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艳丽的冰冷
    你的冷漠把我冻得遍体鳞伤，我试图用时间的流水去冲淡我的伤痛，但流水却在黄沙中夭折。我泼出满腔的热血，岂知变得比你的心更冰冷。
                                 ——摘自果子的散文《死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又是九点了，我想今天是第一天上班，于是人模人样的打扮了一番，大有姑娘出阁的光景。
    推开办公室的门，所有的人都把眼光抛向我，我突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因为我像是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先生，你找哪位？那声音柔的像抚摸绸缎。
    我循声看去，一位美女站在面前，我想这次我真的要窒息了。她的眼神那么单纯，空空的，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或是脱光了衣服站在她面前。为了挽救自己的性命，我把目光移向别处。
    我说，我是来工作的。
    你是王政凡吧。美女说话还是那么细声细语。
    我听到这话之后，心里一阵舒畅感一直从脚跟流到发梢。我说，你怎么知道。
    美女冷笑了一下，说道，第一天上班就迟到的人谁都会记住的，李经理叫你到他的办公室去一下。
    我刚爬上发梢的舒畅被空气氧化，变成郁闷，又流回了脚跟，飞一般的跑进了经理办公室。
    斜眼看了看手表，说你已经迟到一个半小时了。我把头低到了极限，硬起头皮，忽然心想自己要是有一副猪八戒一样的耳朵就好了，把一切声音拒于身外。斜眼说，需要解释吗？我努力想了想，竟没有找到理由，于是摇了摇头。斜眼点了一下鼠标，说，这份档案是从你学校调来的，看上去你的成绩还行，怎么没在学校得过什么奖呢？我脱口而出，因为我的道德素质低呗！说完后我就有些后悔，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屋檐下生活，只能说自己的优点，而缺点也应该说成优点的。
    斜眼笑道，你倒蛮诚实的嘛！出去工作吧，工作室B4，认识一下同事。
    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发现所谓的工作室就是用有机玻璃板隔开的写字台。我把办公室里所有的人扫描了一遍，咳了咳，说道，我叫王政凡，希望以后大家多多照顾。回头的有三个，美女在内，定睛一看，昨天下午挺着胸脯的人也在。然后我走向三个人中较老的那个，握了握手，发现这师傅前额的头发都掉光了，让我忽然想到了自己二十年以后的样子的，一阵寒意。这位自称姓伍的同志问了一句，有女朋友了吗？我一阵纳闷，然后机械的摇了摇头。就像大年初一刚出门，有人问你昨天吃饭了没，哪和哪的事啊！
    伍师傅露出他那像自己一样枯黄的牙齿，微微翘了翘嘴，算是笑。我想这也算是笑，那哭该是多么恐怖的字眼啊。伍师傅说，没有好啊，这样就有更多的时间工作啊！
    伍师傅说这句话让我大倒胃口，我怀疑他是干工作干傻了，接过名片一看，软件工程师。
    接着我又朝骄傲的大公鸡走去，说道，昨天忘说谢谢了。
    公鸡愣了愣神，然后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的说道，你就是昨天问路的人啊！
    我苦笑算是回应。然后我把最激动的时刻留到了最后。我很多时间是一个喜欢吃葡萄先吃坏的那种人，因为我是一个喜欢悲观的人，所以总是得给自己留点希望，要不然是很难活下去的。
    结果我还没说话，美女就先说话了。你好，我叫凌思，我们也见过面。美女说。
    见过面？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凌思说，面试的时候我坐在李经理的旁边啊。
    我笑着说，我说呢，那天回去左眼老闪光，原来是被美女的明艳灼伤了。
