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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罗伊茨克市一处护窗板上镶着饰框的小酒馆里，人声嘈杂乌烟瘴气。酒馆屋顶上隐藏着蒸酒器，带铜箍的木桶上安有锡制的龙头。一个束着绉纱腰带的妓女，嘴唇涂得像一道伤口。喧嚣声顺着陡仄的木梯传到了楼板下面的马棚里，一缕罩灯的黑焰将悬吊着的颈轭挽链之类旧马具的阴影，投射在被反绑的桑家弟兄身上。四周缠着跨腕骨的马匹咯吱咯吱地嚼着干草。桑阳用脚趾夹住一条旧缰绳，使出劈腿功将油灯抽翻下来，草窠里窜起的火苗很快烧断了麻绳。桑来甩了甩烧伤的手腕，同哥哥一起溜进院子里。落到院内的窗灯光带，像是几条脏水顺着树干流下去，仿佛缩短了庭院到门口的距离。弟兄俩嗵的一声撞开披房门，用木棍打倒了坐在酒桶和脚炉架上的两个护兵，夺了枪，砍断门口的马套，一勒咯吱作响的马肚带便飞身上马。马蹄嗒嗒地溅出火星。一个手里攥着狐皮扇帽的家伙从里屋出来，让桑阳一枪撂倒，帽子滚进了水洼里。桑来一边纵马飞驰，一边抻出枪管，刮磕着沿街的生铁栅栏，发出一连串滚珠般的脆响。“用这‘机枪声’唬唬他们”桑来机灵地一笑道。“看见那白烟了吗？”桑阳指着斜坡下面一片鱼鳞般的屋脊道，一团絮状的蒸汽云正从那片屋脊后面扩散开来，同时扩散开的还有东去列车拉响的笛声。“咱们顺着铁路跑！驾！”马腿上的筋肉在皮下一滚，四肢便像绷弦一样弹了出去。桑阳顺着风回望了一眼追兵，他甚至没有听见枪响，就脱鞍而起。跃过马头的一瞬，他瞥见了抽动的马鼻孔里粉红的软骨，以及弟弟惊恐的目光。大地朝着他的颧骨扑来，嗵的一声泥浆飞溅，他便失去了知觉。过了一会，他重又听到了嗒嗒的马蹄声和一种金属的哐当声，感觉到自己肚皮下面马鞍在跳动，扩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在马皮上缎子般的光芒一闪中，他看清了那在地上奔跑的道道斜线，竟是无数枪刺的投影，和整列军车蜿蜒的身影一起，在倾塌的防雪栅栏上向前跃动着。发光的铁轨上，铜柱驱动活塞扳停下来。在缓缓滑过的一节节车窗后面，是无数东方人的面孔，既肃穆又惊讶地向他注视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车厢之间的缓冲器上跳了下来，银白色的腰刀在路基一侧洼积的水荡上闪晃出明火般的反光来。“你们是什么人？”军官和桑来几乎同时问道。“我们是赴俄参战军，正奉命归国。你们？……”桑来来不及多说，竖起大拇指朝肩后一戳道：“先帮忙拦住他们？”军官打了个响指，涂着编号的牵引车门哗啦一下打开了，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了下来，拉动枪栓的声音喀嚓嚓响成一片，一挺机枪也架在了车窗横档上。那群狂呼乱叫的追兵立刻拨马就逃。“谢谢军爷”桑阳乐呵呵地道。“你该谢谢你那匹马，倒下时没压住你。先上车吧，上车再谈”水蒸汽在车门踏板上形成了一道道高低不平的冰趟子，车厢里散发出一股暖烘烘的油灰气味。地板上、椅子上以及座位之间的隔板上都挤满了士兵！车头重新吼叫起来，喷出的腾腾雾气在车轴联动杆上结起了白霜。车窗外大片的俄罗斯田野，闪动着或坚硬或柔润的光泽飞速退去。被风舔得光光的乡村屋顶上，一两只倦飞的寒鸦孑然兀立，不时向天空探出纤细的纹爪。由于车板直跳动，儿马不住地在加挂的平板车上嗒嗒地倒腾着马蹄。一个士兵弯下腰，用电话线捆着开了绽的靴子。