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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11月25日，一支历史上著名的中国部队：由阿拉巴耶夫斯克，纳杰什乌金，彼尔姆等地区暴动的华工组成的“中国团”诞生了。全团分为三个营。任辅臣任团长。桑阳任第一营营长。中国团被编入红军第三军第二十九阻击师。在新麦进垛的打谷场上，华工们脱下了沾着禾秸的训练时磨破的撅腚袄，换上了红军军装。转眼大半年过去了。这天，在由鄂毕河支流的草甸和泥洼地延伸出的一片丘陵地带上，战争和雨雪这双重的乌云,不祥地悬在小城库什瓦的上空。部队和辎重车队蝗虫一样蔽城而过，扬起焚烧牛粪和杉树枝的黑色烟尘。城郊火车站调车场上，旌旗招展，枪刺如林，风吹过刺刀发出呼啸声。即将举行隆重的"红鹰团"授旗仪式。
此时，安娜正伏在城郊一处灌木丛生的山崖上，身旁是一支步枪。在她眺望的视线前方，是两个翻倒的铁路信号亭和几块松木板搭成的主席台。调车场四周树林的尖梢，像一簇簇灰色的尖顶红军帽一样刺进灰蓝的天空。戴着尖顶红军帽的桑来正站在主席台上。只穿一件光板皮袄的桑来，在几个穿军大衣的人中间显得很特别。军大衣他刚刚送给安娜了——就在昨天他竟意外地在库什瓦城里遇见了他过去的俄语教师安娜，两人流着泪拥吻在一起——当初，安娜因为爱上一位在华俄学塾任教的乌克兰人而来到中国，也当了一年教员。但爱情很快就熄灭了，只剩下黑眼圈和手指节上满含的忧伤。他当时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即使眼里噙着泪花，她的目光依然嘲弄地含着笑意，这笑意曾使他过于紧张，以至于等日后恍然意识到那笑容的美，已经太晚了，他已习惯了。骤然听说她要回国，他流泪了。一些情迷意乱的话不知道怎的就从笔下蹦了出来，却又不敢交给她。于是他决定先到了俄国再说，那时没了钱没了后路也许就有了勇气。他戴上墨镜，坐在离她不远的车厢座位上。安娜的肩膀上披着一条白貂披肩，和专程而来的佩着上尉肩章的哥哥亲热地耳语。上尉掏出一只精美的鼻烟盒，镶嵌着玳瑁图案的烟盒吧嗒一声弹开来。“来一点吗？这可是土耳其风味的.”安娜伸手沾了点烟沫，狎昵地点了下哥哥的鼻子。少许任性而明快的调料洒入了她的生命之杯中。不明就里的他面部表情却远非明快。“嗨，中国佬，您干嘛老苦着脸？倒挺象你们大使，汲拉着鞋捡罐头盒那副尊荣！”安娜捶了哥哥一拳，噗哧一声笑起来。于是一切都结束了——他不记得是如何跳下火车的，车窗上都是血，一把木柄小刀刺透上尉肩头的筋肉，连肩章一起钉在车厢壁上了。这以后的事至今仍萦绕着他：先是上尉那嘶哑的嗓音：俺曾在酒店踩过一个中国跑堂的脸，就象踩罐头盒子！然后是安娜的声音：你开枪吧，子弹穿透我才能打着他！安娜母亲的声音：一个中国人？绝对不行！然后是安娜那没着没落的声音：可是他爱我！最后是自己母亲的声音：不，俺不会原谅俄国的一切。如今，安依旧是那么美丽，肩膀上依旧是那条披肩，只是时过境迁，那条代表旧时代残余的白貂披肩，宛如残留的冬雪了。一辆喷云吐雾的铁甲列车向主席台驶来，车顶上架着机枪。留着唇髭的东方面军司令员奥尔德罗格从车上跳了下来，一名副官拿着一面卷起的军旗紧随其后。人群肃静下来。战士们持枪敬礼，枪刺声滚铁似的响成一片。在水井吊杆旁洗刷一新的骑兵连全都马刀出鞘，耀出一片寒光。马脖子上没有擦干的水珠一粒粒滚落在地，砸起簌簌细尘。捆扎好的马尾巴像一束束粗线一般笔直地垂落着。司令员的黑斗篷鹰翼般展开，像是一面阴森的旆旌缓缓升上主席台，双眸就像鼓起的明净冰块：“中国同志们，你们好！列宁同志及联共中央委托我，向在东方战线百余次战斗中屡建奇功的中国团，授予红鹰团金字旗！