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近十个小时的火车后,我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这座城市里有一所著名的大学,而我将成为这所大学里的学生。
火车站外专职来接学生的大客车一辆接一辆,我有幸在一辆车启动前一分钟跑了上去。车里全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大一新生和陪同前来的家长,学生大多脸孔稚嫩而茫然,带着几分离家后的不适。这种情绪在车内流动,使我感觉不到自己有多么孤独。全车的人都孤独了,我还有什么可孤独的呢?
我感觉自己依然是一匹狼,一头温和而又沉默的狼。
他们也许弄不清我是家长还是学生。但我自信自己还没有老到做大学生家长的程度。
客车在高楼林立的市区转了无数个弯道,行进了半小时后,到了目的地。一下车,明亮的阳光下,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这里已经是城市郊区,应该是通知书上所说的新校区,宽大的开放式的校门两边是低矮但宏阔的流线型花岗岩门垛,门垛下是苍劲有力的鎏金大字,写的是学校的名字,显得沉稳而洒脱,带着内敛的霸气。校园内是一望无际郁郁葱葱的林木,从外面只能看到一些高大建筑的上半部分,走进去,才发现是另一番新天地,人群熙攘,沸沸扬扬,但井然有序,大红标语挂满人行道的两边,迎接新生的桌子一字排开,服务新生的高年级志愿者热情接待,耐心讲解,基本在这里就扫除了新生长途旅行后积攒在心头的阴霾。交了报名材料并做了登记之后,一个男生帮我提着行李领了被子、床单和脸盆等生活用品后送到了宿舍。
我的宿舍在一座新建的公寓楼里,房间不小,但有四张双层床,一共八个床位。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四个新生在那里了,简单打了招呼便开始收拾床铺,我选的是一个靠窗的上层铺位,采光不错,在即使在冬天应该也会享受到温暖的阳光。床的另一头靠墙的地方是两个大厨子,一共八个单独的橱柜,每人占一个,用于放置行李杂物。放好行李收拾好了床铺之后,已经满身大汗,脱掉身上的衬衣,到洗手间用毛巾在身上擦洗了几把,顿时凉爽不少,躺到床上长舒一口气,天花板上的摆头风扇把风吹到身上,凉丝丝的,特别舒服。
我的大学生活就此开始。我以比较快的速度与同宿舍乃至所有同专业的同学混熟了。除了在填表书写年龄一栏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年龄的差距。
男生都尊称我“老大”,对我比他们丰富得多的社会阅历充满好奇,并经常带着几分崇拜去向我讨教恋爱诀窍,我也可以故作高深对他们加以点拨。但除了熄灯睡觉前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一般不会参与他们这种无厘头的大讨论。
对自己真实情况的隐瞒是一种负担,所以尽管班里所有的同学都猜不出我有多大,我还是在开学第一周就坦诚地公布了自己的年龄并骄傲地说自己已经结婚多年,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儿子。这种坦诚使我不必再为此向他们过多解释什么,并可以安心地投入学习之中。我后来能在三年的时间里既出色地完成汉语言文学专科学业,又同时拿到自考本科的毕业文凭,应该是得益于这种平静的心态。而且我还做了班长,需要管理班级日常事务,还忙里偷闲每周定时参加学校书画协会的活动,并挤出时间写了不少散文和小说,有十几篇发表在了我们大学的学报副刊上。
我就是在上大学后开始接触电脑网络的。但当我在学院机房第一次打开电脑的时候,我还意识不到这个新玩意儿会有如此巨大的魔力改变整个人类社会的生活状态,并在精神和观念领域带来对传统意识的巨大冲击。但我还是在生涩中打开了这个潘多拉的盒子,睁大眼睛迎接扑面而来的各种各样的信息。从此,学习和生活都与它息息相关,再也难以分开。当然,我这时最看重的还是它对于我的学习和写作带来的巨大便利。
这是充实的三年,也是我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三年。大量的阅读不仅使我先天缺血的文学功底获得了滋养与加强,必不可少的人际关系协调与人际交流也让我在根本上改变了自己一直封闭的思想状态。刚入校第一次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的一百多名老师和同学发表就职感言的时候,我一开口说出的是纯正的家乡土话,惹来哄堂大笑,但不到一年,我已经能够在独立组织的全专业大会上用流利的普通话发表热情洋溢的演讲了。最重要的是我已经从中获得了一种坚实的自信,这对我后来顺利走上中学讲台并得到学生的认可有莫大的帮助。
整个大学校园占地一千两百亩,围绕学校里的环形路走一圈要近一个小时。面积的庞大与环境的优雅同大学里宽松而自主的学习理念相一致。我最大限度地把这种理念应用到了自己因为年龄而显得另类的大学生活里。感谢学校为我们准备了这一个设施完备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我能对文学乃至对人生获得一种全新的认识,与我在图书馆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是分不开的。在毕业的时候,我给自己的大学生活打了一个不低的分数。
对于数年大学生活的描述,应该是另一本书的事了,这段充满了人生甘苦,经历了思想裂变的个人历史应该被赋予更复杂的主题加以描述,在这里我就一笔带过了。
转眼已经面临毕业,与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小师弟师妹们在酒店痛饮并分别的时候,我竟然沉静得连自己都不太相信。当他们特别是小女生们哭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面带微笑地说:好好哭吧,以后这样哭的机会很少了……
回到家的时候,玲子依然象我离开的时候一样哭了,只是这时留出的泪更多的是喜悦,少了几分心酸。她说:“你真的变了……”这个“变”似乎没有什么贬义。
儿子已经四岁了,面对这个常年不在家的爸爸的时候稍显陌生,不过毕竟是父子天性,很快便没有了任何心里隔阂,并开始搂住我的脖子掏我的兜要钱了。这样融洽的关系应该能持续到他上高中的时候,那时他就开始具有逆反心理了。
但据我自己认为,当我带着一大堆荣誉证书和省级“优秀大学毕业生”的光环回到家乡,并有幸走进市里的重点高中做教师的时候,也是我在大学里培养的人生理念开始慢慢消退的时候。至于退化到什么程度,连我自己都无法把握了。
但还是因为我在这个年龄上大学的经历,几乎在他们所有人的眼里我都成了一个不小的奇迹,从而具有了一定的新闻价值,乃至在我做教师的最初几周里,不得不疲于应付电台和电视台以及报纸等媒体的采访,并在他们的导演下拍电视剧一样说话和做动作,然后炮制出两个长达二十几分钟的专题片。对于因采访而耽误教学的问题,学校领导表现出极大的宽容,他们最大限度地支持我配合那些兢兢业业的扛摄像机和录音设备的记者,说这样也是为学校做贡献,因为这样大张旗鼓的宣传可以提升我们学校的知名度。
我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对玲子说,我们应该买台一电脑。
玲子公司里的主要工作都要通过电脑和互联网完成,对电脑她自然要比我精通得多。
她对我的提议笑而不答。
我说:“我的工作和写作都需要电脑,也需要查阅大量的资料。”
她笑笑说:“我怕的是,一旦上网你就变坏了,我了解你,你可是个经不起诱惑的人。”
我说:“简直笑话!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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