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依然在转，所以生活还要继续。
        ——我们对生活的宣言
    历史就像一个有洁癖人的洗手水，自认为很脏，但其实什么内容也没有。
    四千年前，奴隶们被迫去了身上的衣服，套上颈圈，手牵着手被奴隶主一根绳子拉到市场上。这应该可以算是原始社会共同狩猎后的再一次团结的体现。买主们捏捏他们的胳膊，踢踢他们的腿，然后说了一句，这一头我要了。
    四千年的今天，我也来到了奴隶市场。奴隶市场的每个角落都站着人，西装革履，目光呆滞，像是在等待上帝的审判。那神情绝对不会比路边的叫化子有灵气。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词——斯文扫地。我记得上帝说好是在世纪末来审判的，没想到上帝的时间太充足了，审判起来像是杂志社审稿子，一审，二审，三审，没完没了。    
    其实这里上帝的姿势并不是那么尊贵，只是有点像旧社会的大爷，吞云吐雾，然后自己把自己呛得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扫视着所谓的个人简历，或者说是屏风后的女人，是否美丽很是朦胧。
    斜眼边翻我的简历边说道，王政凡，二十二岁，大学本科。斜眼说完斜了我一眼，那一刻我真担心他的眼珠子会从眼角溜出来。
    大学本科，是大学本科吗？斜眼把眼睛斜起来的时候废话依然是那么多。 
    我心想这简历上不是明写着吗？他大概只是为了让我注意他，然后让我像对上帝般对他顶礼膜拜。大凡喜欢说废话的人并不喜欢聆听别人的废话，所以我索性不去理会他的问题。
    斜眼像个被古代帝王冷落的嫔妃，很是不高兴。唯一不同的是他并不是嫔妃，他是帝王。如果帝王被嫔妃冷落了，他一定会行使他生杀予夺的权利来显示他的威严。斜眼冷笑了一声，说道，大学本科也来应聘，你看看来我们公司的应聘的哪一个不是研究生以上的学历。
    我回头看了一下自己身后像条臃肿蜈蚣似的队伍，几个年轻小伙无奈退出了队伍。我想他们大概也是俯拾皆是的大学生，当然也不排除小学学历来应聘个清洁工什么的。斜眼说完把我的个人简历扔到桌子的一边，我连忙拿了过来，像是脱光的人取回自己的衣服。
    其实我还是挺感激斜眼的，以前去过的几次招聘会。那些毛孩子公司并不把简历还你，让我一度以为他们是国家计生委派来搞秘密人口普查的。
    当然还有一个需要感谢的是斜眼并不说先回去等待答复这样的话。就想判死刑非得有个死缓，让你面临等待死亡的折磨。一种说法是坦白从宽的结果，或者按老外叫嚣的就是所谓的人权。还有一种说法是余次说的，他说死缓就是给罪犯家里人筹钱或是找关系的时间。余次是个很偏激的人，他是我的朋友。
    我走出队列的时候，突然觉得空气通过鼻孔并没有进入我的肺部，而是环绕在肺部的周围，挤得胸中好不难受。天空像是死鱼翻了肚皮，一种水淋淋的苍白，几朵无聊的白云蠢蠢欲睡。我努力的晃了晃头，这种时候总是让人有一种睡觉的冲动，尤其像我这样一个本来就喜欢睡觉的人。果子说我冲动这个词不能用在睡觉上面，因为一旦冲动了人就睡不着觉了。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可惜我时刻都有睡觉的冲动，所以我就会想我为什么睡不着觉呢？当然是找不着理由的。我是数学系毕业的人，凡是都想弄个因果。一旦找不着原因，我的头就会很累，这样人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不会再去想我为什么睡不着这个问题，因为实际上我睡着了，一直睡到我醒，这一句当然是废话。别人说思考哲学问题是很累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哲学问题。我所知道的哲学就是研究你有足够的钱买房子但并不代表你会买房子的问题。果子说不会说废话的人不是一个好写手，赚不着钱。果子是个写手，他是我的朋友。
    我想我是应该回宿舍了，因为那里有我的朋友。
