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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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文 / 无声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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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都府大街上,人们来来往往,生意人的门头牌一个挨着一个。李长远、陶野、薛龙、丁当、苏成还有朵朵、香珠、叶兰、小琴等十几人在街上边看边走。他们径直来到了怡赖戏园。

这是一个体面的戏园,高高的门楼,古香古色,戏园大门前摆漂亮的抽屉桌,桌前站一打扮娇艳的姑娘在卖着房票。李长远领戏班来到姑娘跟前。姑娘没等李长远开口先是娇滴滴地先说上了:“哎呀,先生是来看戏的?俺这可是街上最红的戏园,里面唱的可都是官大人们最爱听的段子,进去吧。”李长远问道:“你们园主是谁?”姑娘一个媚眼:“哎呀连俺园主都知不道啊,告诉你,这里最有名的怡赖娘。”陶野问:“这个怡赖娘姓啥?”姑娘娇滴滴地说:“姓啥俺不知道,不过她的一个外甥叫牛什么东,这个牛什么东天天叫她老姑。姑父是大官军,在外面打仗死了,就怡赖娘自个过。您快进去吧,俺这里最热闹,还能认识一些官人,认识了他们说不定你们也能升官发财呢!”薛龙凑过来问:“您这有驴吗?”李长远拉薛龙一把:“问啥呢?”姑娘说:“你问驴干啥,俺戏园子哪有驴,俺这又没人唱驴戏,哎呀,听牛什么东说他那地有唱驴戏的,好听,他还真想请唱驴戏的来摆场呢。”苏成问:“你也知道驴戏啊?”姑娘说:“知道,前几天周村那边送来了一驴车的玩艺,连驴带车还有吹拉弹打的家什,都留下了,说驴戏班要来!”薛龙问:“您那个牛什么东在家吗?”姑娘说:“牛什么东呀,昨儿一早又出远门了,天天不在家,说几天才能回来。前几天官府还想来找他呢,说是要和他做笔生意。我说这里没有这个人,不认得,官府转悠了几天没找到,走了!”几个人知道这就是牛子东老姑家,薛龙有些着急:“他没说上哪?”姑娘不耐烦:“你问这干啥?”李长远插嘴:“俺是他的相识,过来拜访拜访。”

姑娘看着李长远一个勾人的眼神:“哎呀,您不会是唱驴戏的吧?”陶野以为姑娘认出了李长远,吃一惊:“啊……”薛龙说:“不是。不过驴戏是好听,那味道可不一般!”姑娘笑道:“俺知道,吃上了山里红,就知那滋味。”陶野笑道:“您想尝尝?”李长远拉了一把陶野:“走,咱还有事呢!”

牛子东以为这么些日子了,县衙门该松松劲了。趁着夜色降临,牛子东便带孬儿还有扁扁嘴又偷偷回到周村。三个人先到了牛家门前一小胡同,跺在一边看,只见几个警察就在门口转悠,接着门口里出出进进都是些贫民百姓,并且他们还有说有笑:“哎呀李长远把这个牛金榜给一刀宰了,咱这也过上好日子了,有吃有住了,五音戏班真是厉害!”“是啊,接下来,我看就是这个牛少爷了,听说这个牛少爷还杀了人家范掌柜闺女,李大胆还在找他呢,要是李大胆儿逮住他,这回就不是一刀的事了!”“是啊,千刀刮万刀铉也怕不解不了恨了。”

听着这些人的说话声,牛子东一个冷颤。又有一帮县警察走过来,领头的是大毛,大毛说:“牛金榜让李长远宰了,他那个龟儿子不一定知道。都给我听好了,他这几天也该回来了,他要让李长远见了,李长远定会一手撕着一根腿,两手一裂,牛犊子一撕两半,那您就等着在这看热闹。只要抓到他,就先去告知李大胆,老爷说了,这回还得让李大胆过瘾!”牛子东再没心思琢磨家的事,领人颤颤惊惊地溜了。

三个人趁着夜色又径直来到白浩然家门前。牛子东望望身后没什么动悄悄来到门口轻轻地敲门。

白浩然和秋怡正躺在床上。听到外面轻轻敲门声,他知道扁扁嘴回来了,忙悄悄起床穿衣又从枕底掏出一把短枪别在裤腰里,悄悄走出。秋怡侧躺在那里,睁着眼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白浩然轻轻地走出来,又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弯着腰,透过门缝向外望,认出了门外站着的是牛子东、扁扁嘴和孬儿。白浩然站在门口寻思片刻,又蹑手蹑脚走回屋里。

牛子东焦急地站在门口骂道:“娘的不在家?”扁扁嘴摇了摇头:“不会不在家,只是不想开门。”县警察列队从远处走来。“娘的这回咱白跑一趟,快,咱还得回去!”牛子东三人吓得猫着腰向远处跑去,一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李长远几人来到了齐都府一家小小客栈住了下来。李长远吩咐说:“看来咱那行头的驴子车子都在怡赖园里。这么着,薛龙、陶野,你们先去怡赖园踩踩点,如有动静,马上回来,咱再打谱。”“中!”薛龙和陶野跑出。

怡赖戏园门口已亮起了灯笼。薛龙的陶野走过来。房票姑娘站在门前娇声娇气地:“看戏来了先生?”陶野说:“俺不是先生俺是后生。小娘们儿,你是小娘们儿吧?我还是叫你姑娘吧,姑娘好听,小娘们儿、窑子姐还有破鞋、不要脸的都难听,我说姑娘,您那个牛什么东回来了?”姑娘有些不高兴:“你问的那个牛什么东没回来。”

“听说回来了,有人看见他了!”

“真是没有,俺不骗您!”

“你说他去京城,可外面的人说他去了周村?”

“他走的时候,我在这里听他和姨娘在院中也这么说,至于他去了哪俺就知不道了。”

“他上京城干啥去?”

“他说有一笔大生意,哎,别再问这个了俺管不了那么多,俺看着你们长得满俊巴的几个不象坏人,您要进去啊,保准能让里面姊妹儿相中了。”

“你白天说牛什么东赶一个驴车来了,你知道驴在哪?”

“在后院拴着呢,哎我说小子,您是来看戏的,还是看驴的?”

“看驴也看戏,周村毛驴也会演戏。”

姑娘格格大笑起来:“驴能演戏,您真逗。”陶野也笑着:“俺不逗,俺养的那驴逗。”姑娘有些不耐烦:“您看不看戏?”薛龙说:“来您这园子谁还光看媳妇啊?”姑娘小声说:“快进去吧,票就免了,别叫俺姨娘知道就中。”陶野高兴地说:“哎呀好姐姐,多谢你了!”姑娘笑着:“不用叫俺姐姐,还是叫姑娘吧。”就这样,和这位姑娘打情骂俏一阵子,姑娘很是开心,看来这里的姑娘一定是些闷葫芦。二人兴奋地跑进去。

怡赖戏台上,几个姑娘正在跳着艳舞。台下摆放着张张围桌,一桌一帮,吃着零嘴,喝着茶看着。薛龙和陶野在最角上一张桌旁坐下,台上正在演出的一群舞女跑下,一亮丽的姑娘仙女般飘飘上台表演起来。前面有两张茶桌,桌上主人一个是瘦子,一个是胖子,二人为了争台上的那个女人争执起来。

胖子故意大声:“这个闺女,漂亮,待会得和我过宿了。”瘦子瞪着眼吼道:“刚才我在台后就看上了,凭嘛和你过宿?”

“你不能和我争,后面闺女不有的是吗,那些没意思,我就相中她!”

