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朝之后,使节驿馆内。 窗外纷扬的白雪终于暂得停歇,整个庭院铺满雪屑。无风,无一切动静,宛如进入静寂的境界。 普朗东此刻己得彩绣,本该扬鞭策马而去,已赶在公主大婚之前,将彩绣交给吐蕃赞普。可是现在,他却去意全无。 去意全无,是啊,是啊,他本该离去了,但见过了若兮,他便觉自己再也舍不得离开中原了,因为这里有一女子,名唤若兮。 普朗东万般无奈的在覆满白雪的庭院中散步,突然有风,自天外吹来,带着一丝梅花香气,轻轻的、缓缓的吹动着院中的丛丛紫竹。竹叶摆动,抖落雪屑无数,伴着沙沙声响,极似一段寒雪之舞。 在普朗东的眼中,这每一点雪屑、每一片竹叶,都是若兮的化身,一颦一小见如此真切。有爱意自心中来回乱闯,那是种极度热烈的盼望、盼望着能再次与她见上一面,哪怕只是匆匆地、远远地望上一眼也能心满意足了。 “见上一面!见上一面!再见上一面!” 普朗东的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热烈的呼喊着。 于是,在雪瓣纷扬的竹林之中,他终于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再见上她一面!就算为此而误了行程,也在所不惜!因为知道,在来回不住的思念中,他真的都快疯掉了! 竹叶与雪落的沙沙声响,有远渐近、由缓渐急,细听之下,竟如耳语声声: “还是遇上了,还是遇上了,还是遇上了……” 当他叩开狄府的大门时,狄府上下无不一阵惊奇。 很快家院便将他引至客厅之中,狄仁杰见了他来,便起身迎上,热情说道: “今得贵使光临寒舍,狄某人真乃不胜荣耀啊!” 普朗东很有风度的回礼道: “我于吐蕃之内,早已久仰狄丞相刚正为民的品性,早有拜访之意,只是一直以来公务繁忙,无法如愿,今日普朗东不请自来,还望丞相勿怪!” “不请自来”,这四个字,真的是普朗东的真心说白,他知道自己真的是不请自来,即是拜访狄仁杰,但也为了能在见若兮一面!这点他毫不遮掩,想他普朗东是何等的豪爽之人,他的豪气,在吐蕃是街知巷闻的,就连吐蕃赞普也常常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普朗东,好样的!真不愧是吐蕃的好儿郎!” 今日与狄仁杰初次交谈,他的豪气果然也深深地感染了狄仁杰。 对于他的突然造访,狄仁杰甚为不解,于心中暗自纳闷: “他不是该启程赶回吐蕃了吗?吐蕃与中原路途遥远,吐蕃公主大婚即至,献上‘红狐瑞雪’彩绣乃是切切之事,为何他反而不走,还登门造访,这到底所谓何事呢?” 在闲谈之间,.狄仁杰不住地打量着普朗东,只见他: 英气飒爽貌俊朗,言谈豪气志高洁,实是一顶天立地的异邦男子。 片刻言谈中,两人有种相见恨晚的投缘之感,于是难免惺惺相惜,谈进男儿豪言壮志。 对于狄仁杰,普朗东有种由心而生的钦佩,眼前的堂堂男子,言语之间光明磊落,对人待客也是热情大方,更让普朗东钦佩的是他为国为民的满腔热诚,令他顿生敬佩。 不知不觉间,普朗东很自然的便把狄仁杰当成知己。面对知己,这异邦男子倒也坦然直率。 “狄兄可知,普朗东此来,还有一唐突请求,虽感不适时宜、情理,还望丞相原谅。” 普朗东一脸真诚的对狄仁杰说道。 “哦,贵使有话请讲,无需客套。” “普朗东出了拜见狄丞相之外,还想请丞相代为引见一人,我昨日见过此人便铭记于心,不能忘怀,奈何吐蕃有要事缠身,归期迫切,自知无法久留,不得已才登门打扰丞相。” 听闻此言,狄仁杰突然想到了什么。 “昨日、昨日、莫非……” 他不敢肯定,有些犹豫,甚至是不知所措。 “哦,不知贵使所指何人?” 狄仁杰微笑的文普朗东,尽管那笑容有些牵强。 “普朗东想见之人,便是住于贵府之中的若兮姑娘!” “若兮”二字,自普朗东口中道出,狄仁杰的心中顿起了矛盾的感觉。 不知道,不知道啊,他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思。 平日里面对若兮,他总是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他知道于无人之时,自己是如何无时无刻的想念着她那个纤巧的倩影,但每次面对她,他又是如此不自觉的深深掩藏自己,时刻让自己与她保持着遥远的距离,每次月圆人静之时,他总会倚窗遥忆,那一个美丽女子身着红衣,依偎于白梅树下,低吟浅唱、如梦似幻。但是很快,他又会很自然的想起深山中那只受伤的红狐,一片牵挂悠远漫长。 而今听到另一个男子于面前提起若兮,他竟然有些妒意,好似是别人窥谕了自己心爱的宝贝一般不舍。 “狄丞相?狄丞相?不知可是普朗东唐突了?” 看到狄仁杰如此的发呆,普朗东甚是不解,等了许久,仍不见他回答自己。无奈便于一旁轻声问道。 “哦。” 狄仁杰闻其一言,才恍然大悟。只是却从此留下了郁郁的情结,出于礼数,也只得回答道: “贵使言重了,对于狄某人而言,此时并不唐突,只是若兮姑娘亦是府中之客,我不以擅自做主,还须问过若兮姑娘自己的意思,请贵使在这里稍候片刻。” 说完,狄仁杰便径自起身,往西苑的方向走去了。他也知道,如此的举动是不甚礼貌的,他本可差下人去问若兮之意,自己留下继续招呼普朗东的,可是此刻他却再也按耐不住自己了。他想亲耳听听若兮的反应,甚至他于心中暗暗希望、希望若兮会一口回绝普朗东的请求。 “我怎么会这样呢?狄仁杰啊狄仁杰,你怎么会这样呢?” 一路之上,狄仁杰暗自苦笑。他从普朗东清澈分明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对若兮的爱慕之意,本来他们二人,一个是顶天立地、豪爽磊落的铁骨男子;一个是伶俐贤淑的才情女子,若真有“连理枝头凤求凰”的美意,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但是,狄仁杰责怪自己为何如此糊涂,陷自己于这两难不舍的境界。 “狄仁杰啊狄仁杰,你还想怎样呢?你早已是有妻室之人了,难道你能对妻子背信弃诺,毁了誓约吗?你还想怎样呢?留着若兮,难道你又能给她一个真实的名份吗?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满心彷徨之间,这一路竟变得如此漫长,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客厅之中,另一男子此刻也是心潮起伏。 “见到了,见到了,也许就要见到了!” 普朗东在心底不住地对自己低呼。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疯狂了。自己为官多年,还从未有一次这么荒唐的,身怀重任在身,本该快马扬鞭而去,现在却为了留恋一个倩影,而迟迟徘徊、依依不舍。 一想到这里,普朗东有些懊恼自己了,懊恼自己的轻率、懊恼自己的冲动。突于心海有个念头、一个离去的念头、一个速速离开、速回吐蕃复命、从此不再在此处沉溺的念头。 可是,他又回首自问,若真如此,自己能安心吗?普朗东铮铮男子,他不能否定自己的感觉,爱了便是爱了,又何必强迫自己的心意呢? “是的,我相信自己是爱上她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我心意已决。不管她如何决定,我——普朗东都将用自己所有生命,让她永远快乐无忧!” 普朗东的脑海,又想起了吐蕃那个凄绝而美丽的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