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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惊魂楼兰
经常听一首叫做《楼兰姑娘》的歌,今天楼兰就在身边。 位于罗布泊西北岸的楼兰古城曾经是西域最耀眼的明珠,人口繁盛,商贾如云,所有东西方的贸易都要经过这里中转。然而1600多年前,这个繁华的城邦突然销声匿迹了。如同突然消失于中北美洲丛林里面的玛雅文明一样,成为千古疑案。 楼兰的大地绻缩着只有回忆的残桓,堆积着没有幻想的躯体,散乱着没有憧憬的焦虑,充斥着已经撕裂的传统。炊烟和狼烟都早已忘记了飘起。从来都不会忘记飘起的是一茬又一茬的沙尘。 遥远的天际一座宫殿巍峨,四周是丰美的水草,曾经的楼兰己化为了海市蜃楼。 楼兰沉睡在沙漠中已有千年。《史记》有关于楼兰的记载。公元前126年,张骞出使西域归来,向汉武帝报告西域见闻,即称楼兰姑师(今吐鲁番一带),邑有城郭,临盐泽。公元前77年,汉朝在这里开始屯田,楼兰国也更名为鄯善,成为西汉属国。到了唐朝,楼兰一词常出现在边塞诗里,变为边远的同义词。大诗人李白作《塞下曲》高吟: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边塞诗人岑参在《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写道:官军西出过楼兰,营幕傍临月窟寒。蒲海晓霜凝马尾,葱山夜雪扑旌竿。 张骞提到的楼兰是西汉时期西域的一个国家呢?还是一个绿洲城市呢?《汉书·西域传》载:鄯善,本名楼兰。其地产玉,民逐水草而居,并有楼兰王统治着罗布泊的大片水域。 1901年,斯文·赫定在罗布淖尔附近找到了仅有10万多平方米的楼兰古城,西方的学者根据在古城内出土的佉卢文将古城称为kroraina(库罗来纳),认为楼兰是kroraina的译音。该城址内发现有150多件汉文简牍,其上将此城称为楼兰,两相对应,可以认为kroraina即是楼兰,所以该城就是文献上记载的楼兰城。 日本人长泽和俊在他写的《楼兰王国》一书中,认为佉卢文kroraina是迁移到此居住的人们带来的,是表示土地的词,原名产生于遥远的印度。进而推断汉代文献上的楼兰是根据佉卢文转译的,当源于佉卢文。 中国学者冯承钧的《楼兰鄯善问题》的论文中说过“由拉布(Lap)”一词,与罗布(Lop)极为相似。我想楼兰鄯善与罗布泊的名称很有关系,不是拿国名作湖名,便是湖名作国名。《水经注》卷二引释氏《西域记》名罗布泊为牢兰海,这个牢兰与楼兰,恐怕也是同名异译。罗布泊在晚更新世以前即已出现,是塔里木盆地的集水中心,楼兰、车师则临其旁,于是这里孕育了罗布泊地区的古代文明。这一地区的古代居民以其名称呼自己的国家、城市,正表明了罗布泊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有多么的重要。 从张骞出使西行,到班超投笔从戎的意气纷发;从马可·波罗神秘的东方漫游,到斯文赫定肆无忌惮的劫掠。楼兰,就是一部盛衰无常、引人入胜瑰丽诗篇的浓缩。漫漫黄沙蚕噬着这仅剩下的历史见证,但是不屈的楼兰古城以自己千年不朽的身躯与坚韧不屈的意志与黄沙、狂风做着顽强的斗争,凸现出“楼兰文化”坚毅、神秘、幽远、刚烈的独特魅力,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人慨然为之折服。
想来想去,我还是得回到我的本行,寻着玄奘大师的足迹前进,但无论是玄奘、法显还是吴承恩,他们都没有看见繁华的楼兰古国,于是他们或者不提起,或者浮绘几笔,总之,这个曾经成为丝路重镇的城市,没有福气成为玄奘他们的素材。但实际上,楼兰是应该有更多的故事的,相比于西域三十六国的任何一个国度都不逊色,可惜,所有的传说都和罗布泊的水一样,淹没在沿伸至天际的沙里。 楼兰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位姑娘,一位蒙着面纱的姑娘。 请教专家,才知道楼兰与家乡之间有一条道路,连接着古老的文明所在,今天,我证实沿着这条道路,来到这个神秘的地方。 丝绸之路的最初开启,是出于汉朝政府的政治、军事需要。其中,位于从敦煌至罗布泊北岸的楼兰道在这方面起的作用尤为明显。 今天我走过的古老之路,有一个名称,楼兰道。 楼兰道,据专家孟凡人研究,是指从敦煌之西的玉门关或阳关,越三陇沙,过阿奇克谷地和白龙堆,再经土垠或楼兰古城,沿孔雀河西岸至西域腹地之路。从罗布泊洼地向东,是著名的阿奇克谷地。谷地之东,越三陇沙低丘即到达疏勒河谷地,再向东至敦煌,与河西走廊相连;谷地之西,沿罗布泊和孔雀河北岸可通往西域腹地。 西汉时期,天山东部被匈奴占据,从敦煌经伊吾(哈密)向西行的路线不通,楼兰道成了内地至西域的主要通道。此时,西汉政府经营西域的一系列措施,都是藉此来实现的。如元封三年(公元前112年)攻占楼兰,以及后来的李广利西伐大宛,迫使其献出国宝汗血马,傅介子刺杀楼兰王等重要历史事件都与楼兰道有关。 西汉太初元年至四年(公元前104年-前101年),李广利伐大宛后,从玉门西至盐水,往往有亭。西汉政府在这条道上开始设烽燧、亭障,保护该路畅通。到了元凤四年(前77年),傅介子刺杀楼兰王,更改其国名为鄯善,完全控制楼兰道,使其成为西汉政府联系西域的一条生命线。 进入东汉时期,东汉政府投入了主要力量与匈奴争夺东部天山地区,伊吾地宜五谷,桑麻、葡萄。其北又有柳中,皆膏腴之地。故汉常与匈奴争车师、伊吾,以制西域焉。在打通伊吾路的同时,仍保留楼兰道。东汉政府还在柳中(今新疆鲁克沁)进行军屯,使之成为沟通楼兰与伊吾路之间的中间站,形成了一个初步的交通网络。 魏晋以后,楼兰道断断续续地维护了一二百年,到隋末终于彻底中断了。在此期间,前秦在376年攻灭前凉,设在楼兰城的西域长史机构从此消失,屯田也随之终止。楼兰城逐渐废弃而成为荒漠之所。楼兰道也随之衰落下来,一蹶不振。 历史的尘烟湮灭了曾经的喧嚣与繁华,多少灿烂文化如沙中雪悄然隐遁,瞬间只留下的那代代相传的轶事佳话。