“老娘们儿说了,后面那一群给你留着的,俺可不敢要。”

“放屁,一群顶不了一个,胖的胖,瘦的瘦,黑的和留着个小胡子一样。”

瘦子嘴角正好留着小胡子,胖子这么一说,瘦子很生气:“你骂我?”胖子冷冷一笑:“谁骂你,我是说那闺女,黑得嘴上长胡子了!”瘦子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气得站起来。胖子也不示弱,起身拍了桌子。就在客人向二人看来时,薛龙悄悄站起走开了。

胖子和瘦子吵声越来越大,两人手下也凑过来,针锋对了麦芒。陶野凑了过来看起了热闹。

瘦子骂道:“你嬷嬷的,想在这欺负您老子。”胖子也不示弱:“您他娘的,长着个破胡子你上啥脸,谁还怕你不是?”瘦子瞪起了眼:“想找茬?”胖子也吼起来:“那又怎么样?”瘦子朝着一帮手下把手一挥:“小子们,给我上!”瘦子手下一帮人围起胖子就打。胖子的手下也毫不示弱,围起瘦子动了手。这下院内乱了套。

后院到处黑乎乎。薛龙从戏台悄悄来到后院,后院一角有个牲口棚子,一头灰色毛驴在里面吃着草。薛龙悄悄跑过来一看,它就是五音戏班的那头。薛龙兴奋地摸着驴拉着驴脸:“伙计,我可找到你了,咱戏班都在想你呢,我来救你了!”薛龙又到处打量,板车也停放在一边,上面用些柴草盖着,薛龙跑过来掀开柴草,戏班的行头、乐器还在上面。薛龙激动得转身要走,一仆人端着料走过来,喂驴。薛龙吓了一跳,快藏在板车后面。仆人喂完驴,到处看看没有动静就走开了,看着仆人走远,薛龙也快离开了这里。

怡赖戏园内,两帮人一阵玩命地拼杀之后,胖子和瘦子都躺在了地上。怡赖娘着急地跑了过来,摸摸两个人的嘴,惊恐地站起来:“死了——”一听有人死了,院中乱作一团,拥挤着向外跑。胖子和瘦子手下一看主人死了,也不顾一切地向外跑去。薛龙从后院悄悄跑过来问:“怎么啦?”陶野看着热闹:“为争女人两帮打起来,两帮主被打死了!”薛龙看事不好:“还看啥热闹,快走吧。”陶野不在乎地:“看看热闹还不行啊,又不是咱闹的,待会再走,看看官府咋来拾掇!”怡赖娘坐在地上急得大喊:“哎呀我那天呀,这可咋办啊!”

这时,一列队警察跑来。警长走到怡赖娘跟前,问道:“怡赖娘,咋回事?”怡赖娘伤心说:“这不,两人为了争女人打起来了,跟帮的手重,两人都给打死了。”警长四处看看:“人那?”怡赖娘到处看,一下子看到薛龙二人,就用手一指:“那,就是他们!”陶野有些害怕了:“不,俺不是,俺是来看戏的!”薛龙也上来解释:“俺不是,俺是来看戏的!”警长望了望院中没了别的人,一声令下:“带走!”警察抓住二人就走。二人拼命地挣扎着,不住是喊着:“不是俺——不是俺——”二人已经被抓着押了出去。怡赖娘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忙吆喝着:“大人啊,您也得把这两个死尸给俺抬走啊——哎呀我那天来哎——”怡赖娘守着这两个死尸,独自一个坐在空空的院子里,豪淘大哭起来……

李长远和苏成、丁当、朵朵、香珠、叶兰、小琴在客栈里焦急地等待着薛龙和陶野回来。李长远在房中转来转去,不住地向外看。香珠说:“大概出事了!”朵朵说:“不会有什么大事,或许他们把咱的驴和车找到了正想办法呢。要真出事,他也该有个回来报信的,你们千万别往坏处想!”叶兰哭起来:“俺杠子头千万别出事啊!”香珠有些生气:“哭啥哭,杠子心眼多着呢,不回来这是有门儿了,一定是在想着法把咱那驴偷出来。”

叶兰哭着:“杠子,你可千万别出事啊,要死我和你去一块死啊!”香珠火了:“放屁,你怎么会想到死?他就是想死,五音戏班的人阎王爷敢收吗?”叶兰哭着:“我怕啊……”

朵朵:“别哭了,没有事,这么多年了,薛龙是个很小心的人,不会有事的,天不早了,咱还是先睡吧。”香珠瞪着叶兰:“真没出息!”李长远劝说道:“放心吧,天掉下来有地接着,他牛金榜不是厉害嘛,还是让咱给除置了。先睡觉吧,他们夜里回来更好,要是不回来,那咱天一亮就去找!”苏成说:“师傅,要不我和丁当出去看看?”李长远寻思片刻:“不用了,咱先睡觉!”

第二天一早,李长远就领着朵朵和苏成几个来到了怡赖戏园门前。大门外锁,门前冷冷清清。李长远站在戏园门前,以为走错了,又转了转:“就是这个门啊……”怡赖戏园的门头没了,大门贴着了官府的封条。李长远脸色变了:“我那天哪!”叶兰一下子大哭起来:“杠子头,你在哪啊?”香珠瞪着叶兰:“来齐都府是让你来哭的啊?你他娘的再哭给我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李长远急匆匆带人离开了怡赖戏园,径直来到了齐都府。府前大门两边站着门岗。李长远走过来问门岗:“齐都府犯了事儿是不是在这办?”门岗点头:“对,街上有桩案子正审着呢。”李长远又问:“审的是个什么案?”门岗说:“两个小子在怡赖戏园杀了两个戏园园主,怡赖园主也抓来了。”朵朵看着李长远:“哥,怎么办?”李长远着急了:“这事闹大了,真出人命了!”这时,怡赖娘低着头走出来。门岗指着怡赖娘:“她就是怡赖戏园的园主。”李长远急忙凑过来急切地问:“你是怡赖娘?”怡赖娘伤心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李长远疑惑的目光:“怎么了?”怡赖娘快要哭的样子:“府上要杀俺头!”李长远问:“人是你杀的?”怡赖娘哭着说:“大人说了,这事是在戏园里出,与园主有关,要杀园主。可大人又说,只要俺能找个抵罪的,就把我放了。正好一起抓来的有两个小伙子,都是周村人,俺问他们,谁要是能替俺顶罪,俺就把戏园子送给他,判官大人让我出来,就是找个抵罪的!”

薛龙和陶野兴奋地从里面跑出来。李长远惊喜地跑过来:“薛龙?你们没事了?”陶野兴奋地说:“咱五音戏是干啥的?官大人见俺是外地人,不像是杀人的主,杀人那主街上的人都认识!”陶野兴奋地说着又看看怡赖娘:“对吧,怡赖娘?”怡赖娘着急地着:“您没事了,俺可要掉头了!”薛龙问:“刚才你说啥来?”怡赖娘用期待的目光望着薛龙:“谁要替俺顶罪俺这戏园子就让给他!”怡赖娘紧盯着薛龙,象是看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薛龙不加寻思地问了一句:“……我来顶,行吗?”

李长远一把拉住薛龙:“薛龙你疯了,拿命去买这个破园子?”薛龙说:“咱那驴和行头在后院好好的。叶兰,跟着长远师傅等着我,五音戏班不会死!”怡赖娘叹气:“那俺就谢谢你了,园子是你的了,子东送来的那一车的家伙什儿还在戏园子里放着俺一动没动,他说是等五音戏班的,可戏班也没叫来,俺就送给您了!”知道她就是牛子东老姑,香珠愤愤地说:“您那外甥真是个畜牲!”怡赖娘听了很生气:“胡说,俺外甥是个正经人,今儿个还上京城做大生意去了呢。”朵朵过来告诉怡赖娘:“他杀了人你知不道?”怡赖娘吃惊地摇头:“不可能!”小琴也说:“偷人家五音戏班你也不知道?”怡赖娘有些烦躁:“偷驴?哎呀他的事俺管不了俺也不知道,俺得先管俺这老命了。”薛龙说完跑进官府,李长远要跟着追去,门岗拦住:“这是官府公堂,你不得进去。”

薛龙站在里面回过头来大声地喊:“老天保佑——俺死不了——叶兰你等着俺——俺会回去的——”怡赖娘又低头跟着进去。趁看守不防备,陶野猛冲进去。门岗也跟着追进去:“给我出来——”

李长远急得跺脚:“哎呀,真是些糊涂蛋啊。”朵朵望着官府公堂大门,着急地说:“咱不能让薛龙这么干,得想法把他叫回来,咱的命会值钱。”李长远站在官府门前,急得来回走着。

不多时,陶野丧气地手中拿着一张纸走出,怡赖娘也无奈地走出来。李长远急忙上来:“陶野,怎么样?”陶野哭着:“怡赖园成咱的了!”怡赖娘伤心:“从今儿起,怡赖园就是您的了,俺要回周村老家去了,这年头,一条命能换一个戏园子,值了!”李长远生气地骂:“放屁——你十个戏园子也抵不了俺戏班的半条人命——”李长远伤心地哭了。

怡赖娘从兜中摸出一吊钥匙,递给李长远身边的朵朵:“拿着吧,怡赖园是该换主儿了。”怡赖娘懊丧地走开。陶野哭着:“已判了,薛龙死罪,这是判书。”陶野把判书递给了李长远。李长远拿着判书,冲着里面大喊:“薛龙你这个浑蛋——咱的命值钱——”

