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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霭初引。锡姆河绕城而过。悬索桥桥头靠城的一端有一扇带蒺藜的铁栅栏门，门后面是马料袋垒成的沙包和雪枝鹿砦。爆炸旋起的白色烟尘就像一张毛茸茸的羔羊皮，斜挂在铁索上。桥身在红军冲锋时颇有些摇晃，炸裂的桥板豁开一条条余烟袅袅的口子，露出粗糙的毛刺。溅满鲜血的桥面湿滑难行。“哥，你好，我们已经冲了七次了！你绝想不到这样的冲锋！难怪说惩戒营的人没有活过三个月的！弟兄们纷纷栽倒在桥上！脖子一冲，屁股一甩，有的拼命一跳，便不再是活生生的人体，而更像是一团凝固的雾！像雾一样潜伏的虚无，便是我们曾经是而且还要再是的东西吗？”桑来停下笔，沾了枪油略显透明的信纸簌簌作响。这是他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给哥哥回信，从月前哥哥的来信中他知道了安娜没死，哥在恋爱。于是他跨上战马，拔出马刀，满不在乎地冲过一道道火线，满身血迹地直接来到契卡主席面前。他承认是他打昏哨兵抢走的步枪。他还准确地说出了枪号。“您想替她减轻罪责是吗？嗯，这倒证实了我们的判断：她还没死！”乌佩利鼓着眼睛道，他是一位严厉的注重细节的人，是全俄肃反委员会任命的几百个权力大得无边的契卡主席之一。他属于那些靠粗黑麦和带壳小麦维持着权力意志的人：面带挖苦的微笑，身穿黑色短皮外衣，以种种恐吓手段和手枪为武器。当列宁让一个佩头盖骨形别针的女社会革命党刺伤以后，他就很少刮脸而且很少睡觉了。“嗯，这次就不一样啦”契卡主席笑道：“上次为了您的事，中国团的全体军官弄得我非常狼狈，嗯，这次就不一样啦，不一样啦”
桥头上的七次冲锋都失败了。战场仍然死一般沉寂。几处残火在炮架的金属反射面上生出幽微的钴蓝色光泽。桥下的溪水反倒比林中的更为清澈碧绿。铁桥上血迹和锈褶渐成一色，几如带虫窟的片片残叶。“一颗子弹，一条直线，一份是，一份否，都不能解决我。因为我是怀疑者，我也是怀疑。哥，请记住这一首诗吧：硝烟如浓稠的汁液，我渴望一饮。向生命之火伸手取暖吧，火快烧残了，我也准备离去。”阴霾的空中是厚得发黏的雪。第八次冲锋又开始了。马克沁机枪那长长的点射就像低风卷起积雪，发出沙沙的响声。从桥上倒栽下来的旗手，脑袋象要喝水一般探进河里，血沫子咕嘟着铺散出热气。疼痛如电流般从望远镜上注进了桑阳的指关节，他的手指哆嗦起来：“这是哪个部队？怎能这样蛮干？”阳光照在望远镜玻璃上，折射出开花弹的闪光。“咱不能袖手旁观！骑兵连听令！”骑兵连用刀尖拨开树枝划着灌木的叶子悄悄下水了。朗月卧波，浪如奔马。几匹骟马用舌尖舔着流水，水珠从马嘴上滴落下来。桑阳用马刀破开水皮，一边清洗刀柄螺纹里的积垢，一边小声招呼着：“别让马饮水啦，当心冲不上岸。”河水在马的腿弯处打着旋儿，涌出了一缕缕毛团状的漩涡。激流托起马鬃摆向下游。随着一声约定好的呼哨，成群的战马突然从水中跃起，马尾一抽激起朵朵浪花。拉得像弓弦一样紧的缰绳上抖落下一幅幅水帘，蓝光乍涌的把把钢刀飞鸣着劈开水雾，砍得敌岸上灌木碎石断肢横飞。一些举手投降的人双手都被砍断了！许多濡湿的马尻和晃动的身影冲上了桥头。血色黏糊的双层铁丝网扭成了几段。塞满草褥子的临河窗口里冒出动荡的白烟。一辆弹药车翻倒在邮筒后面。一些灰色的人影像跳蚤一般，跃过用作掩体的方桌和炸出屎溺的尸骸，在红色马刀的默默砍杀下四散奔逃。新图林斯克终于被剽悍的中国骑兵拿下了.对胜利者们报以安详的微笑的居民们，从窗口及街道两旁向桑阳的马头挥动着落满战尘的接骨木枝条。桑阳面对俄国人的微笑却面色铁青——他刚刚得知：那支曾在桥上蛮干冲锋的部队是桑来所在的惩戒营！一名营部通讯员从后面拍马赶到，神情紧张地向桑阳说了些什么。桑阳一把揪住通讯员的衣领：“你说什么？不！这不可能！”他突然眼前一黑从马上跌了下来。
