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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27年8月,长安。 白日的铅华褪去,熙攘的人流散尽,高大深重的西城门即将关闭,夜晚的头更鼓即将敲响。一位僧人长袍裹身,褡裢斜挎,出了城门向西直奔。 大漠处跃马,黄沙里扬鞭。这位以与今天“偷渡”方式无几的高僧出了长安,一路向西,经敦煌直奔西域,到达高昌。他叫玄,本名陈袆,洛州缑氏人。十三岁出家,二十七岁远行。 公元2005年10月,高昌。 戈壁的风年年吹过去,肌肤和内心却一样灼热,宽阔平坦的312国道延伸天边,头顶的烈日微微偏斜。二十四辆越野一尾尘烟,应急灯闪,出了收费站直向东南。 黄沙走天山,大漠寻一梦。我从羲皇故里走来,日落而指,径向西奔,经乌鲁木齐折道回返,又见高昌。我二十八岁远行,比大师玄奘长出一年,他徒步,我坐车。 古旧之城,火焰之边。 我在进入死亡之地前,与玄奘大师相遇,不过昔日的高昌已经改名换姓,叫做吐鲁番,我们都沿着同一条大道走来,它的名称亘古未变——丝绸之路。 玄奘应该熟悉丝绸之路。虽然它得名于19世纪晚期,由德国学者费迪南?冯?李希托芬首称为“丝绸之路”,但它的历史通常是从公元前139年张骞出使西域算起,大汉帝国境内出现了有烽火台把守的道路,西域商人开始冒着危险不断地来到中国,进行各种物品的贸易,其中也有当时最贵重和值钱的商品——丝绸。丝绸之路就这样逐渐形成了。 丝绸创造了一个时代,虽然它今天已被视若平常。古代罗马人对丝绸有着近乎崇拜的情感,有多少丝绸都不能满足他们骄奢的生活。丝绸颜色夺目,手感滑柔,他们不惜花重金购买——他们进口的一半物品是丝绸,为此,罗马的皇帝十分担忧,甚至试图禁止人们穿丝绸。可是罗马人根本不听,但是他们自己又何尝不觉得丝绸太昂贵了呢?据说历经整个丝绸之路的转运,到罗马时,丝绸已经贵如黄金了。罗马人派出代理商,试图直接到达那个遥远的,被人们称为塞里斯的国度,即“丝国”,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成功。尽管中国人乐于把丝绸卖给这些“野蛮人”,但并不想向他们暴露丝绸制造的秘密。古罗马史学家普林尼这样形容中国人制丝的过程:“塞里斯人因他们森林中的绒毛而闻名于世。他们用水把它们从树叶上冲下来,织成丝。”直到公元6世纪中期,罗马人仍相信他的说法。 我沿着丝绸之路,从距离长安不足千里的天水到达高昌,也就是今日吐鲁番。 我读《大唐西域记》前,对玄奘在吐鲁番经历的惟一了解就是孙悟空三借芭蕉扇的故事。我想大多数中国人也限于此。之前我并不知道是在这里,玄奘凭着自己的勇气和决心,获得了西行成功的保障。 中国古代佛教僧人的西行求法,开始于第三世纪,在五世纪的法显时代和唐初的玄奘时代达到了两个高潮,其中尤以玄奘取经成为亚洲佛教历史的转折点。所有这些僧人都要备历艰辛,忍受饥寒,九死一生,穿越“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的生命极限地带,去追寻真理的灵光。 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阿马蒂亚·森特别指出,玄奘西行是世界全球化历史上极其重要的一笔,它不光是贸易的,同时也更是文化的全球化,玄奘用极其开放的胸怀吸纳异域文化、传播中华文明,造就了亚洲特别是东亚文明的一些重要的文化特质,玄奘西行的历史意义,早已超越了时间、空间和宗教的限制,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 但是一千三百多年的风沙、战火与政治动荡逐渐湮灭了玄奘曾经走过的这条探求真理之路,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也一度成为殖民者、冒险家和寻宝人的行动指南。