实并不讨厌弟弟身上的书生气,但他自己必须坚强,革命必须要有代价,不论这代价有多高,要碾碎多少人的肚肠和头颅。“烂牙必须拔掉,即使因为医术不高,误拔了好牙。”“那就不能给庸医太大的权力!何况,”“别说了,这是孟什维克的腔调,要分权。呸!那还谈什么无产阶级专政?”桑阳站了起来,骨骼粗大的手腕挥了一下,想结束这场不愉快的谈话。“孟什维克所主张的分权和民主宪政,虽然具有欺骗性,但亦具有某些内在的逻辑性。完全不具逻辑性的东西也就完全不具有欺骗性了。你别瞪眼,哥,听我把话说完”桑来略嫌夸张地灌了一大口酒,腮帮上浮起一抹儋妄的红晕:“所以,孟什维克的问题不是靠杀能解决的。概念和言论是杀不死的,我们不能推翻了一种专制,又去兴起一种辞藻的统治。”“这些话也就对你老哥说说算啦。”桑阳动情地将手搭在弟弟肩上道:“如果你不想被自己人处死的话。”桑来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地低声道:“死倒是一个问题,一个难以消化的肿块。而我终将消化它。” 红军部队像退下的河水一样,露出了河边的一处地垄和沙角,沙包上的柳枝芽苞已经泛青,黏腻芳香的菖蒲也鼓荡起来。白军的机枪像更夫的梆子一样笃笃响着延伸过来。戴了白手套的士官生们,就像满眼白浪里忽隐忽现的鱼群,追攒着向岸边涌来。白军的右翼像条白色绷带一样缠上了红军的左翼,这条绷带正在越扎越紧,红军左翼的交通线快要被切断了。一批批冲向交通线的红军部队,被克虏伯大炮和捷克机枪成片地扫倒。双方往高地和沟谷中对轰了一夜。“瞧着吧,太阳一出来,万恶的余粮征集制,就会像岸边的雪坡一样滑垮,被激流冲走。”“教友们,那些东方异教徒甚至用咱们教堂的圣水冷却枪管。”“到不信主的中国佬的骨头上散步去啊!”敌人凶狠地叫嚣着攻了上来。“他们在嚷嚷啥?”“谁知道,反正叫得欢的都是能养枪马的大粮户”“揍这些狗日的大粮户!”红军的机枪响了,那些笨重的身躯立刻卧倒下来。厚重的棉服以及卧倒姿势影响了投弹,于是随着一声吆喝,敌人的整个散兵线像挨了一鞭的长蛇一样开始向前蠕动,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道道光滑的印迹。战马的嘶鸣,刀刃的磕碰,咒骂声、撞击声,轰鸣声搅成了一团。炸倒的麦子和尸体混杂在一起,弄得云端的兀鹫都拿不准从哪下嘴了。战壕里的桑阳望着空中烟雾一样盘旋的兀鹫,觉得自己的思路也一样盘旋不定。他为将弟弟想成右倾分子而羞愧不已。“你这是在找借口,因为你不想代替他去惩戒营!要不然你怎么会产生带人去打游击的想法呢?不过,这也许倒是条出路:带上弟弟和安娜,跟一帮铁杆弟兄一起去打游击,不也是干革命吗?不,办不到,桑来会明白自己和安娜的关系的,这是无法掩饰的,这太痛苦了。当初用拳头同惩戒营的人“说好”,将桑来借出来团圆几天,眼看期限就要到了。如果不是安娜那封信,对啦,怎么两天没见她了?”桑阳突然不安起来。她不该去参加联欢会的,当时,有那么片刻他就曾产生过不安,可很快被安娜的风采迷住而淡忘了。是怎么产生的不安?想不起来了。耳膜的喧嚣嘤鸣,人体的摇摆动荡,这一切都一一闪过。突然,他脑海里出现了一双脚,安娜的脚!在棋盘格的花砖地上飞旋,似乎整个地面都跟着这飞旋飘荡起来。等一下,他怎么会看得见安娜的脚呢?这不对。有那么多脚在一起旋转,还有人轻快地拍着靴筒。他想起来了:不安就是这一刻产生的,甚至整个人群都感到了某种不安!人们让开了通道,一种巨大的权威,从一双带马刺的军靴上折射扩散开来。“乌佩利!”有人小声议论道。