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穷人的生活
我们在谈论某个富人时经常用到一个词,身价。你身价几何意味着你拥有多少钱,而它的另一个意思就是说如果绑匪绑架了你,他的最高勒索金额是多少。
——果子教我调侃富人
传统教派的犹太男人一般身穿黑衣,戴黑帽,蓄须。而传统教派的犹太女人在月经过后一个星期,必须经过一个净身仪式,然后才可以和男人接触。也就是说,传统教派的犹太男人根本就不和女人握手,因为他无从知道这个女人是否已经过了那个净身仪式。人是容易见异思迁的,先前我想过的阻止人见异思迁的方法就是不见异或是像传统教派犹太男人一样因为有信仰而不敢随便思迁。后来我发现如果已经见了异,行动上虽然可以不去迁移,但自己的思想确是无法控制的。我明白这个道理是因为我又想到了凌思。凌思的生日是在六月底,虽然我认识凌思后还没有机会给她过生日,但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的大脑就像是被调包了,满是她的影子。我竟然在想如果我和凌思在一起这个生日会怎样过,我会有多快乐,凌思会有多快乐。这时我才明白原来每天见着同一个人也有思迁的时候,这在佛学中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罪过。
果子一周后从张晴的老家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赶到我住房说有重要事情告诉我。我说,现在是和平年代,有多重要的事这么急,那伊拉克仗都打完了。果子咳了咳说道,是关于凌思的事?我一听,心里一惊,急忙问道,凌思怎么了?果子微笑道,和平年代也有和平年代的大事,你说是吧?我说,快说啊!到底出什么事了?果子拍拍我的肩膀说道,别急,凌思没出什么事,只是我这次去山东见到了凌思他爸。我舒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见到他了?果子说道,你总知道凌思她老爸是一编辑吧,这次他去山东组稿,刚好我在一写稿的朋友家玩,被拉去吃饭,所以见着了。我说,他应该不知道我们认识吧。果子摇摇头道,错了,他知道。可是他不知道你和凌思已经分手了。我苦笑道,怎么能呢,都快三个月了还不知道。果子叹了口气道,可能凌思一直瞒着他爸。他爸对我说凌思告诉他你现在很忙,所以没去看他。而且他还在我面前夸你有进取心,有文学素养。我连忙打住说,你别说了,我要安静一下。果子点了点头出去了。
坐在写字台前我的眼前晃动着凌思的影子。我本以为痛苦也就是一刹那的事,就像早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消散了,然后又开始新的一天。我一直希望不去伤害任何别人,让所有的痛苦都停留在我的心里,而我现在却无法分担凌思的痛苦。也许有些痛苦必须自己去承担,尽管这种痛苦是别人给你的。我忽然觉得人的能力真的很弱小,任你再洒脱,任你再凶残都无法逃离感情的漩涡。人类因为有感情而有弱点,也正因为有感情才有优势生存在这个地球上,成为地球的主人。
齐晓瑛回来的时候问我是不是病了,边说还边用手摸我的额头。我勉强笑道,没事,可能是累了。接着我看到齐晓瑛对着窗外看了很久,一言不发。我说,怎么了?你不是病了吧。齐晓瑛摇摇头道,不是,只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闹得慌。我站起来说,不要想太多了。齐晓瑛突然转过头来问我前天是不是凌思的生日。我点了点头。齐晓瑛接着说道,我看到你写在稿纸上的诗了,对不起。我把手放在齐晓瑛的肩上说道,不,说对不起应该是我,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吧。齐晓瑛点了点头。
我开始每天送齐晓瑛上班,接齐晓瑛下班。因为我一直觉得我不但伤害了凌思,也伤害了齐晓瑛。而现在已经有些东西无法挽回了,所以只有更多的补偿齐晓瑛,让齐晓瑛占据我的心而努力忘记另一个人。尽管这种想法近乎残忍,但我却无能为力。
余次还有十天就出狱了,七头告诉我余次当替身的那部电影已经上映了,而且碟子也弄出来了。我跑到七头的音像店把整部电影看了一遍,七头说他打算将这个影片做一周的推荐,而且主演里面加上余次的名字。我说你问过李怡的意见没,别让人家不好做。七头笑道,这还是她出的主意呢,你看我像能想出这么好主意的人吗?我说,你不说我还奇怪呢,还以为一个非典把你弄聪明了呢。七头叹了口气道,别提了,我本以为非典这个时候人都闲着没事做,租牒的会多,没想到他们怕到想看但连门都不敢出的地步了,我只有冒险给他们送到家,累得我真是没话说。我笑道,老板给你加工资了没有?七头说道,生意不景气,哪有工资加啊!我开玩笑道,看你们的样子,多半都成一家人,没有必要分了吧。七头眼神增加了一些亮光,说道,革命尚未成功,还需努力啊!我笑道,有目标总是好的。七头问道,你呢,和齐晓瑛怎么样了,没有因为凌思闹什么别扭吧。我看了看在一旁收拾光牒的李怡,转头对七头说道,我也说不清楚,现在没什么,但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撑多久。七头叹了口气问道,你大二的时候和齐晓瑛到底有没有感情啊?我耸耸肩道,谁知道呢,可能那时候是新鲜吧。七头笑道,结果三字经,趁新鲜,一年就分了,是吧。那现在呢?我推了七头一把说道,现在,现在你怎么这么多话了,搞得怪怪的,别问了。七头怪声怪气地说道,逃避啊,又有人逃避了。李怡在一旁说道,你说谁呢?我连忙添油加醋道,七头说你呢,你回头好好收拾他。李怡笑道,还回什么头啊,当场得了,你也来帮忙。我笑道,这事还是你亲自来,他没得反抗。七头说道,你是不是被欺负惯了,心里有阴影,跑我这来寻找心理平衡来了。我笑道,真是知己啊,李怡,这下没顾虑了吧。七头说道,阴险啊!