直到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才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被玄奘之路上闪烁的灵光所吸引,背上行囊,体味着玄奘当年无比虔诚的心境,再度走上了这条伟大的文化探险之旅…… 一年之前,我站在长安,在玄奘大师带回的贝叶经前,默默感知这位前辈的韧性与成就; 一年之后,我在吐鲁番,翻阅所有能够找到的资料,试图重现大师旅途的艰辛。 史实与神话相去甚远! 《西游记》虽然淡化了隐忍、顽强的玄奘,但却造就了一个爱憎分明,一往无前的孙悟空。在多数中国人忍受着强权压迫,生活困苦的年代里,《西游记》给了他们一个多姿多彩的传奇世界,一个宣泄的机会。魔力无穷的孙悟空寄托着人们的梦想:叛逆。至今我读这本小说时,仍像第一次那样激动。《西游记》虽然离史实甚远,但它的流传,使得玄奘取经的故事广为人知,虽然在书中,玄奘变成了软弱无能的唐僧,但也从某种意义上再现了取经之艰难以及唐僧百折不回的意志。 我站在高昌,不远处便是火焰山。 在这块没有生命痕迹的遗址上,卷着沙尘的风一阵阵拂过人面,使人直面文明毁灭后的满目疮痍,这种死寂般的裸露让人颤抖。 公元前104年,汉武帝为了能从大宛买到被称为“天马”的“汗血马”,派使节前往大宛,哪知大宛国不但不予卖马,还把汉使给杀了。武帝大怒,马上派出李广利为“贰师将军”,率兵万人征讨大宛。当汉军跋涉千里,到达吐鲁番盆地时,已是人困马乏,便停下来就地休息。这里凉爽的气候,肥沃的土地以及遍野的庄稼和果木使他们十分高兴,认为这是一个屯田积粮的好地方。于是,李广利就让不能随军打仗的伤病人员留下来,筑寨建城,修造壁垒,并取名高昌。意为地势高敞,人庶昌盛。 这只是一个传说,我没有办法考证,但前半截的故事,在鸿篇巨制的连续剧《汉武大帝》中出现过,看来汉武帝找宝马是真,伤病员建高昌城就只能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在丝绸之路上,这样的故城是一座接一座,交河、楼兰、龟兹、于阗、舒勒,可偏偏高昌处于交通要道之上,古丝路在敦煌被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分为南北两路,而北路在这里又被天山山脉分为南北两路,南路经现在的库尔勒、库车、喀什通往西方;北路经伊宁、伊黎最后去到里海。 这里,曾让最早进入它的人,万分欣喜地称之为“如同罗马城市一样的废墟”。 这里,有高大雄伟的外城,有残存的马面、瓮城和深陷的护城河遗址…… 1400年的漫长岁月中,西域土地上发生的很多政治、军事事件,都和高昌有着或深或浅的联系。 这里是世界保存最完好的古城之一——高昌故城。 高昌城在唐代时达到了高峰,成为一个国际性商贸都会,西域政治中心和佛教文化中心。高大的城墙上城门洞开,官署庄严高大,佛寺金碧辉煌,城内街道纵横,店铺林立,来自中亚、波斯、印度乃至欧洲的人们,肤色服饰各异,语言各不相同,但都行色匆匆,满怀淘金的渴望。然而使高昌闻名于世的还是因为佛教史上的一段佳话。那就是大唐高僧玄奘与笃信佛教的高昌国王麴文泰之间的生死之谊。 唐玄奘一路西行,抵达高昌国都,国王麴文泰和王妃在宫门秉烛相迎,此后每日以礼相待,强留玄奘在高昌传法,无奈玄奘一心求法,执意西行,以绝食表示去意。国王被玄奘的执着和大无畏的精神所感动,便答应玄奘西行取经,但要求在高昌讲经一个月,从印度回来后再在高昌住三年。一个月后两人意气相投,结为兄弟。当玄奘按计划离开高昌时,麴文泰赠送了100两黄金、3万枚银币和大量物资,开具了致西域24国国王的介绍信,一直将玄奘送出城外数十里。其情殷殷,其意切切,两人都期待着西行回来后的重逢。然而十几年过去了,玄奘从印度回来,高昌国已经灭亡,国王已死,取而代之的是唐朝的西州。 此后的600年间,高昌城一直是西域的商业中心和宗教重镇。中原的王朝经过了接二连三的改朝换代以后,回鹘人来到这里,建立了回鹘高昌王国,并改名为“火州”。火焰山从此有了维吾尔文的名字--“克孜尔塔格山”,意即红山! 13世纪末,征服者蒙古贵族信奉伊斯兰教,只有高昌回鹘依然信奉佛教。