（军旗与落霞齐飞，众皆欢呼）众所周知，中国团曾两次夺取大拉亚车站，血战阿拉塔伊桥，率先冲进彼尔姆城，后又多次将敌军击溃在都拉河和上都拉一带。光你们缴获的机枪就可以装备一个师了（笑声）。当然，你们也不得不多次补充人员。如果俄国再多有几万中国劳工，那可就有高尔察克先生难看的啦。话说回来，凡有中国团参战的地方：楚索沃依、塔吉尔、别洛茨克…高尔察克先生就已经够难看的啦！”担任翻译的桑来尽量跟上司令员那鼻音粘滞的语速。有几秒钟他竟忘记了翻译，只是忽地涨红了脸，眺望着前方。前方的和风在空气中散布着马尿，融雪和令人思眠的烂草气味。他有些晕糊。战争是什么？这战争让他心爱的安娜伤心流泪，并气得冷笑地撕下他的红星帽徽扔进酒里。他当时忽地涨红了脸：“你这是干嘛？！你喝醉了。可你平时是不喝酒的”“对呀，就像我平时不杀人。可现在，我需要一支长枪”“你要长枪干嘛？”“打鸟呀”安娜哈哈大笑道。“咱从小就跟着哥哥在庄园里猎鸟，一见那些淡红的鸟爪，带黑圈的小眼睛，歪着的破翅膀，就想吐唾沫，可怎么也吐不出来”安娜的声音粗哑起来，象是一只被射中的鸟的哀鸣。“我是团部军官，只有短枪”他解释道。“不，我就要长的”安娜突然又大笑起来：“你知道沙皇说过什么吗？‘重要的管状物都是越长越好，比如枪和男根’。”安娜笑得趴在桌上了。他的下腹像烫着似的抽搐了一下，背脊上一阵颤栗。脸一直红到了头发根。“你醉得太厉害了，安”“我还有更醉的时候呢,酒和革命多么让人沉醉！乌拉！”她一边笑一边呕吐起来……“孟什维克想用柞树般清香的理想主义调和这股血腥气，但清香只有靠鲜血这种革命的清洁剂才能获得…”司令员的声音如雷贯耳。桑来想：他是不怕血的，可他昨夜竟见血呕吐，吐得比安娜还厉害，连眼泪都出来啦。他一边作着翻译手无意间碰到了皮带上的手枪把，不禁一哆嗦，象被火燎了似的。他忍不住想看看枪把上，是否留有昨夜被他打昏的俄国哨兵的血,可又不敢。台下两千双眼睛正齐刷刷盯着他哪，连司令员和副官也扭过脸来看他！他感到一阵晕眩，浑身汗湿。“我们，我们将用能够驾驭的红色恐怖的鲜血，去清洗我们的通条和枪栓！”总算翻译完了，他举手想擦擦额汗，可这是多丑的一只手：惊恐惶梀，瑟瑟缩缩，骨节随时会碎裂似的，没举到一半便筋驰力泄，绝望地瘫软下来。一名契卡人员急匆匆地跑上主席台，在司令员耳边神色严峻地嘀咕着什么，眼睛却直望着他桑来。怎么？他们察觉了？瞧你干的好事！畜牲!多可笑！为了替她“弄”一支步枪，你居然不择手段，只要她高兴！可说真的，她那么死乞白赖的到底要干嘛？这个季节哪来的鸟？他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神色紧张地朝四周围看了看。那是什么？他的右前方山崖上晃动着步枪瞄准镜的反光。桑来突然像梦醒一般迅即飞身扑向司令员，中弹的他摇晃着载倒在台上。一片神秘黯淡的萧瑟云翳，如同一片带着温情的冰蓝色的死亡，从天边延伸过来。几名契卡人员和一些中国战士包围了那片断崖。一个坐在岩石上哭泣的姑娘突然飞身跳上崖头，两手一扬便栽了下去。几天以后，从女刺客安娜身上搜出的一封信件落到了契卡主席乌佩利手里，信里提到是奥尔德罗格下令处死了她的父兄，而收信人是桑来…在覆盖着积雪的库什瓦的大街上，桑来默默地走着。路面覆盖着一些厚厚的黑冰，仿佛路边碎碑酒瓶的瓶底。靴底踩实的沾着鸟粪的泥块横亘街心，临街的窗玻璃上都蒙了一层水汽，台阶上像白霉一样结着冰霜。小巷里劈碎的木柴散发出烧烤的气味，既辛辣又浓郁。“你们这是要把我带到哪去？”“走吧走吧，到了您就知道啦”契卡人员大大咧咧地催促着。穿过冷清的街道，进入一栋大楼。踢脚线以下满是剥落的墙灰和泥癣，门洞里去虱粉的气味阵阵袭来。打字机嗒嗒地响着。一扇暗淡的桃花心木大门后面，乌佩利伸出了手来，他似乎要将对方的手和自己皮带上的弹夹同时都捏得嘎嘎响才高兴：“很高兴您能来。受伤的胳膊还疼吗？您不抽烟？”