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桃换旧符。白家大院内张灯结彩,显眼的墙上、门上都倒贴着“福”字,取福来到的寓意。临街大门上贴着一副“风调雨顺,人寿年丰”的大幅对联,影壁上贴了个大大的“春”字,新贴的春联鲜艳夺目,好一派红红火火的鸿福盛景。
白文武刚刚完遛马正在给马饮水,关七爷领着白桦拜书馆的先生回来,一进院门看见拴在院子里的两匹马和放在地上鲜亮的鞍韂觉得眼生,一问才知道是五爷回来过年了。五爷白继臣跟关七爷从小玩到大,两人感情很深,听文武一说,高兴得一溜儿小跑儿着去了上房。
客厅里,梅先生正陪戴延年围着炭火盆喝茶说着闲话,梅先生告诉关七爷,五爷去了东厦屋看小少爷去了,他只好悻悻地告退出来,从文武手里接过竹扫帚给马刷起身子。两匹军马在他的扫帚底下快乐地颤抖着皮毛,饮马剩下的半桶温水撂在地上还在冒热气。关七爷拎起水桶刚要进马厩,见五爷跟在四爷身后走过来,扔了水桶迎上去。
戴延年的菊花青通体炭青,点染着酷似霜花的斑点,白继臣的坐骑通体如同黑缎子涂了油脂。两匹高头大马蹄如海碗,结实得能踏碎一切。见到四爷从身边走过头颅扬起,四处侦听的耳朵像转动的雷达,从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热气,绕着拴马桩不安地踏着冻土……庄稼人生性喜爱牲畜,队伍上饲养的牲口虽不能拉套驾辕,可看着它们那股子龙性劲儿,白四爷联想到两个兄弟冲锋陷阵的威武模样,心中欢喜,丢下五爷和关七爷,匆匆奔了上屋。
宽敞的客厅,方砖铺地,黄梨木镶大理石的八仙桌桌面上摆着红木架的缂丝绣屏,德国造的镂花自鸣座钟两侧是景德镇官窑烧制的长颈瓷瓶和一棵南海的老珊瑚树,八仙桌正上方挂着一幅六尺宣的“五子拜寿图”,拜寿图两边挂着书写着三十个大篆体的洒金“寿”字条幅,戴延年身着微服,坐在雕花的太师椅上,优雅地用碗盖拨着盖碗里的茶沫儿,俨然是一副巨商富贾的作派。
看上去,戴延年消瘦了许多却愈发显得沉稳干练了。漆黑的上髭修剪得甚是整齐,腰杆儿挺拔笔直,裤脚扎着窄条绑腿带子,足蹬一双千层底礼服呢面棉鞋,深栗子色团花对襟软缎棉袄的兜口与纽袢上斜吊着怀表的镀金链子。以往戴延年总是身着笔挺的军服,佩带奉军的上校军衔,今天这身便装打扮让四爷看着眼生,可好像更觉得亲近了许多。
梅先生见四爷进来,忙站起身来。四爷抱拳当胸身子微微前倾,问梅先生:“敢问,这位老客儿是哪一位呀?——啊?”
梅先生疑惑地看看戴延年,又看看掌柜的:“这位不是……”
四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把梅先生笑得直发毛:“我的好兄弟呀!你可回来啦!”
梅先生手捻胡须,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戴延年听见爽朗的笑声,抬头看见四爷站在面前,忙放下茶碗将嘴里的茶叶吐掉,站起身来抱拳还礼:“几年不见,兄长一向可好?”
四爷跨上前去,紧紧握住戴延年的双手,忙不迭地说:“好好好!这可真是,清早喜鹊叫,必有贵客到啊!我说这喜鹊咋叫得这么欢呢,真是想都不敢想,原来是你这位贵客盈了门啦!快请坐,快请坐!自家兄弟再弄那些俗套的礼数就见外啦!”戴延年笑了:“看看看,还说自家兄弟呢?兄长把我当贵客,这不是见外是什么?”