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察合汗国武力推行伊斯兰教,终于征服了高昌回鹘王国,而落入“圣战”者手中的高昌城也在战火中变成了一座废城,从此再没有恢复过生机。 我请教专家,这里为什么叫故城而不称古城,但专家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最后我总算悟出了这“故”和“古”的区别来——因为这是一个曾经的故去的城市。新疆有太多这样的故城了,原来的西域诸国,现在都成了一抔黄土。以火焰山作背景,这个沉睡了千年的故城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而苏醒,它依然庄严而孤独。 门口有几辆驴车落寞地停着,不等我们下车,车夫已经急不可待地拥了过来,说着特有的维吾尔汉语,表露的是热情。维吾尔"巴郎子"(男孩)们一个个晒得黝黑的脸蛋总是笑意,这些都是毛驴车的"把式"。因高昌城内面积较大,烈炎黄土之中的步行对大都来自于繁华都市的人实在是难耐的考验,附近的乡民便将自家的毛驴车装饰的红艳耀人,叮当做响,邀请客人们坐上驴车逛高昌。这个季节来的人少,他们赚钱也不再那么容易,于是我们成了猎物,看着他们迫切的目光,我们不能无动于衷,在这样的季节里旅游,10元钱的车费还算便宜。驴车一次拉10个人,晃晃悠悠地向故城的中心地带行进。 开车进遗址被当地人认为是不敬神的行为,是一种亵渎,而且文物部门也不允许我们这样暴殄天物。艳阳高照,扬起一路灰尘,我们全部坐着驴车进了高昌。 一座有一千多年历史的故城。除了地上被驴车扬起的尘土外,视野里所能见到的就是一段段残破的城墙,摆开看来倒像是自然风雕的雅丹地貌。坐着驴车逛高昌,这是否也是一种对历史的解读方式? 驴车在古城里碾出深深的车辙,这里是西域最大的古城遗址,规模宏大,十分壮观。城呈长方形,周长5公里,分外城、内城、宫城三部份。通过西城门进去,登上一个高处瞭望,发现高昌故城遗址还是保存比较完整的。城墙还可以清楚看见,只见西面都是断垣残壁,几乎望不到尽头。原来,高昌故城总面积达二百万平方米,城墙大部完整,垛口整齐庄严,成片的住房,有些只是少了屋顶。街坊市巷,残迹宛然。院落、官署、王宫的建筑,虽然只剩下了四壁,但格局依然清楚,整个古城遗址是由一堆堆黄土色的残垣断壁架构而成。看到的是黄土漫漫,没有丝毫的绿意,而千古的历史就横躺在你的眼前,如今却是一片荒凉,宛如一座死城。 驴车的速度在颠簸的高昌古道时速超过20公里,我有些提心吊胆,时不时的翘起搭在车沿的双腿,以防卷进旋转的车轮。 沿着尘土飞扬的古老街道,大约走过一里路,就来到外城西南角的佛教寺院前面。当我们越过土坎,走进山门,便看到开阔的庭院,抬头望去,映人眼帘的是那雄伟的大殿和耸立的佛塔,高大的残塔直插苍穹,这里是玄奘大师当年的讲经的所在。 在内城偏北,有一座被当地乡民把内城堡垒称为“可汗堡”,他们认为这是回鹘高昌王国的王宫。其实不然,德国一考察队曾在堡内东南角出上一方《北凉承平三年沮渠安周造寺功德碑》,据专家推断,该此堡可能是北凉时期的建筑,应为早期的宫城,并有王室寺院。 高昌故城是现实中的历史,又是历史中的实景。 高昌城废弃后,日益蚕食被垦成耕地,大部分建筑物消失无存。尚存较好的遗迹有外城西南和东南角保存两处寺院遗址。其中西南角的一所寺院,占地约一万平方米,由大门、庭院、讲经堂、藏经楼、大殿、僧房等组成,东南角的寺院,尚存一座多边形的塔和一个礼拜窟,是城内唯一保存壁画较好的地方。 高昌,这是一座落寞的繁华之城,我永远没有想到她会和我这个来自羲皇故里的外人有何干系,但是我错了,错得有点六情不认! 在这片只剩下黄土的古城,我只能靠大量的资料解读来自千年远古的呼唤,却没想到解读出自己的祖辈。 1972年冬天,新疆文物考古工作者在古高昌阿斯塔那古墓群进行了一次古墓清理工作,发现了著名的张氏家族墓地,出土唐游击将军上柱国张礼臣、唐昭武校尉沙州子亭镇将张公夫人麴娘(麴仙纪)等人的三方大型石刻墓志铭。