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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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 小说 > 历史小说 > 五音流芳

第六章 文 / 无声无闻



经过李长远和伙计们紧锣密点的忙活,范家食铺开门了,屋顶烟囱又重新恢复往日生气,引来街上众多好奇的乡民,站在食铺门前有滋有味地叨叨着,这个说:“街上看来真要让叫化子给豁起来了。”那个道:“别看大胆儿是个要饭的,那是他小在蓄锐养神,这刚刚长大成人就开始呼风唤雨了,看着吧,他早晚会成街上的爷。你们看,这房前房后紫气萦绕,来头真不小啊!”这里一群那里一伙地正议论着,牛家那边,孬儿和史克让也象闻着味的狗一样溜哒着走过来。孬儿以为,街上这么大的事也不与牛老爷牛会长打个招呼,叫化子也太不识抬举。街坊们也没有眼神,叫化子瞎捣鼓有啥好看的,真是闲得没事干。孬儿望着这里热闹的场面很是生气:“让他忙活吧,咱叫他开不成!”史克让知道如今这叫化子实在不好对付,冷冷地来了句:“那可不一定啊!”孬儿瞪史克让一眼,史克让那眼光四处溜哒着装作没看见。兰一声也胆颤心虚地匆忙从远处跑来,用很瞧不起的目光打量着这门面,又用顺从的眼神望着孬儿和史克让:“孬儿二爷,史帮主,你们也来凑热闹?李大胆儿请来的?”一说请,史克让心里火:“请?请个!”孬儿气得咬着牙,话从牙缝挤出:“叫化子还想在街面上成个气候,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是啥模样!”兰一声故意扇动道:“你们都看见了吧,李大胆这小子自傲的很,他眼里从来就不容人。在艺人窝子那阵子,他连大街长连眼皮就不带夹的。回到周村,这街子可是牛老爷的天儿,你们就这么眼睁睁地让一个叫化子在这无法无天?周村的人也太软巴了!”孬儿忿忿地瞪着兰一声:“兰大师傅,有本事你来治治?”兰一声故意地说:“连牛老爷牛会长也治不了,我一个说唱艺人就不好说了!”孬儿一拍匈部:“兰大先生,我告诉你,你这就放心吧,往后的日子,好戏有你看的!”街上好奇的目光一时间又投向孬儿三人这边,那眼神里充满了兴奋和期待,期待着这里真的上演好戏。孬儿和史克让气势汹汹地回转,兰一声也不可思议地摇摇头不自在地跟后。

今天是范家食铺开张的日子,五人戏园门前清扫出了亮亮堂堂的场子,门脸上散发着清新的油漆香味,请来的伙计们紧张热闹地跑里跑外忙活。薛龙、陶野、宝三还有几个要饭的小伙子站在门口前手中举长长的木杆,木杆上挂着长长的鞭炮,请来的锣鼓队也站在一边准备就绪,李长远和江月明有些风得意地走出食铺,站在门前,等待着客人们的到来,准备着这些年他梦想的那一刻。李长远望着远处一帮帮前来贺喜的宾客,高声大喊:“吉时已到,炮仗锣鼓响起来——”

等李长远刚刚说完,鞭炮声和锣鼓声一齐在门前噼呖啪啦咚咚锵锵地响起,听到震耳欲聋的锣鼓和炮仗声,街上的人们一齐向这边涌来。街上到处在吆喝:“李大胆开戏园子了——”

亲戚朋友们陆续走来。刘凤阳笑着来了。李长远迎上前:“哎呀刘叔,怎么没把小琴叫上?”刘凤阳笑着:“在家看店呢,过了这阵子再叫他来听你唱曲儿就是了。”李长远说:“你老先进去,叔在里面等你了。”刘凤阳笑着走进食铺。

婶子领香珠、枣枣开心地走来。李长远上前迎接:“哎呀婶子可来了。婶子一来,喜祥大开,哎呀还有俺小侄子、香珠妹妹,哎嫂嫂怎么没来?”婶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体面的门脸:“她在地里还有点活,我带枣枣也来看看热闹,叫化子能扎起大戏台,不光在咱周村就是在咱长山县也是少有啊。长远,你一拾掇,这门脸儿还真是俊巴,在周村没第二家了。”李长远摸着枣枣的头:“婶子,这下咱有戏台了,要是谁惹您生气了就尽管来这撒,这好的台子,再大的气也能消了,对吧香珠妹妹?”香珠一笑:“别让娘给你砸了就中。”枣枣童声童气地说道:“那可没准头。嬷嬷要是生起那气来,还不得把这台子掀个底朝天?”婶子装作生气地一笑:“去一边!”枣枣犟着嘴:“就是嘛!”李长远摸着枣枣的小脑袋:“快进去吧枣枣,里面朵儿姑和梦云姑在等你玩呢,到时候叔给你唱曲儿听。”婶子说完领香珠和枣枣进。

庚爷爷领七里铺一帮老人走来。李长远快扶住庚爷爷:“庚爷爷,我正打谱叫人抬轿去接您呢,你这自个走着来了,叫街坊看见,我长远多不孝顺啊!”庚爷爷笑:“长远啊不能这么说,咱七里铺出了你这争气的孩子,俺老头子们走在路上腿脚也灵便了。你给咱七里铺争脸了,也给咱周村有争脸了!”李长远笑道:“爷爷们,快进去坐吧,范叔在里面伺候着呢,咱老百姓也该在这街上显摆显摆了!”庚爷爷看着李长远直点头:“好啊好啊!”李长远吩咐着:“薛龙,陶野,三儿,快扶爷爷进屋。”三人跑过来扶着老人进铺。

乡民们不住地跑来看热闹。范家食铺门前的人越聚越多。特意打扮得妖艳如仙的秋怡突然悠闲地站在了李长远跟前,朝着李长远一个媚眼。李长远知道秋怡又来寻乐子,于是上前打个照面:“大小姐,你也有空来为俺贺喜了?”秋怡先是一笑,接着说道:“如今这年头,叫化子也让人刮目相看了!李大胆也象个人了!”李长远也送她一个笑脸,道:“俺不是象人,就是人!有些呢是人,可连畜牲都不如;有些呢不是人,可比有些人强百倍,比方……牛还有拉磨的驴!”秋怡装作糊涂地挤眉弄眼:“大胆儿,你能把这五人戏园唱出名堂吗?”李长远反问一句:“你说呢?”秋怡又把眼神盯在那五人戏园的门面上:“俺看够呛,一个叫化子还能有这大能耐。不过要是你能唱起来唱下去,你可就能天天见上俺了。没准俺还想找个叫化子做男人,就象你!”李长远一笑:“你?能看上叫化子了?”秋怡一本正经地:“就看叫化子有没有这能耐!”李长远笑道:“就算是把这园子唱红了,叫化子可要不起,要起了也养成不活啊!”秋怡说道:“就这本事?”李长远说道:“大小姐太娇贵,见不得风吹日晒,不呛折腾。”秋怡不服气:“哼,你以为?”梦云打食铺里走出,一眼看见了正在一边与长远哥说话的秋怡,脸皮一拉跑过来,瞪一眼秋怡:“哥,和她叨叨啥?”李长远一笑:“有人想给我做媳妇呢!”梦云朝着秋怡:“呸!”秋怡瞪一眼梦云,又不舍地望着李长远:“你等着,俺还来!”转身走开。

张太年和汪忠群领肖光、大胡子、来福走来,梦云见贵客来了,赶忙跑进食铺。李长远急忙迎上前,两手一抱,欣喜地笑道:“张首领,汪二爷,各位兄弟,就等你们了!”张太年打量着这个新门头,惊讶地倒吸一口,不住地点头,说道:“真是出手不凡啊,这回大街上也有我凤山会喝茶听唱看戏的地儿了!”李长远笑道:“凤山会要是能天天在这里喝大茶,俺领着这帮弟兄们站在台上的时候,那可就蹋实多了!”张太年笑道:“庄户人的戏园庄户人的铺,我凤山会就是庄户人的勇,吃的,乐的,保的,三根腿儿都有了。凤山会在山沟里,可大戏台竟敢扎在老螃蟹的眼皮上,你小子来头真不小啊!”李长远客着:“听张首领这么一说,叫化子大戏园就可三足鼎立,稳坐姜太公的钓鱼台了!张首领张六爷,那就里边请吧,咱边吃边聊!”张太年开心地说道:“走!”李长远和江月明领人进了食铺。