四爷摘下四喜帽子递给梅先生,在梅先生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真诚地说:“咋能说不是贵客呢?你带队伍一走,一晃儿就是五六年。哥哥这些年可没少惦记你——就连做梦,我都想你啊!”
梅先生给四爷泡上茶,见五爷进来,忙搬过一张椅子请他落座。白继臣冲梅先生笑了笑,感慨道:“几年不见,七哥见老了!”白继臣现在是戴延年的副官,一身戎装显得愈发英武俊朗,他感叹着关七爷见老的话,解下精致的马刀和驳壳枪,连同武装带一起挂在靠墙角儿的衣帽架上却没有落坐。
覃氏领着凤春儿进来,凤春儿手里托着一个点心盘,覃氏替她提着一只茶壶。凤春儿将几碟福源馆的点心、糖果摆好,又为戴延年、四爷、五爷和梅先生续了水。覃氏和戴延年简单寒暄几句,带着凤春儿告辞奔厨房充任指挥去了。
戴延年重新落座,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用黄绫子包裹着的《金刚经》,打开放到桌子上:“这是给夫人的见面礼,聊表兄弟一番敬诚之意吧!——别的东西夫人也不稀罕。”
四爷将金刚经捧在手上,信手捻看了一页,念道:“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好好好,这个好!”他并没有过深地去理解这句话所表达的含义却连声称好,尔后包好递给梅先生:“烦舅老爷给太太送过去吧,告诉太太,戴将军来家过年啦!”
梅先生正欲转身出去,戴延年拦住他,说:“还请先生代我转告嫂夫人:挎枪之人,禅堂之上有菩萨,冲着了罪过不合适,我就不去当面请安啦!”
自从跟随戴延年参加东北军,白继臣还是第一次回到东荒地,不知自家这几年都有哪些变化,心里惦记着,遂对戴延年和四爷白继业说:“你们哥儿俩先唠着,我随舅老爷到各房去转转,等做好饭了再回来。”
梅先生见掌柜的没有别的什么吩咐,便和白继臣出去了。戴延年弯下腰打开脚边的柳编提包,俏皮地说:“剩下的可都是咱们这些凡夫俗人的东西啦!”
四爷客气道:“回来就回来呗,还带啥东西呀?”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还是探过头来看稀罕。戴延年将一些胭脂香水丝绸布料之类的东西摆了一桌子:“这几匹塔夫绸和扬州官粉,是送给小姐夫人们的。”又拿出几卷儿用红纸裹着的银元和一个精制的木匣儿说:“来的仓促,也没有什么准备。这棵参和几块大洋就当是我送给新嫂子和小侄儿的见面礼吧!”说着,又把个捆扎得方正结实的牛皮纸包放在四爷面前:“这云土是送给哥哥的……”
四爷揭开木匣,掀开红绸布不由倒吸一口气:“咝——”为难地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这这这,这礼太重啦,哥哥我不能收哇!”戴延年解释说:“这不是长白山的野山参,这是棵高丽参。这种参药性温和,可畅通血脉、明目益智、驱气散闷、行气活血,可入药,能泡茶,还可入膳……你我老兄老弟的,何苦还要说什么礼轻礼重的话呢?再说,可就生分啦!”
四爷听他如此说,只好收下人参和烟土:“你把这些大洋快收起来,我不要。等你把钱攒起来,日后给我娶房弟媳妇回来,比你送我金山银垛都高兴!”见四爷态度坚决,戴延年只好把大洋收回柳条包去。
四爷探出身子把烟袋伸向火盆,吐出一口烟雾,借题发挥道:“你别怪我刚一见面就数叨你,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你这个光棍儿要打到啥时候才是个头儿。”戴延年听罢朗声大笑起来,笑够了,方才一本正经地反问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成什么家呀?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俩肩膀抬着一张嘴,独立大队,人走家搬,想走就走想睡就睡……哪天死了,大不了臭块地。”
四爷不爱听:“大过年的嘴上没有个把门的,咋顺嘴胡咧咧?兵荒马乱的,别净说那些不吉利的丧气话……光棍儿单身你倒是轻手利脚了,可毕竟枪里弹里没人记挂,连个疼你的人都没有,你说哪点好?常言道,家常饭粗布衣,知疼知热结发妻。有了女人,热汤热水的不说,晚上也有个给你暖脚焐被窝儿的。我就不信,你还能总年轻,就没有个老得动弹不动的那一天?你总这么拖着,算咋回事呀?”