1973年秋天,新疆博物馆与西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联合,对这片张氏坟院进行了全面发掘,又出土了大型石刻《唐故伪高昌左卫大将军张君(张维)夫人永安太郡君麴氏墓志铭》。通过分析,这是高昌地区中古时期最大的一门望族。 我的错,就来自于这一高昌最大的名门望族的墓地,因为这里埋葬的有可能是我们远古时期的亲戚。而我,差点忽略了远辈在这里的奋斗,她到高昌甚至来得比张氏家族还早。 1979年4月,古墓保管员艾太木在张氏家族墓地北边建房取土时发现了一座竖穴偏室墓;同时他无意中在张氏坟院的西北角发现了一座墓葬,经试掘找出了墓道。这是两座北凉时期的墓葬。 北凉,是我国东晋时期北方匈奴沮渠蒙逊建立的王国。首尾39年,从公元401年到439年,传位二代,都城在姑减城,就是今天的武威市。 吐鲁番地区文物保管所的资料称:墓是一座小型斜坡墓道洞室墓,全长12.7米,深4.15米。墓室约3米见方,上铺苇席,置棺木,有成年女性干尸一具,保存不好。出土随葬品共17件,其中帛书l件、伏送羲女娟画像1幅、丝织品5件、铜器2件、铅器5件、木器3件。 “伏送羲女娟”据说是出土画像上的文字,不过我推测,这几个字应该是排列错乱被误读的“伏羲送女娲”几个字,而这具女性干尸,就来自于我的家乡。我的推测不仅仅来自于伏羲送女娲的画像,虽然我来自伏羲故里,但我也自认为仅凭这一出土画像也太没有说服力。但墓葬的随葬品中还有帛书一件,帛书前部略有残缺,用两块素绢粘联而成,上面有毛笔书写的汉文38行。内容为《北凉承平十六年(459年)十二月十八日大且渠武宣王夫人彭氏随葬衣物疏》。疏中除了记载了墓内实际随葬的东西以外,还明确记载着墓中死者为“大凉承平十六岁在戊戌十二月庚子朔十八日丁巳大且渠武宣王夫人彭”。 彭氏身为北凉王蒙逊的夫人,地位仅次于王后,在北凉政权中已相当尊崇。而有专家依据《魏书·沮渠蒙逊传》考证,彭氏并非高昌闺秀,而是秦陇的一名羌族女子,嫁于蒙逊,是一段北凉与秦陇羌的政治联姻。 秦陇在何处?地理专家又告诉我们,秦陇就在今天的天水一带! 秦陇是原住族群与东西来往族群的汇聚与融合点,族群间在这一带混合、发展,养精蓄锐,然后沿黄河入主中原,是形成中华民族的源头,是象征民族团结的凝聚点。历史上,秦陇地区的代表性人物——秦始皇,他就来自于今天离天水不过百余里的礼县大堡子山,而此地在历史上,是属于秦州的从地。 依据所有的文史资料以及实物,我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1000多年以前的魏晋时期,彭氏为天水一带的旺族,《晋书·姚兴载记》说晋代“秦陇羌族彭氏,世为酋豪”。而此时,天水的羌族部落与武威的北凉国相距不远,两者结为同盟。于是,公元410年,一位大约20岁的天水姑娘嫁与了不远处武威的40岁的北凉国国王,成为仅次于王后的妃子。 434年,蒙逊去世,彭氏成为了寡妇,不过她依旧贵为国王夫人,而且其儿子沮渠无讳继承王位,彭氏无疑身份显赫。 439年,北魏攻陷了武威的北凉国,同年,王后去世,彭氏当之无愧成为北凉国的第一夫人。 可惜,彭氏的好日子并不长久。 《宋书·大且渠蒙逊传》中说:439年,北凉王无讳迫于北魏的攻势退据敦煌。第二年(440年)三月反攻收复酒泉,继攻张掖不克;八月求和请降于北魏。到441年正月,无讳被北魏封为片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但到了4月,双方烽火又起,已经被破国的北凉王无讳驻于敦煌;十一月酒泉陷落,无讳穿越沙漠,作出了战略大转移的决定,到442年四月,无讳率家人和残余的军队近万人弃敦煌进占鄯善。最终,北凉流亡政权占据了当时北凉国的郡地高昌,便定居在这里。彭氏就是从敦煌沿着这条路辗转来到高昌的。 第二年(443年)夏天,无讳病死;其弟安周继承了王位。450年,安周率领军队攻陷交河城,灭车师前国,统一了吐鲁番盆地。彭氏在高昌度过了9年太平的日子,在公元459年,大约70岁的彭氏安然去世。