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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程瞎子说:“我猜想,当时霍兄的心情是最复杂的。” 霍知命点点头:“家父处在那个境地是有些尴尬。” 孤一鸣站在那里,面容憔悴却孤傲。人们高喊着杀死他,已经开始有人跃跃欲试。程玉奇疯狂地从地上站起,他挥舞着手,大吼着:“谁想杀死他,先杀死我!”双目流淌的血早已形成了血痂,镶嵌在惨白的脸上凄惨恐怖。人们为之动容,停止了动作,他们将目光落在了霍元雄的身上。霍元雄为慧空大师的离去感到深深地悲痛,他将慧空大师的身体扶了下去,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会事真的,在他的心目中,慧空大师不仅是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更犹如一个慈祥的父亲,他填补了霍元雄少年时代失去父亲的缺憾,每次与慧空大师的深谈,都给霍元雄平添了一丝慰藉。然而,这位慈祥的老者已经远去了。霍元雄扑在大师的尸首上泣不成声,楚云风和萧玉一边悲伤着,一边扶着霍元雄,不知如何是好。 霍元雄此时,心头多了一股无名业火,心头泛起了无数个自责和怨恨。如果不认识程玉奇该多好!如果他们没有来求楚云风,慧空大师怎么会?如果发现孤一鸣是幽灵鬼影时,当初废了他的武功,会是今天的局面么?霍元雄一声长啸,从腰间拔起了刀。那刀寒光四射,骇得人们心头一凛。无论刀客如何仁慈,那把刀看起来都如此可怕。寒光在霍元雄的眼前一闪,不禁让他回过了心神,他心底暗叹一声:别人都可以杀孤一鸣,而他不能。孤一鸣毕竟是他的朋友,可是慧空大师对他来说,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竟然无法为他报仇。他突然感觉自己做人很失败,他第一次感到世间的事情不能简单的快意恩仇。他豁然将刀收起,愣愣地看着天空。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情他没有了主意。他转而望向楚云风和萧玉,两个人也是一样的茫然。 沉默!可怕的沉默!集体陷入了沉默! 突然有人喊:“霍元雄,你拿出刀来干什么,难道让我们不要插手么?” “就是!这个人死有余辜,我们在场的人,有多少人的同门都死在他的手里,今天,我们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人们开始激动起来,谩骂声不绝于耳。程玉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虽然他知道霍元雄他们几个人不会对孤一鸣动手,然而他也明白,他们也不会再帮助他了。他现在也是百感交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孤大哥被人杀死了话,他也不活了。 孤一鸣一心求死,然而当程玉奇挡在他的身前,他竟然无法理直气壮的将他赶走,以完成自己舍身成仁的想法。他本想大声地斥责着程玉奇闪开,然而当他看到程玉奇使命的双眼,不禁心头一颤,整个身子黯然下来。他无力的拉着程玉奇地手说:“奇弟,闪开吧。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今天我必须要给大家一个交待。”程玉奇已经失去控制,他大声地吼道:“不!如果你死,我也死!” 人群里有许多人已经不忍了,他们被程玉奇的真情所打动,他们没有想到,一个人明明被眼前所谓的大哥掠下了双眼,却没有丝毫的怨言,甚至根本就没有顾及过自己的眼睛,反而担心此人的生死安危。有人摇头叹息,这一辈子有这样的朋友,死也值了。孤一鸣大哭一声,推开程玉奇,叫道:“罢!罢!罢!拎起长剑,向自己的脖子刎去。”众人皆惊,程玉奇却早有防备,他虽然六神无主,却也知道孤一鸣想必会自我了断。他奋力的扑了过去,完全不顾及自己的生死,用双手迅速地握住了长剑,那剑已经嵌入了他的双手,众人惊呼。霍元雄等人惊叫,孤一鸣大惊失色,本来冰冷麻木的头脑,陡然清醒下来,他扔下剑,扶着程玉奇的双手大叫道:“奇弟,你这是何苦呢?” 没有一个人不为这样的汉子落泪!有人惊喝道:“无论怎么样,我们的仇不能不报!谁挡路谁先死!突然,一把飞镖从人群中飞了出来,而这把飞镖没有奔向孤一鸣,却奔向了程玉奇!众人再次惊呼,站在近旁的萧玉看得真切,挽手接了住,骂道:“谁如此卑鄙!”人群中,有人喊道:“幽灵鬼影杀人什么时候光明正大过。”那人躲在人群里,却发现不得。霍元雄却突然长身掠过众人,只听一人惨叫一声,众人转身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还刀入鞘,而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却倒在了血泊里。众人不禁大怒:“霍元雄!你竟然敢公然杀人,你想把我们都杀光不成?” 霍元雄冷笑一声道:“这个人是程兄弟的仇家,别人不认得他,我却认得他,他就是马家寨的匪首马武!想曾经,程兄弟踏平马家寨没有找到他,今日却躲在这里暗放冷箭!”