多宝槅子上摆满了钟鼎彝尊等古玩收藏,戴延年站在多宝槅前,信手取下一只镶金的方形觚瓶,从纹饰、圈足造型和不均匀的釉色上,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件宋代哥窑烧制出来的东西,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也不回答四爷的问话。
四爷盯着戴延年的背影,说:“你外边要没有相好儿的,我给你张罗一个。你看,才刚儿进来的那个丫头咋样?是你嫂子从娘家带来的,叫凤春儿,十八了。虽说门不当户不对,可人品、模样、身板子还都拿的出手儿……干脆,我做主说给你得了!”
四爷的情绪显然是被自己的创意感染了:“你要是乐意,出了正月我就张罗着把事情给你们办了,不耽误你带兵打仗。你走你蹽随你便,凤春儿也拖累不着你。过了门子还跟你嫂子做伴儿,将来生个一男半女的,也不用你操心,有我呢!——只要你不摇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戴延年扭头看了四爷一眼,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把觚瓶放回原处坐下来,说:“不是兄弟不识抬举,当兵的哪有个准谱?今天看着好好的,谁知道明天什么样儿呐!还是那句话,多个人多份牵挂。不是我对自己的事情不上心……等时局稳定了再说吧!”四爷听戴延年这么说,沉吟片刻,也觉得自己有些心血来潮:“按说,刚见面就提这个是有点儿不相应,那就放一放。跟老哥哥说说吧,这几年你们都干啥去了?”
戴延年把端到了嘴边的茶碗又放回八仙桌上,说:“当兵的能干啥,耍枪杆子呗!——群雄争霸,我们这些人就只能为他们卖命……那年冬天,我们回到吉林气儿都没等喘匀呢,大帅一纸命令下来,就把东北剩下的部队全都调到关内去了。”
四爷探问道:“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关里吗?”戴延年说:“直奉战争结束后,少帅就任津榆驻军司令,我们便跟着去了天津。后来,郭松龄造反,我们又在巨流河跟他打了一仗。”
第二次直奉大战奉军获得全面胜利,郭松龄将军被委以驻津榆副司令。郭松龄携夫人韩淑秀在日本考察期间,得知张作霖正在日本购买武器,要与南方的国民军开战,郭松龄遂决定联络冯玉祥通电共同反奉,事后却被人出卖,迫使郭松龄将军在滦州起兵,杀死了前来劝和的第四方面军军团长姜登选,发表了反奉宣言。之后,他亲率所辖4个军的精锐之师挥戈东上,以破竹之势直逼奉天。日本关东军以帮助平息兵变为条件,胁迫张作霖承认日本在东北享有土地商租和杂居权,在得到张作霖口头允诺之后,切断了郭松龄的后方补给,并出动飞机轰炸郭松龄的军队,致使郭松龄反奉惨败。
白四爷显得很是惆怅:“郭将军起事我也有所耳闻,这两口子死得太惨了,怪可惜了的……听说,还被暴尸了三天?”