从罗布泊湖心向西北折返,我们在距楼兰故城42公里的楼兰文物保护站安营扎寨。 10月11日,第一次冲击楼兰,由于方向定位出现偏差,采访团车队走进了一条偏离的路线,第一次冲击楼兰失败; 10月12日,星夜兼程的我们赶到了楼兰十八公里处,遭遇的沙暴直接宣告了我们的又一次失败; 明天,2005年10月13日,我们将第三次冲击楼兰古国。 摄影家李学亮多次进入楼兰。他反反复复地警告,进楼兰的路比进罗布泊湖心要难得多。平坦的罗布泊湖底一望无际,连一块大一点的石头都没有。只要避开高温天气,穿越罗布泊并非难事,而去楼兰就不同了——最后的18公里路,没有6小时别想进楼兰。 在楼兰文物保护站,兄弟们忙着把车上暂时不用的物品清理下车,统一保管。给养车不进入楼兰,所以午饭、晚饭以及第二天的早饭全部装入车中。除此之外,每人只能带帐篷、睡袋、电脑、相机,以及三餐补给。 晚饭前,副团长张葆华开始向团队宣布行前准备,要求出现故障的车辆退出冲击楼兰的队伍。19号“牛魔王”、20号“赤脚大仙”等四辆此前发生故障的车辆退出了队伍,其中包括北京车队李玉辉驾驶的17号“东海龙王”,它因为只有两轮驱动,完全失去了冲击楼兰的资格。 我们的10号坐骑“镇元大仙”几经争论,终于留在了队伍中。虽然有人对大切4700的底盘太低的问题提出质疑,但面对八缸四轮驱动的爱骑,老马怎么也不相信它进不了楼兰。 其它的驾驶人员全都表示希望和队伍一起冲击楼兰。团内对原本坐在这四辆车里的记者和志愿者重新进行了调整。除物资车外,原来的22辆越野车中,有18辆开始发动。由于每车增加了一个人和一份户外装备,车辆的负重增加了,冲击楼兰的难度也增加了。 晚,大风。 气温在急剧下降,女士们已经全部抱着睡袋钻进了有限的两个“地窝子”暂避风寒,所有的司机志愿者按照团长的安排,已经早早睡下养精蓄锐,等待第二天的一场“恶仗”。 通过海事卫星电话传完所有的稿件和图片,在怒吼的风中用了整整半个小时时间,我才搭好自己的帐篷,有兄弟不断大喊大叫地提醒,要打好帐篷的地钉,不然半夜会被狂风吹跑。在钾盐地壳上钉钉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先是在这千里旷野上找不到一块钉钉子的石头,等到找来一把榔头,费了好大劲,竟然将不锈钢的地钉打弯也没钉进去一半,实在想马马虎虎凑合了事,但又确实怕被这黑风吹到爪哇国,又用了10多分钟,我才为自己的帐篷安上“ 保险”。 钻进睡袋,怎么也睡不着觉。这些天体力已经感觉有些透支,由于缺乏维生素,牙龈肿大,眼睛干涩,被沙子崩掉的门牙也痛得厉害,起身找些消炎和止疼的药,却怎么也找不到一瓶矿泉水,只好放进嘴里胡乱咀嚼。想想,药粉直接作用到疼痛的门牙上,肯定会好的比吞到肚子里快一些。
风中弥漫的空气越来越冷,我干脆整个人都钻进了睡袋中,风吹得帐篷呼呼作响,天空没有星月,夜似乎漆黑到极致。不知是寒冷还是别的原因,我越来越清醒,干脆爬起身来钻出帐篷,想着找通讯专家区博士给同事和家里打个电话,进入罗布泊五天了,我们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每分钟三美元的电话费实在有些奢侈,但现在到了生死未卜的境地,多少也得留些“遗言”吧。 区博士缩在“地窝子”旁的矮墙边上正瑟瑟发抖,海事卫星电话竟然在“地窝子”里没有一点信号,博士只能捧着它在“地窝子”周围转来转去寻找渺茫的电波,兄弟们笑称博士搞不定海事卫星只能搞“移动”电话了。他还在捧着海事卫星电话晃悠,递给我一个亚星电话,我打开拨通号码,还是没有任何音信,博士嘿嘿一笑:“和我一起转悠吧,有点耐心找找看,你要知道卫星离你我有多远的,能那么快就到吗……” 黑漆漆的罗布荒原上,两个大男人一人捧一个电话,开始碰运气,十分钟后,手已经冻僵的我完全失去了耐心,垂头丧气回到帐篷,不再多想,倒头便睡。 冷!我真想钻进“地窝子”,可惜那里已经被姐妹和司机们占领。 土不拉叽的“地窝子”,在每一个帐篷里挨冻得兄弟们来说,无异于五星级宾馆。其实,这里的“地窝子”还真有过一段当作宾馆的历史。 在我们到达罗布荒原的一年之前,楼兰文保站除了挂有楼兰文物保护管理站的牌子外,在地窖外面还有两块醒目的招牌,一个是挂在“地窝子”门口的“楼兰宾馆”,另一个是条幅“中国楼兰文物保护站楼兰宾馆”,上面还印了三颗星,让人误以为是真的到了宾馆。 新疆巴州若羌县文体局局长孟捍高告诉我们,当时楼兰文保站已挖地窖4个,合计170平方米,能一次性接待游客二十多人住宿。设有工作人员区,大间、小间各两间,已接待科考队、文物考察队7个,接待上级领导参观考察团15个,近一千人。已初步具备了接待游客住宿的能力。 有人质问孟捍高,文保站把很大精力花在建‘宾馆’上,这样做有不务正业的嫌疑。你是文物保护管理单位,建什么宾馆呀?花这么多精力搞经营,不如好好巡查、尽自己的本分。 于是,楼兰宾馆宣告“破产”,“地窝子”长期没人管理,有些已经住不了人,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们也只能在“地窝子”外面受冻。 还是睡不着,我于是又想这里的孟捍高,还有“900块”崔有生。没有电视、听不到广播,方圆上百公里内空旷荒寂,永远的风景是日出日落,或者是狂风卷沙遮天避日,或者是碧空如洗星汉灿烂,他们说挖“地窝子”对他们来说也是件乐事,挖好一个“地窝子”,不仅打发了寂寞的时间,还有一种成就感,但在坚硬如铁的盐壳上挖出两米深的地窝子并非易事,用坏了十多把镐头。 我没有运气睡“地窝子”,只能在帐篷中蜷缩起来,眯眯噔噔睡着,半夜醒过来一伸手,帐篷里竟然是薄薄的一层冰。天寒地冻,凌晨五点多,一些兄弟们就钻出了帐篷,开始在罗布荒原上跑步,用最原始的方法来驱寒。