食铺中几张八仙桌上早已摆上了丰盛的饭菜,一家人围坐着热闹地谈论着这唱台、食铺和李长远。女人、男人分桌而坐,说笑声唧唧嚓嚓如开了锅。

梦云、朵朵、巧儿、薛龙、陶野、宝三几个在食铺中忙活着端茶倒水,婶子、香珠坐在女人桌前。婶子象唠叨着:“长远,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那小儿时,爬树逮哨钱儿,那哨钱儿居在虚拉细的柳树枝上,他非要去逮,吓得俺就在下面吆喝。他不听,快爬到树尖时,树枝细啊,咔嚓一声,树枝断了,那么高的一棵老柳树,长远叭唧掉在地上,半天没喘过气来。当时气得俺真想砸他一顿,他起来的时候脸蜡黄蜡黄,还抬着头看那个哨钱儿,那哨钱儿还在那枝上吱啦吱啦地叫,这下可把长远给气坏了,我拉都没拉住,他咬了咬牙又爬了上去,早晚把那哨钱儿给逮住了。从小就是个不听邪!”女人桌上一阵开心的大笑。

李长远饭桌上,坐在李长远左边是张太年,右边是庚爷爷,范福堂、汪忠群、大胡子、来福、肖光也在这桌围坐。张太年一拍李长远后背:“小子干的好,看看外面再看看里面,里里外外都是暖和儿和儿的人气。有了人气,就能顺民心得天意,人说有志者事竞成,我说有气者事必成。”庚爷爷说:“打小我就看着长远做事有谱,脊梁骨硬得很啊!”李长远说:“庚爷爷,脊梁骨再硬,我也是个叫化子!”张太年说:“日后这戏园子能不能红暂且不说,敢在周村街上扎起这么漂亮的园子,这就已经在告诉牛金榜,你老螃蟹来吧,叫化子等着了!”大胡子站起来愧疚地说道:“长远老兄,大胡子我啥话也不说了,来日方长,心在酒里!”李长远说道:“大胡子,你这是说到哪儿了,不是神仙,属能无过?活着,就得向前看向前奔,知错就改就,还是兄弟!”张太年恭敬地望着几位老人,说道:“老爷子们,俺也替兄弟们敬您一杯,祝老爷子们万岁万万岁,等到咱老百姓在周村街上能平平安安喘气的那一天,俺就把全镇上的老爷子一起请到凤山会去做客喝酒吃那烤野兔儿,好好伺候长老们!”庚爷爷笑道:“好,有你们这帮后生,周村定有那么一天!”

铺中不住的说笑声。

李长远打量着食铺的亲朋家人端着酒杯站起身,感激地说道:“老少爷们儿们,兄弟姊妹们,还有枣枣这个小不点儿,我李长远在周村是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长大的,在坐的都是自家人,也是些吃苦受穷的庄稼人,城里人叫咱是些庄户老斗子,富道人家说咱是些穷光蛋叫化子,老斗子也好,穷光蛋叫化子也罢,咱老百姓凭什么年年受苦,辈辈受穷,咱哪个地方比不过他牛金榜?咱没有比不上他们的地方!说我们没有的是那些懵咱们的洋教士,要咱们听天由命,听他使唤。不,这不是咱的命!天老爷有眼,他看着咱们哪个是好样的,他就会给哪个另一条生路一身的胆气去闯天下,他看着哪个是软蛋,天老爷就让你低头弯腰死心踏地去给牛金榜们当牛做马卖力气。这年头,天上掉不下包子,咱的命也值钱,咱穷苦百姓一样能成大事,只要咱们齐心,心齐就能气顺,气顺则事成,这就是天意。他一个牛金榜,十个牛金榜,一百个,一千个,就是一万个,咱也不怕他!”

张太年兴奋地一拍桌子:“说的好,那就为了把这受苦受穷的命反正过来,干!”

食铺里面有说有笑很热闹,门外大街上站着的人们也笑个不停,说个没完:“哎呀不得了啊,能把凤山会请来,好大的面子啊!”“听说那几年李长远为张首领挡过枪口子,还把凤山会的人给放过了,他张首领能不给面子吗!”“戏园子扎的好啊,咱他娘的光在远处看着牛家的唱台子上的小人影儿干眼馋。这下好了,咱也能坐在台子下风风光光地听唱看戏了!”田昆也风尘仆仆地背着包袱走来,打量着这个五人戏园向街上人打听道:“先生,这是在干啥?”街上几个人争着说道:“五人戏班开业典礼。”田昆又问:“谁扎的?”几个乡民还是抢着说:“俺周村店的李大胆,听说他在艺人窝子唱的贼棒,把那里的一声唱班都唱跑了,把街长的摊子唱烂了,厉害的很。这不,人家出家学艺,两年大成,回到家门子上扎台摆场了,到时候你就请好来听吧!”田昆敬重的口吻说道:“李长远,这小子果真厉害啊!”田昆不住地点着头暗暗佩服,心里也在盘算着,低头悄悄走开。

街上这么一一热闹,牛金榜气得肚子鼓成了大圆球,于是急匆匆招集商会会员一齐来到周村商会会馆。商号老板们都气火火地来到会馆找地儿坐下。牛金榜见会员差不多到齐,发疯似的开了腔:“反了,简直反了,叫化子们真是用脚盆子洗开了脸不知深浅光头和尚打起了伞无法无天了!”白浩然这回也有点来气,恶狠狠地说道:“会长先生,这事咱决不能袖手旁观!”牛金榜眼珠子瞪得不比牛眼小,说道:“你们放心,我立马派人去趟济南府见见省警务厅的费厅长费大人,就说周村又来了一股民匪,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扯杆子!”姚大康那口气象是在试探牛金榜的能耐,说道:“他费厅长能来吗?”牛金榜把气火要刹到姚大康头上似的,道:“怎么,你不信?”邱和顺插嘴道:“你知道,那个新上任的费厅长,他不姓牛但牛的很,请不动!”牛金榜津津有味地讲他与费厅长费大人从前那点鲜为人知的份,说道:“费厅长是我多年挚交,当年我家和他家在东海盐场一起做过盐业生意,他家让一帮土匪给抢了,费大人的少爷也让人给拉了秧子,是我牛家出钱派人把他赎回,他一定会记得的。再说了,我牛某人不是白用他,如今这府上,有便是娘,有钱就叫爹,要是钱多了,那就是亲爹!”说到这,姚大康有些相信,不过他对五人戏园象是没大兴趣,滋一口大茶说道:“看来会长就是会长,这下咱有谱了!不过他叫化子扎戏台,与俺们这些号主就没多大争头儿,就是牛会长那个台子……还是在你牛家那条街上。这事,俺们就不便出面,有何动作,就劳驾会长全权代表了!”这话说到了牛金榜心坎上,因为牛金榜也不想让他们出面,他们要出面,就难以显出他牛会长的威风和能耐,牛金榜信心十足地说道:“好,只要各号主信得过我,那我就代劳了!”

自从上次商会会议后,牛家帮旋即变成了商会帮,穿上了保安制服也人模狗样了,成了周村街上的正规军。孬儿也转眼之下成了商会帮帮主,那个打采儿也成了商会帮帮副,各商号也各派来了人,由原来的三十来人,一下子扩充到七八十人,他们身上也背上了长短不一的洋枪和土枪。正当范家食铺里外嘻嘻哈哈之时,孬儿领着特意装扮成威武模样的商会帮大摇大摆地走来,毕竟这会儿街上人满满当当,孬儿领人转了一圈又走开,街上人望着那一个个戴着大盖帽的商会帮,街上多了不少唾沫星子和白眼。

孬儿斜背大匣子手枪领商会帮来到了商会会馆院内,列队站好。牛金榜走过来,开始行使会长权利,第一次在商会帮面前训话,说道:“小子们,从今儿起,你们就是周村商会的商会帮,孬儿就是你们的帮主司令。这么一来,你们也算得上是咱周村的正规军团了,你们的任务就是保周村街商号平安,铲顶风冒尖之流。不过你们当中既来之则听之,谁要是不听孬儿帮主司令招呼,那就别怪我会长不客气!”商会帮一齐高喊:“捍守商会,在所不辞,听从号令,以命相许!”牛金榜朝孬儿递一个眼色,孬儿高傲地说道:“伙计们,按照牛会长吩咐,咱就先到街上兜上一圈,让街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看看,商会帮不是吃素的!都给我把鸟头抬起来,腰扳挺直了!”孬儿摇头晃脑地领商会帮气势汹汹地向大街走去。