融化的雪水在城郊的红十字帐篷上留下一堆堆翻砂般的银色泡沫。桑阳在轻柔的一吻中苏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安娜的怀抱中，就象上次被撞倒后在安娜的马车里一样。安娜松弛的唇线团缩起来，现出一种撩人的生怯模样：“你的通讯员弄错了，你弟弟没死！瞧把人折腾的！”安娜那软囊囊的嘴角紧绷起来，眼帘温柔地耷下了，这使她的眼睛看上去小了一些。桑阳在她家的庄园里养伤期间，她就已经知道了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在华俄学塾念过书。她当时就明白了一切，忍不住大笑。想到爱情的虚幻，她宽慰自己道：何必去看见虚幻呢，只看见爱情就够了…她本不想把事情说破，可桑阳无意间发现了弟弟桑来写给安娜的信件（那是安娜从死去的押送员身上寻回的），他当时脸色煞白，手指尖簌簌颤动,却一言不发。炭盆里烧卷的云杉皮散发出清苦的香气。火边堆着一些灌满松脂的松针和多孔的菌蘑。桑阳坐起来道：“我那马刀柄上的裂缝都腻好了吗？......我完蛋了！安”“你还好吧？”“嗯”“你是在发冷吗”“忽冷忽热”他并不看她。晚风吹得帐篷飒飒直响，火苗在半开的救护箱的锁扣上晃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医用酒精的味道。“我想喝一口”“得啦！桑什卡”“非得来一口！”安娜留神地看了看他：“你弟弟没死！你听清了吗？”“嗯”。“我想再吻你一下！”“嗯”......“那么，就拉一下手也行”“随便”“你是个混蛋！”“嗯”......安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想出去，帐篷门却被风抵住了，手脚发软的她竟一时推不开：“这风！让你的魂都飕飕的啦”她气咻咻地道。一个糅混而纷乱的世界倏地从门外涌来，携带着雨雪。她只是其中的一滴，映出树枝天光云翳的一滴。安娜一只胳膊反扭着远远地伸出去，脸侧着扎进青苔般的碧波里。手掌像一片水面上漂浮的落叶，在一圈圈涟漪中闪着黯淡的光泽。桑阳泥糊糊的军靴踢在了一块石子上发出了声响，半身出水的安娜抬眼望见是他，立刻蹲低了身子抿嘴一笑，随即又挺直身子，将自己雪水般清泠滑腻的酥胸展露无遗，针刺般的微火，终于烧成一片羞红，蒸腾出肉的气息。安娜红着脸揶揄道：“嗨，还不去跟政委说咱引诱您吗？那样咱们就可以一起进惩戒营了，如果你是当真想进的话”她的后半句话里流露出一种虽不抱希望却还想试探的情绪。桑阳喉咙里仿佛隆起了一个硬块，一股强烈得催人呕吐的寒热流遍全身。生活突然变成了一种不克自制的暧昧挣扎。煞白的深渊使头顶的云翳也豁口大开，有如骇人的鼎镬。面对桑阳那突如其来的疯狂拥吻，安娜吃惊地颤抖了一下，目光象是被树荫所托起的一串水珠，一些莹润多芒的东西在其中闪耀着。
蜿蜒如巨蟒的战壕里面，那过去是沼泽的地方仍然满是淤泥。还有野池塘的断层残迹。一条条棕色的小水流从胸墙枪眼里流淌下来。“爆炸时不要把胸口紧贴在地上,会把肺震坏的”“别用那尸坑里的水冷却枪管，听见吗？水沸起来会臭死人的。”“我完蛋了，安娜。”桑阳这后一句话不知说给谁听的，战士们诧异地望着他。他突然情不自禁地开始回想安娜在水中一笑的模样，他觉得心口上喘不过气来。安娜的一笑是那么突然，就象当时小石子在他军靴下哗啦一响那样突然。