走,起程,今天我们寻找楼兰姑娘。 出发前,一项简陋的仪式在楼兰文物保护站的国旗下举行,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彩旗招展,一切都出自于一种真诚的交流,王龙祥向楼兰文保站捐摩托车仪式。 鉴于楼兰文物管理保护站交通设施简陋,王龙祥将他随带的价值6万余元的比赛用摩托车和大量配件,以采访团和厂家名义捐赠给楼兰文物保站。若羌县文本局局长老孟从采访团团长手中接过钥匙时,笑得合不拢嘴。 楼兰保护站与楼兰古城相距43公里,保护站只有两件现代化工具,一件是海事卫星电话,另一件是一辆吉普。卫星电话一般用于有来犯者时报警,平常没情况基本不用;而唯一的交通工具最初是一辆212型的老北京吉普。楼兰路极难走,汽车老坏,而靠两条腿,在广袤的戈壁沙漠里是非常困难和危险的事情。看到这种情况,若羌县文体局给保护站买了两辆自行车代步。据我们看来,那辆老掉牙的北京吉普,有时还不如腿管用。于是文物看护员“九百块”崔有生有时只能骑自行车,在沟壑交错的雅丹地貌上穿行数十公里。 离开保护站,一切都成为未知的旅程。 没有道路,给养车已经离开,被“清除出队”的四辆越野车装载着我们的行礼,赶往下一个宿营地龙城,他们将在那里等待与我们会合,剩下的道路,就要全靠18辆越野车一步步踩出来,生死未卜! 1900年3月28日,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正在罗布沙漠中考察,他雇佣的驴工兼向导,维吾尔族农民艾尔迪克因丢失工具,在寻找的途中,偶然在罗布泊西北岸发现一片古代遗址,斯文·赫定听说后,马上随艾尔迪克来到了遗迹处,发现这片古代遗迹。地面散布这美丽的木雕、织物、钱币。因缺乏饮用水,斯文·赫定只好返回。经过一年的准备,在1901年3月3日,斯文·赫定专程来到这片遗迹,进行了一个星期的发掘工作。经过整理分析,赫定根据出土文书中有楼兰字样,遂将此遗迹定为楼兰,这一重要发现震惊了世界,为斯文·赫定获取了极大的荣誉,而艾尔迪克这个在近代第一个抚摸楼兰古城土地和文明的维吾尔族人,在人们赞叹赫定的声浪中,却被人们忘了个一干二净。 随后英国人斯坦因、日本人橘瑞超等都是沿着赫定的路线图找到楼兰遗址的,他们的发掘工作更彻底和细致,但同时也是破坏和掠夺性的。这些工作成了以后楼兰探险的重要地理依据。 今天,斯文·赫定进入楼兰的路已经不可知了,在这个沟壑纵横的地方,也许步行、骆队都要比车队有更大的灵活性。 乌鲁木齐--吐鲁番--尖山铁矿--六十个泉--土垠--龙城--前进桥--楼兰 ,这是彭大侠提供的线路,楼兰位于茫茫罗布泊之中,进入楼兰的路线四通八达,但常规路线进入楼兰都要经过保护站,而且必须到达名称为“楼兰十八公里”的地方,楼兰是没有大门的,只要你想进入楼兰,没人能阻止你,茫茫荒漠都是你的道路,但要看你怎样走,存活的路只有一条,死亡大道随处敞开,不按常规行进,你就已经预定下了罗布荒原的地狱门票……
“楼兰十八公里”是一个起点,是一个魔鬼征程的起点。 离开楼兰文物保护站25公里的盐壳路,便进入最为艰难的沙土地,这里距古城遗址18公里。已经很难看到我们前一天来时扎营的痕迹,在罗布荒原里找地方,难度之大,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我们上午发现的某一处有趣的遗址,下午再去寻访时,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放眼一望,处处相似。其实很可能仅仅相差50米,或仅仅隔了一两道沙陇。 现在到楼兰的道路,大多数是从米兰东北行,进入罗布湖盆,到湖心以后,继续北行,再折而向西,爬上湖岸,自东向西到达楼兰城下。但是当楼兰城还为人类所居住的时候,罗布泊仍是汪洋一片,陆地交通是不可能如此进行的。从罗布泊西岸大量分布的遗址来看,湖西岸南北方向存在着连贯和完整的陆路交通网络。至少从楼兰西方的海头到楼兰之间,不能走水路折入湖心再上岸。但现在如果按照遗迹的道路前进,不走湖心,而是走罗布泊西岸,彭大侠说的斩钉截铁:决无可能!西岸绝无道路,现在去楼兰的,必须经过楼兰十八公里处。 1994年1月彭戈侠、刘和平、周新卫、吴仕广、杨宏等5人身背挎包从干涸的孔雀河上早已荡然无存的前进桥开始,靠着两条腿在茫茫荒漠中踏勘出这条全长18公里的徒步线路,我们现在就是循着这条路进入楼兰古城。 我们一路上被有关“十八公里”的种种恐怖说法所迷惑,很想见见究竟是怎样的十八公里。事实是,这十八公里的确是陆地公路的某种极致。 尽管大切4700有着非常精湛的沙漠越野性能,坐在里面我还是感觉到一阵阵的眩晕。车子行使在高低起伏剧烈的路面上,就像是大海航行中突遇狂风巨浪的一叶扁舟,一会儿被抛向波涛的顶峰,一会儿又被卷入浪花的谷底。宽大的越野轮胎急速卷起浮土,将其迎面砸向了前风挡玻璃,霎时眼前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在只有一车宽的道路两旁,是一两米高的雅丹土台,车子仿佛是在狭窄的峡谷中穿行一样。这无疑是一段异常危险、艰苦的旅程。由于浮土太深,前车卷起的灰尘不仅完全阻挡了后车的视线,甚至也包裹住了前车自己。最好的密封也无法阻绝灰尘进入车内,更何况这些车辆几乎都经历了罗布荒原多日的颠簸之苦。有的路段,车队被迫拉成一条长线排着队,一辆车完全通过,灰尘散去,后车才能前进。 如果说当年的班超、玄奘、马可·波罗也走过这条艰苦的道路,你或许就会理解我们此行的目的。作为汉唐时期中原通向西域的著名丝路古道,楼兰道已被岁月尘封了1000多年,连同史诗般的往事一道,被掩埋在漫漫黄沙之下。由于极其干燥,路面上有厚厚的一层虚土。车轮走在上面,立刻压进虚土中,整个轮胎几乎被淹没。如果在其中步行,估计你会看不到自己的脚。望不到边的雅丹一个挨着一个,汽车只能在雅丹之间缓缓地绕行。这时真有一种空前的绝望把你的心紧紧地抓住,直至看到楼兰!
