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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那山西河中府(今永濟縣西南的蒲州古城)的東邊,有一座寺廟,名道普救寺,此乃大唐則天皇後所建的香火院,後因戰火連年而荒廢傾圮,後經朝廷表章建議由崔相國重新修建。 其時廟宇氣派已與前代不同,看那寺院坐北朝南,居高臨下,寺前一襲長級有如片雲臥地而生,更顯規模宏大,非同小可。樓閣殿堂,院内香霧繚繞,經頌威嚴,相顯錯落有致。山門前一大片空場,可以容納遊人万巨,平時香火鼎盛之時,往來百姓商賈不計其數,擺攤設賣者呼喚吆喝,人頭攢動,車水馬龍,更是一派盛世景象。説來此寺自從重建以來,香火還算興旺。凡是到蒲州的過往客商,都要到這裏來遊覽隨喜,戰前敗落景象早已不見,鳥雀啾啁,綠枝曳舞,早把戰爭陰霾一掃而光。寺院每日普渡香客,撫慰衆生,施粥贈葯,更照應些許窮苦人眾。如此,此寺更是馳名一方。 那普救寺的方丈法本長老,年紀已七十有餘,乃是有道高僧,平日也雲遊他鄉,了解民生疾苦,行走閒有如下世的佛陀,再生的羅漢,善心如斯可敬。 說到這一日,這法本長老正于方丈室內打坐靜修,卻見寺中弟子法聰和尚從外走進來,向前合十稟報,躬身說道:“啓稟師父。” 法本長老微開慈目,慢問道:“何事?” 法聰道:“崔老相國府上,差家人在外求見。” 長老聽得是常年的善長,救寺的香客,崔老施主的家人前來,遂答道:“哦,快快有請。”法聰施禮轉身出門。 不多時,引過一位鬚髮略呈花白的僕裝老人進來。那老人趨前一步,低頭道:“崔安奉老夫人之命,叩見長老。” 長老忙從地上蒲團起身回禮,道:“老施主少禮,老施主少禮,請坐。”手上斜指旁側僧椅示意崔安坐下。崔相國府上家規甚嚴,老人不敢放肆無禮,敬立在側,法聰侍立于長老身側,雙手合十,靜聽二者談話。 長老見崔安不坐,心下暗自稱讚。長老擡眼視崔安,問道:“管家到此,不知有何見教?” 崔安拱手謹言道:“回長老話,我家相爺數日前不幸去世,老夫人扶了靈柩打算回博陵老家安葬,因為眼前兵荒馬亂,路上極不太平,到此河中府,再也不能前行。老夫人特打發小的前來,意思是想在寶刹暫且寄住,等路上稍微平靜些再走,懇請老方丈給予方便。”說罷一拜到地,後又從懷中摸出一紙書信遞與法聰,法聰上前接過書信,雙手敬與長老,侍立一旁。 長老接過書信,看罷。雙手合十,恭敬沉聲說道:“阿彌陀佛!施主哪里話來。想此寺本是老相爺當年極力推薦朝廷所修,寺內一切,均是老相爺所賜,但住無妨。請轉稟老夫人,稍待片刻待老衲淨街恭迎。” 老家人聞言,又一拜,告辭而出,趕緊去回稟主人。法本長老當下命法聰告知寺中人等淨街掃院,灑水安塵,不得驚擾了面佛的香客。自己則喚來另一腿快的弟子,招換寺中知客諸僧,簡短説明事宜,一眾僧侶雙手合十,快步到山門前迎接來客。 那崔老夫人娘家姓鄭,嫁入崔家,丈夫是本朝的相國,著實顯赫一時,享過一番榮華富貴。崔老夫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叫歡郎,今年乃有七歲。女兒叫鶯鶯,年方一十九歲,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兼且性格溫柔,為人賢慧,且天生聰明,多才多藝。她父親在世之時,已經為她定下了親,是許配給她的表兄鄭恒——禮部尚書的長子為妻。 此親事其實並不能算數,蓋因當初只憑了當年老相爺一句話,就算定局了。其所以聯姻,一來是現任相國對現任尚書,符合門當戶對的條件;二來女婿是內侄,中表聯姻,親上加親,也可以說是老夫人一手促成的。可是女兒鶯鶯小姐一直不滿意這門親事。主要是因為鄭恒不但人物長得猥瑣,而且肚裏一包草,斗大的字不識得一籮筐,看到四書五經,腦袋就發脹。終日裏只知和一班閒人鬥雞走狗,眠花宿柳,十足一個紈絝子弟。對於這些,鶯鶯小姐也知道得很清楚,卻不敢違抗。所以一直自怨命薄,每每暗自掉淚,只好聽天由命。因為父親去世,孝服未除,所以尚未完婚。