与此同时,牛金榜也领几个商号号主气火火地向五人戏园走去讨个说法,姚大康之流本不想去,可牛会长去了定有好戏一看,这等好事去一去也未尝不可,于是也一齐跟着前行。此时的秋怡也乐悠悠地正从五人戏园方向扭着身子走来,牛金榜看见了,站到秋怡身边拉着脸,问道:“去哪了?”秋怡不在乎地:“看热闹了!”牛金榜道:“你不好好在家给我待着,去哪看热闹了?”秋怡头一仰,不服气地:“哪里热闹去哪,你这不也想去吗?”牛金榜厉声地说道:“我和你不一样!”秋怡不以为然:“那是,你是爹,一个糟老头子;我是闺女,黄花大闺女,能一样吗!”牛金榜生气地指着秋怡:“从今往后,你少往那个烂地儿去逛!”秋怡拉着脸犟着嘴:“我偏去!他大胆儿要是唱的好听,俺还想跟他学呢!”牛金榜生气了:“你去我揭了你那腿!”秋怡把头一抬眼一斜:“你揭了我那腿我还长着嘴,学唱不用腿。”牛金榜瞪着眼:“那我就再把你这嘴给塞住缝死!”秋怡犟着嘴:“那我还有手,我唱不了就去拨拉弦子拉胡琴!”牛金榜语气重重地:“那我就再把你那手给剁了!”秋怡两眼瞪着牛金榜:“那我就死给你看!”牛金榜瞪了眼没了话说:“你……给我滚回家去!”秋怡得意地一笑:“俺就爱这一口儿,谁会滚谁滚去,俺只会走,哈哈哈哈……”秋怡笑着扭着腰走开。白浩然笑地望着秋怡跑去的背影,又看看生气的牛金榜,劝阻道:“老兄,和孩子执啥气吗,看看热闹又掉不了啥!”“真没法子,闺女大了也反起天了!”牛金榜气着摇了摇头,领人向五人戏园方向走去。

酒足饭饱,客人们里里外外又看上一遍戏园子,开始不舍地陆续离去。五人戏园门口前,李长远和江月明正在与张太年和汪忠群话别。李长远说道:“张首领、汪二爷,多咱你和兄弟们闷了,就来听俺唱戏,咱一起喝酒,让咱周村街的的笑脸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张太年红着脸,带着开心的醉意,哈哈一声,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凤山会就够了!告辞!”李长远说道:“常来常往!”张太年满面红光地领凤山会会勇大步走去。江月明望着凤山会的背影,感慨地说道:“以往见了凤山会的人,我这腿肚子就打哆嗦,没想到张六爷不吓人,做事爽快的很!”李长远道:“凤山会是些直杠子,没有什么弯弯绕儿,磨盘碰碌碡,实打实的一帮子!”

张太年领着凤山会走远了,牛金榜在孬儿和商会帮前簇后拥下大步走过来。牛金榜站在五人戏园前停住脚,瞪着两眼望着这个招人耳目的门脸。李长远站在那里,知道牛金榜是来找茬的,主动走过来搭话道:“好威风啊,牛老爷牛会长还有周村商会帮的孬帮主孬儿司令,你们也来看看热闹?”牛金榜发着怒:“花心萝卜还想充根人参,呸!”李长远一笑:“你不用呸,俺这还没开腔呢,空心还是实心,那得等俺张了口再说吧!”牛金榜刚刚呸完,街上突然有人大声吆喝起来:“卫国团来了——”

牛金榜脸顿黄,一愣,向街西方向望去,只见三四十人从对面大步走来,个个手持长枪全副武装。牛金榜让忙闪到一边,街上的人们都惊恐地让路。

李长远和江月明依旧站在那里,觉得有些奇怪,范福堂和三个姑娘也好奇地从范家食铺走出。卫国团来到了范福堂门前的空场上。李长远瞪一眼牛金榜走开,来到了食铺门前范福堂身边。范福堂一下子认出了领头的那个中年大汉:“这不是吴至仁嘛,几年不见,咋成卫国团首领了?”李长远说道:“前些年他是在仙狐岭上扯旗,加入了义和团,听说为了抗击洋联军,他带团去了京城。起初老佛爷重用义和团,没想到一帮人跑到京城后直进紫城,老佛爷倒吓跑,反脸又将义和团视为民匪,洋兵官军一齐对义和团下了手,死的死,伤的伤,转眼几年过去了,没想到他又回来了。这卫国团听说可是革命党的人,来者不善啊!”

不多时,这里围满了人。一壮汉站在空场中间自我表白:“各位老少爷们儿,让你们受惊了。我就是当年在仙狐岭上拉杆子的吴至仁,去京城和洋联军干了一架,没想到朝廷不干人事,白白挨了打。今儿,为了民族大义,吴某我领着我的卫国团弟兄们又回来了。当年有人说我刀枪不入,那只是听说,可谁也没人见过。今儿个既然来了,我就给老少爷们露上一手,这回,信不信由你了!”

刚才说话的这位就是吴至仁,只见他身材魁伟,两眼闪动着山东大汉那种厚道、勇猛和智慧。吴至仁把上衣一脱,露出肌成块的上身,拳头一攥骨缝中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憋足了力气,收运一口气,然后气沉丹田,于场中央一蹲:“来吧!”吴至仁手下伺从、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宽生送上一把大刀。吴至仁接过大刀一轮,大刀贴身嗖嗖一闪,便在身上乱砍起来。紧接着上来几个卫国团团勇,一齐向吴至仁身上用力砍杀,吴至仁纹丝未动,身上也丝毫未损。围观者个个惊讶的目光和不住的欷嘘声。吴至仁亮着身子围人群走了一圈,是在展示刀不入的功夫。吴至仁又把上衣一穿,系上扣子,又摸摸衣兜:“老少爷们儿们……”

吴至仁正要说下去,手下跟从宽生从一边跑过来,急切地说道:“吴司令,不好了,十几名持枪歹徒朝咱们杀来了,怎么办?”话音刚落,十几个人端着洋枪已经来到吴至仁跟前一齐对准了吴至仁。一魁梧的持枪人来到吴至仁跟前,冷冷一笑:“你,卫国团司令吴至仁?”吴至仁两眼一迷:“在下正是!”端枪人道:“从义和团那年头起,都说你这位首领刀枪不入。刀不入我见过,可这枪不入,弟兄们都要想见识见识。”吴至仁问道:“你是那帮的?”端枪人说道:“京城派来,协同剿匪的!”吴至仁又问道:“卫国团是匪吗?”端枪人冷冷地:“卫国团不是匪,可你们省都督大人说卫国团与当今政府格格不入,他不喜欢。”吴至仁把袖子一挽:“不喜欢好啊,那就来吧。”端枪人道:“那我就不客气了,都给我闪开。”

吴至仁身后的人快躲闪开来,吴至仁又向后退几步,马步运气,然后站直:“要是能把我打死,那我就是个花心萝卜;要是打不死,那就别怪卫国团不仁不义了!”吴至仁两眼一瞪,正好把那如刀的眼神向了站在一边的牛金榜。牛金榜一愣,又装作镇静地冷冷一笑,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到底有啥能耐,一张肚皮,还能抵得住铁打的弹丸,那真是活见鬼了。吴至仁两眼余光一下子瞧见了躲在一边的牛金榜,于是又说道:“外面传言说吴某人刀枪不入,其实那都是在瞎胡说,一个肚皮还能抵得过铁打的弹药丸子?这回,我可是个活的,就站在这大街之上,在场的都长着两只眼睛。可能又有人在说,当年的义和团、今天的卫国团能把牛给吹大了吹牛了。这牛吹的再大,也大不过咱周村商会的牛老爷牛会长,也知不道牛会长在不在此,要是牛会长在的话,也来场上比一比嘛,看看谁的肚皮厚!”

不识抬举,一帮草匪竟敢说老子,你还是别吹了,亮亮你那真功夫吧,我就不信!牛金榜气得动了动手手掌。孬儿凑过来拉一把牛金榜,说道:“老爷,先别急,先看看草匪的能耐!”本来是找叫化子的,没想到天底下又钻出了个吴至仁,让牛会长一时难以显示会长的能耐,况且一个草匪帮首竟敢在这里说大话,还敢提及老子,草民们真是无法无天了!牛金榜铁青着脸这么想着。

魁梧的端枪人见吴至仁站好了,于是大喊一声:“弟兄们,给我瞄准了——放!”十几支枪口一致对准吴至仁口开了枪。在场的人惊吓得有的捂了耳,有的捂了眼,有的蹲下来,有的向街边跺。吴至仁身后一下子闪出大个空当。牛金榜吓得一哆嗦。枪响的当儿,只见吴至仁不惊不慌地两只手在空中不住地采抓,那动作嗖嗖有风,晃动的手臂手掌只看着象是一把诺大的蒲扇在摇摆,人居然没有倒下,安然无恙,在场的人无不惊呆。这时,吴至仁无畏的脸上带着喜笑,来到魁梧的端枪人跟前,两手向空中一举,手一张开,铁丸弹子哗啦哗啦从掌心中落在地上。在场的人大惊,牛金榜吓出一身冷汗:了得了得,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啊!吴至仁大声地说道:“在场的老少爷们儿们,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卫国团!”魁梧的端枪人哆嗦着一下子跪在吴至仁跟前:“吴首领饶命,卫国团饶命啊——”端枪人一齐下跪:“吴首领饶命啊——”吴至仁大声喝:“来人,给我绑起来,带走!”宽生带人跑过来,利索地收枪绑人,押着向前走去。人们惊讶的目光呆呆地看着卫国团一个个威风而过的身影傻了眼。街上宁静片刻,突然有人开始高声吆喝起来:“卫国团太厉害了——”街上顿时兴奋地说笑起来,又是唧唧嚓嚓的议率声。