团长杨大鸣给冲击楼兰的车作了最后的要求:每辆车都要拉开50米以上的距离,以免在出现沙陷的时候发生倒滑碰撞,车辆出现沙陷,所有乘坐人员必须下来推车,行进间车内的对讲机必须始终开通,因为在罗布泊地区根本没有其它的通讯方式。 11时,最后一辆车到达“魔鬼18公里”的边缘,车队开始重新编队,摄影大师李学亮驾驶的22号车原本在最后,这回变成“向导车”,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之后是用于援救的车辆,再后面的8辆车是陆风车队的车,由于车队带有修理技师,走在中间可以前后照应。其它的车辆按序号跟在后面。 走了不到两公里,我们的“镇元大仙”便首先陷入沙中,车轮下陷,车辆底盘与沙梁触到一起,没有办法,我们开始下车使用人力,所幸有惊无险,老马一脚油门,斯文的大切4700咆哮着扬起沙尘,冲出沙坑,而推车的我们几乎成了被沙土包裹的兵马俑。 之后的几辆车小心翼翼地避过“镇元大仙”挖出的沙坑,开了过去。几辆车开过之后,第一个沙梁已经变成很大很深的坑,当18号车司机念叨着“紧走沙,慢走水”的口诀冲向沙坑时,两个前轮深深陷进沙里,沙埋掉了大半个车轮,又是北京车队,赵桓,18号“黑水河神”冲不过“沙河”了。 除赵桓外,又是兄弟们全部下车。赵桓在减轻负重后,再一次加力冲击,却把车轮更深地埋进沙里,车前的护杠几乎擦着了地面。22号车“玉皇大帝”李学亮立刻回头进行援救,他的车里有钢丝绳和绞盘,能将车拉出来,李学亮把钢丝绳挂在18号车的前车钩上,启动车辆,18号车同时加力,车轮离开了沙坑,18号车被安全拉出,之后全部车队顺利通过第一个沙梁。 在18号陷入第一个沙梁的同时,前面继续行进的车已开向了800米外的第二个沙梁,车队的前七辆车都安全通过,第八辆却陷进了第二个沙梁。22号车的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求救声。 时间已到13时22分,我们仅走出三公里不到,李学亮收起钢丝绳赶往第二个沙梁。一些兄弟不敢再坐回车里,怕自己的体重会给车辆造成沙陷。有十余人开始向着第二个沙梁走,剩下的车辆小心翼翼地开向第二个沙梁。 14时10分,李学亮的车已拖出第四辆沙陷的车,此时,1.5公里外的王龙祥的摩托在走第三个沙陷时发生滑坠,部件损坏,无法前行,而此时,所有的车辆里都安排满了人。团长杨大鸣请垫后的1号车司机王晓航驾车返回楼兰保护站,帮助装来王龙祥的备用摩托。王晓航返回后,车队的车辆减少为17辆。 15时20分,车队安全通过了第三个沙梁,车队前行四公里,耗时2小时55分。 一些兄弟受不了车辆的耽搁,同时也为了降低车辆沙陷的机率,决定沿路徒步前往楼兰。还有一部分兄弟仍然跟着车,车辆分生沙陷时,便下车帮忙推车。 15时30分,为了不耽误其他车辆的行进,已经因为不断碰到沙陷的我们自动让路成为车队的最后一辆车。走了不到几步,殿后的“镇元大仙”再次陷入沙梁,几经挣扎却越陷越深,我们开始向团长紧急呼救。
灰扑扑坡地了无生气,砂岩阻断周围视线,这景色太消沉了。 仿佛古楼兰给后世人的见面礼:进入废城的最后18公里艰难无比,横亘着连绵巨坟一般的红柳包和雅丹,探险手册告知:浮土太深无法行车,须徒步一整天,但我们开着铁家伙进来了。 前一天在楼兰文物保护站遇见几位刚从楼兰古城遗址回来的旅行者,他们开着两辆“牧马人”,说自己用了3个多小时到达楼兰故城,他说他看了我们的车,认为我们至少要用6个小时,这不是明显歧视我们吗?不过到了18公里,我立刻觉得人家没说假话。这18公里路的险恶,远远超过场地越野中人工制造出来的难度,一开始就是一组沙坑,每个坑都有小1米深,通过对讲机领队的指点,我们知道这还不属于那张葆华强调的十八公里上的6个难点。 “镇原大仙”再次动弹不得,我们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把马总的爱骑大切4700推出来,后来的故事告诉我,我们的努力简直是那个成语怎么说,对,叫蚍蜉撼树。我们只能弃车,爬上比较高的土堆看着车辆在铺满沙子的深谷中扭来扭去,真的比一般的场地四驱赛好看多了,这可是玩真的。 摄影大师李学亮再次折返,取出车内的钢丝绳拉车,钢丝绳此前已用过多次,这一次再也吃不住用力拉扯,突然绷断,半截钢丝绳回弹回来,抽在车边挂钢丝的李学亮的脸上,李学亮轻叫一声捂住脸,众人都走过去查看他的伤势,李学亮的左眉被断了的钢丝绳头抽出一道一厘米长的口子,离他的左眼很近,众人纷纷为他感到庆幸。 15时45分,李学亮对伤口进行了简单处理,然后更换了绞盘里的钢丝绳,把“镇原大仙”拉了出来。“镇原大仙”由于底盘过低,已出现两次沙陷,但老马顾忌在回程时无车可搭,咬牙挺着。此时,50万元的大切4700,前车保险档和车尾都已经严重变形。 老马心情沮丧,按说八缸大切怎么也不至于如此“衰”呀?终于,经验丰富的保障人员、进过10多次楼兰的王小航说服了老马,试驾了一下这辆大切。上帝!王小航竟然发现这辆大切的四驱坏了,一直是两驱在起作用。 “镇原大仙”摇摇晃晃缓慢前行,没走几米,第三次发生沙陷,我和程功、包括唯一的漂亮MM欧阳姿全部下车开始步行,因为靠两轮驱动翻越沙梁会变得更为困难。虽然如此,“镇原大仙”仍然无法再翻越任何一个沙梁,几乎每次都深深陷进沙里。 16时20分,李学亮的22号车内第二根钢丝绳再度被拉断,救援工作全都落在14号车“小马哥”的身上。21号车的“警官”由于和“小马哥”一样没发生过沙陷,于是每过一个沙梁之后,便停下来,帮小马哥挂钢丝绳、推车。 谁都没想到,“嘣”的一声,14号车的钢丝绳也被拉断,10号车突然在小坡上向后滑,站在车后指挥的警官快速躲开,但他被车轮扬起的沙糊满了全身,当然从沙坑边走出时,只有两只眼睛的眼白还隐约可见。车队里用于救援的钢丝绳只剩一根了。部分记者和志愿者留了下来,怕如果钢丝绳再度绷断,那么只有大家推车这一条途径了。 17时15分,车队里已有8辆车发生过沙陷,整个车队行进仅仅8公里。