其实桑阳在电话里和契卡主席早已打过交道,只是一时没想起来这“乌佩利”是谁!(红鹰团毕竟是“外籍军团”,尚未触及到乌佩利的威名)“可以吗?女士。”乌佩利快活地盯着安娜的眼睛,同时握住了她的手。安娜明显地哆嗦了一下,脸上浮起一种赌徒似的表情。现实就像一颗胡桃般易裂。人群只是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现实便带着它的泥泞汹涌而至!她明白自己已经彻底赌输了,这反倒使她镇定下来,淡漠地点了点头。乌佩利跺了一下脚,沙哑地发出一声“哟嚯嚯”的喊叫,马刺当的一响便拽着安娜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步点也越来越细碎,却始终不失平滑。他一会用膝盖一会用脚后跟,跳着种种高难的舞步。皮制服不断发出咯吱声。有人讨好地喝起彩来,乌佩利一甩汗湿的额发,轻蔑地哼了一声便嘎然而止。“您应该穿裙子的,女士”他深鞠了一躬,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下,桑阳惊得从掩体里跳了出来,他懊悔自己现在才想起来。他将手指含在嘴里打了声呼哨,躺卧在斜坡下面的战马立刻飞沫扬蹄地跑了过来。“快趴下!有挺机枪正对着你呢”有人急得大叫!桑阳充耳不闻地飞身上马,战马在弹雨中血脉贲张,筋肉隆成硬块,身子展成一线,几乎肚皮贴地地疾驰而去。 苦雨孤灯下的安娜抬起头,走廊上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门被砰地推开了。安娜欢叫了一声便扑了上去:“桑什卡!天啊!我被梦粘住了吗?”她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抱住湿漉漉的桑阳不放。“总算找到你了”桑阳长出了一口气。“你是怎么通过岗哨的?”安娜哆嗦着嘴唇问道。“用马撞开的呗,毕竟是自己人,没法用马刀。只用了一下刀背。”桑阳略显疲惫地笑道。走廊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咔嚓嚓的枪栓声,安娜急忙松开桑阳道:“他们来啦!”几只抬起的枪口瞄准过来,枪管上的烤蓝在灯光下显得阴森森的。一个长满虱子疙瘩的额头探了进来:“对不起,我们知道您是红鹰团的人,我们奉命对中国同志要尊重些,可我们必须把她带走!”“哪来那么多废话!她也是红鹰团的人,我这条命就是她在森林里采草药救活的!”“这我们不管,我们是执行公务!”桑阳明白了,便道:“既然这样,那好吧,先让俺俩到里屋去作个小小的告别.”他拉着安娜闪身进了卧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立刻就有几只手掌扑到门上,门把手从外面被扭动了,安娜冲上去咔哒一声插上了插销。外面的人砸了几下门便停住了。“反正他们也跑不了,伊万,你们几个去看住窗户。”恐惧撞着了她,她扑向卧室的窗口,玻璃上倒映出几个探出的人头,想从窗户逃走是不可能了,安娜索性将窗户关上了。“瞧,他俩还拉上了窗帘。想在里面干什么呐?小情人!死也要做风流鬼嚯”外屋传来一阵哄笑声。契卡人员用来监禁安娜的这栋房子,是一套出租公寓,卧室的生铁架子后面砌有壁炉,沾满烟灰的材垛上满是虫卵,白荧荧象是熄灭的火星。桑阳钻进壁炉,查看了一下那黑洞洞的烟囱道。他拔出马刀朝床上划了几下:“来,帮我把床单撕成条”两人即刻动手将床单结成绳。桑阳先上去,又放下布绳将安娜也拽了上来。