乌佩利将递烟的手收了回来，将烟嘴在上蜡的凸雕螺纹桌面上顿了顿：“听说您曾经参加过社会革命党的集会？”桑来的脸色变得和吊胳膊的三角纱布上的血迹一样红：“那时我刚来俄国不久，还不太懂......”“哦，我懂，我懂。您是因为爱一位姑娘才参加的，是吗？”桑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沉默不语。“看得出来，您现在还爱着她，这就是您包庇她的原因，对吗？”“我没想到她真的那样干了，我以为她只是喝醉了。”他想起安娜当时一边喝酒，一边拨弄着被酒汗沾湿紧贴在腮颊上的乌发,就仿佛是在故家的庄园里喝着午茶。他还记得她曾放下茶杯，从一包丝绒香袋里，摸索出一截针线来：桑什卡，瞧，我这胸口上的娟花都脱线了，你来帮我撩两针吧。她边说边微微一笑，低眉颔首地在自己隆起的乳峰上撩起针线来。少女的丰乳纤腰，未加收拢的发丝，是一种虚幻却更加牢靠的针线。他几乎可以重新数出那刮擦着她大腿弯处的藤椅上的篾条，她的腿毛很淡，膝盖泛着光。一阵痉挛就象当时一样掠过了他的脸庞。“您的问题很严重！那女人，甚至是为您而死的，我们的人上去时她正坐在崖上哭喊您的名字，她本来是可以逃走的！”桑来扭脸望向窗外：天空和大地像是被一把巨刷刷过一样阴惨。愁人的雪籽敲在门岗机枪和掩体铁皮上，杂然作响。细瘦坚挺的雪线，在人们之间竖起了无数栅栏。那是他无力冲破的栅栏，那是飘挂在无限的历史时空与卑微的个体存在之间的栅栏！“您怎么，伤感吗？为阶级敌人伤感？当敌人正在敲碎革命的头盖骨的时候，您的伤感也好爱情也罢，那都是罪恶的！”一些建筑上依然残留着授旗当日的标语和横幅，他当时就失去知觉了吗？没有。他曾抬起头来：隔着调车场上攒动的灰色人头，她就象一朵隔着灰色池塘而无法采掘的矢车菊！他隔着灰色墙壁听到了隔壁审讯室传出的女人哭声。她当时也是这么哭的吗？她就那样哭着纵身一跳，仿佛挂在半空。就那样一跳！人和枪都摔得稀烂！“听说您拒不交出她写给您的信件？什么？绝不？！那就只好送您去惩戒营了！”乌佩利恼怒地抓起一部电话摇了起来，窗外的日光将电话机那铁榔头一般的投影，清晰地映衬在那面不断传出哭声的灰墙上。几天以后，城外响起阵阵滚楼梯似的低沉炮声。一队白军骑兵直薄库什瓦城下。马蹄掀带起的雪块已经飞落到护城壕里了。势穷力蹙的红军师团且战且走。桑来裹在撤退的人流中蜿蜒西去，他回望了一眼冒着黑烟的城郊，那儿是安娜跳崖的地方，牛蒡和醋栗丛生的崖顶依稀在望。他怀里还揣着安娜最后的一封信：“亲爱的桑什卡，你走了，走得如你来时一样突然。于是一切都如同植物一般萎缩卷曲了。离别是疼痛的，就象壁炉里飞迸的火星溅起的疼痛。想想看，您额头上的一抹汗水都曾是那么圣洁。一声咳嗽，一丝笨拙的微笑，一片树叶—上面还留有咱俩的牙印，这一切就如花园里的片片花瓣，分不清瓣与瓣之间的界限，也分不清它们滑向空中或滑向心灵时划出的纹路，只是灿白的一片......”
拖着曳光的炮弹在漫天的冻雪中似乎飞得很慢，划出的轨迹没等落向墓地，就仿佛冻结在空气中了。一发炮弹在桑来身后闪着碎银光泽的冰湖上炸开了一个洞，就象远处修道院的窗花被烛火融化出的一个圆圈。被人血染成红色的湖水，象烛光似的从洞圈里倾泻出来。他想起安娜有一个用烟水晶做成的红色中国宫灯匣子，宫灯上绘着小桥流水，还有纸伞和中国式的发髻。炮声轰鸣。桑来眼中倒映着的红色湖水，突然变幻成了一片迷蒙的虚影，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旋转和层叠之中，在连续展开的缤纷纹彩之中，安娜的魂魄在随之浮动。别了，安娜！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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