另一个士兵则靠在车门上蹭痒痒，接着欠了欠身，军服后背从冻硬的门板上挣开发出撕裂声：“您想下棋吗大哥，我这袋里有弹壳做的象棋。”桑阳摸了摸砸成铜钱状的弹壳，悠然落子。观众们呼出的热气使他那僵直的领口软塌下去。寒风中的纵马奔逃在弟兄们的欢笑声中成了遥远的过去。天黑了下来，在磨坏了的步兵绑腿之间，三脚炉铁圈里燃起炭火，在一把把透亮的刺刀上跳荡着。有人领头唱起了军歌：“黄河英雄黄族汉，亚人应种亚洲田。青—年，青—年，切莫同种自相残。不怕死，不爱钱，丈夫决不受人怜…”歌声在车窗外飘舞的雪花映衬下显得格外雄浑苍凉，路基边一闪而过的水塔电杆仿佛白色的幽灵，在歌声的震撼下一个个消隐而去。天空仿佛罩在了一个巨大的磨砂玻璃药瓶中，雪花不情愿地缓缓沉淀下去，好像是在透明的药水中泛起的沉渣。阴霾的天空，将远方水杉林那翠绿色的轮廓，也墨化成一气氤氲了。停车搭救桑家弟兄的这支部队，是北洋政府紧急编练的赴俄参战军的一个团。民国6年，段祺瑞与日本签定了中日军械借款条约，以参战军的名义编成三个师...参战军抵达西线不久，十月革命爆发了。俄共宣布退出资产阶级的大战，将战争转向国内。两块巨大的齿轮：科尔尼洛夫和布尔什维克，在碾碎了夹在他们之间的克伦斯基之后，不可避免地开始相互碰撞起来。内战爆发了。张福荣率领的这批归国部队乘车到达特罗伊茨克时，红军正在这一带同白军杜托夫匪帮激战。面对红白双方，部分中国军官想严守中立。张福荣在红色车厢的通过台上踱着方步，有些急躁地道：“中立？靠个鸟甚中立就可以置身事外么？”他啐了一口烟草渣，清瘦的颧骨上渗出一块红晕来。“前些年日俄开战，咱东北那嘎沓不也中立过吗？结果咋样？”一个眼神饱满的中年军官接口道：“团长说得对！中立没用。我看咱就打白军得了”“这是为啥？”一个戴顶漆皮军帽，帽箍涂成了蓝色的年轻军官道。“为啥？就为哥萨克都投了白军！咱腻味哥萨克这仨字！”中年军官怒道，他闭了闭发暗的双眸，眉宇间现出一道深切的皱纹来。“就说咱老家石砬河子那地儿，棒打獐子瓢舀鱼，多肥美的地方。可哥萨克一来就三面放火，只留下临河的街口，哥萨克在街口排成夹鞭墙，棍子像雨点一样往下落，被打昏的人就给扔进河里，还一个劲嚷：姑娘们，衣服着火啦，你们就脱光了往外跑吧。俺心口这个憋屈啊！”“大哥说得对，就打他狗日的哥萨克！”“对！打白军去！”戴蓝帽箍的军官犹疑了一下，低声道：“俺可想早点回家哩！”大家顿时安静下来，仿佛让回家这词的光芒眩晕了似的。张福荣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便道：“返国回家是咱们既定的方针，逼不得已，咱们就经萨姆诺夫斯基山口步行回国，或是经哈萨克斯坦草原到新疆。”然而，就在桑家弟兄在特罗伊茨克郊外搭上东归的中国军列这一天，由四万捷克战俘组成的干涉军团，在别津楚克附近的一次大战中粉碎了红军。从奔萨到塞兹兰一线，所有的军车都在暴动。白军正在攻占萨拉托夫、察里津和阿斯特拉罕。捷克人则占领了萨马拉等地，切断了铁路交通。列车被迫在茫茫雪原上停下了。一队身穿契尔克斯军服，歪戴着羔皮帽的山民骑兵赶了上来。为首的几名军官带着铿锵的马刺登上了军车。中国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戴着圆筒皮帽，扎着腰间有褶的武装带的白军代表。白军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请中国人帮着打红军。理由也很简单：铁路已被封锁，没有粮食和煤，中国人即使保持中立也会被饿死或冻死。“没有粮食我们就杀马，没有煤，我们就拆下栅栏！砍下门窗！”