在去世后的随葬品中,她不忘带上或许是从故乡远嫁时就有的伏羲送女娲画像图,因为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来自伏羲故里,哪怕此时她离故乡已经十万八千里之遥。 在彭氏去世后的第二年,北凉国彻底被柔然所灭;之后很多年,麴文泰又代替了柔然在高昌的荣华富贵。 蒙逊去世时彭氏不过40多岁,一个普通女子“嫁鸡随鸡”与北凉共存亡,可谓忠贞不贰;她随无讳、安周兄弟千里跋涉,西逾流沙,经鄯善定居高昌,其间亲历饱尝了多少艰难曲折,最终葬身异乡,确是一位经历非凡的奇女子。 北凉文化之繁荣及其所拥有的高度文明,从高昌国遗留的文化中可见一斑。彭氏墓的发现,印证了史书中关于北凉残余势力举国西迁的记载,在数万人的流亡队伍中,王母以下,自然还包括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的种人才和能工巧匠,正是这批人,把北凉的文明和文化最集中、最大规模地搬迁到高昌,传播到西域。 数百年后,唐游击将军上柱国张礼臣依旧看上了埋葬彭氏的这块风水宝地,高昌地区中古时期最大的一门望族全部埋葬到了这里。 数千年后,彭氏绝对不会想到,一位来自她家乡的小辈,在这里求证关于她的一切,求证高昌荣辱兴衰的历史。 鹰飞于天,雉窜于蒿, 猫游于堂,鼠安于穴, 各得其所,岂不活耶! ——《新唐书·高昌传》 这是高昌国王麴文泰的一首诗,说得十分在理!鹰是应飞于天,雉是应窜于蒿,猫是应游于堂,鼠是应安于穴。当年,倘若唐太宗与麴文泰都各得其所,哪来的战争?高昌岂会毁灭?百姓们岂不快活耶? 但正是麴文泰的桀骜不驯,正是他企图垄断丝绸商路而联合突厥攻破焉耆以对抗唐朝,公元640年,唐太宗派大将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率大军将麴氏王国剿灭了。从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富裕的高昌国交上了战争的厄运! 远处的火焰山,与故城相映成趣,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隐藏着逝去的辉煌,然而最珍贵的还是它的原汁原味,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矫揉造作,坦坦荡荡地耸立在丝路古道之上。 在吱吱呀呀的车轱辘声中,我尽情感受高昌的童年和晚景,走过它两千年的文明史,感受古城的执着,感受大师的执着…… 盛唐是中华古代文化全盛之顶点,也是中外文化交流最为辉煌的时期。玄奘是此时最有成就的中外文化交流之使者,他用自己的双足,开创出了一条从中国经西域、波斯,到印度全境的文化之路。 马克思曾经感叹,古代印度尽管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但“印度社会根本没有历史,至少是没有为人所知的历史”。在《大唐西域记》中,玄奘亲践了一百一十国,听闻了二十八国,成为此时对印度社会和历史的最为详尽的记载。在一千三百年后,印度的考古学家根据他的记载,终于发掘出了一系列埋没了近千年的古代印度佛教遗址,使得中世纪的印度历史得以重见天日。 “如果没有玄奘、法显等人的著作,重建印度史是完全不可能的。”印度历史学家Ali这样评价大师的功绩。 车把式鞭子抡圆了在空中转着圈往驴屁股上抽,挨了鞭子的驴子,撒开四蹄往前奔,蹶子尥起的风尘争先恐后地往鼻子、眼睛、嘴巴、脖子中灌。 来来往往的驴车上,总有那么一两位蒙面人,那是为了遮挡高昌古城铺天盖地的黄沙。历史的风云和岁月的沧桑淹没了高昌古城曾经的辉煌,透过蒙眼的尘土,我在寻找那些辉煌,是岁月摧毁了古城?还是风霜侵蚀了古城?驴蹄尥起的黄沙,飘飘洒洒,漫天飞扬;行人脚下生风带起的黄沙刚飘起,又落下。一团团、一卷卷、一丛丛,飞舞的黄沙成了高昌古城一道特有的风景线。 马车、驴车、行人,在尘土飞扬的道上迈着各自的步子,人们在追踪、缅怀什么?千里迢迢,饱受风沙,就是为了瞻仰这幽灵似的古堡? 