小姐有一個貼身丫環,名叫紅娘,年方一十五歲,從小就侍候小姐。那紅娘生得五官端正,討人喜愛,又是甚為伶俐,能言善辯。鶯鶯小姐和紅娘從小一塊兒長大,感情深厚,小姐十分信賴她,如同一人般。 一隊人馬在山門外停定,正等待老家人回稟,此時老家人還未歸來,衆家丁在外侍立的便仔細打量起寺院風景,不住嘖嘖讚嘆。 此時,崔安馬車前躬身回稟道:“稟老夫人,老方丈寺前親自出迎!” 馬車内老夫人點頭微笑,緩緩說道:“嗯,好,好,待我前去相見。”且由貼身丫環攙扶著,下得車來,抬眼便看見普救寺山門前的層層而上的臺階,石級盡頭處,只見法本長老身著袈裟,率領僧眾在山門列隊相迎。老夫人點點頭,一手搭在丫環的肩頭,另一手輕提裙擺,緩步踏上臺階,走走停停,直到山門,面含微笑。 長老見老夫人上來,踏上一步,雙手合十頂禮,口宣佛號,說道:“阿彌陀佛!老夫人駕臨山寺,不勝榮幸之至!老衲迎接來遲,還請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連忙答禮,緩聲說道:“罪過罪過!滿塵之身,有勞出迎,折煞老身了!” 長老笑說道:“老夫人一路辛苦了,請進寺品用齋茶!”說罷將手一引。 老夫人點頭稱謝,回頭囑咐丫環叫鶯鶯等人下車入寺。 丫環應聲道:“是!”走下臺階,來到一輛翠幄青綢車旁,高聲叫道:“小姐,夫人叫你們下車來,到寺裏去休息。”其時,小姐見馬車停了下來,就知曉已經到了普救寺,聼得車外家丁讚嘆寺院風景,便想觀看,只是因為未聽到母親召喚,不敢隨便下車,也不敢向車外張望,所以仍然安坐車中,顯得十分穩重。 紅娘此刻倒頗不安分,早在那裏偷偷掀開簾子,借著那條一寸來寬的縫隙,不住地向外張望了。此刻聽得丫環叫喚,連忙回身對小姐說道:“小姐,小姐,老夫人命我們下車去呢,快快下車吧。” 鶯鶯瞪了紅娘一眼,低聲斥道:“急什麼?傻丫頭!”說著,微微彎腰,輕牽湘裙,緩緩移向車門。香車一襲簾幔,簾內一縷幽香。 其時,紅娘早已俐落地下了車,放下踏步,在車門外等候。小姐到得車門邊,紅娘先卷起柔絲簾幔,而後鶯鶯微微提起長裙,由紅娘扶著下了車。但見她一身素服,分外精神。真是說不盡的風流嬌態,描不完的旖旎丰姿。小姐鳳眼也不斜視,漫看青階。一手輕輕搭在紅娘肩上,輕移蓮步,款擺纖腰,嫋嫋婷婷地走近老夫人,臉頰陡起紅暈,挨在老夫人一旁。步步香風陣陣,如幽影纖塵。 這時,兩旁僧眾只覺眼前一亮,也逗引得小和尚們凡心大動,塵念頓生,稍有些道行的僧人也不住穩住心神,眼觀鼻,鼻觀心。直後悔當初剃了光頭,口內不住地默念“阿彌陀佛”。其場面也頗為好笑。 老夫人見女兒到了,輕聲說道:“女兒前來,見過長老師傅。” 小姐稟遵母命,向法本長老恭恭敬敬地道了萬福。其態直如低頭睡蓮,滿是綽約之氣,衆人乍聼得小姐聲音,更如法曲一般,种于心上,久之不散。 法本長老慈眉善目,微笑躬身且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小姐免禮。” 紅娘在一邊看那法本長老銀須白眉,慈眉善目,和藹可親,不禁動了頑皮之心,插嘴道:“老和尚,小紅娘給你施禮啦。恭祝老和尚長命百歲。”說罷,盈盈下拜,俏俏得道了個萬福。 老夫人把臉一沉,喝道,“嗯——紅娘,不得與長老無禮!” 法本長老卻是無所謂,倒覺得這女娃娃天真可愛,見老夫人沉下臉來,忙在一旁為紅娘解圍,伸手虛抬,笑道:“呵,呵!無妨,無妨,小施主免禮。”回身再向老夫人道:“老夫人請進寺內品茶,消散俗塵。”老夫人點頭回禮。 於是老夫人一行人等隨著知客和尚前行,法本長老前面帶路,一直來到迎賓室,彼此謙讓落座。老夫人等小沙彌呈上茶來,諸般小動之後,徐徐開口問道:“長老一向可好?” 長老欠身合十,答道:“阿彌陀佛!貧僧托老施主及老相國積善之福,還算康泰,老施主想必也很康健吧。” 老夫人嘆氣沉聲道:“唉!老身家門不幸,前日先夫棄世,孤兒寡母,無依無靠。”說著不覺掉下淚來,抬手以袖拭淚。 長老忙勸慰道:“老相爺仙逝,令人痛悼,還望老夫人節哀順變,保重身體要緊。想老相國生前貧己愛民,善施一方,此番陽世壽享福盡,步入輪回,定能得享極樂啊。” 