孬儿和商会帮看傻了眼,木头一样愣在了那里。牛金榜和商号号主望着卫国团想着凤山会,再也没了脾气,哆嗦着低头从人群中悄然离去。孬儿望着牛金榜有些莫明其妙,问道:“老爷,你这是……”牛金榜没等孬儿的话音说出,急不可奈地说道了句:“回家!”孬儿也只得领商会帮跟着牛金榜向牛家方向走去。

凤山会张首领刚刚离开,卫国团又来了,吴至仁还在这里上演了一出这么精彩的大戏,一个是铁肚皮,一个是刀枪不入,这功夫街上人可真真切切地都亲眼见到了,这不再是听说。李长远兴奋地说道:“有铁肚皮功夫的凤山会张首领来为咱助兴了,刀枪不入的卫国团吴首领也来给咱助威了。他牛金榜本想来搅和一把,这回他是捉鸡未成食把米,他该回家换裤衩了。”薛龙、陶野、宝三也早早站在了李长远身后兴奋不已。宝三问:“换裤衩子干嘛?”陶野笑道:“守着卫国团,拉了一裤裆!”一家人哈哈哈大笑。薛龙还在看着卫国团远去的背影:“这下,咱这五人戏园就不用再担心了。”

一街人又一帮一帮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象是开了锅,这个说:“这是人家卫国团来给五人戏园助威的,人家五人戏园今儿开张,凤山会走了,卫国团来了,尽管人家吴首领没说,这事谁也看得出来。这下,一帮叫化子,没人敢来惹乎了。”那个道:“他商会帮还想来显摆,见了卫国团,夹着小尾巴灰溜溜地回去了!”另一个象是没看够:“商会帮要真和卫国团打起来,这街上又有好看的了!”开头说话的那人象是早已猜准了,自信地说道:“等着吧,这出戏跑不了,早晚会看上!”

周村大街上,牛金榜憋着脸拼命地向家里跑,一步紧快一步。史克让跟其后边小跑着,不解地问道:“老爷,你这是怎么了?一个卫国团就吓成这样了?”牛金榜憋着气没吭声,一个劲地向家里跑。孬儿也纳闷,忙问:“老爷,不用慌,卫国团走掉了,再说了,还有……”牛金榜边跑边气得大吼一声:“你他娘的别嘟嘟了,我他娘的憋不住了!”,原来牛金榜这是让屎尿憋的。孬儿和史克让再也憋不住了,竟然嘿嘿笑了一声,牛金榜急跑着,看都没看地顺手扇了一巴掌,这一巴掌先是扇着了史克让,又落到孬儿脸上,两人这才拉住了脸捂住了嘴。

牛金榜一进家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跑进茅房,痛痛快快方便一气,把肚里面的货倒得精光,才轻松地喘口气来到客房,连气带吓带憋,一摊烂泥似的一股蹲在了椅子上,再没说上句话,只是一个劲地哼哧。爱看热闹的秋怡跟着进来,打量着爹那幅丢了魂似的样子,装作关心地问道:“爹,怎么了,这回怕是拉裤子了吧!”牛金榜这气还没出来,秋怡又来气他,牛金榜气上加气,破口大骂:“死妮子,你给我远着点!”秋怡依旧站在那没动,又问道:“那好,我可去听人家叫化子唱去了?”牛金榜一拍桌子:“你敢!”秋怡拉下脸,生气:“哼,别得意了,等人家叫化子开了腔,看你有啥能耐。”牛金榜听了很不服气,大声说道:“我是周村商会的一会之长,我手下有商会帮,周村街还没有他叫化子喘气的埝子!”秋怡笑道:“那你等着吧,他叫化子要是得了上风头儿,能一口气气死你!”牛金榜望着秋怡无奈地哀求的口气道:“我的姑,你出去让我清静清静吧!”秋怡还在说着:“人家叫化子还没开口呢,已经把你气成老蛤蟆了?”牛金榜憋得脸发紫,不再说话,秋怡这时才笑着跑出。

此时已初夏,野外的芦草直挺挺地长在沟沟岭岭上,大大小小的野花似满天的星星遍地绽放。吴至仁大步向前走着,宽生和卫国团一齐押着十几个人跟后。吴至仁望着空旷的原野,慢慢停下脚步,轻声吩咐:“宽生,给他们松绑!”宽生喊:“松绑!”卫国团把十几个持枪人松开。吴至仁看着这帮被绑的人深沉而和蔼的语调:“宽生,给他们点盘缠,让他们走吧!”魁梧的持枪人来到吴至仁跟前一跪,苦苦哀求:“吴司令吴首领,俺们不要钱,能收下俺们吗?”吴至仁有些猜疑:“我就是找你们来给我放枪的,你们真想留下?”魁梧的持枪人话语坚定地说:“俺知道,卫国团是为民族大义而战,俺跟定你了,兄弟们,你们说是吧?”众持枪人一齐下跪:“俺也入伙,请吴司令开恩!”吴至仁有些激动:“好,既然兄弟们有这个念头,那我收了,从今儿起,咱们就是一家子,为民族大义而战,那咱们走!”众持枪人兴奋地一齐又在吴至仁跟前叩拜:“吴司令,受小民一拜!”吴至仁深地说道:“弟兄们,起来吧!咱都是一家人,为了国家的安危,咱要把命豁上了!”原来,为了树立卫国团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威信和威望,更重要的是为了在周村招兵买马,站稳脚跟,吴至仁特意从外面找了这帮人前来协助出演这场刀枪不入的大戏,至于弹丸是否是铁砂还是什么,吴至仁手中真真切切的弹丸又是何处而来,吴首领肚皮是否果真如此厉害,其中缘婉只有吴首领心中知道,可当时的人无可置疑。

吴至仁收下了魁梧的持枪人,正当继续前行,身后远处又跑来了一大帮青年小伙子,他们站在了吴至仁跟前,抱拳施礼:“吴司令吴大人吴首领,俺也要跟你干去!”吴至仁看着兴奋,笑着:“你们为何跟我而干?”其中一人站出来:“吴司令,咱都是中国人,外面洋人打咱不说,这北洋军你打我我打你,自个人打自个人,我看卫国团或许能给咱中国人一个出路,俺跟定了!”吴至仁干脆地说道:“好,为了民族兴亡,我收了!”一帮人一齐下跪:“在下叩见司令,谢吴司令开恩!”吴至仁感动地说道:“起来吧,你们都是好样的,咱是中国人,就得活出中国人的样子,不管他官府朝廷北洋军东洋军拿我卫国团是勇还是匪,只要能为中国人争脸,为我国民争气,那咱就没白活这一回,弟兄们,走!”吴至仁领着人马向前走,宽生凑过来,感到今天的事有些些疑惑,小声问道:“吴司令,这事……”吴至仁笑问:“啥事?”

“刀枪不入啊。”

“那我问你,我这枪是真的吧?”

“是啊。”

“我这人是真的吧?”

“是啊。”

“对着我开火是真的吧?”

“真的。”

“我手中的铁丸弹子是真的吧?”

“真的,那里的人还拾起来看来着。”

“有那么多人看是真的吧?”

“是啊。”

“刀枪不入的功夫你不相信吗?”

“是啊,这回谁不信啊,谁敢不信啊……”宽生纳闷了。吴至仁大笑:“这不完了嘛!这事过去了,不要再提也不要再问,如果有人再问,或许哪个卫国团勇真的吃了枪子儿呜呼哀哉了,那是他功夫还没到家!”宽生开心一笑:“小的明白。”吴至仁一拍宽生肩膀,笑:“你小子……”吴至仁开心地带着团勇们大步向前走去。

凤山会、卫国团这么一凑合,五人戏园前更是热闹,李长远和江月明站在戏台上得意地看着院中热热闹闹的人们。江月明开心地说道:“这下咱要饭的也有戏台了,这没等开腔,卫国团、凤山会先来给咱助兴,显刀枪不入功夫,真是天助我也!”李长远说道:“当初听戏,要不是挨了牛子东那顿打,咱不还是些敲门要饭的,现在,咱虽说还是要饭的,可要法不一样了,你说,这是个啥来头?”

“这还不是让牛金榜们给的!”

“人这活路,世道由不得你,可也由得了你。人到份儿上了,你非走这道儿不可了,不走这条道儿那就得死。这时候只要你壮起胆儿来认准这条道儿一竿子插到底一口气走到头,道儿上你会遇上的不止那九九八十一难,但只要咬着牙,挺着脊梁向前闯,闯过去了,那又是个天。脚下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亮,人活着,那就越有滋味!”

“既然你认准了的,我也信,咱这往后的路怎么走,我就看你的了!”

“你看,多好的场子多好的人气啊,咱要是在这里唱砸了,那可就真对不住天老爷了!”

“没错,唱砸了,咱就到南墙撞死!”