他心有旁鹜地将脚踢在一株根粗叉多的黑葛兰上，脚底的石子哗啦一响，一瞬间安娜那嫣然的一笑重又浮现在眼前：入水时泡涨的衣裾，绷紧的皮肤上浴着的一层水釉，如水菖蒲般摇曳的身姿，连同那眼波深处蔓生的水草，被无意的水流轻轻摆弄，恰与水的波动相谐和。他的眼中霎时一片迷蒙，满是泪水。傍晚，他本想捡起也许是她失落在河边的一件衣物，却发现那只是地上的一片树影。一股深深的空落感使他的手沉向枪套，他拔出手枪，想让子弹的光环照亮这失控的脑袋…砰！树杈上满蓄的积雪带着一股枝桠间的暖气震落下来。安娜死死抱住了他的手差点闭过气去，咬肿的嘴唇沾着泪水：“你先打死我吧！打死我吧！你死了我也不活了！”敌人意识到了失去新图林斯克的严重性，开始组织反攻。这次进攻以佩彼里亚耶夫匪帮和富农部队为主。硝烟中，几乎每一顶士官制帽，高筒皮帽，护耳羊皮帽的周围，都是弹雨纷飞，雪屑四溅。到处升腾起射击的烟雾，闪光的冰面上像是铺开了一层大网，网眼上鼓起许多蠕动的灰色结头。排枪声从各处冒着呛人湿烟的柴草垛里发射出来。辎重车和炮车的车轴相互纠缠在一起，天空中全是开花弹的铁片划出的轨迹。“看！咱们的骑兵来了！”翻飞的雪蹄间，桑阳抡圆了马刀，左膝顶住白斑马的腰部，右腿在马镫里绷直，侧倾着身子狂劈乱砍。一个身上缠满弹带的白军机枪手，刚刚调转枪口，飞扑而来的马蹄便踏翻了他。当白斑马四蹄腾空跃出雪雾时，鞍褥下面竟多出了一只紧拽着马镫的断手。桑阳的嘴唇像砸歪了的马蹄铁一样斜扭着，目光象烧红的煤炭，身子一探马刀一斜，刀锋只是在雪地上划了一下，一个白雪球便从地上弹了起来，翻滚了几下便不动了，喷出一道肉冻似的血柱来。马刀在飕飕铮鸣，刀头穗带被他连刀柄一起攥在手里，刀柄上的乌血就像是从乌青的指甲里渗出来的。炸点上升起的苦涩硝烟急速地向后退去，凉风扑面，他两眼的光芒就要吹熄了，瞳眸却更显漆黑。他已驰出了战场，回望了一眼锡霍特雪山金黄的峰峦，和战场上分割着敌对双方的胡杨林带，他的意志突然涣散了。折断的骨头，凸龅的眼珠，死亡！—他所造成的和所渴望的，如一片浮云般升起.正当桑阳威名远扬的时候，他却泥醉了。兑水的医用酒精强烈的负作用，使他醉眼醺酡.几个心腹部下劝他道：“营长，既然已经把你弟弟从惩戒营弄出来了，你就别返回去了”“不，这是原则！何况，他们很快会向任团长要人。”喧哗的营房顿时安静下来，兴奋的情绪冰消瓦解了。一个蹲在炉边烤火的战士呼地站了起来：“呸！向任团长要人？！向老子的马刀要人才叫有种！”“是啊，就那帮小子的熊样！一等弄明白了是红鹰团的人，个个都蔫了！”桑阳望了一眼趴在桌上宿醉未醒的桑来，轻轻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替弟弟披上，又将一只装着昨夜哥俩喝剩的残酒的白铁茶壶，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你们别替俺担心了”桑阳一边和大家拥抱告别，一边安慰大家道：“我在那边会尽量小心的。这仗不会拖很久。你们可千万别告诉他实情，就说我去组建新部队了，中国部队越多越好，等苏俄胜利了，咱们就可以先赤化新疆，再赤化全中国！”桑阳有些激动起来，咳嗽了两声又道：“俺这老弟有学问，顶俺营长的位置没问题，你们帮衬着些就行。记住，对任团长也别说！…对啦，告诉他安娜在哪。见鬼，我本该亲自告诉他的。”