怡赖戏园内随处一片狼籍。李长远无精打采儿地领几个站在院中。陶野把戏班心爱的毛驴牵到戏台旁边,苏成和丁当把板车拉了过来。李长远站在驴旁边后悔莫及的样子:“薛龙真是个糊涂蛋啊,人都没了,还要这个破戏园子有啥用啊。薛龙啊薛龙,不让你来就好了!”叶兰哭闹着:“俺薛龙要是回不来,俺也不活了。”叶兰说完要向墙上去撞。李长远一把拉住叶兰:“薛龙糊涂你也糊涂开了?你们出来这是给我找事干啊,咱这事儿还没办成,可又出了这一当子事儿,要知道这样,咱不来就好了。”

朵朵生气地:“是啊,咱要是不唱五音戏就好了。为了五音戏,这些年咱遇到了多少事儿啊?为了五音戏,你又操了多少心?你要是不去艺人窝子,娘也不会走吧?你要不唱五音戏,叔那食铺也不会被烧吧?你要不去借刘叔的锣鼓弦子,刘叔那琴店也不至于遭遇大火吧?要是不去艺人窝子见干爹师傅,咱这驴车也不至于丢了吧?要是不来齐都府,薛龙也就没有这等事儿了……你说,咱这一辈子有多少个‘要是’啊,这能行吗?一天到晚想着这个‘要是’想着那个‘要是’,到头来,你就啥也不是!你还是个要饭的!我也不会认识你,或许在艺人窝子又重新认得别人了。我说哥,咱这个时候该想想怎么去办怎么样让薛龙回来。咱得打起气儿来,干起来才有劲。天无绝人之路啊长远哥,我说的对吗?”

李长远看看朵朵无奈一笑:“是啊,朵儿说的对说的好,要是前怕狼后怕虎咱就啥也不用干了,啥也干不成了,咱得想法子,怎么办啊,哭没用啊……”叶兰还在伤心地哭着。朵朵大吼一声:“把眼泪擦了,咱来想办法!”苏成生气了:“这里是薛龙拿着命换来的,只有把戏园子用好了,才能对得起薛龙!”李长远伤心地:“薛龙啊薛龙,你真是糊涂啊……”李长远看着空空的戏台子,这时再没了主意。香珠看着陶野拉着脸:“陶野,你怎么不去学学薛龙?“陶野说:“这事我不会干,为了这么个戏园子抵命去?薛龙是个天大的傻瓜蛋,薛龙这换了一个,我再去以命换一个,苏成、丁当再一个人换上一个,咱这园子不少,谁去唱?谁去演?人都没了还要些园子有啥用?师傅说了,咱五音戏班不认钱,只要咱还有一口气咱啥都会有的。薛龙倒好,跟着师傅学了这么多年算是白学了,再也不能唱五音戏了,你们说,这值吗?”

叶兰哭得更加伤心。陶野看着叶兰故意说着:“叶兰别哭了,咱就等着去给薛龙收尸去吧。”一听到这个,叶兰放声大哭了。香珠听生气了:“陶野,你说啥呢,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陶野说:“那咋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叶兰想哭,就得让人家哭个够吧。叶兰,走,咱得去官府上看看,问问,到哪里去给薛龙收尸!”

正当一家人束手无策之时,薛龙兴奋地一步闯进大声地:“想收我的尸首,没门儿!”见到薛龙回来了,一家人都惊呆了。

薛龙开心地笑着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李长远疑惑的口气:“薛龙你……”叶兰流着泪惊喜地问道:“杠子,你不死了?”香珠训斥道:“叶兰,你说啥?薛龙想去死啊?”陶野笑了:“看来阎王爷真是不敢要咱五音戏班啊?”

薛龙在街上跑得急,喘着粗气,手中拿一张纸递给李长远:“师傅你看,这戏园成咱的了!”李长远接过那张纸猜疑着:“薛龙,你……你这是咋搞的?”薛龙兴奋地:“你看看就知道了,这戏园子,真的是咱的了——”叶兰一下子扑过来抱住薛龙。李长远打开纸,又递给陶野:“念念!”陶野不好意思地说:“还是师傅念吧!”李长远笑着:“混蛋,师傅认字吗?”

“师傅,我来给你念!”陶野接过纸看,“是官府的判决书,上面写着:本案凶手在逃,与园主无关,薛龙无罪释放。”几个人不相信自己耳朵,又兴奋地争夺纸看。朵朵将信将疑:“这么说,咱没事了?”薛龙开心地笑着说:“真的没事了!”陶野也在疑惑着:“咱白得戏园了?”香珠说:“什么白得,是人家薛龙用命换来的!”

李长远兴奋地说道:“是啊,真是大悲带来大喜,老天有眼,薛龙大命,咱五音戏在齐都府有场了!叶兰,这回你就放声大哭吧!”叶兰脸上挂着泪花扑哧笑了,笑得是那样的开心。

李长远看着薛龙兴奋地大笑起来。

陶野站在院中大喊:“神腔五音戏,差点去收尸。阎王爷不要,薛龙没了事。叶兰嗷嗷哭,就差一点与咱薛龙永别离。这回放心了,叶兰你就哭吧,使劲地哭吧,哈哈哈哈……”很少说话的丁当这时也高兴得跳了起来:“咱来齐都府一趟,没想到这里又有五音戏班的地盘了!”李长远望着薛龙:“薛龙,你说呢?”薛龙说:“唱说这戏园子是咱的了,可这怡赖娘我看并不坏,在这齐都府待了大半辈子,师傅,咱是不是……”李长远叹息道:“是啊,这园子是薛龙用命换来的,那咱就听薛龙的,咱不能把人家赶走,咱还得让她回来。”陶野说:“师傅,她回来算怎么着?这可是薛龙的命啊,这是官府开明,要是碰上个大混蛋,薛龙给毙了,那咱不就亏大了?”李长远说:“她一个孤寡老婆,不像牛子东,咱五音戏班不能乘人之危,不易之财咱不可得。”陶野说:“可怡赖娘走了,这上哪找她?”李长远说:“她说回周村,这里可是她的家呀!”薛龙说:“师傅说的对,这园子还是怡赖娘的。这里官府讲理,戏园子不是咱的咱不能要也要不起。不过咱这回也为怡赖娘办了一件大好事,让她拣了一条命。”李长远说:“薛龙说的对,咱这是老天作美。好了,咱先拾掇园子,再把怡赖娘接回来。”

薛龙说:“我得先去把咱这驴喂饱了。咱是靠驴戏出名了,在官府里面,那些判官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是周村五音戏班的,他们好一个惊喜,知道五音戏班里没孬种,判官大笔一挥,判书就到咱手上了。”陶野说:“人家官府下判书,不是看在你薛龙面上,是看在五音戏班的名份上的!”李长远轻松一舒一口气:“不管是谁的名份,咱来这里,又有大收获,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抓住牛子东!”陶野兴奋地喊道:“伙计们,咱先干起来,牛子东这个孬种早晚会来!”

一家人便开始活蹦乱跳地忙活起来。朵朵带领姊妹们打扫园子,薛龙和陶野、苏成、丁当在摆放着乱七八糟的桌椅。薛龙边干边说着:“我站在公堂上还在想,死我一个薛龙不要紧,千万别让咱的驴死了!”李长远笑道:“你这命就差一点了。”薛龙也跟着笑道:“我不说了嘛,死了我一个,还有这毛驴。毛驴就是我的命,毛驴也是咱五音戏班的腿。找到了驴,死我一个,值了!”陶野插话:“死你一个不要紧,叶兰咋办?”叶兰笑着说:“不还有陶野嘛。”陶野笑着说:“我可和你没牵扯,不过薛龙死了不还有驴嘛,你叶兰就和驴过啊。看到了驴,你不就看到薛龙了!”

叶兰跑过来拧住陶野耳朵:“我叫你说!”陶野疼得咧着嘴叫着:“哎呀好妹妹,饶了我吧,薛龙命大没有死,毛驴没有这福气,放开我——”

一阵开心的大笑声。香珠不干了,生气地说:“叶兰,你干啥呢?”叶兰笑道:“我揪陶野你心疼了?”香珠问道:“薛龙在官府你哭啥?”叶兰放开陶野:“俺那是明的,都知道,你们看见了吧,香珠和陶野这是偷着好上了?”