戴延年说:“嗯!都是杨宇霆下的黑手,新旧两派的仇怨太深啦……尽管少帅跟郭司令情同手足,这么多年一直把他视为良师益友,可还是没能搭救下这两口子!”戴延年的白眼仁儿有点泛红,低声吟道:“铁马晓嘶营壁冷,楼船夜渡风涛急。有谁怜,猿臂故将军,无功级……”
白四爷说:“要想成就一番大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咱不谈郭将军了,还是说说你们吧!你们这次是从哪来呀?”四爷的话,把戴延年从伤感中拉回来:“我们刚从剿共前线撤下来。”四爷问:“怎么,你们也跟红胡子干上啦?”戴延年答道:“自从少帅当上了鄂豫皖三省剿匪副总司令,东北军半数以上的兵力都从华北开到了鄂豫皖,然后跟红军交上火的……”
四爷说:“又得死伤不少人。”戴延年说:“是啊,仅东北军就死了四千多弟兄!”四爷忍不住感慨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戴延年说:“哥哥不简单,连曹松的诗句都能吟诵。”四爷苦笑着说:“我这哪叫吟诗呀,兵荒马乱生灵涂炭……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啊!”
戴延年说:“兄长所言极是,一将成名万骨枯,这话说的太对了!”四爷见戴延年面容晦涩,忍不住说:“就他们那点儿叫花子队伍,能抗住这么折腾也真不善了,可我总觉得他们成不了啥大气候。”戴延年神色凝重:“兄长此言差矣!老蒋一次次铁桶似的围剿人家,几年下来,不但红军没有被消灭,反而促使共产党的根据地日益壮大了——可见其生命力是何等的顽强!”
四爷十分感慨:“这就叫,风能刮倒大树,却刮不倒小草儿啊!”他问道:“听关里家拉骆驼的说,红胡子,噢,应该称之为‘红军’……红军在苏区打着赤色的旗帜,实行打土豪分田地,专杀像我这样的土财主,可是真的么?”
戴延年说:“打土豪,分田地倒是不假。苏区主张‘耕者有其田’,实行土地改革。土改中也确实镇压了一批罪大恶极的土豪劣绅,但也并不是像传言所说要杀掉所有的地主富户。譬如说,像兄长这样的开明士绅,也会成为中共的朋友。”
四爷问:“打土豪分田地……真的就只是为了让农民有地种?有粮食吃?他们就真的没有别的图稀吗?”戴延年解释说:“当然了,在剥夺土豪劣绅占有的土地的同时,也用地主老财的浮财补充一部分军饷给养。”
四爷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正待继续询问见梅先生推门进来,只好把涌到嘴边儿的话又咽回去,苦笑笑说:“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国家大事不说也罢!难得你们哥俩都回来了,今年人口全科儿,我们好好过个团圆年。过哪河脱哪鞋,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吧!”
梅先生见二人正唠得近便也不好插嘴,只把黄氏夫人感谢戴延年想着她并欢迎回来过年的话回了。四爷让梅先生把高丽参和一些杂物暂收了,吩咐晚饭后分送到各房去,又让他去请二爷和三爷来与戴延年相见。白二爷、白三爷得知戴延年到白家过年,都表示出很高的热情加以欢迎。
凤春儿又提着茶壶进来续水,被戴延年拦住。戴延年从柳编提包里捧过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罐递与四爷,白四爷不知是什么东西,将瓷罐捧在手里端详着上面的图案,疑惑着解开绸带掀开坛盖儿:“是茶叶……”捏了一小撮儿凑到鼻子下闻闻,又戴上金丝腿儿眼镜端详起来,满是白毫如同长眉一般的针茶引起了他的兴趣:“这是上等的老君眉啊——这可是关外难得一见的好茶叶!”
戴延年说:“是呀,正宗的福建光泽茶叶,是当年进贡给皇上喝的。”说着挽起袖口,亲手泡了新茶,尔后将茶壶递给凤春儿,凤春儿拎着茶壶退了下去。
白四爷把茶盏端起来,见茶水浅淡,芽叶幼嫩,放在鼻子下闻着,爽声道:“来吧,大伙儿也都尝尝皇上喝过的茶叶。”
大家品着茶一致说好,也有人说就是滋味寡淡了些。山南海北又说笑着闲话一气,酒菜摆好了,覃氏打发人来请他们入席,四爷和戴延年揽手出了客厅,众人鱼贯着跟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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