“只要好好唱,我想咱唱不砸。走,人也差不厘儿了,咱也该下手了!”

牛家客房里,饭桌上摆着丰盛的山珍海味佳肴。牛金榜把周村街上很有头脸的商号老板请了过来,邱和顺、姚大康、白浩然、杨东海是些每回必请的主儿。一帮人围桌而坐,大吃大喝着。牛金榜被吓得依旧上不来脾气,无精打采地说道:“那个吴至仁,在义和团那阵子就是个玩命的主。没想到义和团过去这些年了,他又当上了卫国团司令,义和团那刀枪不入的功夫如今依旧不减当年,我真是有些后怕啊。”杨东海说道:“这年头兵荒马乱,咱这号人家是得小心点了,五人戏园没等开腔,凤山会来了不说,卫国团也来凑合,我想这不会又是他叫化子设的啥计吧?”牛金榜道:“娘的从外面要了饭回来就这个德,差点没把我这唱台子唱烂了,还想来我这牛家混饭吃,矮子倒水——就那点水平,他个要饭的,还想搬起碾盘来砸砸月亮,简直没有点数。”姚大康接过话茬:“卫国团到处跑,咱不惹他没有事,叫化子就是叫化子,成不了什么大气候!”邱和顺不在意地说道:“咱喝咱的酒,听咱的曲儿,只要不动咱的筋骨,咱就不管那一。”白浩然恭候道:“这些年了,我听过不少唱家,可比上兰一声兰大师的,还真是不多!”邱和顺也说道:“兰先生唱的是地道,那个李大胆儿扎起了个五人戏园,那门头,那台子,一出手象是比牛老爷这边儿雅致多了,他这要是一开口,不就是和牛老爷的台子对上火了?”牛金榜把眼一瞪,上了些火气,口气也大起来:“一个叫化子,在我的台子上唱了些狗屎,敢和我牛家唱对台戏,胆儿不小可他有这个能耐吗?”白浩然故意**说:“说归说,这好事可能变成坏事,坏事也可能变成好事,他叫化子能耐不能耐,今儿个难说。一句话,就是不能让他逞了强,叫化子要是起来了,就象卫国团,野草烧不尽,风吹又生,只要扎了根,再想灭那就晚了!”邱和顺不在意地说道:“叫化子看着牛会长的唱台子眼红,他只不过是挨了打的鸭子——胡扑腾一阵子罢了,没啥可怕的!”牛金榜有气无力地说:“放心吧,我已让人去济南府了,就告发他李长远在偷偷策反。警察一来,咱周村店就有好戏看了。我倒要看看一个叫化子,在咱的眼皮底下,还有多大来头儿!”白浩然道:“火烧眉毛时还得靠政府军,牛老爷是谁啊,大总统见了也得敬着三分!”牛金榜若有所思,说道:“哎对啊,那天曹税官说袁世凯要做大总统,还说那龙衣龙袍……这事有点意思……”白浩然道:“这事是有意思,可谁去送啊?”史克让看看牛金榜,巴结的口气:“那还用说吗……”几个人心领神会地一齐举杯。白浩然说道:“李大胆一来,牛老兄可有事干了!”提到大总统,牛金榜又象是来了点精神,也哈哈笑起来:“人活着,忙起来才有味道,我牛某就怕闲着了,哈哈哈哈……”一帮人这么一吹一捧,吹捧得牛金榜心里痒痒的,精神头总算没能彻底垮掉。

转眼间十几天又过去了。五人戏园院中的唱台后面就是那三间北屋,这三间北屋李长远一拾掇变成了唱班的练戏房。练戏房内摆着几张练功用的桌子和凳子,一边摆放着的吹拉弹敲的乐器,二胡、板胡、皮鼓、锣、钗……李长远称心得意的眼神不住地左看右瞅。江月明少了以往那深沉的愁容,开心地说道:“这上台就能唱,下台就可练,还能坐在这里喝壶茶,睡大觉,有你这兄弟,真乃我福也!”李长远笑道:“不是我,是托范叔的福,要是范叔没有这个空场子,咱哪来唱台子?要不是咱们合起伙,你表弟我充其量也只能是高梁掐了穗头儿——光杆一根了!”江月明说道:“艺人窝子虽唱的多,可那时候都是些摊儿,你这拾掇的可比艺人窝子那些摊体面多了。”李长远笑:“老天有眼啊,咱这一人唱门子去要饭,二人三人扒地摊,三人五人拉班子,咱这五人戏班在这么好的台子上唱,要是唱不好,那可愧对范叔,愧对刘叔给咱的这些家伙什儿,也对不住咱周村的父老们还有张六爷吴司令啊。”江月明有些心急了:“该开台子吧,我这看着台子嗓子眼儿还真刺闹的慌!”李长远不紧不慢地笑道:“刺闹好说擓擓啊,擓完了咱就等,等咱十拿九稳了,一张嘴,那就得一声惊人心,一腔镇周村。一旦唱出了名,咱也去京城!”江月明也笑道:“你这一口气把大海喝干,胃口也太大了吧?”李长远一本正经地说:“不大,这事咱能办到!只要咱一脚一脚地走,第一脚先把周村踢开,第二脚咱就踢到济南府,那第三脚,自然要到京城了!”江月明摇头大笑。薛龙、宝三、陶野呼哧呼哧喘着跑进,陶野满头大汗,说道:“师傅,外面都拾掇停当了。”李长远笑道:“那就先晾着吧!”宝三一听有些着急,说道:“师傅,咱都练了十几天了,上台也差不厘了,外面那么多人想听想看,这……”李长远道:“差不厘?差不厘和差得远一个样,疆场上胜败就贬眼功夫,好马失前蹄,那就要了命。既然咱想做,从开始就要稳扎稳打,做到一点儿不差。脚踏实地,万无一失,方能一鸣惊人。好了,拾掇家伙,咱回七里铺!”一说回七里铺,几个人大惊,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回家?回家干啥?”李长远只是笑,可回家干啥,几个人倒成了闷葫芦,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范家食铺的灶火正旺,吃饭的客人们有说有笑,食铺内十热闹。梦云、朵朵和巧儿在铺中拾掇着招呼客人。范福堂欢喜地说道:“几年不干又拾起来,这还真是热闹开了,要没有长远,这个铺子在我手里算是完了,老祖宗也该在天王爷那边拾掇我了。长远是个活宝,是咱周村的神仙啊!”梦云边忙活边说道:“爹,这就叫大难有大福!”朵朵道:“这也是叔给带来的福啊!”透过后窗户向后院看着,院中出出进进看热闹的人群。范福堂开心地说道:“咱周村真是块风水宝地!”就在这时,田昆风尘朴朴地低着头走了进来,四处打量几眼,找个角上的桌前坐下。巧儿走过来倒水,一下子认出田昆,吃惊地:“田昆大师傅,你认得我吗?”田昆仔细地打量,也吃了一惊:“……你,茂祥爷的千斤小姐?你怎么也在这儿?”巧儿望着田昆猜测着问道:“你去不给独眼龙卖力,咋又跑到这儿来了?”田昆笑道:“怎么,不让吗?”巧儿说:“我是说,一声唱班也在这,这人怎么都往周村跑?周村这儿人气咋这旺?”朵朵边忙活边问道:“巧儿,和谁说话呢?”巧儿看着田昆大声地:“金狗戏摊的大师傅!”一听是金狗戏摊的师傅,朵朵好奇地过来,望着田昆叫道:“田大师傅?”田昆看一眼朵朵,笑道:“怎么,你也认得我?”朵朵寻思片刻,说道:“……不,不认得,你来干啥?”田昆端起巧儿送过来的茶碗喝口茶:“吃饭!”朵朵说道:“我知道你来吃饭,我是问你,来周村干啥?”田昆笑道:“不让吗?”巧儿拉着脸:“想吃啥?”田昆笑:“听说这里的包子好吃,几代祖传,我是来品包子的!”巧儿寻思半天:“……大师傅,你不是来找茬的吧?”田昆坦然地说道:“我不是兰一声,我肚子小,装不下那么多饭,可我能装事儿。放心吧,我来周村与你们碰到一起是巧了,不碍五人戏园的事儿!”巧儿端过一盘包子:“吃吧田大师傅,在这碰上面儿也是个缘儿,不管你来周村干什么,在艺人窝子那阵子,你唱的不赖,可你不吃独眼龙的气跑了,来到这里咱就算上一家了,先吃饱喝足,再办你的事!”