香珠放下手中的扫帚追赶起了叶兰,叶兰大笑着围着院子火火地跑了起来,一家人象没有心事一样,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薛龙想着的还是他的驴,他来到驴身旁,摸了又摸,脸贴脸:“伙计,你还认得我吧?”毛驴也认出了薛龙,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眼睛里挂着泪水,那一定是思念五音戏班的泪水。毛驴用力地贴住薛龙手,象是在与薛龙诉说着这些天来的苦恼与思念。

薛龙又来到他们中间,一起干了起来。朵朵嘱咐道:“薛龙,往后这事可千万别干,你薛龙进去不要紧,都快把你师傅给急疯了。”薛龙笑道:“说实话,当时我就没想到死,要真想到死我也不去干了,咱不是傻瓜!”陶野笑道:“这是算你命大。”薛龙说:“咱五音戏班有老天保佑着呢!”

很快戏园子收拾好了。李长远长吸一口,望着这个古香古色、摆设齐全的戏园子,笑道:“好了,咱又逃过一难,这大概是咱五音戏班八十一难了。这一拾掇,又是咱五音戏班战场了。今天咱就在这齐都府上的这个新家开火温锅,等牛子金这个兔崽子!”

……

县府孙木林书房内,孙大人正坐书案前,将写好一的一封信装入信封,站起,四处不舍地打量。孙大人吩咐站在身边的彭飞说道:“彭飞,你这就把这封信送到周村五音戏班去,快去快回!”“是,老爷!”彭飞接过信,跑出。孙木林又看看房中,来到书柜前,开始收拾书柜上的书,把书装一箱中。孙木林长叹口气:“好了,这儿没我事了!”

孙大人又来到大堂,往案前一坐,似回味过去开堂的滋味,又从案前拿过用绸缎包着的县府大印,打开不舍地再看一眼,又包起,抬起头看了看房顶象是看到了什么。孙木林又从案上拿起笔,铺下纸,想了想,奋笔疾书……

彭飞去了周村,把孙大人吩咐的事办完就匆匆回到了县府大院。孙大人又来到县府大院中,四处望了望,脸色带着恋恋不舍的表情,又抬起头,望望天,天上一块乌云遮挡着太阳,一群大雁飞过,发出声声哀号,这已是秋后季节。彭飞望着孙大人那一脸的愁绪,也有些伤感。他来到了孙大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说:“大人,信送到了,只是李长远不在。”孙木林心平气和地说:“送到就行了,这也是我最后的一桩心事。你看,这天要变了,是到该翻脸的时候了。人固有自知之明,咱不能让人来赶的时候再走,咱该走了。牛子东还没逮着,我对不住周村父老,对不住五音戏班啊。牛子东这个乌龟王八蛋,不用我来忙活了,李长远会收拾他的,五音戏班比我这个芝麻粒子官儿强啊……这要走了,我还我真想再听一回李长远戏班的五音戏,品尝范掌柜的喜祥包子啊……看来听不上也吃不着,看来真是成了我心中的念头儿了……”

彭飞问:“老爷,咱走了,这里咋办啊?”孙木林一声叹息:“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咱走了,会很快有人来,说不准,咱前脚走了,后脚就有人来,这人已经在路上了。”彭飞说:“老爷,咱走了不和上面说,也该和乡亲们打声招呼啊。”孙木林说:“不必了,我在这里主事几年,经历了两个朝代,这里的乡亲们让我留恋啊……尤其我们齐鲁大地上的旱码头,那里人风气飙悍,透出了咱炎黄子孙的铮铮骨气。凤山会、卫国团、护国军、五音戏班还有李长春李大人,咱这任期已到时候了,我可要和你们说声道别了。自康乾盛世之后,民国诞降,这让国人稍稍看到的一丝曙气,又叫这个袁大头给罩住了,国库亏空,外债连连,内又强征,一个小小县令,哪有既顺朝廷又顺民意之能耐啊……五音戏班竟敢于被窝中宰杀豪门,本官让手中一害居然还逍遥在外,周村父老啊,孙某无能,孙某对不住了……”孙木林伤心地落泪。

彭飞劝慰道:“大人,你已尽全力了,咱县府当今也就这权限,周村的老百姓,都会想着你,五音戏班会想着你啊。”孙木林:“噢,我这都糊涂了,朝廷旨令验契,搜刮民脂民膏。朝廷在上,恕本官无礼而别……你去和身边招呼一声,就说我到民间私访去了,可能要很长一些日子,如上有令,让他们一切尊从。”

彭飞来到了县警察局,召集了大毛、二毛和全体警察,让他们一切照旧。只是如有上级官员光临,一切尊从便是,不得有误。然后自己悄悄离开了这里,离开了与他同呼吸共命运的兄弟们。

彭飞来到了孙大人书房前,赶着一马车,与孙大人一起悄悄从院中出,车上装的是孙大人心爱的书箱。

走出了县府,孙大人站在大街,回头再看一眼大门,转过身,恋恋不舍地朝彭飞一个手势,彭飞牵马走开了。

孙大人帮彭飞身影刚刚远去,一列队骑兵从远处跑来。领头的正是费厅长,跟后的就是曾在艺人窝子查追杀死教士的王千晖。费厅长下马,望着县衙大门,冷笑道:“孙木林啊孙木林,你的日子到头了!”王千晖脸上有些激动:“费厅长,这时的孙木林怕是还在做着美梦吧!”费厅长得意地把手一挥:“进去看看!”

县府大院内一切照旧,只是多了看守的警察、官差。费大人领王千晖走了进来,看守大院的大毛、二毛和警察在前面挡住。王千晖两眼一瞪:“你们闪开,山东省警务厅费厅长驾到!”

官差和警察让开路。费厅长进院便问:“孙木林在哪?”大毛过来回话:“大人下乡私访去了。”王千珲冷冷地问:“何时回来?”大毛应道:“难说。”费厅长喊道:“立马招集县府官员,进堂传旨。”大毛:“是。”

过去的县公堂,如今既是公堂也是县府会务室,费厅长向着公堂挺着溜圆的肚子大步走进。

费厅长得意地四周探视着,正要向审案桌前走,空中吊着一用包包着的硬硬的东西正好重重地碰向费厅长额头。费厅长“哎呀”一声捂住额头,血已从指缝中流出。王千晖走赶紧跑过来,哈着腰问道:“费厅长,你怎么了?”

费厅长捂着额头的手掌挡着了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看空中吊的物件。这时露着的这只眼不知是故意想看清悬在半空中的物件还是让这一物件给气的,那眼瞪得比牛眼还大还圆。

吊在正冲门的房空中的是一方正的用绸缎包起的东西,在空中悠闲自得地摇晃着,象是在替孙大人渲泻,又象是在嘲讽,嘲讽这个世道,嘲讽眼前的这帮人。

费厅长咬着牙,气得两眼瞪圆:“孙木林啊孙木林,你给我来了当头一棒,这回我饶不了你!”王千晖快快快解下空中的物件,来在案桌前。

案桌上,规矩地放着一物,那是官府为孙大人做的官衣官帽。费厅长惊讶地:“孙木林跑了?”王千晖好奇地解开绸缎,里面露出的,是县府大印。费厅长看着官印,冷冷一笑:“这个孙木林,心计不小啊。”王千晖说:“大人,看来他早就知道费厅长您来收拾他了!”费厅长看着这官印说道:“往后这宝贝就是你的了,这里,就是你王千珲的天了,也是我费某偷闲取乐的好去处!”王千晖感激地说道:“这得多谢费厅长您啊!”费厅长来到案桌前,一屁股坐在那张官椅上,再次地抬起腚又坐下:“呵,长山县的太椅可真是舒服啊!”又不屑一顾地拿起孙木林的官帽看,官帽拿开时,官帽下面露出一张文书纸。费厅长好奇地快快拿起:“临走之前还留什么……言。”王千晖也好奇地问:“都写了什么?”费厅长拿起就读了起来:“为官吃民三十载,朝廷一代又一代,孙文让我明了眼,又换漏勺袁世凯。外借内征国库尽,筹措军饷刮民财。周村民悍我心静,无心再与官府玩儿。你若不顺民之愿,官印送你上断头台!”

费厅长破口大骂起来:“离前还留一衷告,就连个乡民也治不了,验契不成无作为,无能之官装清高,官印太重他拿不起,该走就得走,省得我心操!”

王千晖仔细地又看了一遍孙大人的留言,不解地问:“大人,他这漏勺……又是何意?”费厅长没好气地说:“漏勺、罩篱、筛子,不会过日子,败家……孙木林目中无人,连大总统也不放在眼里,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又换代了。过来坐坐吧,先享享这一县之首的官位是个啥味道!”