临走的时候七头拿给我几张里面有余次的牒,说是让我转交给余次留着做个纪念。回到家,齐晓瑛也拿着看了一遍,说这爱情拍得太伟大了,有些做作。我说,那也没办法,这是戏,都要搞得和生活一样了,那就没多少人看了。齐晓瑛说道,什么时候我也有这么伟大就好了。我笑道,要是你有这么伟大,那我怎么办,不就跟不上你的步伐了吗?齐晓瑛点头道,这倒是个问题,不过总得让一些人先富起来吧,然后才能共同富裕嘛。我说,倒时候你成一小富婆了,能让我打个工就行,不过千万不要剥削我这样的劳苦大众。齐晓瑛说道,我哪敢请你啊!我说,怎么着,还怕人财两空啊!不会的,你不还有个老板娘做吗?齐晓瑛抿嘴笑道,那不还是人财两空。
北京的夏天把人热得想找个冰箱将自己装起来。尤其是七月,风就像是从理发店给人烘头的机器里吹出来的一样,让人晕晕沉沉的。但马路上人依然很多,依然如非典前一样匆忙。这时我告诉自己北京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只是里面洋溢着太多高贵,摩登,甚至金钱的气息,以至于生活在里面的大多数人都像一个上流社会高贵的妇人,受到了太多身份的压抑。果子说他要想到北京城的一些穷地方去采风,叫我一块去。齐晓瑛说她反正也没事,要跟着去。
三个人并没有什么目标,只是瞎转悠。到一个菜市场的时候,果子说里面转转去。菜市场的空气并不好,那股味道就像是吃了什么呕心的东西然后借着打嗝冒出来的一样。齐晓瑛连忙捂住鼻子和嘴,我本来也想这样做,但看到买菜的和卖菜的都很舒坦的在里面走时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有几个十岁刚出头的小孩骑着三轮车来来去去,帮人运着东西。还有几个老太婆摇摇摆摆的走在人群里不时地弯腰捡着各种饮料的空瓶。一个中年人问了一下冲值卡的售价以后,和老板为了一块钱的差价侃了半天,最后摸摸自己的口袋走了。果子说以前有人知道他在北京生活的时候总回投上羡慕的眼光,以为在北京生活就是天堂,有很多钱。可谁知道北京的穷人也并不不比别的地方好到哪里去,甚至更差更糟糕。
离菜市场不远的地方有个居民区,都是矮小的平房。果子认识一家,因为以前做过一次采访。那家主人邀我们进去坐坐,我们几个人就跟着往里面走。本来就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前面一部分还是租给了外地人,只留下后面不到二十平方米家里人住。果子问那家主人现在生活好些了没?主人勉强笑了笑,说道,你看,现在就瞅着前面房子的租钱和一点下岗工资过日子。果子沉思了一会说道,生活不容易啊,要是在农村起码还有地耕,能自己种粮食吃,在这里没有工作就难。说完果子回头看着我说要是自己在北京混不下去就不呆在北京了,不会硬撑着。我苦笑着点了点头。主人要留我们吃饭,果子忙站起来说要走了,下次吧。
回来的时候我问果子怎么突然想起去穷地方看看?果子说道,写了太多“阳春白雪”,美好生活了,心里有一种罪恶感。一个作家如果不去关心那些穷人的生活,也只能算是一个蹩足的作家。我听了这话,忽然觉得果子真应该是个作家。
齐晓瑛问我有没有罪恶感,我说我已经麻木了。麻木对于我来说其实是自己搪塞自己的借口,它的另一个意思是挣扎而无能为力。齐晓瑛说她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城市里穷人的生活,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以为有夸张的成分。我说,有些东西亲眼见一下总是好的,能唤回一些良知。齐晓瑛点了点头。
我和朋友之间很少谈这样沉重的话题,因为总怕被误认为故作深沉。我们的父母也只是告诉我们要好好读书,不让我们涉及这样的问题。他们懂得生活的艰辛,所以他们想让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一些。但他们却不知道让孩子了解这些事情才能使他自觉的鞭策自己,才能让他知道学习的目的所在,至少比请家教要实惠得多,也实用得多。
余次在监狱也当过一次教材,这是我去看望余次的时候他告诉我的,当时离出狱还有三天。有一个中学把一帮自认为是学校里霸王的孩子叫到监狱里听他们谈感受,余次说他当时已经麻木了。而这个麻木余次的解释是他开始怀疑拳头的力量了。他对那些学生说,虽然世界就是一个不讲道理就讲暴力的地方,但道理永远在第一位,否则你将和我一样失去自由。当你剪着我这样的头,穿着我这样的衣服,坐在我这个地方的时候你就不能后悔了。
我听到余次的话低下了头,余次说,我为你做这件事一开始就没打算后悔,因为如果我不做,也许进来的是你,也许进来的是他,谁都说不清楚。
当天晚上我做节目的时候,有一帮年轻人喝醉了打电话来问我如果手痒了,想打人怎么办?我说,你们先往自己胸口上打一拳,如果不疼你们再去打别人。那帮年轻人笑道,我打了,不疼,还好舒服呢!我冷笑道,你们知道有一种车吗,它可能不是很新,不是很快,但却没人敢惹它。因为它是由蓝白两种颜色组成的,在它的顶棚上站着一个会叫的红蓝两种颜色的灯。醉酒的那帮年轻人笑道,什么车这么神秘。我说,那叫警车。接着电话那边沉默了。我给他们讲了余次的故事,说了余次的话。导播告诉我我说的话并不适合节目的风格,太沉闷了。我说我没有办法说得开心,因为我讲的是我朋友的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导播理解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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