霍元雄与程玉奇曾在言谈中提及过马武这个人,都说这个人狡猾多端,两人都曾有想除掉这个祸害的经历,没想到这小子不知道想了什么法子,侥幸逃脱了。谁曾想,就在眼前,这小子想混水摸鱼,借机杀死程玉奇。 杀了一个人,霍元雄的脑袋开始清晰起来,众人也发现,今天这场面鱼龙混杂,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凶险在里面。霍元雄朗声道:“各位英豪!我知道各位都想讨个公道,我相信孤兄会给大家一个公道,待我们众兄弟处理了慧空大师的善后,届时我们会上少林请罪,待那时,请大家同上少林等候,孤兄自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众人道:“有这样几个年轻豪侠在这里,我们也就姑且信他一回。幽灵鬼影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们就等那一天讨个公道。——霍英侠,你要记住你今天的话!否则,我们跟你善罢甘休!” (四十三) 程瞎子说:“在那一次,许多只是听说霍元雄威名的人见识到了他,而那一次,你的父亲无形中给自己结识了一班仇人。” 人们心中暗道:霍元雄的刀好快,好冷! 霍知命略有所思,叹道:“刀剑本无情,最好还是不要动刀使剑。” 程瞎子说:“拿起刀剑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呢?他会耐不住寂寞,当他耐得住寂寞的时候,已经身不由己了。” 霍知命反问道:“前辈不是已经放下了么。” 程瞎子“呵呵”笑了,似有无尽沧桑:“那是因为在那次血洗霍家的战役中,人们已经认为瞎子死了,而能被瞎子铭记的人也死了。” (四十四) 波澜壮阔的大海,碧绿一色。当面对大海时,看着飞在海平面展开双翼的幽燕,霍元雄第一次心情沉重。萧玉叹道:“不知道下月十五都会发生什么事情。” 霍元雄没有说话,楚云雷也站到他们的身旁说:“程兄弟真是条汉子,孤一鸣如此对他,竟然还是不离不弃,视他的性命比自己还重!” 霍元雄终于叹道:“是啊,能有这样的好兄弟,死而无憾了。”三个人对望了一眼,突然灰心的笑了。三个人对于朋友的理解,仿佛在一刹那间更加地深刻了。 萧玉莞尔一笑说:“有一点,我还是不太明白。我们为什么稀里糊涂的揽下了孤兄的事情,我们不过认识他们寸把长的时间。” 霍元雄反问道:“可是若将他们与那些江湖朋友比起来,你感觉孰亲孰近?” 萧玉道:“这恰恰是我不明白的一点。为什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却感觉与他们相交了一辈子。” 楚云雷点点头。霍元雄道:“正是!因为我们原本是同一类人,说一句大言不惭的话,英雄识英雄。” 孤一鸣扶着程玉奇来到了大海边。他们默默地听着三个人的话,心里充满了感激。许久,孤一鸣道:“这次给三位惹上了麻烦,我孤一鸣只有来生再还了。” 萧玉怪嗔道:“孤兄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下月的十五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局面,咱们兄弟决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少林主持慧海大师是个仁心仁德的人,我相信他得知你的状况,不会要你的性命的。到时候,那些江湖人士也就好打发了。” 楚云雷暗叹“这只不过是大家一厢情愿的想法”,然而还是附和道:“确实是这样,为了给江湖人士一个交待,孤兄这在期间要安心活下去,走一步算一步,我不相信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程玉奇紧握着孤一鸣的手道:“大家说得对呀,大哥,你的命是大家的,现在你要活下去,等下月十五吧,我跟你同去少林,咱们好有个了断。” 孤一鸣叹了口气,握紧了程玉奇的手,暗叹:这一辈子是欠你的了。 霍元雄看到孤一鸣的时候,不禁想起慧空大师,一时间悲从心来,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孤一鸣看来惭愧,缓缓道:“我这一生欠下的罪孽,那是罄竹难书,我会按照大家的意思苟活几天的。我想了许久,我想为了减少我的罪孽,我马上费去我的武功。” 众人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心中一阵痛惜,却都停下了动作,他们知道也许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否则他们没有十全的把握可以控制梦靥中的孤一鸣。程玉奇是要出言阻止的,但是当他发现大家没有吭声,就明白大家默认了孤一鸣的话语,他现在也没有理由去阻止,他再也不能说“为了欧阳云妆”,这已经不是什么借口了,对于众人,他有着和孤一鸣同样的羞愧,他也怕孤一鸣万一控制不住,而众人念及情谊处处留情,反而会受到伤害。他缓缓地放下了阻止的手,默默地站在一旁,所有的人背转过身,仿佛听到骨骼爆裂的声音,孤一鸣闷哼了一声,身上的几处要穴和嘴角流出了鲜血。