王千晖来案桌上一坐,开心自在地:“长山县的宝座,真是舒服啊。”费厅长重托道:“千珲,本官告诉你,新官上任三把火,在验契征捐中你可要拿出点政绩,也好晋升提拔啊!”

县府大院内站满了县府官员。大堂内传出了费厅长得意的声音:“京城政旨,此有长山县县知事孙木林,在位无为,有令不行,革职查办,另派王千晖先生调往长山任县长一职,长山县令从此也由知事之称谓更其曰县长……”

夜静悄悄地来临。怡赖园住房内,李长远他们围桌而坐,开心地吃着夜饭,一天的又惊又喜让他们笑声是一声接一声,一阵接一阵。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一家人都停住吃,惊觉地听着。敲门声更加地急促。李长远说:“牛子东回到周村见他老爷子都没了影,他跑回来了,这应该是他。”一听这个,一家人激动而又愤怒地一下子从饭桌前站起来,薛龙攥得那拳头格格地响。陶野问:“师傅,咋办?”李长远望着叶兰:“叶兰,这活你来干,到外面去,装回舞娘先去问问是谁?这回咱得万无一失!”薛龙有些激愤:“要是牛子东,咱就一不做,二不休,还是一刀下去!”李长远说:“不,不,咱不能在这里宰,这号人脏的很,这里可是咱齐国的故都是块净土,宰也得让他回周村,让孙大人也过过瘾。”薛龙站起,从屋角找到几条大麻袋。

薛龙、陶野和苏成一人拿一条麻袋,几个人轻轻走出住屋,来到戏园门口。叶兰站到门口,装作舞娘娇声娇气地问:“谁呀这么晚了来敲门,俺已经散场了。”牛子东着急而又小声地说:“我,子东,快开门!”叶兰又问:“就你一个人吗?”牛子东急着:“三人,快把门开开!”薛龙和几个站到门后,薛龙示意叶兰开门。叶兰装作没睡醒的口气:“啊……这么晚了真不想给你开!”

叶兰过来开门,抽门闩,门开了。门口站着的牛子东和扁扁嘴、孬儿急跑进来。牛子东松口气,毫无防备地走进。门后的薛龙、陶野、苏成把早已张开的麻袋一人一个地猛套到三人头上。朵朵和香珠、琴手拿绳子跑过来,很麻利地把麻袋死死绑起。叶兰又快关上门。

这时的牛子东还蒙在鼓里,他压根没想到,李长远他们会来齐都府会在他老姑的戏园子逮住他。他在麻袋中挣扎着着喊着:“浑蛋,我是子东,您绑差了,快放开!”

李长远走了过来,咬着牙,愤怒地说:“牛子东你这个畜牲,你听爷爷我是谁?”牛子东一下子听出了李长远的声音,牛子东绻在麻袋里不再挣扎扎,而是哆嗦起来,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是李长远?”李长远大声地说道:“我就是你五音戏班的李爷爷。你爹牛金榜,那个祸害了周村几十年的老种是我把他送上西天的,你没想到吧,这回该轮到你了。来人,给我拖到院子里,往死里打,也让咱那些在天之灵,看看这些畜牲们的下场!”薛龙大喊一声:“伙计们,咱出气的时候到了——”

几个人一齐把三个人拖到院子里,开始拳打脚踢起来。这一天,薛龙与他的伙计们都等了几年了,老天长眼,冤家路窄,他们报仇出气的时候终于到了,小伙子们尽情地发泻着,朵朵和姑娘们找来了木棍,也在为她们死去的好姊妹梦云挥舞着木棍发了疯一样向着畜牲砸去……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在沉睡之中。脸上发青、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扁扁嘴和孬儿抬着装着牛子金的麻袋从怡赖戏园里走了来。薛龙赶着五音戏班车,朵朵几个又能坐在了驴车上。李长远把大门一锁:“走!”一家人押着三个人走在齐都府大街上……

周村收税所办公室内。费厅长和王千晖坐在茶桌前,曹所长端茶倒水献着殷勤,说道:“哎呀费厅长可为长山除了一害啊,当年李化熙李大人得顺治帝皇恩,闹得周村由一个交税官集变成了无税义集,他孙木林一天到晚拿着这块‘今日无税’之碑当上方宝剑,让我这个税官快成了周村老婆婆的裹脚了。”费厅长两眼紧盯着曹税官那丰腴而养得白白净净的肌肤,嘴角上垂涎三尺。他把快要流出的口水又吸到肚里,忙说道:“这回你该松裹了吧?”王千晖也在费大人面前表着决心:“长山县有本官在,上面又有费大人作保,你曹所长就放心大胆地干吧!”

费厅长坐在那里,浑身象是有些不舒坦,不住地耸着肩,曹所长看出了这位大人的用意,忙走到费厅长身后,用那还算娇嫩纤柔的手为费厅长揉起了肩膀:“费大人,那今儿个我就好好伺候一回了?”费厅长伸手摸着曹所长纤手:“既然大所长这么盛情,我费某也不好推辞了?”王千晖看出费大人的用意,忙说道:“曹税官就在这好生伺候费大人,新官上任火三把,我先烧火去了?”曹所长蔫然一笑:“那我下回再伺候你了!”

长山县又改朝换代了。商会的主对这个王欠毁早有耳闻,孙大人在的时候,一家人不用去巴结,只要是正儿八经的事,孙大人那定会答复得是满心如意,可这个王欠毁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个杂碎脱生的,不管是黑道白道,他都不会放过,商会会员们着急了,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商会会馆,共商应付新任县长的大计。白浩然:“孙知事吊印而去,给了王县长当头一击。省府派王千珲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上税。既然他来了,咱就得扶上不扶下,听他的吩咐。我说的意思只是听,听不听是一码事,听了干不干那又是一码事,只要设法让王大人先从叫化子穷光蛋们开刀下手,等开完了他们,又到了猴年马月了,说不准天又变了,孙木林又回来了,咱还是咱!”白浩然这么一说,很合一家人的心意,姚大康说:“白会长说的在理,可如何挑动起王大人那根筋,就看白会长的本事能耐了。”

白浩然正要拍胸脯,王千珲大摇大摆地走进。白浩然快站起来,很恭敬地迎上前:“哎呀王大人驾到,商会正准备敬邀款待呢,没想到大人先行一步,让我这个周村的商会会长惭愧惭愧啊!”王千珲拿出主人的架势找空位一坐,说道:“本官做事向来贴近民情,请就免了。只要商会辅佐本官,本官定会大恩施报!”白浩然看了一看姚大康和在坐的各位:“那咱还等啥,各位同仁兄台,咱还不快点和咱至尊大人酒桌一叙,听候大人发落了?”

在场的人都纷纷起身,强装笑脸,前簇后拥地与王千珲一起去了周村酒楼。

……

凤山会会馆院内,这里荒芜一片,杂乱无章,随处尘土。费厅长带警察和官差与王千珲一起大步来到了这里。王千珲站在费厅长身边,望着这个让人心寒的会馆,倒吸一口凉气:“看来凤山会和卫国团自知大事不妙,早已逃之妖妖了。”费厅长叹息道:“在这就好了,可他们不知躲到了那里,是在养精蓄锐,磨刀待发,等你再见到他时,那就不是凤山会、卫国团了,他们或许真的成了护国军,这是省府的一块心病啊……”

野外的树木野草开始泛黄。秋风萧瑟,给人带来了清凉的寒意。身着便装的大胡子、来福和十几名以前属于凤山会的人从远处走过来。他们是张太年和吴至仁派来今儿根除蝎子帮的。

多年来,蝎子帮属狡兔之流,没固定住地儿,不过一片片的小树林便是他们随遇而安的好地方,他们轻易不去人们扎堆的地儿住的。虽说他们那根筋始终绷得紧紧,可还是让大胡子他们摸到了家门口。这里是一个烂泥滩,四周芦草一人多高,再往里走,便是一野生的树林。走进小树林,有一个篱笆扎起的小院,小院中有几处茅草房,这就是蝎子帮的住处。大胡子来到了门前,树枝编成的寨门上了锁。大胡子愤恨地说:“奶奶的他跑了?”

大胡子正想转身要走,突然看到远处几个人拉着一姑娘向这边走来,姑娘不住地挣扎着。宽生吃惊地说:“二爷,你看……”大胡子急忙说:“快,躲起来。”十几个人在门外一沟岭旁躲藏起来。

拉姑娘的一帮人越来越近,走在前面的正是史克让。史克让向这边走着,边走边吆喝着:“小娘们儿,快走,我他娘的混来混去,连个女人也找不着,这回是你的福气,你就是我的压寨夫人了。”姑娘哭着乞求:“老爷,饶了俺吧,俺已经有主儿了,行行好吧,放了俺吧。”史克让冷笑道:“快走,少啰嗦,这回,由不得你了,回去先让俺开开浑再说!”