桑阳想：他真的想亲自告诉弟弟安娜在哪吗？新图林斯克的一座机修车间里，人们找来了一些红色塑料桶，在里面点上蜡烛挂了起来，权当中国式的红灯笼。几个穿着天鹅绒背心的犹太乐师，用松香擦了擦琴弦。一个毡帽上饰着羽毛的俄国小伙子，在会场中央半蹲下身子，一手叉腰一手托住后脑勺，飞快倒换着双脚跳起了喀马林舞。许多年轻人跳起了轮舞，队形时合时开，从马蹄形变换成扇形，时而又合成大圆圈。不少军人过来邀请安娜跳舞，安娜很快就成了旋涡的中心，摇曳着，旋转着，微笑着。一个女人如果存心想卖弄风情，那她在这方面几乎具有无限的能力。桑阳有些诧异地想：“难道她的天性变化不定吗？”几绺乱发粘贴在她汗津津的额头上，一位穿着皮夹克的俄军军官，竟伸手替她理了理，这几乎要了桑阳的命，他突然涌起一种要杀人的欲望。内心的纷乱使他的意志渐渐软化，想隐藏激情已万不可能，也过于痛苦。激情的本质就是为了让人发现。她发现他啦，她用手背碰了碰发烫的面颊，立刻扭转身背对着他。他窘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只好又拼命挤了出来，也许太拼命了，肩膀在挪到墙边的模压机上撞得不轻。他一个人来到街上。寒气使肩头的疼痛减轻了许多，内心的疼痛却有如一块酵母在不停地发酵胀大。一股莫名的渴望犹如一阵轻风，将他的神志裹挟而去。他沿着城镇和田野穿行，可不管走到哪，总能瞥见那座灯火通明乐声飞扬的工厂，高高的烟囱阴沉而凝重地耸立在他的上空。他的胃开始抽搐，他痛得抓住了一位过路人的手，俄国大婶紧张地抱住牛奶罐道：“我有配给证，这是合法的”罐里飘出用白菜叶裹烤的土豆香味。“真香”他嘟哝了一声，便扑倒在地上了......有人扶起他用手绢擦去他额上的汗，是安娜。他跳了起来，灵魂被姑娘眼中勃勃的光辉所浸透，霎时干透了的嘴唇，在那片吃吃打嗝着的双唇上燃烧。她的嘴唇分开了。舌头绞缠在一起。四周的夜暗水波般绽放，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黑色光芒！被搂得咯喀响的骨节酥软了。安娜突然苦恼地推开他道：“啥也别说。我先走了。”手绢上满是她的体香，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他掀起一角来看了看，居然是一封折叠的信！他迅速地打开来看：亲爱的桑什卡：请原谅我的唐突。战争给了我最好的理由请求原谅。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写给你的信错落在你弟弟手里了！对于他我承认有一种别样的柔情，但那不一样，那更象是某种烈焰的反光）也许我明天就会被打死---不是被白军就是被红军。逃是逃不掉的。何况往哪逃？往一个行将就木的阵营那边？不错，我本来属于那边，但，去他的吧！就让我在还活着的时候，拿出一点豪迈爽朗精神告诉你我爱你吧。记得上一次战斗吗？你喊着‘卧倒’就冲我扑了过来。炸弹卷起的泥土像雨点一样落在你的身上。你脸色阴沉，眼窝凹陷，却依然英气勃勃。在你怀里真让人迷醉，可又难为情，也忘了说声谢谢！当时都迷懵了呗！草丛里发现了你跑丢的鞋，我没有把鞋还给你。你可不要笑我，按俄国习俗，姑娘们可凭扔出的鞋尖朝向，判断情侣来自的方向。想知道你的鞋尖朝向吗？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你也爱着我！你在伤寒的昏迷状态中喊着我的名字。我高兴得哭了！算啦，我写不下去了，我宁愿回想而不愿写，就像这天上的雷雨，悬而不落才更好。可该落的就让它落下吧，直到淹没一切，淹没我的心成为一座孤岛！天杀的，惩戒营！那才是一座孤岛，死亡的孤岛！可你就像扑火的飞蛾。这太难了！这不是人所能承受的！我的头要炸开了！眼前尽是黑影。我放弃，反正毁灭就在脚边，何必挣扎哪，已经看见了火星，就不惧看见丧烛了！我会为你在七岔烛台上点燃丧烛！为你，也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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