我似乎看见了什么,但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懂。走马观花,把几千年的历史浓缩成区区的一个小时。 正午时分,我站在火焰山脚下。 不远处,同样能嗅到高昌的气息,她已经像一道凝固的火焰,在我的灵魂深处刻下烙印。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火焰山就是这样一座山。 火焰山自东面西,横亘在吐鲁番盆地中部,为天山支脉之一。亿万年问,地壳横向运动时留下的无数条褶皱带和大自然的风蚀雨剥,形成了火焰山起伏的山势和纵横的沟壑。 “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天尽头,这里有座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火焰山,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若过得山,就是铜脑壳、铁身躯,也要化成汁哩!”这是明人吴承恩笔下的火焰山,在我小学还未毕业时,我就已经读过了三本装的《西游记》,第五十九和六十回,正是写唐三藏路阻火焰山,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火焰山下,我站在表面温度接近50摄氏度的大漠中,脚底发烫,全身衣服严裹。在新疆每个人都知道,越是炎热的地方,越要穿的严实,一是避免烈日晒暴皮肤,二是防止体表水分蒸发,造成身体脱水。 我突然想到小时候买冰棍的情形,那时一般的小摊贩都穷的没有冰柜,于是一个小木箱,铺上一层棉被,一个土制的冰箱就形成了。用厚厚的棉被或者衣物隔绝外部高温,这是我们共同的追求。 《西游记》中说当年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仓卒之间,一脚蹬倒了太上老君炼丹的八卦炉,有几块火炭,从天而降,恰好落在吐鲁番,就形成了火焰山。山本来是烈火熊熊,孙悟空用芭蕉扇,三下扇灭了大火,冷却后才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火焰山的形成,其实也不能完全怪罪在孙大圣头上。因为关于火焰山的形成,在维族民间还流传这另一个版本,:维吾尔族民间传说天山深处有一只恶龙,专吃童男童女。当地最高统治者沙托克布喀拉汗为除害安民,特派哈拉和卓去降伏恶龙。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激战恶龙在吐鲁番东北的七角井被哈拉和卓所杀。恶龙带伤西走,鲜血染红了整座山。因此,维吾尔人把这座山叫做红山,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火焰山。 中国社会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研究员,我们的地理专家阎顺给出答案:其实火焰山的形成是由热风造成的。山的石质是红的,经过岁月的风蚀,风将岩石表面的红沙雕刻成缕缕火苗,以及借着风威正在燃烧的大火。正是风在此写下了大手笔,才有这样的奇观。 我国古文献最早提到火焰山的,是《山海经》。这是一本成书于公元前475至公元前221年的书,同样是一本地理与神话揉杂的著作。书中说,距罗布泊大湖相去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炎火之”,“投物辄燃”。这个记载,具有传说色彩。在隋唐时期的历史著作中,它的名字叫“赤石山”,这个名字比较贴切,少了些神话色彩,多了些史学家的风格。 把这座山直接称为“火焰山”是明代著名旅行家陈诚,他在永乐十二年(公元1414年)以吏部员外郎之职衔命出使西域。出使中写下了著名的《西域行程记》,其中,他直接称这座山为“火焰山”。 在陈诚百年之后,著名文学家吴承恩大概看了《西域行程记》中关于火焰山的记载,加之文学家的形象思维和灵感,火焰山便随《西游记》而名满天下。 