两人对视了一下便都噗嗤笑了起来。“我一见你就该吐唾沫,黑乌鸦。”安娜用俄国人避邪的风俗来取笑他。“你以为你是白鹌鹑吗?”桑阳笑着回敬道。安娜鼻翼两边的烟灰几乎抹去了犹太鼻梁所特有的优雅轮廓,她扬起黑脸,脸上奇幻的血色就像从黑云后面透出的霞光,嘴唇喃喃翕动微微在哆嗦。桑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爱怜,想要咬住那片嘴唇,那是连成片的黑暗中夺目的光润!但他终于忍住了。这朵黝黑枝头的花瓣并不属于他,甚至不属于任何人!她似乎感觉到了他内心的挣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只属于你,你却不要。”一丝局促而凄恻的微笑浮起又消失,连烟灰也没能掩住云鬓边那一抹发狠似的红润。陷入癫狂状态的安娜,脚底下太用劲了,一块拱起的檐瓦从脚下出溜下去,啪唧一声掉在院子里摔碎了。“怎么回事?”靠窗一侧的偏院里,顿时投下几条细长的人影,人影头上又伸出一截短影子,响起拉动枪栓的声音:“谁在那?谁?”枝条荫庇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从锡姆河上吹来的湿风发出凄厉的呼啸,算是回答。安娜脸色煞白,死死地拽着桑阳的手,动也不敢动,整个人都快晕倒了。桑阳一把抱住她。“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是地太滑了”两人小心地挪动着,鞋底摩擦着瓦塄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一处霉腐的青苔让安娜差点跌一跤,又一块瓦片松脱了,磕碰着滑溜下去,桑阳眼疾手快,将裹成团的布绳朝瓦片扔了过去,布绳被拖带着滑了一截,终于在檐口处将瓦片缠住了。一长段绳头却挂了下去,一直拖到卧室窗前,如果伊万们从客厅窗口探出身子,马上就能发现。已经有人影在窗前晃动了!传来怦怦的捶门声:“开门吧!你们俩也该亲热够了,当心别把双黄蛋煎老啦”屋檐下迸发出一阵哄笑。桑阳扑下身子,往檐口爬了几步。会不会他一伸出手,瓦片就掉下去?安娜吓得不敢想了,身子缩成了一团。还好,桑阳用指尖捏住了瓦棱,另一只手迅速收拢了布绳。他们向山墙摸去,桑阳骑上墙头封檐,脚趾抠住墙缝,将安娜用布绳悬空梭了下去。安娜望着在檐瓦上轻巧腾挪的身影吃了一惊,似乎屋脊的两翼也在跟着他展翅飞腾。待他一跃落地后,两人轻手轻脚地摸到一处街角。桑阳低低地发出一声呼哨,黑暗中立刻传来一阵嗒嗒嗒的马蹄声。“是俺那匹白花马,咱们没事了。”两人长长地吁了口气,相视一笑。街角处耸立着一座巴罗克风格的旅店,就像一个精致的鸟巢,俯视着那些带着几分土气的大肚子平房。“那马怎么一颠一颠的?”桑阳皱了皱眉道。更怪的是,那马见到主人不仅毫不兴奋,而且放慢了步伐,雾蒙蒙地裹着一股怨气,从弯曲而洞黑的街巷中凸现出来,就像从弯曲而洞黑的食道中吐出的一团白沫。凄风冷雨吹打在阳沟一侧的白奎石墙上,溅起斑斑浆痕,仿佛白尸布上的点点疣脓。一扇嘎吱吱不断开合的窗板,忧郁地透出一股忽明忽灭的灯光,宛如一闪一闪的鬼火,在马鬃一侧映出一条条空幻的纹缕。阴森的纹缕忽地升腾起来,化作一双锐利的魔眼!“乌佩利!”安娜尖叫起来!差点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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