史克让一帮拉着姑娘来到了大胡子藏身处。大胡子和手下突然一齐从沟岭中站起,一步闯到史克让跟前,挡住了史克让去路。史克让一看是大胡子,突然惊呆了:“大胡子?你……你们……要干什么?”大胡子两眼一瞪:“祸害女人,我大胡子看不过眼!”

史克让堆笑着说:“大胡子,多年不见,听说你进护国军,你过的可好啊?”大胡子瞪着眼:“好你娘的个蛋!先把这个女人放了!”史克让哼哼一笑:“哼,你这牛起来了?我这好不容易拉到的,你一句话要我放了,我要是不放呢?”没等史克让话音落下,大胡子已经不耐烦了,大喊一声:“上!”

大胡子十几人一齐勇猛地朝着史克让一伙下了手。史克让见大胡子发了脾气,立即软了下来:“大胡子,咱无冤无愁,和我蝎子帮叫上劲儿了,你厉害,我怕你!”大胡子咬着牙举起巴掌,一巴掌下去,打在史克让脸上,史克让转着花倒在地上。史克让火了,急忙又爬起来想动手,大胡子又一巴掌,史克让又倒在了地上。

大胡子手下三下五除二把蝎子帮一个个打倒在地,蝎子帮鼻青脸肿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饶。

大胡子望了一眼站在一边哭泣的姑娘,咬着牙:“给我打扫干净,一个不留。”大胡子的人从腰中拔出手枪,一齐朝蝎子帮开了火,蝎子帮的人一个一个应声倒地。姑娘吓得站在一边捂起了脸。

这时的史克让再没了脾气,跪在地上不住地作揖求饶:“胡子爷,你就放了我吧——”大胡子:“饶你?让阎王爷饶你去吧!”

姑娘知道自己有救了,忙走过来,在大胡子跟前跪下:“多谢老爷,多谢老爷!”大胡子安慰道:“丫头起来吧,你没事了,快走吧!”姑娘又下跪,站起,拼命跑走了。大胡子吩咐道:“来福,你带两个人,把这个王八蛋送到街上!”来福一把抓起已摊在地上的史克让:“王八蛋,跟我走!”

长山县官府会堂内坐着各乡地保数十人,李长春带着一脸的遗撼也坐在一个角,这是王千珲为了收税验契之事把长山县各乡镇主管招集到这里,开动员会议。王千晖往案桌前一坐,撇腔撩调:“在坐的各位乡地保,本官奉省行政长官之命,前来长山主政,尚须各位得力扶捧。大伙都知道,现已民国时期,因欠外赔款,国库已尽,袁大总统明令,财政部明文,凡民间买卖土地房屋,除民国元年之后成立的契约,未纳契上税者,统统遵照新章,不论已税未税,一律验契。本规定已于八月行施,限六月之内验毕,可都两个月过去了,本县县民仍无动于衷,望各地保回去即召各庄村首商议,有令不从者,一律从严查办,重刑伺候。”

孙大人在时,周村一带的地保已由李长春担当,这次会议,王千珲又特别把白浩然请到,因为王县长对李长春了如指掌,且难以对付,白浩然就不一样了。

白浩然站起来,先是打量了一番在坐的保位,故意地地说道:“王县长,周村一带,我所掌管的周村商会业主好说,由会长我来担保,可商会之外的农户,那可就由你王县长王大人亲自过问了。”白浩然又斜视坐在一角的李长春一眼,李长春两眼也正在对着他,白浩然赶紧坐了下来。王千晖兴奋地望着墙角坐着的李长春:“七里铺的李大人,当年咱们可是一起赶考的,当时你可比我强多了,你留在了京城,本官却沦落为小卒,可今儿个不一样了?”李长春坐在那里没有动,说道:“人各有志,你想你的官,我种我的田,你要的是钱和权,我求的是志和气,其结果如何,今儿个不好下结论吧!”

“旧时四品之朝廷命官,如今为乡之地保,拿起一枣棒当筷子真有些大材小用啊。”

“欠毁县长过奖了,我只不过是落水的凤凰,为乡民做点举手之能事罢了。”

“好,当年的李大人,你对本官掌管长山,有何高见啊?”

“悉听尊便!”

“好好好,有四品大人在此,我就放心了。此次验契,其责重大,前任知事未能得办,李大人依旧为周村一带地保,那一带乡民如何,本官可就找你了!”

“本民只能照旨传令,乡民应否,只有欠毁大人作主了。”说完,李长春站起要向外走。知道李长春生气了,王千晖忙喊道:“当年的四品大人你先别走,本官的话还没说完!”李长春冷冷一笑:“没说完你就慢慢说,老子还要去那蟹子湾垂钓大青鱼!”说完已经走出县政府会堂。

周村大街上,有人不住地在吆喝开了:“李大胆又回来了——”李长远脸上带着无限的喜悦领着戏班人走在大街上。扁扁嘴和孬儿孙子一样低着头抬着装着牛子东的麻袋子跟在后面走着。人们好奇地跟了上来不住地和李长远打着招呼:“你们麻袋子里装的些啥?”陶野说:“猪狗不如的畜牲!”乡亲们纳闷了,猪狗不如,那会是个啥?

五音戏园大院,唱声和乐声不住地从练戏房内传出。宝三、江月明、巧儿站在院中焦急地向街上张望着。一见到李长远从远处向这里走来了,宝三惊喜地大喊起来:“师傅回来了——”

听到了喊声,练戏房中的几十个人一齐跑出,兴奋地喊着:“大师傅回来了——”

李长远激动和喜悦的笑脸与朵朵一起走过来。江月明忙迎上前来:“哎呀可回来,怎么样?”李长远向后一指:“你看吧!”只见孬儿和扁扁嘴抬着牛子东走来。薛龙也牵毛驴拉着车走了过来。宝三来到孬跟前,看了看,二话没说,咬了咬牙,一脚将孬儿踢倒:“杂种,你也跟着来了?”孬儿一倒,肩上扛的也甩在了地上,麻袋里的牛子东重重甩在地上,嗷的一声。江月明吃惊地问:“里面是谁?”李长远兴奋地说道:“薛龙,把杂种放出来,让咱乡亲们看看!”

薛龙打开麻袋口,攥着麻袋后两角,向地上一捅拢。牛子东鼻青脸肿五花大绑地从麻袋里滚了出来。一见是牛子东,巧儿气不打一处来,骂着:“你个王八蛋,你也有今天啊!”上去就是乱踢一气。李长远吩咐道:“把这两个狗杂碎也给绑起来,一块牵到大街上,让街坊看看,街上这回干净了!”五音戏班几十口子人一齐来到三个人跟前,是绑的绑,拖的拖,把三人拉到了大街上,不多时,五音戏园与牛家大戏棚中间的街上又挤满了人。

李长远望着江月明:“哥,这里怎么样?”江月明有些激动:“哎呀,这里天天是人山人海,柳腔、茂腔、一勾勾、梆子腔,还有长乐安来的吕戏班天天争这大戏台,今儿刚刚走了一帮,正闲了下来!”李长远开心地大笑说:“好啊,咱也能坐在家门口儿上,天天看戏了!”

江月明和李长远走进练戏房内,坐在茶桌前。江月明忙给李长远端过茶水。李长远说道:“老兄,咱这风风雨雨又几年,过得真是快呀!”江月明长舒一口气:“是啊,可咱五音戏班也在这风风雨雨中挺过来了。”李长远欣喜地说道“这回去齐都城,抓住了这个王八蛋不说,薛龙冒名顶罪,意外又得了个大戏园子!”江月明吃了一惊:“真的?这是怎么回事?”李长远一五一十地把薛龙抵罪得戏园的事说给了江月明听。江月明兴奋地也站起:“太好了,齐都府咱也有家了!”李长远说:“看来咱不分家不行了!”江月明说:“老弟,这回,咱啥也不愁了。不过,咱有喜,也有忧啊……”

“怎么了?”

“孙大人他走了。”

李长远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江月明说:“他把官印在房中一吊,和李长春老兄一样,弃官回家了。”李长远一听眼圈红了:“我还没看他一眼说上句话儿,孙大人就走了,他可是咱周村的大恩人啊……”

“上面又派来了一个县长,叫王千晖。”

“王欠毁?当年在艺人窝子的那个王欠毁?”