李长远从后门走进。范福堂见李长远进来了忙问:“长远,拾掇停当了?”李长远应道:“这边没事吧?”范福堂笑道:“你看这么多人围缠着,有事谁敢啊!”李长远一眼看到坐在角上吃包子的田昆,忙凑过来,打量。田昆抬头也认出了李长远,吃惊地说:“你……”李长远说道:“田大师傅?兰一声老先生早就来了,你怎么才来?”田昆笑道:“你说的这是哪跟哪啊,在艺人窝子走了,我是不满朱金狗这个独眼龙。他一天到晚瞎捣鼓叫我没法唱。要是你,走得比我还要快!”李长远说道:“为啥?”田昆道:“那阵子我走了可没离开艺人窝子,只是在艺人窝子边上的村庄里游着唱,你那档子事还能瞒过俺,就你那脾气,早就把金狗戏摊给掀了。”李长远听了乐得大笑。田昆也跟着笑道:“我说的不假吧?”李长远疑惑的目光望着田昆:“田大师,你来周村,不会是……”田昆笑着摇摇头:“刚才那位殷爷的大小姐问过了,我也说了,我不是兰一声,我也没有那么些小心眼子小鸡肠子。我就是我,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想那么多事,想多了能累死人!”

“那你来干啥?”

“卖唱,混饭,吃饭,卖唱,睡觉,睡完了再唱,再吃,再睡!”

“你怎么别的地儿不去,单单跑到周村?”

“卖唱之人四海为家,随遇而安,举国之人都往这边凑,我来到周村还要什么缘由不成?”

“田师傅说的在理,那你吃完饭想去哪?”

“清早起来就开腔,四处转悠不用荒,有口饭吃饿不着,逛一天到后晌,睡上一觉歇过脚,睁开眼皮又开腔,转上一遭又天黑,为了吃饭还得唱!”

“来周村没什么想头儿?比如,比如在周村住下?”

“再说吧,咱在艺人窝子相识又在周村相见,我看咱的缘份开始了。忙你的去吧,这里的包子真是香,水也甜,我来周村没白来。”

李长远吩咐道:“那好,你慢慢吃。梦云,巧儿,你们可得把田师傅伺候好了啊,既然是缘份,那这顿饭,就当我请了!”梦云应声道:“放心吧哥,来的都是客,不会慢待了。”田昆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怎么行,说归说,饭归饭,钱还是要交的。”李长远一笑:“田大师傅放心,这饭钱就算买了咱们个人。这年头人要比这包子值钱,你要是到前面街上走一走,一开口就是个钱。这里就不一样了,来的都是乡里人,有人味。在我看来,人味值钱,人用金子买不来。今儿个就算是我用包子换了你个人。你要是留了钱,这就没了。好了,田大师,到时候你有空当了,就来给俺捧捧场,也来帮俺指教指教!”田昆一笑:“指教不敢当,过来捧个场学两手还是可以的!”李长远笑道:“你慢吃,我走了!”田昆看着李长远的背影不住地点着头。

仙狐岭上到处开满了野花,红的、白的、紫的、蓝的。那些在野草丛中生存的鸭兰、鹌鹑们,都鸣叫着飞来又飞去,那叫声,清脆悠扬悦耳,为这块沉静的大地带来了生机。秋怡是个天好玩的那种女孩子,从来就耐不住牛家那种寂寞,趁牛金榜出了门,便来只身来到仙狐岭,好奇地望着地上各色各样的野花,她陶醉了,她在这里跑来又跑去,跑累了就坐下来,歇过了脚又站起来,好奇地采摘着身边的那些野花野草。

突然,远处几个蒙面人偷偷向秋怡背跑来,秋怡还在全神贯注地采着野花,几个蒙面人猛扑上来,一下子抱住了秋怡,拖着就往沟里跑,秋怡拼命地挣扎着。秋怡高喊:“救命啊——”

远处要回七里铺的李长远和江月明、薛龙、陶野、宝三正好由周村大街向这边走来。薛龙看见了,忙吆喝道:“拉秧子的,快!”几个人向秋怡出事的地方拼命跑来。李长远边跑边喊:“住手——”蒙面人见有人来了,急忙松开秋怡四处跑散。李长远五人跑到秋怡跟前。

李长远一看是秋怡,很是扫兴地说道:“咳,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牛家大小姐,要知道是你,俺就不跑这两步了!”秋怡拍打拍打身上,毫不威惧地说道:“那你再把那帮种们叫回来啊?”李长远道:“错了就错了,没有后悔药,下回俺记住就是了。”秋怡把头一歪,盯着李长远:“俺还有下一回吗?”李长远一笑:“大小姐,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这世道可说不准!”秋怡艰奇地打量着李长远,抿嘴一笑:“看来咱有缘份,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等事,俺还等你来帮,好了,没事了,你走吧!”陶野插话道:“哎我说大小姐,俺师徒几个救了你,你该道声谢谢才是!”秋怡一仰头:“这话俺没学过,老爹也没教过,俺不会!”宝三也跟着问道:“那你会啥?”秋怡道:“俺就知道想和李大胆多说两句话,见了他,俺开心!”江月明瞪一眼秋怡,有些生气:“快走吧,咱在这仙狐岭上真要遇上蒲公的狐仙了!”秋怡把腰一扭,得意地说:“你们看,俺象吗?”陶野道:“象得很,不过不是仙是个精,狐狸精。”秋怡生气地:“你……”李长远笑道:“快回家吧,这里不好玩。要出来也得让人陪着,不然叫野狗咬了你,你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秋怡好奇地问:“您这是要去哪?”李长远道:“回家!”秋怡又问:“回家干啥?”李长远说道:“睡觉!”秋怡知道他们回家去排戏,于是说道:“俺跟着去看看行吗?”宝三道:“俺师傅回家睡觉,你也想看看,俺师傅让你看吗?”秋怡满不在乎的样子:“那又咋样?”李长远说道:“快回家吧,不和你拌嘴了,俺可走了。”秋怡猜测着,说道:“俺知道了,您回家吧!”陶野也喜欢斗嘴,问道:“你大小姐也想学唱戏?”秋怡说:“想啊,不行吗?都说你们五人戏班的戏好听。”李长远说道:“这么说俺没白帮你?”秋怡开心地说道:“放心吧,俺心眼儿不坏,您这恩德俺记着呢,没准要记上一辈子!”李长远道:“别骂俺就中!”薛龙故意地说道:“大小姐,和你爹说说,别一天到晚和俺过意不去!”秋怡拉起脸:“爹的事俺管不着,他也不听俺的。俺就知道玩,俺能跟着您去听戏吗?”江月明解释道:“大小姐,俺这可是帮大老爷们儿,你去了不合调!”秋怡还在缠着,道:“俺不怕,俺看着你李大胆就是有一,您真要是能唱好了,俺就嫁给您!”李长远摧促道:“快走快走,再不走咱就麻烦了!”秋怡依旧不在乎,道:“大胆儿,这麻烦啥,俺又不吃您!”李长远说道:“你不吃俺您爹吃,哪个叫化子要是能娶到你,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哈蟆真的吃上天鹅了!”秋怡故意问道:“你想吃吗?”李长远一笑:“你说呢?”

“那你就好好唱吧,唱好了,俺就送你吃!”

“赶紧回家吧,俺走了那帮野种还会来!”

“今儿个是您救了俺,俺要谢谢您了!”

“想学唱就来找俺,你学会了就回家唱给你爹听!”

“真的?”秋怡一听又兴奋了。

“俺五人戏班可不怕徒弟多!你要是来了,那就是六人班了。”

陶野说道:“大小姐,你不是想学戏吗,告诉你个秘方,你想听吗?”秋怡好奇地忙问道:“啥秘方?”陶野一笑:“这可是俺师傅教俺的。”秋怡等不及的口吻:“那你快说说俺听听!”陶野看看李长远又看看秋怡一笑:“要想会,……就得……”陶野不说了。秋怡着急地问:“你快说呀!”陶野笑道:“要想会,就得跟着师傅睡!”秋怡往陶野跟前一凑,头一歪,毫不不含糊地说道:“你要是教俺,你就是俺师傅,俺就跟你睡,你敢吗?”秋怡这么一说,吓得陶野快跑开,李长远也笑着走开了,又嘱咐让她快回家,秋怡象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李长远那潇洒的身影着了迷,这时的她多么想跟着他们去热闹一回,可他们不肯,不领,秋怡有些生气,李长远这小子太不尽人

