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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一战爆发，富亚公司开始招募华工去俄国。1916年底，公司安排桑来带新招募的一批华工赴俄。桑阳也想去见见世面。寡妇担心老二的身子“让永德堂的线装书害得老咳嗽”，便对精壮敦实的大儿道：“你去也好，哥俩也好相互有个照应”桑来知道哥哥的俄语虽不灵便，但好歹跟自己学过一些，便答应让哥哥作助手，签押契券钤印了指模，一起赴俄了。东清铁路公司的水煤蒸汽车从哈尔滨始发经满洲里至后贝加尔，在海拉尔以西30公里处的乌固诺尔车站停车上水之后，即与西伯利亚大铁路并轨。从赤塔以西贝加尔湖以东开始便全是俄式宽轨和无边无际的泰加林。中东路列车那散发着柞木味的车厢和划着大白叉的车门后面，一张张东方人的面孔好奇地向外张望着。沿途一些零星小站上，卜西玛皮货店、卡纽夫木材商行、巴达诺鹿肉铺的招牌一晃而过。搬道口偶尔有条轻便马车压出来的车辙路或是西伯利亚雪撬划出的跑刃印辙与铁路相交。达斡尔、布里亚特、雅库特等部落民族地窨子似的村落忽隐忽现。俄罗斯移民的村镇则全是木板铺道，贸易货栈甚至有石砌堡垒。桑阳指给弟弟看一座木构架井干式结构的教堂：八角形鼓座支撑的拱券顶端，矗起一个巨大饱满的东正教洋葱头穹顶，在夕照下熠熠生辉。这便是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列车一到西伯利亚首府伊尔库茨刻，桑阳等人便感受到了这场战争的严酷后果：到处都缺人手。车辆厂需要机修工，码头需要装卸工，兵工厂需要杂工；甚至远至图拉，基埔等地都在招聘中国工人。站台上又是放军乐，又是播放沙皇本人对士兵们热情洋溢的讲话,但广播里的战争狂热丝毫没有打动四周的俄国人。几个在桑阳身后等车的水兵议论道：“听说在坦能堡，两个集团军全垮啦，阵亡20万。”“哪有用一波波人浪去撞火网的？俄国完啦。”桑来道：“哥，去彼尔姆的人，你就带他们先走吧，我带剩下的人上鄂木斯克。给，这是公司印信，还有牙刷。”兄弟俩站在站台上没踝深的葵瓜子壳堆里，沉默了好一会，谁也不敢再看对方一眼。远方的荒原上植被低矮平伏，暝昧的坡垅闪耀着些微的光泽，人的情绪很容易染上荒原的色彩，流泪是难免了。开往彼尔姆的火车里，固定在车厢壁上的煤油灯，昏暗地照着破破烂烂的三等车厢。从车窗看出去，除了肥厚的干草垛和鸟眼似的坟茔，几乎不见人间烟火。桑阳正想离开座位去洗洗泪痕，一个黑发姑娘突然往他身边一坐，叽里呱啦地叫着“桑什卡！我的小桑什卡！您怎么一回国就音信全无？……”她越说越激动。这时，两个穿风衣的人急匆匆地上了车，将一股阴森的冷风带进了车厢。“糟糕，有情况！让我把脸埋在您肩膀上一会行吗?”桑阳不禁莞尔一笑，他明白了：姑娘装出认识他的样子只是随机应变而已。一路上，姑娘将头贴过来好几次,桑阳觉得快活极啦。“以防万一总是好的”,他甚至鼓励她道。“您大概是革命党吧？”她笑笑道：“您总算知道啦！不错，我是社会革命党党员——您的安娜莫芙娜同志”安娜半开玩笑地悄声申明道。两人正好都要在彼尔姆下车，桑阳神情恍惚地答应了去姑娘家吃晚饭。桑阳很快就和当地的布尔什维克党取得了联系。----事实上桑阳早在1910年就加入了联共。在一份阿穆尔（即黑龙江）地区联共机关的内部档案中这样记载着：“桑尼科夫同志，系满洲里人。曾考入中东路管理局，因上司对中国人不敬，怒而去其职，转投奉天警员教练所。不久俄日开衅，俄军驱迫平民为其赶车驭马挖壕筑路，桑竭力抗辩竟至流涕。加入联共后，沙皇宪警买通杀手向他开了黑枪.一弹中其胸,一弹洞穿右掌。桑单膝跪地，用左手拔枪还击，后被救起送医。不久即赴黑龙江省警察总署任职。一次桑因掩护联共要员越境避难而与追兵枪战，沙皇当局遂向黑龙江都督发出通牒，并饬悬赏缉获人犯。