    我把身上所有的怒气都集中到脚上，当然最终还是发泄在宿舍的门上。踢完门以后，我就像腌过了的茄子，干瘪干瘪的。波仔反应最快，看我这情形，说了一句，怎么？没嫁出去？我苦笑，好像自己真的是一个追求男人的处女，然后被人无情的抛弃。我说，大不了我这一辈子做一个老处女。七头取下紧箍咒似的耳机，对我招了一下手，说道，别郁闷了，来，我刚下了几部那种片，带中文字幕的。我白了七头一眼，说道，小心你脸上的大细胞八个头都装不下。七头听完就不说话了，这是七头永远的痛。大一刚进学的时候，果子看见七头脸上比夏天夜空星星还密的青春痘，说了一句，幸亏你头大，要不然七个头都装不下你满脸的性饥渴。后来我们都改叫他七头。至于果子为什么当时说是七颗头，果子说因为七比较有诗意。我是不明白的。
    我脱下套子似的西装，却发现余次的衣服豺狼皮一样的张在我的床上。我说，余次，你怎么又把衣服扔我床上。
    余次躺在他床上头也没抬，说道，我操，那是你的床吗？
    我笑了一声，说道，那这就应该不是你的衣服了。    
    这回余次下床的速度让我怀疑他是否会看到《骇客帝国》里所谓的母体。因为他明白我说这句话的意思。余次把衣服往自己床上一扔，还不忘掏出一根烟来，递到我面前说，来，吸一根解解愁，不就是没被看上吗？
    我心想男人就是不如女人，连安慰个人都这样粗俗。一般在造一个完美的物品之前都是要打草稿的，所以上帝选择了先造男人，算是打了草稿，然后再造出完美的女人。男人追女人，通俗一点说是寻找肋骨行动，高雅一点就是所谓的追求完美。
    我摆了摆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可警告你们，以后可别想腐蚀我这样的有志青年了。
    我的长篇大论还刚开头，手机就响了。我心里暗骂了一句，夺门而出，手机那边传来一个声音说道，是王政凡吗？我一听这声音十分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有些东西当你要想起来的时候，它总是喜欢在爪哇国里溜达。而那些你想忘记的事情却像鬼魂一样永不散去。
    我说，你是......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停顿了好一会。我的心在滴血，我想我这个月的手机费又要像湖南夏天的洪水，超警戒水位了。幸好记忆又从爪哇国回来了，突然那人抽疯似的醒悟过来，说道，我是李经理啊，你今天是不是来面试了。
    我的脑中闪过斜眼的样子，点了点头，然后马上意识到斜眼只是眼睛有点斜，并没有千里眼的功能，所以又唯唯诺诺的答应了一句。
    斜眼说，由于某些原因我们公司今天少招了一个人，你如果还想到我们公司来，毕业以后就来报到。
    我像是在茫茫大海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处女第一次应该有的矜持。当一个人连肚子都喂不饱的时候，他就不会在乎食物的口味了。
    这下让我开始有些佩服斜眼了，他明明把简历还我了，却还记得我的联系方式。我又开始找这件事的理由，得出的结论是天妒奇才。著名的例子有数学家伽罗华（E.Calois），他在证明5次或5次以上的方程没有根的公式以后就死了，二十一岁。对于斜眼来说就是给你好的记忆，就要破你的相。毕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完美，包括人。接着就是庆幸老天并没有给我奇特的东西，所以我人长得还不算影响地球人在外星人眼中的形象。
    这次我踢门的力度明显比前一次大了许多，踢完后还像一个冲了氢气的气球，飘飘欲仙。反应最快的还是波仔，因为他说出了一句让人有某些感伤的话。
    怎么，要失贞了？
    我笑道，是啊，贞节不保。
    七头说，今天晚上可又有的吃了。
    接着就是全宿舍欢呼。我环视一下宿舍，问了句，果子呢？
    邢华扶了扶他那比天安门城墙还厚的眼镜说，他好像是出去找一些创作灵感。
    我指了指邢华，笑道，找灵感？多半是又去找张晴了吧。
    邢华说，那也是找灵感啊，爱情的灵感啊！
    波仔马上打电话通知果子说我请客。我狠狠地给自己的精神上抽了一嘴巴，想这会去打扰果子是很缺德的。
    请客是最古老的方式，也是最普遍的方式。大到高官要员，小到平民百姓，不管有钱没钱，客总是要请的。