    公鸡在一旁冷笑，说道，是我坐在右边，凌思坐在左边。你正对着我们，不应该是左眼灼伤了吧。
    我当时恨不得找把刀子往脖子上一抹的痛快，但随即心想你小子竟然让我出丑，狠狠地说了一句，那可能就是因为你的晦气烧着我眼了。这回是凌思和伍师傅咯咯的笑，公鸡的脸变成了青色。
    我突然觉得这样有些不好，补充了一句，对不起，开个玩笑啊。然后我回头问凌思，B4在哪啊？
    凌思停了笑，说，我前面。
    我这一次由心底里感谢老天，老天终于开眼，眷顾我一次了。我坐在写字台前，恼火的发现凌思用一张报纸贴在玻璃上，让我无法看到她。按照滴水石穿的理论，我把报纸上的新闻看了不下二十遍，结果依然不能一睹芳容。我终于鼓起勇气，半屈着腿，探出头来说道，凌小姐，能不能把报纸撕下来啊！
    她头都没抬，不行。
    我又提了一下真气，说，那我能请你吃饭吗？
    她的头还是没抬，手里举起一块塑料板，上面只有两个字——拒绝。
    我泄了气，回到椅子上，又熬了一个小时，然后下班。凌思也不打招呼就走了。公鸡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小子，死心吧。我都发出无数邀请了，都是碰到那块塑料板。不知怎么的，我听到公鸡说话老有一种想揍他的感觉，幸好我是学数学的，以至于理智总能战胜我的冲动。我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公鸡只好无趣的走了。
    下午我又跑到了斜眼的办公室，羞羞的问，李经理，我的工作是什么啊？斜眼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问我，刚毕业都这样，什么都不懂。你先跟伍师傅干一段时间，然后就自己干。
    我像是捡了一个大元宝似的，兴奋但又怕别人知道。跑到伍师傅那一问，竟和斜眼一样的口吻。我心里狠狠的说，我咋就觉得你们一生下来就这么大似的。伍师傅递给我一张打印稿，说道，小伙子，先把这个编好。我像接圣旨一样接过那张纸，然后坐在桌前将程序往死里编。时间就像老虎一样，只有看到猎物才跑得很快。编完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我再一次半屈着腿问道，凌小姐，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凌思又习惯性的举起她的那块塑料板，我呵呵的笑。凌思终于好奇得抬起了头，说道，你笑什么？
    我止住了笑，说道，去哪？
    凌思气愤的看了我一眼，说道，你没看到上面写的字吗？
    我又笑了，说道，看到了。
    凌思把板子转过来，才发现板子上的字已经变成同意了。我心想中午的劳动要收到回报了。凌思朝我露出了她天使般的笑容，然后说了一句，你的样子真会骗人。
    我说，我骗过你什么吗？
    凌思收住了笑容，说道，那天招聘会我向李经理推荐你，是因为我看你像一个沉默的人，没想到你满口油腔滑调，一肚子坏水。
    我于是明白了那天斜眼又打电话给我的原因，补了一句，那看来我更要请你吃顿饭了。
    凌思说，免了吧，我已经为公司犯了一个错误了。麻烦你以后不要把样子长得这么谦虚。
    我突然傻傻的问，你看我像不像数学啊！
    凌思噗哧笑了，说，数学？数学什么样啊！
    我叹了口气道，我这样啊！
    下了班，凌思就收拾东西往外走，谁也不说话，冷得冰艳。我走在后面，说道，凌小姐，别这样冷冰冰的行吗？会冻死人的，老让我觉得自己偷了你东西似的。
    凌思又没回头，说道，我就这样了，改不了了。
    我突然冒出了一句，再贞节的处女也有做母亲的一天啊！
    然后凌思就回头，说，你这些话哪学的？
    我躲开了她的目光，说道，书上，大学。
    凌思顿了顿，说道，幸亏我没读大学，读的中专。
    我恍然大悟的说了一句，怪不得这么纯洁。
    这次凌思笑得很灿烂，说道，今天小肥羊打八折，一块去吃吧！
我兴奋得像是以为自己死了，到最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梦。我小跑了过去，问道，替我省钱啊！凌思看着我说，你很有钱吗？