直到李长远走进了七里铺村看不见了影子,秋怡才兴冲冲向家里跑。回到家往饭桌上一坐,边吃边激动地说着:“今儿去仙狐岭玩,差点让一帮土匪给抢了。”生怕再与死妮子子拌嘴而缄默不语地吃着饭的牛金榜听了很是吃惊,问道:“你没看清是哪帮子?”秋怡说道:“坡里土匪到处是,谁知道是哪帮的。”牛太太埋怨道:“我和你说多少遍了,少到外面去逛,外面乱腾的很,万一有个好歹,这不要了你爹命啊!”牛金榜又问:“你怎么跑回来的?”牛金榜一问起这,秋怡突然兴奋起来,把手中的碗筷一放,饶有兴致地说道:“多亏人家五人戏园那帮叫化子,他们正好走到那,上去就和那帮人干起来了,还动了手,那个叫李大胆的还流了血呢,不过人家可厉害了,把那帮人醢得不轻快,倒的倒是伤的伤,都爬着跑的!”秋怡说得头头是道,牛金榜听着犯了猜疑,道:“他叫化子也这么懂人?”秋怡朝着爹一个白眼,说道:“谁跟你似的在人家身上光想找点茬子,爹,往后你就少和人家结仇吧,人家都是些老实巴脚的主儿!”秋怡就这么一说,牛金榜又开始生气了,把手中的筷子一放,训斥道:“嗬,你还发起善心了来?咱这个家,祖祖辈辈和叫化子就是死对头,你这心思连想都甭想!”秋怡也把刚刚拿起的筷子再重重地一放,生气地说:“我说的是实话,人家救了你闺女,这事你怎么去谢人家?”牛金榜冷笑:“谢?哼,我不收拾他就算我给了他叫化子足够的面子。他开张不请牛家,不告诉商会,立门头不来商会报户头,我没去找他事也就罢了,他叫化子就从来没把你爹当块咸菜!”秋怡说道:“你闺女让人祸祸了,你就当回咸菜了?”牛金榜瞪起了眼:“胡说,他叫化子就该这么办,这是老天爷让他干的,也是你的福份。告诉你,往后你少……哎那个李大胆救了你没和你说点啥?”秋怡眼珠一转:“说了!”牛金榜急切地问道:“都说的啥?”秋怡兴奋地,故意一字一句地说:“人家说要教俺唱曲儿,唱好了人家还想娶俺!”这下牛金榜真气得瞪了眼:“你说啥?”秋怡道:“俺应承了,说他要是能教俺唱曲,俺就嫁给他,和他睡啊!”牛金榜一拍桌子大怒:“你这个死妮子真是个混帐!他小子想占你便宜还娶你?一个叫化子想娶阔家大小姐,门儿都没有!”秋怡也跟着瞪眼:“人家不是有门了吗,五人戏园,那门还那么大!”牛金榜指着秋怡鼻子,狠狠地说道:“我告诉你,从今儿起,你老实儿实儿地待在家里,你要是再出去,还是那句话,揭断你这狗腿!”每到这个时候,秋怡从不示弱,抬着高调:“那我也还是那句话,腿断了我还有嘴!”

“嘴我也给你封上!”

“我还有手,唱不了就弹!”

“手也剁了!”

“那我就死给你看!”

“滚!”

“我还没吃饱呢!”秋怡故意拿起筷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牛金榜瞪一眼秋怡再没了话说,端起饭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心里嘀咕着,肚子又是一鼓一鼓,这算是什么事儿嘛。

李长远和江月明带着陶野、薛龙还有宝三回到了长远家把门关紧,来到堂屋,开始练了起来,他们先是练腔,嗓子练累了又开始练乐器。李长远和江月明还在领着练习着。宝三早早停下,甩甩手,装作累死的样子。李长远过来,严肃的表。陶野合上眼不住地拉,李长远在陶野面前微笑,点头。几个人练上一气,又换了乐器,又是不停地练了起来。五个人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转眼就是日头偏西。

宝三懒洋洋地一伸手:“师傅,咱都练了一天了,该回去吃饭了吧?”李长远拉着脸:“你这个种就知道吃,前两年三天两天吃不上一口饭,你也没饿死。你没看着唱台子前站了那么多人,咱得赶点紧,少吃顿饭饿不死,给我练!”宝三无奈地又拉起了手中的二胡没有兴趣地练了起来。练累了,江月明和李长远坐在了一边。江月明说道:“咱这一天到晚地练,可要真正上台,咱得拿出新段子来才是,可这新段子咱得唱点啥呢?”李长远听着是个事,说道:“是啊,咱得唱啥呢?段子既要新还要合乎百姓的口味,这得唱点啥好呢?”两个人正在着急,院外咣咣的敲门声。李长远听了听,说道:“可能朵朵她们回来了。三儿,让你喘口气,开门去。”宝三快跑到院中把门开开,原来是香珠,香珠急火火地跑进堂屋,站在了李长远跟前。李长远看着香珠着急的样子吃惊:“妹子,怎么了?”香珠有些着急地说道:“长远哥,你快去看看,娘又打嫂子了。”一听婶子又在教训嫂嫂,李长远着急地吩咐道:“月明哥,你们练着,我去看看。”李长远和香珠向外急走。

原来,婶子又是为了嫂嫂纺棉花没能如婶子意,婶子又在动家法,李长远来到后,靠着三寸之舌让婶子转怒为笑。这下,李长远刚才还在琢磨上台亮相演啥段子的事,一下子给找到了。李长远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这前脚刚迈进门坎,就象得了喜事一样喊起来:“伙计们,咱有戏了!”李长远跑进屋,江月明四人看着李长远那个兴奋劲有些莫名其妙。江月明不解地问道:“你去了婶子家一趟就有戏了?”李长远很兴奋地把刚才的事给江月明一说,江月明也兴奋地惊叫起来,于是五人紧锣密鼓,开始排练起来,一出戏成了。

几天过后,周村大街上,人们终于吆喝起来:“五人戏园开腔了——”这吆喝声转眼传下了十几里。人们听见吆喝,都不约而同地向五人戏园跑。秋怡站在大街上,吃着零嘴好奇地看着街上跑着的人们。回头看看身后爹没出来,径直向五人戏园走去。

五人戏园的院里,等不急的人们早已站到唱台前,人头攒动。婶子领枣枣和香珠也毛毛火火地来到台跟前看看侄子到底唱些啥玩艺儿。刘凤阳也站在了一角偷偷看着。秋怡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挤过人群,站到台前显眼的地方。

台上,李长远拉着二胡,江月明抱着琵琶,薛龙、陶野和宝三敲着鼓、锣、钗,五人戏腔开始了。

江月明第一个开腔,小生唱:“嫂嫂她是个苦命的人,婆婆得她直掉眼泪,笤帚打成了那八半截,烂娘花咋能纺成个穗儿,心又善手又巧的好媳妇,咋就碰上了个这号的人儿。”

李长远唱旦角腔接唱:“叫声娘亲俺不怨你,纺不成线是俺没手艺,求你把俺打死吧,找俺长远家的大娘去,我愿意伺候她一辈子儿,大娘待俺象她闺女,人心舒坦了不觉累呀,俺在这号家里活够了劲儿。”女人唱腔听起来又酸又甜,味道十足,引得台下掌起四起。

陶野接着婆婆腔唱起来:“小人你快去死,俺家可不养你这号的懒东西,叫你做啥你不会做,这娘花你又是咋纺的?”

李长远道白:“你给俺的都是些烂娘花。”

陶野唱:“你给俺放的是狗臭儿!”

李长远唱旦腔:“你要打你就打,俺在这个家活不下去,干什么你也不如意啊,你干脆去找个好媳妇再来伺候你。”

江月明小生接唱:“大嫂大嫂你别生气,和你婆婆过没法子,我再给你找一个,别等婆婆休了你,好人咱身边有的是,保叫你,吃好的,穿好的,天天有人伺候你。”

李长远唱旦腔:“俺还是等俺儿回来,他叫俺走时俺再找你。”

唱台下,婶子听着听着觉得不得劲,带笑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这个杂碎真是唱起俺来了,怪不得那天他要说让周村街上的人都来学学呢,还要让我当个家风先生,这简直是想来气煞俺!枣枣又在一旁火上加油:“嬷嬷,在唱你呢,说你是孬婆婆,长远叔这戏还是光唱实话哩!”香珠拉了枣枣一把:“胡说,街上孬婆婆有的是!”婶子把枣枣向香珠身边一推:“香香,看好枣枣。”香珠看着婶子生气的样子:“你干啥去?”婶子气火火地:“俺也给他唱唱去!”婶子火火地向台上走来。李长远一看事不好,惊奇的目光看着婶子那火火的样子,最后来了一句快书:“唱到这里算一段,待会儿俺再唱好听的!”