“听说不是个好鸟,一来就下了架子,开始验契了!”

“咱周村又要翻天儿了……”李长远那兴奋的脸上又挂上了一些沉思。

范叔手拿信走了进来:“长远,你可回来了,听说孙大人走了,他走之前,让府上官人送来了一封信。”李长远急忙接过信,打开,又递给江月明:“还是你来念念吧!”江月明接过信,念了起来,信中写道:

长远先生,五音戏园的伙计们,我孙某要走了,要到我想要去的地方,走前我有一事,放心不下……

江月明惊讶了:“原来苏成是孙大人的侄子啊……”这时的李长远又惊又急又后悔:“你说什么?苏成是孙大人的亲侄子?”范叔也吃了一惊:“苏成可从来也没说啊?”

这时,苏成开心地跑了进来想说什么,见李长远两眼红了,问:“师傅,你怎么了?”李长远眼含泪水望着苏成,生气地问道:“苏成,你这个混蛋,孙大人是谁,你为什么不说?”苏成看着李长远师傅那伤心的样子:“说这些干啥?”这时的江月明真想举起拳头狠狠给苏成一下:“苏成,你真混蛋啊……”

见两师傅生气了,苏成低下了头,说道:“起小我爹娘都不在了,只好跟着叔过,叔告诉我,吃尽人间悲苦,方知人间真情,于是就让我……他还说,我要是在外面混不出个人样,他就不认我……”

江月明快要哭出声来:“孙大人他……弃官走了!”苏成吃惊了:“我叔他……”江月明把信递给苏成:“看看吧。”

苏成忙接过信看了起来,孙木林那语重心长的话语这时又想是在苏成耳边响起:苏成,我走了,这些年,叔让你吃苦了,不过也让叔放心了,你靠着自己那瘦弱的身躯挺过来了,跟着李大胆的五音戏班长大了长高了,你很有出息,叔为你自豪和骄傲,咱孙家也为你骄傲啊!长远大师傅是咱周村的硬汉子,也是咱炎黄子孙的骄子。你有路可走了,这下我也放心了,只是我为你备了一些积畜为你保存着呢,你要是用得着,就回家找我……好好做人,做个真正的爷们儿……”

苏成拿着信大哭:“叔——你在哪啊——孩儿想你啊——叔——我多想和你说句话,和你吃上顿饭啊——叔——我想你——我想你啊——”苏成拿着信大哭起来……

李长远看着苏成伤心的样子:“苏成啊我的好徒弟,这事你该早说啊!”苏成哭着说:“要是你们早知道了,你们就不这样待我了,我跟着叔来到长山那一天,叔就告诉我,我就是一个叫化子,只要饿不死,就不要去见他,更不要让人知道我就是他侄子。他还说,五音戏班是有骨气的人,让我放在你们中间摔打摔打,人有了骨气,才会有出息。”李长远感动地哭了,大声地喊了起来:“孙大人,您老人家真是用心良苦呀,这下可苦了我徒弟了……”苏成说:“师傅,我一点儿也不苦,只是我想叔,在周村见了他几次,怕你们知道了,我连话也没敢说一句,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叔没说句话就走了,我想他!”苏成止不住的泪水在流。李长远拍着苏成肩膀:“苏成,放心吧,你能到今天,孙大人会高兴的!到时候咱就一起去找孙大人,给他唱咱的五音戏。苏成,你能挺到今天,你是好样的!”

小琴来了,深情地望着苏成脸上的泪水:“你怎么了?”苏成快把眼泪擦干,故意地眨巴着眼,堆笑:“没啥,迷眼了!”小琴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俺来给你吹吹?”苏成望着小琴出神:“不用不用,好了。”小琴望了一眼苏成,又望着李长远:“长远哥,我想回家看看!”

李长远看出了小琴的心思:“回去吧,让苏成送你!”苏成不好意思地看一眼小琴:“我……”小琴含羞一笑:“你要愿意,就跟俺走吧!”苏成笑了:“师傅,那我去了?”李长远微笑着点头:“刘叔见到你,一样喜欢的!”苏成有些兴奋,擦掉脸上的泪花,笑了,跟着小琴不好意思地走出。李长远看着琴和苏成的背影:“月明哥,你看多好的一对啊!”江月明一笑:“是啊,是该让他们有个着落了!”李长远看看江月明:“你和巧儿的事,也早该有着落了!”江月明笑道:“咱还是等把咱们的事办利索了,你就安安心心地给我和巧儿办喜事!”李长远一笑:“好!”

五音戏园前的大街上,牛子东、孬儿和扁扁嘴五花大绑跪在大街上,周围站满了人,这些人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带着愤怒的脸色来解恨报仇的。人们一帮又一帮地轮流朝着这三个丧尽天良的恶人拳打脚踢:“砸死他——砸死他——”痛快地发泄着多少年来牛家人给周村带来的冤恨,多么让人开心的拳脚!

薛龙两手叉腰站在牛子东跟前,喘息着:“牛子东,龟孙子,这回你那脾气呢?”薛龙朝着牛子东脸上又是狠狠两巴掌。薛龙打完牛子东,又来到孬儿跟前:“孬儿种,当初你那牛气哄哄的模样呢?你那本事呢?你还我范叔那食铺!还我刘叔的琴铺!”薛龙朝着孬儿脸上又是两捶,孬儿两眼顿时红肿。宝三挤进来:“牛少爷,这回成了牛犊子了吧,这屠夫做酱牛肉,你这回有用场了!”

一街人正朝着牛子东三个出着气,来福领一帮人押着史克让从远处走过来。人们让开路,来福把史克让往牛子东跟前一推。史克让一下子撞到了牛子东头上。薛龙见来福来了,惊喜地叫起来:“来福……”来福问道:“你李长远师傅呢?”李长远正走过来,见了来福惊喜万分:“来福,张首领和吴司令他们呢?”来福说:“放心吧,他们很快就回来了,俺们把蝎子帮给除了,剩下的事,就是你们的了,俺走了!”

李长远急切地问:“你们要去哪?”来福回头开心地喊着:“来无踪去无影,该来的时候俺就回来了——”李长远望着远去的一帮原凤山会的兄弟们喊:“回去替俺五音戏班向张首领和吴司令带个好——”

来福带人走了,大胡子远远地站在那里等待,李长远突然看到了,想喊,可大胡子转身带人远去了,李长远心里又多了无限的思念,凤山会、卫国团还有如今的护国军,好久没见到他们了,真想他们啊,他们在哪呀……

知道史克让被抓了来,朵朵和叶兰、香珠从人群中挤过来。朵朵瞪着跪在地上的史克让,愤愤地说:“屎克郎,没想到你也能有今天了!”叶兰朝着史克让脸上吐一口品水,骂道:“屎克郎?这回该到茅屎坑里滚滚蛋儿了吧?”叶兰上来又是一脚。

香珠毫不客气,在地上找来一砖头,朝着史克让额头哐哐就是两下子,血从史克让额头顺着脸流了下来。香珠气火火地说:“有本事再把俺朵儿姐卖了!”史克让吓得哆嗦着:“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牛子东见朵朵来了,乞求的目光望着朵朵:“李夫人,你别忘了,是我把你从窑子铺给带来的!”朵朵朝着牛子东就是一脚:“呸!你让我梦云妹走了,替梦云妹子报仇的时候到了!”这时,小琴回到那个新家看了看,又和苏成一块跑来了。小琴一下子认出了当年把她卖到洋教堂的史克让:“就是他,差点把我抢走了。”苏成咬了咬牙,说:“小琴,苏成我替你出气了!”苏成朝着史克让脸上噼呖啪啦地抽了起来:“我叫你一天到晚不干人事,你他娘的滚蛋去吧!”苏成不住地用力抽着,不多时,史克让脸上肿成大馍馍。

就在这时,婶子也手拿一把笤帚和长成小伙子的枣枣从远处急火火地来到人群前。婶子喊:“给我让开!”人们让开路,露出跪着的牛子东和史克让。婶子过来,枣枣还抱着两个笤帚跟后。婶子来到牛子东跟前,仔细看着:“老螃蟹死了,这下该轮到你小螃蟹了吧?”

说完,婶子用笤帚疙瘩劈头盖脸在牛子东头上身上打起来。一把笤帚打烂,枣枣又递来一把,婶子接过笤帚又打起来,笤帚又烂。婶子又来到史克让跟前:“老天爷长眼,该是报应了!”