1914年，桑获释后即奉联共之命开展赴俄华工中的建党工作…”这一次，由于转运的华工人数较多，桑阳便和当地华工联合会的人办了交接，又在市政厅广场和大家照了张合影——背景是骑在马上的冒险家“西伯利亚之王”叶尔马克的雕像，以及一座莲花托座的喷泉。这是座古老的城市：檐瓦脱落的宅院浮满厚重的灰尘；朽坏的篱笆缠着刺草。一百年前，揭竿而起的农奴们曾在那些衰败的阴影里与沙皇的射击军博斗。慢慢地，壁龛和塔楼代替了倾圯颓残的气息，出现了教堂，带凸窗的古老府第，市政厅的拱廊。突然，一辆烟灰色的马车从拱廊里冲了出来，马车夫一声吆喝，车身猛地一震，桑阳只听到一声马的嘶鸣，便被驾驶座一侧咯吱作响的灯架撞倒了。车夫从压得像牛皮一样坚硬的草垫上跳了下来。“天啊，天啊…他还活着吗？”安娜脸色刷白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眼睛像受了强光刺激一样眯缝着。桑阳的头无力地搭在了马车踏板上，在浓腻的车油气味中昏了过去。当他醒来时，发现眼前是一盏枝形吊灯，挂在刻有卷叶藻井的天花板正中。安娜正低头替自己掖被子，“您醒啦？瞧，本来是用马车去接您的，却弄成这样！看来，您得在我父亲的庄园里呆一阵啦。”姑娘抱歉道，伸手替桑阳擦了擦额上的虚汗。姑娘的手腕像是水刷的鹅卵石一般光洁，现出微蓝的经脉，又细又软就象是描上去的。安娜将脑后绾着的压脖扁髻放了下来，乌黑的长发像一面闪光的盾牌遮住了半边脸，发梢带着一股人体的暖气，飞掠过他的脸颊，散发出一股树木的气味。“您总是这么伤感吗？”她听见他叹气便笑问道。“伤感？也许是因为，您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我说不准真有那么一点东方血统。您知道吗？直到十五世纪俄国有四分之一的贵族都是东方血统”似乎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的腰眼，她挪动腰肢时的优雅在他心中曳起一丝隐痛。她的手指如同凝冻的水流，凉丝丝地掠过他的额头。目光里透出一股苔癣样的湿气。窗外的花园里繁花初放，一种年深日久的香气从园中升起，浮如雾障。一股温情离他的心越来越近了---近到只隔着一层湿气一片月光了。姑娘不知从哪摸出一把花瓶状的铜制茶炊，另一只手里捏着茶炊上的粗绒罩布笑道：“喝点茶吧。加糖还是不加？”桑阳知道俄国人的所谓不加糖，是指将糖咬下一块含在嘴里而已。他用手掌平托着茶碟，将嘴贴着镶边的凹碟边缘，轻轻吹开未泡开的茶梗和卷叶吮吸起来，脸色被热气烘得更加红润了。安娜静静地望了他一会，突然轻声唱起一首炊茶歌来：“天色转黑，在桌上，烫壶里的茶水闪闪亮，薄薄的水雾在荡漾。哦哟哟，从奥尔加的手上，斟出了浓浓的茶香。”桑阳被深深地打动了。他意识到姑娘的眼睛里总有某种东西闪烁着，不愿被捕捉到。少女的羞涩如草润拂人，似浓还淡。一丝娇媚安栖在她的眉宇之间，对他若有若无的俄语发音，也只是似听非听。两人同时将目光避开了。终于到了该离开的这一天了。“不行，得先让我看看您伤好得怎样？”安娜信手解开他的衣服，就象撕开一摞东方古书的封套，然后她停下来，颤抖的手指在他的面颊和胸口上轻轻滑动。表达她感情的方式，并不是深思熟虑的，而是未曾料到的，出其不意就抓住了她。河对岸还穿着士兵大衣的农夫推开篱笆门来看了一眼，手里拿着一只锯短的三线枪。桑阳不觉问起号召士兵回家的社会革命党和布尔什维克的区别来。安娜耸耸肩道：“在推翻沙皇这一点上，没啥区别。”“他们推翻沙皇啦！”急步赶来花园的女仆应声道，“老爷刚从电话里得知的，沙皇倒台啦！”女仆提了提斜纹布围裙下面的吊袜带，似乎不敢相信：这赫赫王朝竟纸房子似的垮了。安娜愣了一会儿，突然从草地上探身过来，一下抱住桑阳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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