这一辈子,孤一鸣再也不能练武功了,只要一练,身上的穴位就会疼痛难忍,从而使身上没了力气。程玉奇悲伤地扶住了他,其余三人也上前要将他抬回屋子里。孤一鸣递出了手中的剑,有气无力的说:“霍兄,这把剑归你保管了。” 看着那把普通的剑,众人皱了一下眉,如此一把普通的剑,却要了无数人的命。当初,孤一鸣本来打算交给慧空大师保管,慧空大师却睹物思人,想七段云一,感慨道:“这是令师留给你的遗物,你留着保管吧。心正,何怕一把剑?” 众人扶着孤一鸣,背对着蓝天碧海,霍元雄突然说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扶乩山住个小妹妹,她曾让我给她捉一只幽燕回去,想来,我竟然答应很久,一直没有兑现,万一这一次我有不测的话,请大家帮我实现这个诺言。” 众人心头一凛,知道霍元雄要为孤一鸣出头也许会采取激烈的手段,势必得罪不少江湖人士。生与死,确实不可预知。是的,对于一个武者来说,失去了武功等于丢失了性命,丧失了尊严,如果还有人想要一个废人性命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又怎么能够听之任之。 程瞎子说:“再大的侠士,在青春年少的时候,仗着血气方刚,凭着一时冲动,做事也会不计后果的,你父亲太重义气了。” 霍知命道:“你不是也很重义气么?难道这样做不对么?” 程瞎子叹道:“对?什么是对?一个人光从自己的情感接受程度考虑问题,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这种考虑问题的角度,自然会伤害别人,你父亲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义气过重,人往往会选择性地采纳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包括我。现在想来,那时,不如让孤大哥索性偿命,我陪上一条,一了百了,也不会累出那么多事情来。” 霍知命喃喃道:“真搞不懂……叔叔常对我说,公理自在人心,而人心向背,实在是难以捉摸……” (四十五) 一间幽暗的小屋,橘黄的油盏欢快地燃烧着,油在线捻周围发出兹拉的声响。一个女子衣衫不整,她仿佛已经麻木了,只是偶尔想起一个人,她会突然微笑一下,那就是孤一鸣,而这个女子就是欧阳云妆。 门开了,声音很大,一个巨大的身影投了下来。欧阳云妆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念道:“秋波媚玉盘,轻蹙锁眉烟。” “念什么念?”闯进来的大汉贪婪地奔了过去,一把拦住她的腰身将她送入了自己的跨下。大汉满足地呻吟着,欧阳云妆泪水仿佛流感了,瞪着清澈的眼睛,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投在天棚上。 门突然又开了,一个身影闯了进来,大喝一声:“畜牲!放下她!” 大汉吓了一哆嗦,重重地摔下了欧阳云妆,而下体却控制不住的一阵狂抖。来人突然大怒,飞起一脚将那大汉踢上了墙壁,大汉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丢失了性命。 欧阳云妆冷笑了:“你为何要杀他?” “哼!你解脱了!你可以回你的卧室了。” 欧阳云妆不相信那个她从小就认为的魔头——十劫老人会放了她!她从小被他收养,他传授她武功,他找人教她针织女工,他让她学习女人的妩媚,然而他又不给她自由,想法子的折磨她,只要她犯了一点错误,她就会受到十倍的惩罚,为此,她想着法子的讨好他,取悦他,而这一次,她不打算妥协了,而这一次,她也知道她将受到最残忍的折磨,然而他竟然突然停止了惩罚。她瞪着他,充满了怀疑。 十劫老人得意地笑了:“把身体养好,滋润好,我会带你去见孤一鸣的。哈哈,你的手段很厉害嘛!没想到那小子竟然爱你入骨,一心练剑破阵要来寻你,只可惜进了魔道,杀了无数的江湖人士,连少林两位高僧都死在他的剑下。我是越来越想见识一下这小子的剑法了。哈哈,鸣天剑,看我十劫老人的手段!” 欧阳云妆突然感觉自己太累了,晕厥了过去,梦中叹道:遇到我是你一生的错。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了久违的锦被里,被暖暖地烘着身体,不禁蜷紧了身子。许久,她翻身下了床,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憔悴的容颜仿佛鬼魅,心头流过了一湍苦涩。她打开梳妆盒,迅速地抽出了一把簪子,想自己的脸上划去,手停在半空中却停住了。“他真是为了我坏了心智么?”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能够见他一面,死也值了。”她缓缓地梳洗头发,用丝线仔细地绞着脸,涂上腌制,附上唇红。她在等,等身体复原的那一天终于能够见到孤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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