    六个人，在鹰头酒吧要了一个包厢。果子，波仔，余次，七头，邢华，还有我。
    六个人浩浩荡荡奔向一个地方的时候总会让人想到戊戌六君子。不同的是一个是刑场，一个是酒吧。不过有些人喝酒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思想暂时的死去，所有的快乐和痛苦通通见鬼，这时候酒和死是很近的。当然还有另一个不同，我们不是君子。
    果子喝酒喝得像个作家，细细的品，啤酒也不例外。果子说他的理想就是个作家，可是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数学系呆了四年。就像一个想立贞节牌坊的女人却在妓院呆了十年，是很难让人理解的。
    果子说，你找了个什么工作啊？
    我说，程序员，就是跟着人家后面涂写别人思想的那种。
    果子笑道，那看来我还是比你自由一些，我好歹在涂写自己的思想。
    我苦笑了一下说，你小子真得不打算找工作，一心一意的做你的自由写手。
    果子点头。我看到一丝凄苦划过他的眼睛，像突然撕开包装的雪糕。
    波仔灌了自己一口酒，说道，邢华到上海读研去了，现在只有我，余次，七头没有着落，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七头说，你爸不是在政府部门给你安排了个工作吗？你还愁什么。
    波仔没有回答，余次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不停的喝酒，当然还有吸烟。我说，余次，你打算怎么办？
    余次放下手中的酒，眼神怪异的像一头迷途的狼，半天才说，我学位证都拿不下来，等把毕业证拿了再说。
    你呢？果子问七头。
    七头说，老师常教我们要把希望播种在田野上，我看我还是回家种地吧。
    我拍了七头一下，说你小子就这点出息。
    七头眼睛有点红，说道，人家常说我的希望不是梦。不是梦，是什么？是现实。
    邢华听了就呵呵的笑，说那你为什么当初不和我一起考研究生。
    七头用手扫了一下脸，说道，考个屁，再读两年还不要了我的老命。接着七头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再找找看。
    果子拿起酒杯，说道，大家不要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们为现实的和不现实的，快乐的和不快乐的干杯。
    酒杯碰到一块的时候，所有烦恼的事都会像开水里面的水垢一样沉回个人的心底。只有等下一次欲望袭来时，或是晃动水杯，那积淀的东西又会冒出来，比前一次更浓，更让人烦恼。
    余次一招手，叫道，服务员，再来几瓶啤酒。服务员就提着酒嘎吱嘎吱的来了，腰肢扭得像自己在玩着胡拉圈。放下啤酒，人又嘎吱嘎吱的扭着胡拉圈回去了。
    从酒吧的大厅里传来男人粗野的谈话声和女人故作矜持的忸怩声。波仔说，这里不舒服，我们到大街上喝去吧。
    我付了账，每人提了一厅啤酒走出了酒吧。
    北京的夜总是那么灯火通明 ，通明的让人找不到梦的归处。有钱的人开着小车甲壳虫般的爬行，没钱的站在站牌下听着喊西直门，二里庄，人民大学了。灯光下的空气中总像漂着雾，让人懒洋洋的永远不像冲破它，然后人们就在里面旋转迂回，蚁子般的生活，蚁子般的死亡。
    六个人趴在栏杆上，手中拿着酒对着天空，自己敬自己。塔楼上照明灯旋转着，张出一条通亮的光带。
    果子说，要是世界永远想这条光一样光明就好了。
    我笑道，这条光这么通明，不正说明空气中的尘埃很多吗？
    波仔低头说，要是这条光线是星星发出来的光，那应该是两千年前就发出来了。两千年啊，很遥远。
    七头一只手按住胸膛，另一只手伸向天空，作战斗状。
    当灯光指向上海的方向时，邢华说，那是一块希望之地吗？
    余次把啤酒倒进肚子，来了句，靠，你几个别给我装深沉了。
    然后我们就同时笑，笑得酒沫横飞，笑得很大声，很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