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逼上梁山的。
        ——波仔这样说他的职业
    波仔：你知道痛苦是什么吗？
    我：如果你是孩子，我会告诉你痛苦就是冬日的浴室吹来一股冰冷的风。如果你是青年人，痛苦就是你就在她面前，她却说爱上了你的情敌。如果你已经成年，那痛苦就是洁白的帽子一下变绿了，适脚的鞋子一下变小了。如果你已是老年，痛苦就是看到夕阳余辉的苍凉。如果你够老，痛苦就是对自己说，我怎么还不死。
    波仔：那你呢？
    我：告诉你什么是痛苦的时候我很痛苦。
    这是我和波仔在QQ上聊的话，当时我们俩不认识，因为我很少看到有人在QQ上问这样的问题，所以多回了一些。后来我们俩各说了自己的情况，才知道原来我们俩是一个学校的。波仔说这叫缘，可惜我从来不信缘。
    我问波仔你的痛苦是什么？波仔说，痛苦就是你没有选择。波仔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想到了宿命。接着想到《董小宛》里面的一句话，对于一个注定要成名的女人来说，成名是容易的。如同对于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来说，死也是容易的，甚至容易得让人无法接受。
    后来我知道波仔是法律系的，他的父亲据说是一不小的官。波仔说他的一生他的父亲早就为他安排好了。有一次波仔问我，你有没有试过把一部靠剧情吸引人的电影看两遍。我说试过。波仔说什么感觉。我说枯燥无味。波仔叹了口气说，那就是我的生活。我想如果有一个真能把命算得一分不差的半仙，而人就必须依着这个地图走，那生活可想而知了。我看到的算命中最好的一个就是算命的打禅语，碰到一个从监狱里出来问自己该到哪去的人。算命的对人说，你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这人一听，这不晦气吗，于是把算命的人打了一顿，又进到监狱里去了。我不知道算命的那天有没有算到自己会挨打。
    每次看到波仔，我都会看到他的数码相机。波仔是一个喜欢摄影的人，每天游走于各个角落。波仔所拍摄的照片大都只有背景而没有人物，有时候出现人也仅仅是环境的背景。波仔说，你知道吗？在蚂蚁的思想里，它认为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人在它们眼里只是被描述成一种比它们高大的，偶尔欺负它们的动物，如同人描写犀牛一样。波仔的反应很快，波仔说这是一个搞摄影的人应该有的，精彩往往就在一瞬间。
    人呢？人的精彩是不是也应该像昙花，如流星，稍纵即逝。
    波仔是大二的时候搬到我的宿舍的，这是一件我觉得学校还算做的民主的事。当时的情况是大二调宿舍，学校说你们可以自由组合，于是我把波仔叫了过来。大一的时候和我住在一块的人也是六个，除了我，果子，余次，七头，邢华，还有一个和波仔同样背景的人，只是他那个人让我一看到他就会想到他父亲看他生下来的时候郁闷的表情，脑子里马上想到海涅的诗：我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这并不是说他人长得怎么样，只是该君总喜欢跟在学校领导的后面，像条跟屁虫。大二把他从原宿舍集体脱离之后，我就很少和他说话，记忆中也少了该君的影子。
    凌思听到这，说我骂人太刻薄了，什么龙种，什么跳蚤的。
    我说这叫爱憎分明。
    继续说波仔。波仔因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未来，所以并不经常去上课，因为他觉得上不上课都是一样的。波仔的父亲只是在为波仔的前途奔波，我觉得并不是真的关心波仔，有时候波仔十几天不在学校他父亲也不知道。我经常可以接到波仔从祖国各地打来的电话。波仔喜欢到各地去摄影，他说他去过的省比我到过的城市还要多。我还是那句话，我做过的梦比你睡过的觉还多。
    我知道波仔是个很孤独的人，一直只是在他父亲的指导下学习，生活，交朋友，直到大学才有些自由。一个孤独的人总是喜欢用无限的空间感来麻痹自己，像古龙笔下的浪子。
    波仔总喜欢说一些只有在散文中才会出现的话。有一次在泰山顶上他说他听到了阳光落地的声音。我笑说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呢？波仔说，那是一把利剑，直刺胸膛。后来他又说他看到夕阳弯腰。我说真的弯腰了吗？波仔说，是的，一直弯到我的脚底下。波仔还说他喜欢听到蝉叫的时候抬头寻找蝉的下落，尽管太阳是那么的刺眼。
    凌思说，说这样话的人，要么是文人，要么是疯子。
    波仔不是文人，但我知道波仔也不是疯子。波仔说只有我可以静静的听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凌思说，那是因为你自己有时也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说，是吗？也许吧。
    大二的时候波仔接受了一个拍大学校园剧的任务，当时波仔极力推荐我去当主角。但当我看了剧本以后，我说你把我杀了吧，这里的话说出来我会吐血的。就学校给你的经费还不够我买驴胶，红桃K的。我总觉得那些当演员的真得很厉害，对着摄像机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或是绵绵情话是要很大勇气的。如果到拍摄现场你会以为他在和摄像机谈恋爱。后来波仔给了我一个职务叫做艺术指导，我说就这艺术，幸亏我以后不搞艺术，要不然真会像果子一样，一旦成名，被人揭底可就有得说了。这件事让我认识了齐晓瑛，戏中的女主角。后来我和齐晓瑛分手了，要不然波仔肯定会趾高气扬地说，我还是你的红娘呢！