张福荣平静地回答道，科木奇11首领身后一位华商模样的人立刻补充道：“白军在喀山劫得六亿卢布的黄金，杜托夫将军愿先馈贵军十万卢布，统为赆仪，俟立寸功，还有厚赉”张福荣笑了起来：“行啦，别费那文绉劲儿啦，俺听得懂俄语。”他正色道：“我们不是雇佣军，不会为钱杀人”“杀人？那些布尔什维克不是人，是魔鬼！”“我们认为挡住我们去路的才是魔鬼。如果你们不让路，我们就冲过去，如果铁路被拆毁，我们就步行，沿着过去土尔扈特人的归国路线走。”谈判破裂了，一丝冷笑象一片雪花一样沾在科木奇首领的胡子上，离开时银柄刀鞘恶狠狠地撞在车门上。战斗随即爆发。剽悍的山民骑兵横摆马枪，呲牙咧嘴地沿着路基两侧纵马追来。跳动的人影，象窗帘的纹褶一样被变形的玻璃拖得老长。中国人用木板钉死窗口，只留下不大的缝隙向外射击。桑来的指甲盖被打飞到炭灰里，他将拇指含在口里，单手射击。一骑飞马翻倒在桑阳的枪口下，马脖子咕咚栽进养路工熬柏油的黑锅里，折断了。逆风将硝烟倒灌进车厢里，失血过多的兵士咳嗽起来。一阵人仰马翻之后，白军骑兵放弃了同火车的赛跑，一声呼哨便都驻马坡岗，渐渐消失在列车尾部悬垂着的团团烟云之中了。阳光从烟云后面辐射开来，照在科木奇首领鞠躬如也的秃脑门上，闪闪发亮。他用屁股冲着火车表演了一番。然而鞠躬并不意味着幕落，实际上帷幕才刚刚拉开。当杜拉河像一条白练一样出现在前方的时候，火车开始减速，每到道叉处就晃悠一阵。河滩一带的云树烟川象一滩滩融化的锡水，银光闪闪。一大群野鸥翎膈上滚动着波光，象一大张簌簌翻卷的书页般一卷而去。一声沉闷的炮响，将其声波所携的巨大能量，击打在火车周围的空气中，激起道道毂纹。桥头上几名敌军的斥候开始拨马回返。河对岸出现了一些奔跑的人影。在车头前搜索前进的尖兵，后背上的中国大刀片闪动出河水般耀眼的光芒。一株少条断枝的柳树下面，机关枪黯哑地嘶吼起来，曳光弹打得道轨火星飞迸，铿铛乱响。枕木间汇积的水洼里溅起一串串油亮的水柱来。中国人像是戏水的孩童，在水花间奔跑起来，而且越跑越快，把俄国机枪手看得都愣住了。他们哪里知道，这批中国军人属北洋军的嫡系精锐，战斗力极强，尤其擅长一言不发地挥刃格斗。任何对手如果看见了中国大刀片上映出的片片云天，他也就看见了死神。河边的柳树被齐腰砍断，树下的机枪手垂到胸前的大胡子从斜里劈成了两半，精心熏染过的胡子最终竟被鲜血重染了一番。中国人占领了大桥。但桥上的铁轨已被拆毁，一根钢轨倒插在了河泥里，露出了工字型的断头。枕木上也浇满煤油燃起了黑烟。部队只好全体下车，将燃烧的枕木掀进河里，激起的浪花半黑半红。一些吸饱了水的尸体，鼓胀的肚皮翻转着浮上水面。成千把刺刀在桥影的两边投出无数小小的波光。桑阳将一大块被余火烤热的枕木塞给弟弟道：“用它暖暖手吧”桑来笑了笑，低头踢着车轮辐上的黏泥，又抬头看了哥哥一眼，便拽着执拗的马笼头走开了。横过田野的车辙路泥浆泛滥，机枪车经常陷进淤泥里动弹不得。大队人马且战且走。在经过一片闪着铁锈色亮光的泥炭沼泽时，好几匹马都陷了进去，战马嘶鸣着伸长了脖子，髋骨凸出，慢慢消失在漩涡之中了。经过两天的跋涉部队到达了别洛茨克镇。驻扎在附近的红军指挥员布柳赫尔，立即派出党代表尼·卡希林，一个鼓胀的脸颊上毛烘烘的蓄着络腮胡子的人，到中国人中进行宣传。他那水兵的无檐帽飘带已经打褶起皱，帽箍上绣着黑海舰队的缩写。在卡希林的鼓动和桑家弟兄的策应下，这支部队加入了红军。不久，桑家弟兄接到一封密信，两人阅后即刻表情严肃地飞身上马，马蹄卷起金黄的落叶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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