车辆不断面对更艰难的挑战,沙梁越来越高,沙窝越来越深,坡度越来越陡,这样的路对车辆、对车手都是巨大的挑战。 不知不觉中,“镇元大仙”距离前面的车队越来越远。欧阳姿拿着相机东游西逛,我和程功随着车辆准备随时参与救援。 17时45分,第一批20余名记者徒步跟着22号车走进了楼兰,并在原地待命,第一个到达的摄影大师李学亮再次驾驶22号车返回参加车队的救援工作。 18时20分,车队向前艰难地行进了两公里,更多的记者下车开始徒步。然而,我和程功同时发现欧阳姿失去了踪影,通过车载电台向已经到达楼兰团长的团长紧急呼救,要求清点记者人数,确认欧阳姿下落,但是号称通讯有效距离达30公里的车载电台,此时却连5公里也不能到达,空旷的罗布荒原上只听见我们自己的嚎叫。 老马打开自己装配的电台,连续通过频率463.675兆赫及北京车队的145.145兆赫专用频率呼叫,但大功率的电台仍旧不见任何回音。 就在不断地呼叫过程中,“镇元大仙”第十次出现沙陷,这一次,它几乎失去了前行的任何希望,在罗布荒原上,先进的美国大切洛基4700通过电脑系统彻底锁死了动力系统,把我们撩在了死亡之海的腹地。由于处在最后的位置,车载电台又无法联系,我们孤立无援的,车上唯一的MM又失去踪影,“镇原大仙”的兄弟姐妹出现了天大的问题! 简单商量之后,同样具备驾驶经验的程功留在车内,在陪伴老马想方设法清除故障的同时等待车队的救援,我开始徒步向楼兰宿营地进发,任务只有两个:一,寻找已经走失的欧阳姿;二,联系车队请求救援。 来不及多想,我拿出指南针,在原地确认楼兰古城的大概位置,我们的宿营地,就在楼兰古城的入口处,校对方向,应该是西北20度方向,距离大约5公里。 带着我的佳能350D,我开始向着毫无目标的方向前进,手里始终握着指南针,走走看看,随时校正自己的前进方向。 没有任何前兆,我就这样踏进了死亡之旅,其后的五个小时,我成为各位兄弟的媒体报料。 路极其难行,大风长年吹出带有壕沟的罗布雅丹,我只能在一条条近两米高的雅丹土脊上行走,为了尽快到达营地,我依据指南针尽量选择直线距离,但即便如此,面对一米多宽堆满浮土地壕沟,我还是得在一个个雅丹土脊上来回奔走,否则掉入长年堆积的浮土沟,我预计自己有去无回。 风越来越大,是在找不着相连的雅丹土脊,我就必须得越过壕沟,往往试探着走在起伏不平的壕沟地面上,常常是薄薄的一层硬地下就是深深的沙土,不小心就有可能踩进没及膝盖的沙土窝,鞋子里裤子里全部灌满沙土。好在沙土特别细腻,没有硌脚的感觉。就是钻进衣服,也几乎没有感觉。不知不觉衣服里、耳朵里、嘴里、鼻孔里全部进满了沙土。
夜色四合 明月高悬 我内心空无 与神同在 这是一首署名为才旺瑙乳的《与神同在》诗中的四句话,孤独地走在罗布荒原上,真的感觉是与神同在了。 看看表,走了一个多小时了,夕阳已挂在远方隆起的雅丹土脊上。无限风光在远方,比远方更远的远方像一块巨大的磁场把身如铁屑的我轻而易举地吸去。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被地平线吞没,刺骨的寒风像刀片一样割在我的肌肤上,这时我才猛然醒悟,我还穿着气温在40度时的衣服,而太阳一下山,荒原上的温度会马上骤降到零摄氏度。 我想循着原路返回穿上衣服,可我的足迹早已被风抚平。我不知道我身在何方,我不知道我要去向哪里。一股强大的恐惧感袭上心头,我四顾茫然。我不知道我是否在雅丹的中间,我的四周一望无际,没有一点参照物,我不敢迈步,我怕我再迈动一步我就会永远迷失在这片雅丹里,永远葬身于这片雅丹里。天渐渐黑了下来,不出意料温度骤然下降,我冷得全身剧烈的战栗。我感觉我的每一根发毛都竖了起来,冻成无数根细长的冰针,刺得我伤痕累累,鲜血直流。我开始大声呼唤欧阳姿的名字,可我的声音是那么苍白无力,茫茫沙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我喉干舌燥,再也喊不出声来,可我仍然没有听见她的回应。 我停下脚步,举着指南针再次调整自己的行进方向,月亮已在左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我只能前进,按照正常的行进速度,我应该距离大本营不远了。 看到兄弟们在报纸上发布的对我进行搜救的消息,以后的“故事”是这样展开的: 19时11分,车队再向前行进1公里,12号车突然熄火,无法行进,而此前还未出现沙陷的陆风车队车辆也开始出现沙陷,需要援救的车辆增加,还好,最后一根钢丝绳一直都没有再次绷断。 20时30分,车队向前行进了近2公里,天色已完全黑下来,救援工作基本是靠着警官车头灯的照明来完成的,其后10号车的危险情况被发现,成为重点救援对象。 21时,车辆的前队传来有记者走失的消息,天水晚报记者魏晓文在向楼兰徒步行进的过程中失去踪影。团长杨大鸣命令数辆车况较好、未出现沙陷的车辆沿途寻找。 此时,车队距楼兰仅3公里了。 21时45分,记者全部到达楼兰古城遗址,22号车赶往楼兰故城,清点人数。 21时50分,经过人数统计,确定天水晚报记者魏晓文失踪。 22时,失踪记者仍然没能找到,团长杨大鸣的对讲机里却传来搜救车队走散的消息。陆风车队的八辆车已偏离行进路线。入夜之后,在楼兰外的雅丹地貌里极易迷失方向,被车辆轧出的便道完全无法辨认。此时,“小马哥”和“警官”的车辆仍在救援10号车和12号车。杨大鸣再度请22号车的李学亮和1号车的王晓航回头搜救魏晓文。在车队里,他们俩是最熟悉这里地形的人。 而彭戈侠,当年寻找余纯顺的罗布泊著名向导,开始制定更大规模的搜救计划。