    我心里一阵不痛快，赶忙扯开话题，问道，你中专学什么的？
    凌思笑了笑我的窘态，说道，会计。
    我自言自语道，会计？要是娶个会计老婆回家倒是挺好的啊！
    凌思皱了皱眉头，说道，我怎么听这话这么别扭啊！娶老婆像是领养宠物一样。
    我连忙说了几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走到小肥羊，发现人出奇的多，大概都是冲着打八折来的。我寻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坐了下来，然后就看到服务员过来。我敢说那绝对是我见到的最具重量级的女人，如果说女人就像一本书，那她绝对是一册书，而且是四库全书。本已没有多大活动空间的腰肢扭得艰难，脂肪先从后面匀到前面，再从前面挤到后面。看到这么油腻的场面，我突然食欲大降。凌思点菜的时候，我突然来了一句少要点。凌思骂我小气鬼。服务员写完单子，将她的吨位带走了。我说，凌小姐，我叫你少要点，是怕你长成她那样。
    凌思露出古怪的样子，笑嘻嘻道，我长成她那样也挺好的，至少你就不会缠着我了。
    我悄悄的说，凌小姐，你打击我啊！
    凌思也降低了声音，说道，问你个事。你在大学里面是不是女朋友很多，情人节买玫瑰花可以打折啊！
    两天听到同一句话让我有些飘飘然，说道，没有啊。我从来没有女朋友啊！
    凌思笑道，谁信？
    我叹了口气，说道，看来我的样子又欺骗你了。
    凌思说，也许吧。
    我看了看头上昏暗的灯光，突然感到很累，昏昏欲睡，吃东西的时候也就少了很多言语。临走的时候，凌思看着我，正经的像是总统演说，说道，今天请客算是谢我了，所以以后不要请我吃饭了。我立马觉得自己掉到了冰窖里，从天堂一直到地狱，落差大得让我嘴都合不拢了。接着就是凌思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竟忘了说我送你。
    第二天推开门的时候，所有的人还是像昨天一样看我，只是由惊奇变成了愤怒，像是要把我放到怒火中烧死似的，接着我听到凌思小声的笑，我于是明白了凌思说以后不要请她吃饭的原因。我想我要是再请她吃一顿饭，绝对会被这一帮高科技大龄青年乱刀砍死。我马上坐在写字台前窝了起来。斜眼幽灵般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说道，你自己到中关村配一台电脑自己用，公司出钱。我抬起头说，我房子里面有啊！斜眼说了一句，公司里就是要公私分明。我终于逮着机会溜出了这个火药味足可以充当一颗原子弹的地方。
    走出办公室我做了半分钟迷途的羊，马上想到七头在中关村装机器。打了七头手机，七头接手机像是孕妇走路，半天才听到声音。我说，七头，干吗着呢？七头说了一个字，忙。我说，到你柜台装一台机器去。七头矫正道，是到我老板的柜台，我只是个打工的。我懒得和七头贫嘴，问了地址，就奔了过去。
    走到海龙大厦门口，被一帮卖盗版光盘的大叔大婶一路追打。那胡子大叔问，软件要吗？我摇头。胡子大叔又追上来，电影，CD要吗？我小跑，胡子大叔跑得更快，游戏要吗？我说不要。胡子大叔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毛片要吗？我猛然回头，胡子大叔吓得后退了几步，我想他大概以为我是文化局的了。
    我想盗版市场是可以从一般意义上的市场里分开来，独立做主了。凡你有的，我盗版亦有。你做得出来，我就盗得出来。你有飞毛腿，咱这有爱国者号。中国的文化部门是不管这事的，要不然怎么盗版书店，盗版软件，盗版磁带，唱片天女散花似的将祖国大地装饰的盗道通畅。想是那些官员眼睛也是盗版的，或是自己也是用的盗版，正不了己，也就没脸正人了。市场有了卖家，也必须有买家，否则就成单身汉，成不了家。盗版叫盗，可算是贼货，买盗版的人是否可以算是替人销赃呢?我想应该算的，只是销赃人的基数太大，不可能都揪出来批判一番，所以不了了之。想到这发现自己也是用盗版的一族，似乎也不感到有什么不对，然后自己对自己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