老夫人取出汗巾,擦一擦眼淚,定了定心,說道:“多謝長老佛心。老身此次的來意,已命老家人轉達,未知長老應允否?” 長老忙道:“老夫人說哪里話來!想小寺今日香火不斷,全靠老相爺生前所賜,斷無不允之理,老夫人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老夫人道:“如此多謝了。驚擾清淨,於心不安,且容日後補報。老身思量著在貴寺稍停數日,著人到京師去把侄兒鄭恒喚來,便一路回博陵去。” 長老道:“既來之,則安之。但請寬心住下,待路途平靖些再作打算不遲。” 老夫人問道:“不知寺內可有安靜處所否?” 長老撫須道:“本寺西廂之旁有座院子,房屋頗寬敞,地勢又幽靜,和小寺有圍牆相隔,可稱獨門獨戶,絕無閒人打擾,現在全都空在那裏,正好安置。只須著小沙彌打掃一下即可。” 老夫人道:“有勞長老費心了。” 長老笑道:“老夫人不必客套,理當如此,理當如此,呵呵。” 這時,老夫人和長老在室內清談,小姐、丫環等在一側侍陪。眾沙彌領命辦事。 進得四合院來,迎面是大廳堂屋,左右是廂房,又都帶著耳房。大廳前面有兩株龍槐,蒼虯挺拔,生機盎然。室內窗明几淨,陳設典雅。迎面是落地大屏門,大屏門之後開有一門,通向小樓。 崔家住進來後,東正房的裏屋是老夫人,另外一個小丫頭住外房;西正房是歡郎和他的奶娘;鶯鶯小姐和紅娘住在後面的小樓上,樓上的一些陳設佈局,自有紅娘去安排,不必細說。 原來這時節正值暮春天氣,花園內桃紅柳綠,大好春光,卻將到尾聲,豈可隨便辜負了?況且初來乍到,正該趁機踏勘一番。那小紅娘又是個閒不住、好生事的。於是在這天早上,便竭力慫恿小姐,對鶯鶯道:“小姐,小姐,你看這屋外春景可美著呢!我們何不出去走走,看看景,散散心,小姐,我們去吧!我們去吧!”說罷扯扯小姐衣袖,煞是可愛。 鶯鶯的心情卻不似紅娘那般無憂無慮,不煩不惱,她只覺得壓抑和苦悶,似乎對一切都不大感興趣。現在紅娘要她到花園裏去走走,也提不起興趣來,輕說道:“不去!”紅娘一團高興,卻被小姐一瓢冷水,心裏著實不舒服,但是,她非常瞭解小姐的脾氣,嘴裏說“不”,心裏已經動搖了,只要跟她軟磨,她就會被說服的,於是說道:“小姐,坐了那麼多天的車子,悶得發慌,也該散散心,小姐,去吧!去吧!嗯——”又扯扯小姐衣袖,甩甩小姐胳膊。 此刻小姐給紅娘一說,心就活動了,說道:“既然如此,待我去稟告母親一聲。” 紅娘一聽就頗不耐煩,嚷道:“小姐,若去稟明老夫人,豈不是自找麻煩!反正是自家的院子,又不是到大門外邊去抛頭露面,用得著去稟明嗎?再説啦,也無別處魯男子一般偷視咱家,這更方便得緊。” 鶯鶯慢道:“哎,禮數應得周全,不得亂來。” 紅娘“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躬身到地,擡眼看小姐笑道:“小姐,你又來了。真像個窮酸秀才,阿!孔曰成仁,阿!孟曰取義。”鶯鶯話已出口,也覺有趣,不禁也掩嘴輕笑。 二人正在掩口之際,忽聽門外丫環叫道:“紅娘,老夫人命你陪了小姐,到佛殿去隨喜。” 紅娘一聽,打從心底下高興出來,連忙回答說:“我和小姐就去。”說罷,轉頭對鶯鶯道:“小姐,怎麼樣?這下可稱心了吧。” 鶯鶯笑著罵道:“傻丫頭,就你亂起勁,書童前行引路,待小生前去。”清咳一聲,邁書生步就行,準備出門,紅娘緊隨其後,俏道:“書童領命,前頭帶路嘞——”。 鶯鶯與紅娘相扶相攜,出了房門,沿著碎石小徑,曲曲彎彎,經過花園到佛殿而去。 但見春意闌珊,落英繽紛。鶯鶯本來是想借觀景散心解悶,不承想平添了萬種閒愁。說不得也只好帶著淡淡的傷感,隨著紅娘,往佛殿而去。 這正是一場心事未平,又起一瀾春水去。
此書于2005年12月由上海大學出版社發行,各地新華書店有售,版權所有,未經作者月隱寒霜允許任何單位任何個人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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