雅丹是流蚀地形,最初地形平坦,在风和水的共同侵蚀下,表层覆土逐渐出现沟槽,沟槽继续发展,由浅入深,由窄到宽,最终连绵成片,残存的土壤矗立其中,反而如平地突起。 我几乎费尽了力气,跳过一道道沟槽。 夜,静得骇人。 等我发现要停下来用好长时间去一遍遍观望行进路线的时候,突然发觉夕阳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我得靠月光来辨别脚下的雅丹土脊与沟槽。 这一天是二零零五年农历九月十一,弦月已略显盈余,枯死了数千年的胡杨张牙舞爪。历经风沙锤炼的胡杨,孤傲地挺立在天地之间,寂寞而又执着地等待远处模糊的影子。厉风在辗转,把胡杨塑成愤怒抑或呐喊抑或哭泣的姿态,千年不倒。天地无语,胡杨亦无语,除了是一种姿态,还是一种姿态,千百年来与它长相厮守的唯有风沙。岁月流逝,它的生命留在了永恒的时空里,狰狞的枝杈仿佛在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古老而美丽的传说。远处依稀可见的高大雅丹像是凄凉的墓冢,一堆堆的白骨是英雄的忠还是牛马的怨?抑或是一个孑然漂泊的风中过客?我遥想着这里曾经是一片美丽的富饶之地,只是因为千年的浩劫才使昔日的辉煌成为今日的废墟,掩埋在黄沙中的古老的城市在悲凄地呜咽着什么,是骁勇善战的铁骑将军还是至死不渝的情感? 完全是一种在坟茔行走的感觉,但我没有心情去恐惧。真正令我感到的恐惧的是——孤独。我孤身一人处于广阔无边的荒原中,没有一个同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分辨不清东西南北,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绝望。细沙像水一样从身旁流走,一波连一波,与风共舞。我抬手看表,晚间八点四十分,我已经徒步了整整两个小时。 五公里?两个小时?茫茫荒漠,漆黑夜里,那里看得见路,又到处都是路,但我必须得前进。给自己一点信心,相信大本营在跨过两三个沟槽之后就会出现在眼前。 再走。 我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看得最多的是手上的指南针,西北二十度方向,我不停地念叨。 再往前走,往前走。 没有看见宿营地的影子,甚至是团长口中说的高达几十米的楼兰佛塔标志,我却看见了魔鬼。 我是无神论者,可是,我的头皮开始发麻,月儿依旧高挂,但一直在我右前方的影子却不见了。 小时候在乡村的姥姥经常讲些神怪的故事,而那些神通广大的妖魔鬼怪罪经常悄悄跟在凡人的身后,而要认定被神怪跟踪的最常用的鉴别手段,就是看看自己的影子是否还在。后来看港台的恐怖片,大师级的导演编剧竟然也克隆的是不识一字的姥姥故事中使用的鉴别方法。 我的影子居然不见了,确认月亮还在,月光还是晶莹透洁,我开始毛骨悚然。
我偷偷地回望,环顾四周,寻找自己的影子。 这些天,戈壁、风蚀河床、盐碱地、雅丹地貌、浮沙等,一整天满眼都是土的颜色,没有绿,没有红,没有色彩,枯燥而乏味,不是没有视觉冲击,而是视觉冲击太大了。那种大地的颜色太刺激神经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直至现在,闭上眼睛,那荒芜的大地的情景像过电影一样,仍不断地在眼前闪回。 我几乎再没有勇气来回望走过的路,在这样的荒原上独自行走,那是对人的意志的一种摧残,你会在这无边无涯中感受到恐惧、孤独、绝望乃至茫然无助。因为罗布泊是有生命的,她用一种很凸显的性格呈现在你的面前,让你能感受到在这百万年前那充满生机的海洋里,它们一样过着人类不可知的自己的生活。百万年后它们的灵魂还在,而且是无处不在。这就是大自然的伟大!我面对着如此强大的自然,禁不住肃然起敬,甚而是敬畏。我把我对罗布泊的怀想、期盼和深情,都留在了那茫茫的大漠之中。在路上正好听到了一首刀郎的歌,有句歌词是“为了爱情我把自己放逐在戈壁流浪”!没有走过戈壁的人很难理解它的含义,走过戈壁的人就知道这是一个多么狠心而又绝望的选择,这也是爱情所不能承受也不应该承受的结果。 心里数着一二三,我转身三百六十度。 影子赫然在身后拉的那么长,我一颗颤栗的心一下子回到胸腔,楼兰的神怪,见鬼去吧!人吓人,吓死人,在这诡异的荒原上,自己把自己吓死,那可就赔到家了。 自己感觉到可笑,摇摇头,我掖紧衣领,放下恐惧的心情,准备继续前行。 不对!在我右前方的影子怎么到了左后方?按照刚刚从彭大侠那里现学的知识,按照星象辨别方向是不会有错的,哪怕再诡异的地方,日月星辰的方位不会出现变化,难道我的指南针有问题?我可是已经按照指南针前行了三个小时,我突然感觉脊背凉飕飕的。 看指南针,它指的月亮竟然是西北方向,再摇一摇指南针,月亮跑到了西南,我的心情轰然塌落,和前天在库鲁克塔格的河床里乱窜一样,我的指南针失灵了,什么时间失灵的?我的方向有多少差错?我走出了多远的路程?我一概不知! 我迷路了!换句话说,我在距离余纯顺死亡不到五十公里的罗布泊湖心,踏进了地狱之门。 我感觉我的每一根发毛都竖了起来,冻成无数根细长的冰针。我开始呼唤车队,呼唤团长,呼唤彭大侠,可我的声音是那么苍白无力,茫茫的罗布雅丹,连一点回音都没有。我喉干舌燥,再也喊不出声来,可我仍然没有听见他们的回应。我开始绝望,恐怕我今生今世再也走不出罗布雅丹了。 我开始发冷,突然感觉到了气温的急剧下降,我又冷又饥又渴又怕,我想,我再这样下去,不要三四个小时就会被冻成一具僵尸。为了抓住存活的每一线生机,即使我已经全身乏力,我仍然要坚持在原地不断地活动,我突然间想到红色的冲锋衣,脱下来拿在手中挥舞,身上只剩一间黑色短袖,而此时的气温,已经接近零摄氏度,风力,最少在六级以上。