    我和波仔当初有个打算，等我们毕业了，我们俩选一条路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路尽头，看看路的尽头是什么样子，然后一起飞翔。但当我再一次看到鲁迅文章的时候，我取消了这个打算。鲁迅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而中国的人口是有目共睹的，所以至今我也不知道路的尽头到底有什么。有人说宇宙是有限的，那宇宙外面呢？有人说宇宙是无限的，无限到哪？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我总对数学里的无穷大有一种莫名的感伤，似乎能触及得到，但又清楚那永远是个梦，不可到达，就像爱因斯坦所说的光速是只能逼近，而不能等于或是超越，要不然时间就停止了。我害怕时间停止。
    凌思说，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我开玩笑道，是啊！我害怕你离开我！
    凌思说，那你上次为什么在上海说开除就开除，分明是不想见到我了吗？
    我说，那看来是你害怕我离开你了？
    凌思说，臭美吧你！讲故事吧。
    回忆是很痛苦的，尤其像我这样回忆的时候喜欢把自己陷得很深，像陷在沼泽地里一样，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回到了那些无聊的日子。波仔收集了所有能收集到的关于外星人的资料，那部《E.T》的电影被波仔看了不下二十遍。有些人研究外星人是担心有一天外星人会侵略地球，有些人则是为了侵略外星人所在的星球，当然还有宣称自己看到飞碟或是外星人的是为了炒作。波仔的目的与他们不同，很简单，波仔只是想知道外星人是不是也像人类一样，按着固定的公式去生活。是不是也有像他一样的，过着已经知道未来的生活。
    波仔在别人眼里是个贵族，彻头彻尾的贵族。他的全身上下穿的都是名牌，而且好像总有花不完的钱。波仔说每个月他的父亲总会在他的账户里打上一大笔钱，有时候波仔会感叹地说一句，我穷得只剩下钱了！波仔一直没有女朋友。七头问我，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波仔的女人天涯海角都有呢？余次说，那是在外面看女人看多了，回到学校，出现了审美错乱。分不清美丑了。七头又说道，我知道了，波仔是变态，他多半是爱上自然了。波仔只是笑笑，并不争辩。
    凌思说，他难道从来不去反抗吗？任他父亲去摆布。
    我说，反抗？有的。
    我见过波仔反抗过两次。一次是大三他生日那天。本来一般情况下，波仔是和我们一起过生日的，也就是请客吃饭。结果那天波仔他爸突然心血来潮，说波仔这么大了，该接触接触社会了。他所谓的接触社会就是认识认识和他一块当官的，将来好有个照顾。波仔无奈，说你们一块去吧。余次说他肚子疼不去了，其实我知道余次是因为讨厌那种场合才不去的。七头是真的肚子疼，也不知道他那几天背着我们过了什么资产阶级的生活，一连泻了好几天。果子说总得给波仔一点面子。我其实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没有办法，想人家刘邦鸿门宴都赴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结果，我和果子一起去赴宴了。
    走到酒楼门口，才记起波仔没给我们发请帖。当然我和果子不是在意，只是没有请帖就不知道在酒楼的那个地方。果子走过去问服务员，你们这今天是不是有一个办酒席的。服务员看了我们好久，然后来了一句，你们哪个单位的。我一愣，心想自己应该算是什么单位的呢？果子反应快，说是文化局的。服务员又看了看，想这么年轻就混到文化局去了，肯定不是省油的灯，连忙带路。我们看到波仔的时候，波仔正坐在一边喝酒。看见我们来，波仔显得很高兴，坐过来和我们一起喝酒聊天。波仔他爸叫了几声，让波仔过去认识认识人，波仔都没有动。最后我都急了，我说你还是过去吧，别惹得你爸生气。波仔那天是酒喝多了，说道，别管他，他也从来不管我生不生气啊！最后波仔他爸发飙了，说道，你干吗呢？你那些烂朋友，认识这么多有什么用啊！当时是果子拉住了我，要不然我绝对豁出去了。波仔站了起来，说道，他们又算什么啊！我凭什么要认识他们！波仔他爸举起手来要打波仔，波仔用手接住了。波仔他爸说道，我可是你爸。波仔冷笑道，你合格吗？我当时替波仔出了一身汗。幸好波仔他爸顾及到是波仔过生日，才不了了之。事后波仔回想起来还有后怕。而余次夸口说要是他在绝对不是这情况。我想情况会更糟。
    还有一次就是大四的时候，波仔他爸要波仔考研。当时流行的口号是，找工作的过着狗一样的生活，保研的过着猪一样的生活，考研的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波仔因为在大学里上的课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外面飘荡，所以考研的东西很多都不会，加上自己对大学就已经很反感了。所以听到他爸叫他考研，坚决不同意，据说要以离家出走相威胁，后来竟然逼宫成功。这可能是波仔唯一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反抗。
    凌思说，波仔的故事很零碎，像是玻璃杯掉在地上。
    我说，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像是在剥洋葱皮。每一层皮上都记录着一些画面和几句言语，像是电影里的蒙太奇。你要不断的承受撕裂的痛苦，还要防止洋葱汁掉入眼里后眼泪的欺骗。
    凌思说，生活就是这么简单吗？
    我说，我给你讲个更加简单的。有一个记者采访一个放羊的儿童，问道，你放羊为了什么？儿童答，挣钱。记者又问，那你挣钱又干嘛呢？儿童说，娶媳妇。记者问，然后呢？儿童答道，生娃。记者最后问道，娃长大后让他干吗？儿童回答得很干脆，放羊。
    凌思笑了，说，你呢？读书干吗？也是娶媳妇生娃吗？
    我说，是啊！娶你然后生娃。
    凌思脸微微一红，说道，刚听前面还以为你变正经了，谁知道又耍嘴皮子。骗子！
    我用手撑住下巴，笑道，骗子？有这么英俊的骗子吗？
    凌思说，不说你了，接着讲其他人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