台上停了下来,台下惊异的目光,婶子两手叉腰,脸拉得老长,已站在台中间。婶子火火地问道:“长远,你犯病了?你这一开台就先窝囊俺一顿,你这五人戏园子好玩吧!”台下的秋怡抿着嘴出神地望着台上。李长远赶紧过来说道:“俺的好婶子,你也有功夫来听听?”婶子看看台上气火火地说着:“你这没事唱起俺来了?你气煞俺了,俺叫你再唱!”说完,婶子一步来到乐器前,一下子夺过乐器就要摔。李长远赶紧夺下婶子手中的家什,着急地说道:“好婶子,别,别,你千万别生气,街上刁婆婆有的是,一划拉就是一大把,说啥俺也不敢唱你,这琴可是俺一帮人的饭碗,在家打了嫂子,这回又朝着俺这家伙什儿来煞气,这家伙什儿可没碰着你惹着你,你想叫俺这帮人没饭吃?”婶子瞪着眼恼火地说道:“家什没惹你们惹,俺打媳妇是俺的事,这回婶子不饶你,谁好谁孬你说仔细!”李长远不住地陪不是,道:“好婶子,俺就唱了唱一个孬婆婆,这个孬婆婆又不是你,嫂子不听话也不干活,连线也纺不出来是该打,叫俺俺也打,俺唱的这个孬婆婆是……艺人窝子里的那一个,婶子你没这么坏,你是个大好人,你先消消气,你先消消气!”李长远不住地赔着不是,婶子往地上一坐,两手一拍,大哭着唱了起李长远的周姑子新腔来:“哎呀俺那天来俺那天儿,侄子也把俺唱的这么坏,谁叫俺那媳妇不中用啊,连个娘花也纺不成线儿?我那天儿来啊我那天儿……”

李长远一听,象是在唱刚才自己唱的那曲儿,于是赶快拿起二胡,朝江月明一个手势,江月明急忙敲起鼓锣,乐声跟着婶子的哭声响起。

唱班奏着乐,婶子坐在台上哭着唱:“不听话的小人,当个婆婆也这么费事儿?有这些种来大街上嚼嗒俺,俺还不如咽了气儿……”看戏的以为是新腔戏班有意排的这么好听又好看,围场不住的掌声和叫好声。台下不住的吆喝:“孬婆婆也唱开了——快来看啊,老婆婆也能上台了——”婶子这么上台一演,爱看热闹的秋怡站在台下一角开心地格格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喘不过气。兰一声也悄悄来了,站在台下一角听着,见婶子在台上这么一闹,摇了摇头,带着羞愧的面容悄悄离开。站在另一角的田昆斜眼望着见兰一声朝自己这边走来,快把身子一斜,头一低,没被兰一声认出。兰一声低着头走远。田昆看了看台上,有些惊喜地点着头,悄悄地离去。

婶子坐在台上听着台下的掌声停住哭,站起身气火火地问道:“都呱唧啥?您没见过?一院子人儿咋没个懂事啊!”秋怡大笑着:“谁说没个懂事的,俺这不是在听您唱嘛,您唱的可中听了,再来上段吧!”台下一齐吆喝起来:“孬婆婆,来一段——孬婆婆——来一段——”又一阵倒鼓的掌声。

李长远放下手中的二胡忙过来:“婶子婶子别生气,俺唱的真孬婆婆真不是你。”李长远又对围场的人大声喊道:“婶子是咱周村最大最大的大好人,大伙说对吧!”台下又跟着吆喝起来:“不对——打媳妇,是祸害——”秋怡故意大声:“让老太太再唱上段——”李长远朝着秋怡一笑,又接着台下的话音又和婶子打着茬:“婶子听见了吧,台子下面都说你有福态,福态,有嫂子,是你的福,你就长着个福相。有福,一定有福,有福之人不在跷儿逛,更不能在外火冒三丈,气火一冒,福气跑掉。婶子快回去吧,俺不唱这段了,俺要知道惹你生气,打死俺也不唱这段。您侄儿很不是东西,没想到惹婶子生了气,往后谁要是再惹俺婶子动肝火,您老侄子也不是那好惹的,我会替你出气的!婶子先消消气,待回我让范叔给您做些好吃的!”婶子一听李长远的话气消了一半,于是留着那一半拉着脸走下台,推开人群走出围场,火火地向外走去。围场人见婶子走开,故意吆喝起来:“孬婆婆段子真好听,五人戏班再来一遍——”

江月明站在台上看着婶子那火火的背影松了口气:“哎呀,刚出场这胡琴差点就完蛋了。”李长远望着台下,说道:“老少爷们儿们,大叔二婶三嫂四姑五姨六娘七妹子八兄弟们……”围场不住的笑声、掌声、叫好声。李长远大声问:“俺五人戏班唱的中吗?”台下的吆喝:“五人戏腔真好听,五人戏腔真好听!五人戏台真好看,李大胆儿真是有办法,再来一段——”

台下不住的喊。牛金榜突然站在了五人戏园门口大喊一声:“好个,臭狗屎一堆!”牛金榜领孬儿和几十名商会帮已经进了大院,径直向台上走来。秋怡见爹来了,收住笑脸快低头从一边溜开。唱台上,江月明见牛金榜来了有些慌神,对李长远道:“兄弟,坏了……”

牛金榜带人火火地走上唱台。宝三看到牛金榜气势汹汹的样子,哧溜跑进练戏房。薛龙看着宝三那老鼠似的样子骂道:“娘的个胆小鬼,老螃蟹还能吃了你!”李长远见牛金榜来到台上,两手一恭,笑脸相迎:“哎呀牛老爷牛会长,你这一来,我这脸面得往哪搁啊!”牛金榜看都没有看李长远,看着台下的人群,又扫视台上一圈,喊:“小的们,把台子给我砸了!”

孬儿和商会帮帮勇冲了上来要砸台上的东西。薛龙往孬儿跟前一站,腰一卡,两眼一瞪,大喝一声:“你们敢!”李长远冷静地说道:“牛会长,有话好说嘛,砸了我这台子,你想把你的台子让给我不成?”牛金榜看着台下,气火火地说道:“开腔总该打个招呼吧,就算是洋人来了还得敬我三分,难道你叫化子就这么牛?”李长远冷笑道:“牛会长,洋大鼻子来周村是来刮油水的,说不准能用得着你,可是县知事孙大人能敬你吗?张首领能敬你吗?卫国团能敬你吗?就连台下的黎民百姓,能敬你吗?”牛金榜一个冷笑:“那个知事大人孙木林?他一个清官大老爷我巴结不起。凤山会、老百姓我不巴结,我管的是周村商号商会。在这地盘上,谁要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牛某人脸皮很薄,手腕子可是梆硬的!”李长远围着牛金榜转一圈打量着,说道:“牛老爷,我这腔你可是早就听过了,说是周姑子腔有人叫它肘鼓子腔,这腔和兰大师傅一比,那就是个拿不了桌上的烂腔,难听的很,我扎这个台子,就是来逗着叫化子们玩的,你想啊,这帮叫化子要是都到大街上到处跑,到处要,街上安宁且不说,就是和咱这一个又一个的大门楼子比起来,那多寒碜人啊,这不叫远道而来的商家客官们觉得,咱这金周村不金啊。那些有钱的主儿要是有了这念头,人家还来吗?咱这旱码头还能叫旱码头吗?所以叫化子我就扎了这么个小破台子,这不解了牛会长后顾之忧了?再说了,我要是唱不下去了,牛会长要是看着还中意的话,这台子没准啥时不就成牛会长你的了呢?牛会长,你说呢!”听李长远这么一说,牛金榜有些得意:“好!这话说的在理!那我就等着,你多咱唱不下去了就吱个声,我来收摊子,会给你开个好价的!”李长远说道:“那你就等好吧,一个烂腔能不把台子唱烂了吗,说不准我很快就送给你,要送我就白送,决不要钱!”牛金榜当真地哈哈一笑:“好!不过这回开腔为何不请我?”李长远道:“我说过了,我这烂腔你听过,不好听。请你来,那是要恶囊你,那你不也和叫化子一样了。台下头听的,你看哪个是有钱的主儿?有钱的也不来啊。再说了,我这是在试试台子,看看这台子能担待起俺不。要是请你来,俺这一上台唱好了还有话说,要是唱砸了这不是把你牛会长当猴耍了?牛会长是周村商会的老大不是猴,猴是什么东西?畜牲啊!这会让街上人说,李长远这小子也太不懂事了,把人家牛会长请来和叫化子们平起平坐当皮猴子耍着玩,这不成了街坊上的一大笑料了?这事我李长远能干吗?”李长远朝着牛金榜一笑,牛金榜也笑了:“做的无理说的有理,你李大胆儿嘴皮子呱呱叫得真是响,好用!”李长远道:“所以,会长万万不可生气伤身啊!”牛金榜又开心了:“好,不过你这在周村立了门头就得到商会立个户头,做事得想着大局嘛,这回我饶你!”李长远说道:“牛会长放心,我会去的,不过今儿个不行,俺先试上两天再说,要是好了,俺就开下去,要是不中,俺就把这台子白白送给你会长大人,那就省了你我一道工序了!”“好,我等着!”牛金榜大笑着,得意地走下台。

五人戏园门口外的大街上,新组建的县警察局局长彭飞正好领几个巡警路过。彭飞打量着很是气派的门头有些纳闷:“多咱又冒出了个五人戏园?来头不小啊……”这时,牛金榜正好带人从院中走出,看彭飞一眼,仰头要走。彭飞拦住牛金榜,问道:“牛会长牛老爷,这五人戏园可是你开的?”牛金榜拉着脸,很是不耐烦地回答道:“是我开的怎么样,不是我开的又怎么样?”牛金榜一个白眼走开了。彭飞两眼瞪着牛金榜背影犯了寻思:“嗬,你老螃蟹还真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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