当地人的一种传说,在罗布泊迷失方向的人,一般在遇难前,心绪非常混乱,心理承受着极度的压力和恐惧,他们往往会出现一边走一边不断地脱衣服或鞋帽的举动,直到脱到死亡为止,所以在这里发现的干尸中,有许多是没有衣物的。 我不断告诉自己:要镇定!要镇定! 罗布泊里最怕的一是迷路,二是断粮。从罗布泊的一头边缘到另一头,最短距离也要500公里,徒步至少20天以上,20多天的食水不可能都背在身上,必须靠提前埋水、埋粮食来补充供给。而迷路则是另一大致命危险,因为罗布泊里没有地理特征和参照物,要靠“定位仪”和专业的向导图来辨别方位。 我不再胡乱转悠,我知道我必须保存体力,否则可能连今天晚上也过不了。 我身边没有水,没有任何食物,没有可以保暖的衣服,最后一次用餐是在早晨的9点,距离现在整整12个小时,换句话说,我只能等待死亡。 风越来越大,我找一处背风的雅丹土脊,抱着相机坐了下来,开始仔细梳理自己目前的境况: 路,是不能再前进一步了,没有前进的方向,我只能是更多的机会踏入地狱;我很清楚,我现在只能等待团长的搜救。 身上只剩下我的CANON350D,我想拍下周围的地形地貌,以备为搜救人员提供线索,但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漆黑的夜里不会留下任何有价值的图像。搜遍身上所有的口袋,仓促之间竟然将手电筒、打火机等可以施放求救信号的工具都忘在了车上。 我蜷缩在雅丹下,冷风嗖嗖,饥肠辘辘。 探险是人类的天性,没有不断的求索,人类至今可能仍在洞穴中生活着,人类征服自然、挑战极限的每一次突破,都与探险有关。正是在前仆后继的探险中,一个个谜团破译,一处处秘境解密,科学发达了,文明进步了,人类的生活在更高的层面上展开。在物质消费极其丰富的今天,精神的麻木与阳刚的退化日益成为地球不能承受之痛,肯定有许多人不解,没有高额的报酬谁愿去闯罗布泊?但是今天我来了,而且也许我永远都回不去了。 夕阳西下 楼兰空自繁华 我的爱人孤独地离去 遗我以亘古的黑暗 和 亘古的甜蜜与悲凄 而我绝不能饶恕你们 这样鲁莽地把我惊醒 曝我于不再相识的 荒凉之上 敲碎我 敲碎我 曾那样温柔的心 只有斜阳仍是 当日的斜阳 可是 有谁 有谁 有谁 能把我重新埋葬 我突然想起席慕蓉的这首《楼兰新娘》,谁能将我埋葬呢?也许就是这荒原上猎猎的寒风与浮土,也许,我会以这种蜷缩的姿势伴随楼兰下一个千年!
我真的有些绝望,搜救,我知道成功的希望与渺茫划着等号。 等! 我只能等! 等到天亮。第一,东方初升的太阳会为我指明方向;第二,只要不发生沙暴,只要我不再走的更远,在一望无余的荒原上发现目标的几率会比较高。 我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的思维还没有因为恐惧而混乱,我需要靠清醒的头脑活下来。 蜷缩,我尽全身的力气蜷缩,只为了最大限度保留住一点点体温,能撑过今晚,我就多一份生的希望。我现在才感觉到,这里是生命的禁区,荒原剥落了生命的所有外延:在它的面前,狂妄是更无知的,孤傲是更无力的;聪明早已褪色,智慧也早已暗淡;自信与自好、有争与无争也只能像流水一样地枯竭;此时,只有赤裸裸的生命才是最根本的,是甚至茹毛啮血也要求之复还的。 可惜我还是没有耐心,我害怕越来越大的沙尘把我埋葬在这僻静的雅丹之下。我开始出现幻觉,似乎不远处就有汽车喇叭的响声,站起身,什么也没有,反反复复,但我坚决告诉自己:不要离开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无意间的一次站立,突然发现远方有一丁点的亮光。 拿出相机推倒最长焦,暂时将这上万元的玩意当望远镜使用,是亮光,我确认无疑。但那点亮光时闪时灭,并且判断不出有多远的距离,但我不能再等了,抓住救命的稻草,我不能放弃任何生还的机会。 不再看指南针,亮光就是我最好的航标,只是抬手看看时间,22点30分,往前走! 半个小时之后,任我如何寻找,时闪时灭的亮光彻底不见了,我的心再次掉入深渊,停下,再找一处避风的雅丹,精疲力竭蜷缩在下面,我彻底放弃再前进的想法,没有任何希望,我在雅丹下昏昏欲睡,但我不能睡去,绝对不能睡去,零摄氏度以下的气温,对只穿着一件单衣的我是一柄死亡的剑,在这魔鬼的荒原上,我宁肯被渴死、饿死,也绝对不能被冻死。 我真想找个火柴棍将耷拉的上下眼皮撑起来,我知道,也许睡着,明天清晨我只能将这身僵硬的躯体永远地留在罗布荒原,和余纯顺遥遥相望,千年厮守;或许,一夜的风沙会将我埋没得和彭加木一样无影无踪。 我不住地胡思乱想,猜测我死亡后的种种境况:也许,如干年以后,我也会有一块碑,但墓志铭会是什么呢?也许,我的躯体被发现的那一天,关于我的消息也会满天飞,但媒体会采用怎样的角度报道呢?也许,有很多的同道中人也会说我鲁莽,说我为名为利送掉性命,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究竟同情我的读者多还是讥笑我的读者多呢?也许…… 已经没有也许,因为我的身后想起了汽车发动机的咆哮,这一刻,是2005年10月13日深夜23点30分,我迷路超过了整整五个小时。