婶子举手要打,手中的笤帚又烂了,枣枣递过一把新笤帚:“嬷嬷,接着!”婶子接过笤帚又朝史克让身上打了起来,边打边骂:“我叫你祸害人,我叫你不干人事……”

范福堂慢慢走进来,望了望牛子东,狠狠地一巴掌,范叔那饱经沧桑的大手可能老茧太多太厚了,这一巴掌居然把牛子东那养得细嫩的脸皮给带下了一块。范福堂愤怒地说:“杂种,畜牲,你还我那闺女——”范叔哭着朝牛子东拳打脚踏起来。

李长远走过来拉住了叔那愤怒的手脚:“叔,不用你动手,等会儿咱乡亲们会替你出气的!”李长远扶着范范福,在人群中喊:“乡亲们,你们闪开,向外闪闪,我梦云妹子的仇也该报了,这回我要叫你看看,这帮杂种是怎么死的!薛龙、陶野、宝三、还有五音戏班伙计们,给我打!老少爷们儿们,你们可以为咱的亲人们出气了——”

李长远一声吆喝,乡亲们一齐上来,喊着朝四人打了起来。范福堂终于老泪横流:“多少年了,这帮杂种们在咱周村,从没拿咱穷苦百姓当人看,一天到晚拿着乡亲们开心出气。多少冤,多少仇,多少人死在他们的棍棒之下啊。这回,让咱五音戏班给作主了,乡亲们可以痛痛快快地报仇了,出气了!”范福堂失声痛哭起来。自从爱女走了以后,范福堂生怕惹得一家人伤心,强忍着内心的悲伤,强装出笑脸,可他多么想自己的闺女啊,这么好的日子,晕么好的一帮人,她却让这个王八蛋给夺去了生命,这帮祸害们终于有了今天,范福堂盼的那一天终于到了,闺女的仇报了,让这位老人心里是多么的痛快啊,范福堂望着西南方向的天空,大声地说道:“梦云,我的好闺女,你长远哥为你报仇了!”

朵朵领着范叔走了。

大街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齐朝着跪在地上的四人叮铃咣啷,拳打脚踢……

李长春也兴致勃勃地从远处走来了。见长春哥来了,李长远老远就喊:“哥,又是一场好戏,你这再晚一步就看不上了!”李长春来到了李长远跟前:“好啊,把这帮祸害除置干净了,咱也能清心做点咱的事了。”李长远忙问:“县知事又换了?”李长春气愤地:“不光换了,还毒的很啊!”李长远问:“怎么?”李长春带着伤感:“孙大人走,就是因为袁世凯这个大熊种为充国库而验契纳捐变相上税,愤愤而去。孙大人走了,又来了一个王欠毁,一踏上长山县的地盘,就急切地想闹点政绩以好提升,他已召全县各乡地保开会,口气强硬的很。看来,我们到了该和官府这些乌龟王八蛋们真正撕脸的时候了。”

李长远一听,两眼一瞪:“他也不来问问,咱应口不应口了!”薛龙跑过来问:“师傅,那三个祸害咽气儿了,怎么办?”李长远大吆:“要是埋了太可惜,那就拉到野外地沟,喂野狗!”“好来。”薛龙跑进人群中。

李长远望着这住好大哥中恳地说道:“哥,你来的正是时候,现在乡民正在这里,你该说两句了!”李长春:“好!”

五音戏班的小伙子们把打死的史克让、牛子东和孬儿拖走了。扁扁嘴一瘸一拐来到了李长远跟前,跪下:“长远爷,我知道该怎么做人了,这回谢谢你了!”李长远说:“起来吧,只要你不走歪道儿了,有用得我的五音戏班的,就来找我,走吧,跺得白浩然远着点,你再回去,他还会收拾你,好字为之吧!”扁扁嘴站了起来,恭敬地看一眼李长远,后悔地低头走了。李长远看着扁扁嘴那背影,长叹一声。

李长春大步走上五音戏台,乡亲们不约而同地围了过来。李长春望着乡亲们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神,憾慨地大声说道:“乡亲们,大清王朝灭亡了,一个新的时代又开始了。这些年来,咱们长山县的乡民们在县知事孙大人的保护下,过了一年又一年,今儿个,时政变了,我们的父母官孙大人也悄无声息地走了。”顿时吃惊地议论起来:“孙大人,好人啊,孙大人走了,咱老百姓又要遭殃了……好端端的,孙大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啊……”

李长春接着说:“老少爷们儿们,孙大人走了,带着对官府黑暗的愤恨和对咱长山百姓的一份眷恋走了。我们的孙大人走了,又来了一个混世恶魔王欠毁,他不是来替老百姓办事的,而是来敛财的。官府不为民作主,想从咱身上榨油水,大伙说,咱能答应吗?”

台下一齐不住地喊:“不能——不能——不能——”

就在这时,周村大街上,一队警察从县城来的方向奔来,领头的是王千晖。王千晖来到人头攒动的五音戏园前:“聚众一起,这是要干什么?”

李长春走下台,径直来到王千晖跟前:“大人们,俺们知道你欠毁大人要来,正在这里准备迎接呢!”王千珲看着这里热闹的人群,心中猜疑:“迎接?我说李大人,是不是想来点花样吧?”李长春冷眼盯着王千晖:“不假,一是迎接你县大人大驾光临;二来这里正在演戏,正好借着这个人场儿,就验契之事我对乡亲作个交待!”

王千晖打量着左右两个戏台:“这里就是……五音戏班?”李长远走过来:“正是,欠毁大人!”王千晖一个冷颤:“你,当年艺人窝子的那个李大胆?”李长远瞪一眼王千晖:“欠毁大人,你也想听戏?”王千晖装作冷静地:“本官来,一体察民情,二来就想听你山里红的五音戏。五音戏可是我们山东人的本土大戏。当年的叫化子,今天的山里红,深为本官敬仰!”王千晖冷笑着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们让人难以琢磨、当年让他胆寒的李长远。李长远说:“那你是先看戏后办公呢还是先办公后看戏呢?”王千晖说:“初来乍到,哪能玩乐当先,先办公,后看戏。”李长远指着五音戏戏棚:“那大人你就请吧,这里有台子,各村乡民也在这里,多么好的表演场地啊!”

“好,那我就来上两句!”王千晖走上台,站在台上,望着台下那一双双愤怒的目光有些心虚,又壮了壮胆,打起了官腔,“周村的父老乡亲们,我叫王千晖,是大总统亲派我来长山替父老们当家的。多少年,我就想来咱周村,因为周村人杰地灵,资源富饶。尤其是我们周村的五音戏,实让本官大惊,也让山东人大惊,更让炎黄子孙震惊•都说这块热土上的脊梁是铁打的,出于对周村的喜好,本官自荐,身担政府重任,与乡亲们共享国府之恩泽。可眼下新政府刚刚成立,国库已让清政亏空,催办验契之事大家可能早有耳闻,可这又是京城大总统之令,卑职深知各位乡村父老有苦难言,只要官民同心协力,慷慨解囊,共识国之大局,我们周村,定能与大总统一起共渡国民之难关!”

台下有人大喊起来:“俺已被官府逼得已揭锅不能,肚皮扁了,只得野草树皮充肌,与官府共渡难关,又有谁来与俺共渡这难关?欠毁大人,你干吗?想来俺身上刮油水,办不到——办不到——”台下的激动一一齐呐喊:“办不到——”

王千晖吃惊,站在台上大怒:“大胆,谁在下面张扬抗令之言?”台下纷纷举起了手,不住地高喊:“我……我……我……我……”王千晖生气地吆喝起来:“来人——抗令者,严刑伺候!”警察跑过来,把人群围住,开始抓人,场面大乱,警察一时抓了十几名乡民。

李长春大步走到台上,大声喝道:“王欠毁王县长,你这初来乍到,不晓得周村民众之直言性情,他们是通理之民,仗义之民,可也是亡命之民。如有谁把乡民激怒,你不光无法行令,就连县长大人这条狗命,也不好言辞。要想从这里走回去,你就先放人。你要不放人,周村的老少爷们和就会让你开开眼界。这里的乡民,可都是些铁打的,街上那三滩血还是鲜红着的,这第四滩血,乡亲们正等着有人送上门来,那可是一刀下去的小事,一人干的事,用不着这么多人。欠毁大人,你信吗?”李长春两眼直瞪着王千晖。王千珲神情惊慌起来:“还是李大人厉害,我走,我走!”王千珲无奈地带人走了,周围的民众一齐起哄吆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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