风在火焰山焚烧,我在吐鲁番游荡。 “赤焰烧虏云,炎氛蒸塞空”,这是唐代诗人说的; 明代陈诚路过火焰山时,曾有诗云: “一片青烟一片红, 炎炎气焰欲烧空。 春光未半浑如夏, 谁道西方有祝融?” 岑参—到吐鲁番,就热不停嘴了,他说: “火山突兀赤亭口, 火山五月火云厚。 火云满山凝未开, 飞鸟千里不敢来。” 这是文人眼里的火焰山,而现在的人终于无意再去说什么经典的可以引用传颂的佳句了。 人家常说,旅游需要的是文化知识和文学修养的结合,要不,火焰山就是一座土堆,葡萄沟就是多了点葡萄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我属于哪一种类型,我只能抄下前人的文字,借以表达自己的心情,不过我在这片焦土上看到了文字以外的东西。 火焰山不仅仅是山,它还有一座洞——千佛洞。 我的故乡也有一座千佛洞的,坐落在天水市武山县城东北约50公里处的钟楼山峡谷中,因壁画千佛而得名。而据我所知,各地的千佛洞已是多不可举,在国内知名的“百度搜索引擎”中,输入“千佛洞”三个字,可以在0.001秒之内给你110000个相关链接,而Google更夸张,给出的答案是149000个。 这里的千佛洞的全称叫柏孜克里克千佛洞。柏孜克里克的维语意思是山腰,译成汉语就是山腰上的千佛洞。说白了,火焰山山腰上一座有一千个佛像的洞。 也许看惯了故乡的麦积大佛和钟楼山峡谷中的千佛壁画,我对这里的千佛洞没有了一丝兴趣,只是远远的观望个大概,连走马观花都谈不上了,只是听说这里最初是高昌的王家寺院,兴建的时候先在绝壁上开辟出一块平地,然后利用原先的山体凿出一个个的洞窟。洞窟外观一点装饰也没有,只是一个个的黄土包,但洞内却绘满了精美绝伦的壁画,名传天下。 我不去千佛洞还有一个原因:柏孜克里克千佛洞没有我故乡的千佛洞那么幸运,这些壁画在沉寂了上百年之后,于20世纪初被德国人冯.勒柯克发现,连同墙壁一起被切下盗走。现在几乎所有洞窟大同小异,至多能摆出一两幅复制品,是中国艺术家到国外博物馆里临摹来的。 后来听进洞参观的同行说,少量没有被盗走的壁画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惨不忍睹。壁画还在,只是面目全非:上面用泥巴糊、火烧、刀砍斧劈,不遗余力地作了许多破坏工作。 一件艺术品的诞生,需要数十年的时间,毁掉,几分钟就够了。旅游专家解释说,这些被破坏的壁画不是德国人干的,是中国人自己干的。壁画的大规模破坏有两次,第一次是在佛教衰退伊斯兰教兴起的时候,当地居民因为壁画上出现的是佛教偶像,和伊斯兰教义相冲突,就用泥巴将这些偶像的脸全部涂掉。第二次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红卫兵破四旧将没有完全毁掉的壁画用刀斧砍、放火焚烧,彻底破坏了。的确如此,彻底破坏了,连一点修复的可能性也没了,连到外国博物馆里去临摹的机会也没有了,拿钱到地球上任何地方去买也买不到了。 一些人开始想壁画放在德国虽然远些,但将来要看也总有机会看到。其实德国人当时干的未必就是好事,我在后来查资料获悉:二战中盟军轰炸柏林,帕孜克里克千佛洞中28幅最大、最好的壁画因不能搬动,在轰炸中化为了灰烬。 破坏的力量是无尽的,比“千佛洞”大了不知多少倍,输入“破坏”两个字,Google给我的答案是16000000个。 千佛洞外山体上布满了奇特的褶皱,像是上窜的火苗,在烧的正旺时突然凝固了,留下一个充满动感的升腾的巨大壁画。站在山顶,向前看、向后看,景色都是一样。脚下的大地毫无生机,像一条干硬的红色地毯一直向前延伸,消失在天之尽头。 火焰山的颜色是热烈的,像炼丹炉里翻出来的一块砖,那种红会灼伤你的眼睛,但和这热烈身体休戚与共的却是一颗说不清道不明的心。 高昌故城,火焰群山,一道凝固的火焰,在我心里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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