老天保佑,一辆“陆风”竟然在我的惊叫声中差点开下两米高的雅丹,它也脱离了道路,和我一样在雅丹群里转悠,不过幸运的是它的电台竟然还能够断断续续和宿营地联系,而我,无异于打开了天堂的大门。 一把拉开车门跳上车,反倒吓了车上的人一跳,在我的思想里,哪一刻的激动已属于空白,我只记得对方也异常激动的手拿电台话筒惊叫:我找到了!找到了!找到失踪的小魏了! 确认,一次次让我确认,而且必须让我拿着电台向团长确认,我丢了又回来了! 我已经听到了几乎所有汽车的喇叭长鸣,不是在旷野里,而是在渺渺的电台中,所有的兄弟姐妹在狂叫,在暴跳。 车上的兄弟递给我一瓶水,我一饮而尽。一位兄弟从后备箱中变戏法一样鼓捣出一只信号灯,站到车顶高举着打亮,刺目的白色灯光射向远方,但电台那头狂喊:什么都看不到。 团长发话:从现在起谁都不能动!等待李学亮沿途救援。 我才搞清楚,到目前为止,进入楼兰的18辆车已经有17辆车在向宿营地行进和对我进行搜救的过程中迷失了方向,在罗布雅丹群里和我一样漫无目标地转悠,虽然有车载电台,但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方向,只有摄影大师李学亮成为“孤单英雄”,钻进去的他又折返出来搜救这只临时成立的“搜救车队”。 通过车载电台联络,很明显整个车队已经陷入“雅丹迷城”中,迷失方向,急需参照物。在大本营的兄弟们开始搜集胡杨枯枝,在大风中点燃“烽火”。 半个小时之后,大部分迷失车辆都看到了“烽火”的火光,但即使明确了方向,依旧怎么也转悠不过去,而且朝着火光前进,行进一段之后发现越走越远,没有人敢再动。 10月14日零点,我得知出现故障的“镇元大仙”和另一辆12号车已经全部熄火,停留在距楼兰故城一公里处,再也无法继续救援。 没有办法,我们开始全部下车,寻找胡杨枯枝也燃起“烽火”,向前来救援的李学亮指示目前所处的位置。 夜里的风,刺骨的冷,在瑟瑟的发抖中,王晓航奇迹般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他驾着“陆风”车,竟然星夜从楼兰文物保护站赶了回来,而且一路上找到了迷失方向的所有车辆。他把我拉上车:我们现在就进楼兰,你坐我的车,所有的兄弟都在等你! 又是用他独特的嗅觉和观察力,没有半个小时,一道铁栅栏出现在我们面前,看到了所有欢呼的兄弟,看到了许多火光下闪烁的泪花,看到了沉默不语身影伟岸的团长,看到了跪在地上朝楼兰佛塔叩头的身价千万的老马…… 我又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楼兰佛塔静静伫立在夜幕里。 凌晨一点,我们开始进餐,馕饼、方便面,整天高体力的徒步行进之后,饥饿已经让所有的兄弟狼吞虎咽,而所有的姐妹也抛弃了淑女的优雅,16个小时以前的早餐让我们撑过了整整一天,现在,谁都没有办法让我们在食物面前再保持矜持。 很多的兄弟围着我追问失踪的过程,而有一些兄弟则已经向单位发回了我失踪的消息。顾不了许多,我钻进帐篷开始向单位发稿,作为事件主角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在别的兄弟后面啊。 打开笔记本电脑,整整用去两个小时,凌晨三点海事卫星电话见我的经历传回了目的地,在稿件的最后,我进入罗布荒原以后首次向单位的领导和兄弟们留下了如下文字:今天可谓九死一生,还活着的我在罗布泊楼兰向大家问安!按照常理,如果找不到车队,明天大家就该给我立碑了,感谢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镇静和平时的经验救了我的小命,感谢你们给我的力量!感谢还能看见天上星星的生命竟是如此灿烂!向要闻部的兄弟姐妹,全部同事问好!!! 夜,在漫长中寂静消逝,我无法入睡。风,越来越大,帐篷呼呼作响,我将整个身体都蜷缩进睡袋中,但还是瑟瑟发抖。 整整一个晚上,我就在这种颤抖中度过,说不清楚是恐惧,还是寒冷。 清晨8时,王晓航和他的一号车再度接到命令,团长要求他回到位于楼兰外的营地中去请求援助。此时,未能跟大部队来楼兰的车辆和人员都已撒至60多公里外的龙城雅丹内扎营。王晓航有30多次进楼兰的经历,只有他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龙城营地。 中午12时45分,王晓航找到了龙城雅丹的营地,留守的副团长张葆华得到消息后,立刻开始指挥人卸掉奔驰物资车里的三吨多的装备,并准备好两根更粗的钢丝绳,准备前来救援已经动弹不得的10号和12号车辆。大型奔驰物资车因为有适合沙漠行进的特宽轮胎,同时车体也较宽,不会在楼兰里出现严重的沙陷,而且这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此时,我们大部队已经准备从楼兰开始后撤。 10号“镇元大仙”的兄弟姐妹们彻底宣布“解体”,老马留在原地等待张葆华和王晓航的救援,而我和程功、欧阳姿也分道扬镳,钻进了“陆风”车队的2号车“独角鬼王”,逃出楼兰。 仅仅一天之后,乌鲁木齐晚报等众多国内媒体已经发布头条消息,斗大的超黑标题称“天水晚报记者楼兰险失踪”,我没想到成为此次行程最为惊险的人。 往事越千年。生死两茫茫。 见证了楼兰兴衰的山峰不言语,续写了楼兰传奇的先民不言语,挥洒了楼兰激情的古道不言语。它们一起缄默,在这个关口,它们都约好了不说话。——依旧活着的我也不想多说话,自己去和楼兰干杯——至于你所饮下的是葡萄美酒,还是梅花三弄,全凭个人造化了。 如果你曾去过楼兰,如果你也曾苦苦等待过楼兰的黎明,我只能告诉你:玩的就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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